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游云岩下风云际会,三方人马争先、四大高手轮斗的结果,最终以姚雨霏方骸血受智晖长老管束,于锭光寺闭门思过,痛悔前愆收场。

姚雨霏不好说,但方骸血肯定是不会悔改的,以他双手染血之甚,也不是一句“有救”便能揭过。

此事看似暂时落幕,但新一轮的较劲、争斗早已在台面下悄悄展开,这会儿不过是端上桌来,不演了而已。

梅玉璁摆脱诈死的束缚,将唐净天带回钟阜,引介给须于鹤等,以其惊世骇俗的武功,必成为劫远坪会上,反天霄城阵营的胜负关键。

得此打手,梅玉璁会不惜一切打成擂台,以武力决胜,更强硬地主导六砦盟议,挤压天霄城的生存空间。

返回钟阜的路上,耿照邀墨柳先生同行,交流解决争议的“第三条路”,却为墨柳所拒。

同样的情形发生也在他投帖阙府,求见少城主时,舒意浓退回了七玄盟主的拜帖,明确传达了在处置姚雨霏一事上,天霄城不与七玄盟两立的态度。

在过去,耿照或许会悄悄潜入阙府,只要能见上姐姐一面,他有八成把握能让舒意浓回心转意——至少在他怀里时,女郎从不懂得拒绝,本能只想讨男儿欢喜。

耿照不想太频繁地利用这点,但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消耗,使双方免受其害,有时候必须用上更强硬的手段。

但现在他无法这样做。

天霄城为使七玄盟让步能做到什么地步,耿照不想冒险试探,光是安抚盟内薛老神君和漱玉节等人不满,已够耿盟主焦头烂额的了。

七玄不求扩张,不要好处,现在若连清白也没有,还做什么好人?干脆俐落做回邪派,想杀就杀,以血偿血,岂非痛快得很?

——这样的说法,从未自七玄内真正消失。

无论多不愿承认,耿照之所以能稳坐盟主大位,超逸绝伦的武功本来就是关键之一,他若透露自己目前的状况,还能剩下多少心腹,犹未可知。

但薛、漱等皆是人精老江湖,朝夕相处,耿照没把握能瞒他们多久,索性比照越浦的朱雀大宅,请漱玉节为他在钟阜城张罗个住处,莫离金风巷太远,也别近到“荻隐鸥”连探子都毋须派遣,推窗即望,一览无遗。

漱玉节对盟主指定绮鸳进驻新邸一事,似感惊喜,迅速地办成此事,在凤凰柯甜水巷买下一座小而美的宅邸,兼作潜行都行动据点,让绮鸳直接向盟主报告。

耿照派人向阙府、不应庐发了移居新邸的消息,但天霄城那厢毫无反应,少年万万没想到,头一位莅临凤凰柯的访客,居然会是这一位。

“父亲让我带来这个,庆贺盟主乔迁之喜,安居钟阜。”石欣尘坐于下首的客座,朴实无华的木手杖靠在几案边。

潜行都的丫头扮作侍女奉茶时,特别多瞧了她几眼,似不信有如此完美、如此出尘,举手投足自带仙气的女子,直到不见女郎刻意缩进裙摆的绣鞋尖儿,忽意识到手杖是干嘛用的,这才甘心离开厅堂。

耿照对此甚是不快,不免对石欣尘大感歉疚,但这种事若挑明了说,哪怕是诚心致歉,都是二度伤害,不如不说;面上故作无事状,打开她携来的礼盒,笑容又是一凝。

石世修送的乔迁礼,是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石头比头颅稍大些,分量十足,石料耿照叫不出名堂,反正材质绝非重点。

此石明显是从更大的量体凿下,正面凹陷着一枚浅浅的掌印,指掌宛然,竟是提掌一击所致。

“父亲说,这是天痴上人尚未出家时,某日修练《天星掌》所遗。”石欣尘温婉说明,似怕他不明白礼物的分量。

“《天星掌》是上人早年的成名武学,以盟主过人的资质和见解,此石于盟主定然有大助益——”忽然闭口不语。

耿照过了一会儿才觉不对,抬见石欣尘定定望着自己,诧异道:

“怎么了,石姑娘?”

“不要同情我。我讨厌那样。”

耿照心弦触动,恍然知错,但这同样在不可言说、不可致歉的范畴内,正斟酌着该如何圆饰,石欣尘俏脸微沉,敛起一贯的温和,正色道:“学无止尽,尤其对上人这种天才高手,去岁的招式,今年可能就不同啦,送这石头根本没有意义——你是这么想的。

“你认为我父亲无意送礼,他让我带这枚石头来,是为了惩罚我,让我难受。即便乘马车,总有提着礼盒出入的时候,他要我每一步都走得辛苦,又不能不来,不能出甚纰漏,须得亲自给你,你因此觉得我很可怜。”

耿照料不到她这么个碾玉观音似的温婉人儿,连珠炮般吐出字句时,也能这般咄咄逼人,不禁想起厌尘姑娘。

其实她俩不只身材,连声音都不怎么像,分开听时囿于印象,或有混淆,但对话时便知声线差异甚大。

石欣尘是轻脆的高音甜嗓,却喜欢压抑着说话,可能是为求稳重;厌尘姑娘则是略显娇慵的迷离低嗓,多数时候却是昂扬的、敢爱敢恨的,毫不掩饰喜怒,抑扬顿挫更鲜明,极有个性。

石欣尘这么说话听着像她的姊妹,却是比平常更贴近真实的自己。

“石姑娘——”

“不要道歉,不要否认,我也很讨厌这两件事。还是你以为我是傻瓜?”

“自然不是。”

“我想也是。”说着微微一笑,差不多也到了装狠的极限,匆匆卸下武装,气氛骤然和缓下来。

石欣尘并不是为了形塑什么才故作温柔,她是天生锋锐不起来的那种人,她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自己温柔。

“我很难相处,对不?”

耿照也笑起来。“没有你想像中难。你甚至不是坏人。”两人相视而笑。

“其实是我提议要送你贺礼,父亲才翻出了这块石头。”石欣尘淡然道:

“他不确定我是欢喜你,还是为了讨好他,但他相信‘聪明反被聪明误’是种处罚,而且很难堪,他便顺手处罚了我。你知不知道父亲为何恨我?”

耿照想像不出。

厌尘姑娘不合石世修的心意,那是理所当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痛苦,但耿照不明白石欣尘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她在石世修眼里,多数时候竟比石厌尘更刺目惹嫌。

“父亲认为我是骗子。”女郎垂敛美眸,弯弯的淡细柳眉宛若一幅画。

“他认为圣僧对我说了一个秘密,在这世上他只告诉我,而我谎称什么都不知道。”

以耿照对石欣尘的了解,问她“秘密是什么”毫无意义,只有石欣尘想说或必须说的时候,她才会说,这是女郎之所以能被托付这个秘密的理由——如果真有的话。

耿照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假设真有这个秘密——”少年抚颔沉吟。“圣僧自是不会说,否则便毋须只告诉你,石姑娘也不会说。那么,山主是如何知道有秘密的?”

石欣尘露出赞许之色。“父亲推算出来的。他认为圣僧已死,若要抗拒宿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无人之处安静死去,不把‘随风化境’传给任何人,也就不会把衣钵留在渔阳三郡。

“此法虽好,难保造化不会弄人。补救之法,就是找个绝对不会修习‘随风化境’、圣僧能信得过的人,以为监察,若造化使然,‘随风化境’因而重出江湖,这人便要阻止它留在渔阳,破解预言的宿命结果。”

(这果然像极了山主的思路。)

石世修认定离三昧所追寻的人生意义,在于“破除宿命”。

当用尽一切手段都无法改变预视的结果,最终离三昧选择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做为反抗宿命的终极手段,似也是理所当然。

但最受圣僧信赖的欣尘丫头,却说圣僧什么都没有托付给她,这毫无疑问是谎言。

按照这个思路,离三昧所托之物甚至都能猜得出,如非死所,便是死法;以石欣尘的修为要送圣僧一程,只怕还办不到,最有可能的是离三昧告诉了少女自己将死于何处,他日“随风化境”再现尘寰时,此处或留有压制之法,或有泄漏之由,均极对症。

耿照静静等待,石欣尘究竟要对他说什么。

“我甚至怀疑,牧风的失踪与父亲有关。”石欣尘自踏入凤凰柯的小院以来,初次露出犹豫之色,乃至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我终于明白父亲是怎么……怎么看待我的。原来,当信任荡然无存时,想头竟能如此可怕。”

为逼自己的女儿吐露秘密,石世修不惜绑架阙牧风,石欣尘对阙家二郎虽无男女之情,亦不能眼睁睁看徒弟受害,说不定口风便会稍稍松动——

乍听之下好像有些道理,然而却经不起细盘。

首先,阙牧风若能对石欣尘起到忒大的作用,石世修决计不会放他下山,反而会想尽办法拴在身边——如把女儿嫁给他——这样肉票拿捏起来,才能从心所欲,运用多端。

其次,事涉圣僧,石世修稍有不慎,会同时惹上天痴和诸葛残锋。

这与他在吊头陂借着向二人剖白卖惨,换取前嫌尽释的机会相扞格,甚至有冲突,两策总有一边是白忙;以山主之智,不应犯此谬误。

第三,不应庐没有能执行绑架计划的人,石世修腿脚不便,阙牧风失踪当晚他父女俩虽在钟阜城内,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以阙牧风之能,要打赢石世修或还不够,跑赢肯定没问题。

石欣尘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俏容略霁,似乎稍稍放下了心,从怀中取出一纸低调不失华贵的压金笺交给耿照。

笺上的字迹柔媚绢秀,一看便是女子手笔,只简单写了八个字:“法身何在,二郎何往。”落款则是“灯海主人”。

耿照以目相询,石欣尘却摇了摇头,显然心中对这灯海主人是谁没半点儿谱,绝望到连父亲都怀疑上了。

至于笺上应有更多线索,就像好铁匠能从兵器倒推武者的来历。

但耿照对造纸印刷等不甚了解,若连石欣尘长年跟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都无法看出其他端倪,耿照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单刀直入问:

“石姑娘,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里的‘法身’,指的是一个地方。”石欣尘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少年。“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我不想一个人去。”

——看来石世修猜对了。他的女儿一直都知道离三昧的圆寂处,只是不说,难怪他如此恼火。

如此一来,耿照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石姑娘?”

“因为我没有别人能找。”女郎凄然一笑,轻摇螓首。

“我自问帮助过许许多多的人,然而到得如此关头,却不知能请托谁。若二郎在此,我头一个便会想到他罢?再来便是你。我觉得你有能力,而且你会答应。”

“我很荣幸。”

“再者……”石欣尘迟疑片刻,居然有些羞赧似的,美眸瞟向别处,吞吞吐吐道:“我听说……听说你很有佛缘,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虽为东镇效命,最终的结果却使流民有所依托,救了很多人。也有人说你是此世的三乘法王……你是不是曾在莲觉寺出家?”

耿照啼笑皆非。

虽是道听途说,欣尘姑娘也算是打听了他一把,足见有心。

只是现在要去的这个“法身”,很需要佛缘么?

“佛缘”具体来说又是什么?

“因为我也没去过。”

石欣尘一本正经看着他,目光十分真诚。

“耿盟主,我不会骗你说那里并不危险,圣僧不让我去,理由就是我可能回不来。‘只佛缘深厚者可至’——这是圣僧的原话,而他一向夸我佛缘深厚。我希望告诉你更多,但我自己也所知有限,多是圣僧告诉我的历史沿革,我料那没什么帮助。

“他总是对我说:‘听我说法,你终有一天能到那儿,那里是佛灭处,是因果了却处,是尽断烦恼处。你想求佛、成佛,都会到那里;我的声音会引导你抵达那里,你永远都能听见。’”泪水忽盈满眼眶,露出小女孩一般,既纯稚又美丽、满是憧憬倾慕的神情,任由清泪滑落面庞,挂于雪腮。

她或是耿照此生所识,哭起来最最好看的女子。

“那是多热烈的情话啊!我听时只觉满心欢喜,胸膛里扑通扑通跳着,快乐得像浮在云端;有男人对你这么说过,一生都不枉了,对不?我当时真这么想。到现在才发现这些全都没有用,甚至没法稍稍指引我知道那里有什么、该避什么,怎么样才能到……通通都没有。”

她眼泪扑簌簌地掉着,颤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倔强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无奈哭和笑都令人无比心碎。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用的笨女人,我妹妹说得半点也没错。但这样的我,想看看他最后待过的地方,若二郎在那儿,我也要把他带回来。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赵阿根?”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