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东洲武林中姓聂的高手着实不多,精通阵法的更是屈指可数,再加上“行二”这个条件,也只有指剑奇宫风云峡一系的“天机暗覆”聂雨色了。

那把躲在人堆里的阴阳怪嗓陡被喊破身份,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啧”的一弹舌:“别闹,让我再玩会儿。这不是正好玩么?”到底是谁闹啊,赶紧出来!

耿照在心中疯狂叫喊,面上却只能苦笑不禁,把表情管理做到了极致。

聂二这人是激不得的,无论你有甚用心他都能看破,然后一定给你你最不想要的结果,确保你吃好吃满,痛不欲生。

除非有韩宫主或秋大侠在场才能镇得住他,奈何这两位均不在此间,只能让他玩到满意为止。

聂雨色出现在此并非意外,赶上这场大战却是耿照始料未及。

幸而有他,堪堪破去血骷髅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一手;若无聂雨色,七玄盟今日即使侥幸能胜,不知将付出何等代价,死伤多少盟中的首脑,乃至耿照本人,亦未必能幸免于难。

而血骷髅的骇异,远还在少年之上。

“七、七玄盟?”女郎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教尊让她冒用七玄之名,正因为“鞭长莫及”四字,邪道七玄数百年来分崩离析,相互倾轧,彼此间的仇怨更甚于与正道的正邪之争;慕容柔试图把手伸进去,迫其立了个小小典卫为盟主,只会把水搅得更脏更混浊,自顾无暇,况乎渔阳?

“你、你是……”她话都说不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不是梅少昆?”

“在下耿照。”少年抱拳一揖,和声道:“血使大人,我也不想伤你,莫要逼我用强。我敢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担保,血使大人必定会得到公正且公开的审判,在裁决揭示之前,亦可得到相应的礼遇,免吃皮肉苦头。”

媚儿简直听不下去,气得扭头质问:“保证个屁!小和尚,你脑子懵了吗?她冒咱的名到处杀人越货,结下偌大血仇,咱还要以礼相待?要杀人我集恶道不会杀么,要这妖妖娆娆、专勾男子,无耻下作的坏女人多事!”

漱玉节忍笑道:“鬼王留神,莫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儿人多。”稍迈莲步,冲骨盔女郎服了半幅,袅娜起身:“妾身漱氏,愿请血使大人高招。”

血骷髅闻言一凛,暗忖:“她便是正牌的‘剑脊乌梢’!我料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形鬼物,不意竟是这般美艳。”咬牙擎枪一指,却是对那斜掖长矛、修长高大的雪肤金甲女子:“她又是何人?”

“我叫雪艳青。”金甲女子连发色都作偏亚麻色的淡金,相貌较之身材肌肤略显平素,只能说是清秀而已,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出尘,非是态拟神仙远超凡俗之感,而是专心致志到了忘却人间烟火的地步。

血骷髅能从她的枪法中深刻感受到这点,听她平平淡淡自报家门,差点没想起原来便是威名赫赫的“玉面蟏祖”,莫名生出一丝欣慰之感:

“我毕竟没看错人。”人生至此只堪笑,本欲起身搦战,胸中忽然情思涌动,澎湃如潮,竟久难平复。

她素有求死的念头,每日晨起睁眼,但觉心中一片虚无,非纵情逞欲没有“活着”的实感;能死在惺惺相惜之人手中,且是痛快鏖战之后落败身死,了无憾恨,不能说不是理想的结局——血骷髅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但在重新握住鹰喙大枪的瞬间,她却涌起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浓烈而稠腻,像毒蛇般嗫咬着女郎的心。

是担心自己死于此间,骸血落入七玄盟手里,下场惨不堪言么?

山魈骨盔下的美眸瞟了一眼蜷地的青年,却不是很有把握。

方骸血既像她的孩子,也是她的情人,毋宁是极紧要的。但不是他。

胸中如烈焰燃烧、又似炭炙,令人疼痛不堪的情绪伴随着记忆片段,走马灯似的掠过脑海:顶着盖头与夫君拜堂,他那露于红锦绣袖的黝黑手背,和其上浮凸如虬龙的青筋。

此前她只远远见过他,是哥哥嫂嫂告知定下这门亲事后,她悄悄溜到城南酒楼的雅座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他跨着白马进城,从人前后簇拥,喀搭喀搭的马蹄声自楼底下行过,悠悠去远,直到消失在收束成一点的街道彼端,再也看不真切。

她觉得他很英俊。

很挺拔,英姿勃发,是个体面的男人,胸中将被兄嫂扫地出门的酸楚略消减了些,开始想像起为他生儿育女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还有洞房花烛夜。

他喝得大醉撞进门来,几乎扯烂嫁衣,女郎吓得本能抵御,却全不是夫君的对手,被强暴似的夺去贞操,她竟因此在初夜达到高潮……那又痛又美的滋味自此形塑了她对男人的期待,唯有如驯驭牝马般奋力驰骋她的,才能掳获女郎的心。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丈夫对自己的轻蔑和不屑,发现他连一霎间都不曾为自己动过心,心里早有了其他女子,念兹在兹,难以释怀?

又是从什么时候,她才明白比悲伤更折磨人的是绝望,连移情的爱子都要被上苍无情剥夺,狠心拒绝一个母亲最卑微的企盼?

血骷髅微微仰天,闭目无语。

看来,不能止步于此哩!

在还未弄清、未消去胸中这团无名火前,老天没想给她个痛快。

女郎嘴角扬起个豺狼似的弯弧,正欲一拄枪尾,却听那被唤作“聂二侠”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哼道:

“我劝你别这么干。你一定会后悔。”竟似从地底下传来,便于女郎立足处,怪异到难以形容。

血骷髅没把“你会后悔”之类的恫吓放心上,她虽不能说善谋,“敌欲我取”的道理还是懂的,对手越不让干,那就是非干不可,一转枪杆机簧,换过枪中所藏符箓,用力顿地,霎那间金芒又起,四向扩散开来,却听鬼面武士纷纷怪叫起来,将收藏佩带的腰牌掷于地面,镌铁牌面上隐隐泛红,烧烟缭绕,竟是肉眼可见的滚烫,难怪没一个挂得住。

这下血骷髅都傻了,谋划好的后手通通使不上,双方正面面相觑,旁边的矮树丛一掀,一名戴着恶鬼半面的侍女拖了个人钻出来,没好气道:“让你别干了,你偏跟爷对着干!长个儿不长脑啊你!”对高个的敌意毫不遮掩,直欲喷薄而出,苦大仇深,不依不饶,却不是聂雨色是谁?

他个子矮扮不了鬼面武士,接连打晕几人都撞不上一套合身衣裤,披上甲胄更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索性乔装侍女,简单粗暴。

横竖聂二爷肌肤白皙,相貌俊俏,露出鬼面的半张脸活脱脱一名俏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庄子里蹓跶,谁也没瞧出异样。

聂雨色藏身的矮树丛下,所埋正是六天统摄大阵的阵基之一,被他掘了出来,于其上大动手脚,硬生生没收了血骷髅反败为胜的一着不说,还发现阵图里所藏的第二道阴狠杀着。

从符箓上看,这一手似乎是某种催活醒神之咒,镌刻在迷魂阵下纯是讽刺,简直毫无道理,同把解药包在毒药里当药芯一样无聊。

这个阵法虽算不上多高明,系统瞧着却较奇宫所用更古老,理路清晰到连不曾学过这套系统的聂雨色,也能按着符箓自身所显现的条理拆解化消,致使血骷髅无功。

如此清晰明辨的阵法排布,不应有这样的败笔。

要让阵法失效,用不了聂雨色一刻钟,研究这阵下之阵却耗费忒多的心神,若非末殇三人的马车为方骸血所阻,被抛飞的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恐怕到这会儿他都未必能解开这个谜。

“那位……”耿照瞥见他拖在地上如破布袋般的白衣女子,不觉微怔:“又是何人?”

“送子观音……不,是文昌帝君罢?专程送答卷来啦。”聂雨色耸了耸肩,冷哼道:“估计是从那辆马车上飞过来的,给我随手打晕了,省事。她身上掉出来个有趣的玩意儿。”从怀里摸出一串微泛异华的血色玛瑙珠。

血骷髅美眸圆瞠,一句“还我”硬生生咬碎在皓齿间,却没能逃过那女装小个子的贼眼。那厮把珠串一收,得意笑道:“这珠里似有蛊虫一类,我在想:会不会那催醒沉眠之物的阵中之阵,欲唤的便是这般恶心的虫物?

“至于种蛊这种破事嘛,还得种在人身上,没听说有种小猫小狗的。老子便想改写下符箓,易唤醒为催谷,取地气而燃之,且看哪个身上会爆出大蓬脓血来,若炸成了人体烟花,岂不妙甚?”仰天哈哈两声,一拍大腿,恶狠狠地指着血骷髅,切齿咬牙:

“就让你等会儿了,偏你听不懂人话!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改好了啊!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七玄盟众人才明白他如此愤恨,竟是因为错过了爆头溅血的人体烟花,忽觉血骷髅较之这位“聂二侠”,似乎也不算太恶。

奇宫向以正道栋梁自居,说爆头就爆头,都不带眨眼的,不愧是雄峙东海四百年的老字号,坏起来也没邪派妖人什么事了。

血骷髅之所以盛怒追出,盖因锁在秘密夹层之内的珠串不翼而飞,怀疑翻得一地的文牒卷轴不过是障眼法,白如霜真正的目标,恰是这串控制假七玄心珠的玛瑙珠串。

无际血涯内外人等的颈后均有心珠,但只有算得上角儿的,才配有一枚对应心珠的连心玛瑙珠专门控制。

末殇是客将,且负责为众人操刀,是唯一的例外;古林末氏乃本地望族,家大业大,牵连甚广,血骷髅不怕她跑掉,用不着硬逼着她也种蛊虫,致令离心。

再说埋心珠入体这等精细活儿,亦非是什么人都能做得。

她本以为破坏六天统摄之阵的人是藏于地下,及至聂雨色拖着被打晕的白如霜现身,又见树丛内裸出地面的符箓篆刻,猜到他此前是通过阵基说话,听着才像是从地底或人群中发出。

然而一见那被拖行的白衣女子,益发诧异难解:

“怪了,她……绝不是白如霜,身形、面孔都不像。”但衣裳发式分明是自己对话过的那名女子,连钗髻凌乱处、身上的衣褶等细节,无不是丝严合缝,确是先前所见之人。

她面上既无除去易容后的痕迹,何以竟会将她看成是白如霜,血骷髅也无法解释。

教尊交与她的六天统摄之阵中藏有暗着,一旦反转阵式,便能催发玛瑙珠所控以外的所有心珠,而令蛊虫苏醒,破壳而出,影响所及,甚至超过六天统摄之阵的范围,以阵基为中心,方圆五里内皆不能免,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唤醒所有的心珠之蛊,勿有遗缺。

“为奉玄玄至寒之神,属下尚且不惜一身,但……”她犹记得自己单膝跪于丹墀下,未敢抬望隐于珠帘纱幔后的主上,光是吐出心中的疑虑,便已用尽女郎的勇气。

“数百人马转瞬弃之,当中亦不乏好手,招募不易,会不会太——”

“所以你要谨慎使用。”教尊低沉的语声仿佛能贯穿她的身体,每回开口,总能令她一阵酥颤,为之股栗胆寒。“发动此阵,必是退无可退、百死无生的紧要关头。这些人不会白死的,他们的牺牲献祭,能为你召来玄玄至寒之神的黑潮魔军,百兵辟易,世间难有抗手。

“为你自己好,阵式一启,速速避开人群。庄内的密道、避难室等,料想毋须本座提点,你已熟得不能再熟,切莫自误,使本教折一大将。”

教尊很少说这么露骨的好听话,但血骷髅身居高位久矣,很明白上面的心思,与其说是笼络,倒不如说教尊是换了个法子,强调“速避人群”的叮嘱,以免自己漏听。

你没有这么重要——血骷髅心知肚明。

教尊要的,是让她活着带回黑潮魔军降临时的目证。

女郎只记得当时自己差点儿没忍住笑。

原来……无所不能的教尊也信这个么?

她曾经相信玄玄至寒之神能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就像他只是睡了一觉,睁眼便醒过来,而非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在寒冬中搁了三个月,最终仍是腐败发臭的尸体,但至寒之神只给了她骸血。

不一样的儿子,不一样的问题,只有“母亲注定烦恼”这点没有改变。

血骷髅对于无上神力的憧憬和想像,在藏身于庄内石室的密室夹层中,目睹四分五裂的“那个”之际,便已荡然无存,伴随着难以形容的错愕与幻灭。

她毫不怀疑在目击者的眼里,那一幕会有多震撼,更别提事后惊见“尸体”复原如初,仅尸身上多了接合线似的淡淡红痕,暗示石室中那骇人的场景确实发生过,其震慑与说服力简直不言可喻。

但,这不过是巧妙的机关罢了,当中并没有神,遑论神力。一切都是假的。

圣教之内肯定颇有异术,心珠、六天统摄之阵,乃至“教尊的新妇”印记等,她不知道的还很多,只是这些都无法起死回生,注定她永远失去了爱子。

血骷髅的心从那会儿便已彻底化灰,教尊那“六十年不老不死,无敌于天下”的乩身之奖,她的理解是某种神功传承,这般日子还要再活一甲子,于女郎不啻苦刑折磨,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想为骸血求得,如此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不教他再受人欺侮。

鬼面武士中,知道这串玛瑙珠子,乃至亲眼见过心珠发作、蛊虫噬脑之威的着实不少,当中心思机敏些的,从聂雨色随意几句里便会过意来,血使大人竟欲发动阵图,唤醒众人体内的心珠之蛊,相顾骇然间,不禁为之大哗。

“……血骷髅!”一人突然扔下了手里的单刀,双手勒颈,雄躯剧颤,歪歪倒倒地走上前,觇孔中的眼瞳暴瞠如铃,几乎凸出鬼面,瞧着十分骇人。

“我涂胜对你忠心耿耿,你平素从不拿正眼瞧我,也还罢了,连老子的命也……也想要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

单调如反复拨弦的怪异语音,由铁砂磨地般的嘶嘎沙哑骤然拔尖,最后竟成了“啊”的长声尖啸。

靠近血骷髅的几人本能拱卫女郎,不让那鬼面武士涂胜再近,冷不防被怪啸一震,耳膜几被刺破,无不掩耳踉跄,单膝跪倒。

再抬头时,赫见涂胜颈颔间泛起墨青色的丝络痕迹,仿佛有什么漆黑异物以颈椎为中心,沿着血络经脉四向扩散,蔓延的速度连肉眼亦可轻易分辨,异物行经处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灰沉如死尸;涨势之快,几乎是瞬间便漫入鬼面,原本血丝密布的黄浑眼瞳一霎成黑,如汩焦油,满满的似将溢出。

涂胜歪着头抖动几下,“拿拿拿”的余音自张大的嘴巴里流淌而出,听着不像口舌所发,虽非唧响,却异常地近似虫声,冷不防地往前一跳,扑上另一名挡在血骷髅身前的鬼面武士,双腿缠腰攀臂抓脸,张口便往他肩颈处咬落,连着筋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来!

须知人齿平钝,不比虎豹豺狼,要能如此活撕血肉,这一咬怕没有几百斤的气力,差不多就是捕兽钢夹一箝一扯,前者借助机簧或可办到,后者却非普通人所能为。

被生生咬下一块肉的鬼面武士嘶声惨叫,叫声到中途却变了样,创口喷出鲜血的同时,竟也渗出焦油般稠腻的漆黑异质,要不多时他便抓着涂胜反咬回去,两人交缠片刻,鬼面武士便明显占了上风,硬生生扯下涂胜一条臂膀来,血肉糢糊的参差创口未见有那漆黑异质渗出,不知是尚未行至,抑或其量不足以致此。

缺了一臂的涂胜似乎全无痛觉,继续疯狂攻击着鬼面武士,状若山魈发狂,双方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彻底失去人形,非是外表有什么异变,而是两人不知疼痛、舍生忘死的撕咬所致。

包括耿照在内,众人都看傻了。

但发狂的又何止涂胜二人?

疯病仿佛以此为中心扩散,青络黑瞳的鬼面武士们彼此攻击的同时也扑向七玄盟众人,没有特定的攻击对象,只是彻底贯彻“破坏”二字,无有一霎间能稍稍歇止,场面登时大乱。

“……砍头!”乱军之中,但听薛百螣提气大喝:“莫要缠斗,他们不怕!砍下头颅才有用!”他以成名绝技《蛇虺百足》的刚猛指劲接敌,发现哪怕是信手一捏便能废掉对手的臂腿肩关,却完全无法停止这群疯狗的攻击欲望。

他们会如绳犬般昂颈撕咬,以还能动的部位一股脑儿冲撞过来,更要命的是绝不稍停,全然违反武学中“制其要害”的直觉。

己方有不少人便是在刺中鬼面武士的瞬间稍一松懈,不是被理当委顿的敌人扑倒,就是被已然倒地的对手——很可能还是别人的对手——咬断喉咙,死得不明不白。

阴宿冥起初也差点着了道,幸而衣底的御邪宝甲挡住了落于肩臂的口牙,手起刃落间,锋锐无匹的降魔青钢剑清出一条路来,才发现漱玉节始终避在身后,仗着垫肩蹬靴的媚儿高头大马,俨然是绝佳的屏障,免于被发狂的鬼面武士纠缠。

她气虎虎地回剑一扫,将戴纱美妇迫离背门,怒道:

“骚狐狸!你也好意思?小……盟主人呢?”

漱玉节“铿啷”一声,擎出腰畔的青钢剑,轻轻让过了扑来之人,照准其背脊斩落。

那疯武士身形倏矮,虽是仆地乱抓,下身却动也不动;美妇人再往他颈背一扎,便只能以头面顿地,频频昂首,再无威胁可言。

这下旁人都看明白了,结合老神君之言,这帮疯武士虽吓人,毕竟不违人身常理,脊椎受创便会失去行动能力,按理断臂之流的重伤也能要命。

只不知何故,这些人似乎失去了痛感和畏惧之心,集中攻击头颅、背脊等处即可。

“妾身软弱,幸有鬼王相助,得保不失,多谢鬼王仗义。”漱玉节温婉斯文的语声听着更令人恼火,与她不动则已、出则必中的凌厉快剑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美妇看似游刃有余,心中却不无懊恼:

无际血涯这帮人全是乌合之众,连称三流都对不起“三流”二字,漱玉节本没放在眼里,才将潜行都配置在高处,以避免无谓的损失——岳宸风既死,她这宗主大位眼看是没几天安生日子可坐了。

何君盼这妮子颇擅笼络人心,是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让黄岛之人上阵冲锋,与敌人白刃相接,多折些能手也是好的;若遭潜行都的乱箭误射些个,战阵无眼,也怪不到黑岛头上。

为争取盟主的关爱眼神,只有漱玉节自己是万万不能缺席的,为此她不惜亲身入重围,与薛百螣、阴宿冥等接应盟主。

岂料那些杂鱼陡生异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宛若佛经里说的夜叉,连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漱宗主也吓得花容失色。

以鬼王为盾虽是心机,其实也是六神无主之下,本能生出的反应。此节毕竟不好直承,阴宿冥那榆木脑袋既没看出,自也毋须说破。

可她偏偏就没看见盟主去了哪儿。

盟主武功卓绝,乃妇人平生仅见,但不把化骊珠从他脐中平安取出,锁回五帝窟的宗祠之内,漱玉节始终食难下咽,睡不安枕。

在乱军中近身跟丢少年这种低级的失误,妇人是决计无法原谅自己的。

“……盟主追进庄里了。”此起彼落的厮杀、呼号声中,传来另一把平淡到略嫌呆板的榆木嗓音,正是雪艳青。

“他让我带他离开。其他的,说都交给老神君。”虚危之矛过处,二首一躯应声两分,天罗香之主好不容易清空了周身之围,残尸间但见那裂口披氅、貌甚清秀的高大丽人瘫坐于地,怀抱着另一名更高更瘦、形似髑髅的重伤道人,二人均是面色灰败,委顿不堪。

原本失血昏迷的道人,此际颇露痛楚之色,颈后袅袅地窜出白烟,脖颈的皮肤并未爬满墨青丝络,而是火红一片,汗油齐出,可见滚烫;雪艳青口中盟主所指的“他”,显然就是这一位。

异变骤起,众人仓促应战,不免手忙脚乱,只有心思极其单纯的雪艳青,留意到被鬼面武士们抛掷于地的镌铁腰牌持续窜烟,隐似炭红,而与此隐隐呼应的除了接连发狂的鬼面武士,还有或晕或仆的王士魁、方骸血二人。

得她提醒,聂雨色意识到逆转的阵法并未失效,仍在持续运行中,连忙摆弄阵基符箓,以改变阵式、断绝地气等手法试图中断之,只可惜难起作用。

天纵英才如他,从零开始摸索新的系统,也非一蹴可及,遑论进行高难度的操作。

血骷髅乘乱搀起方骸血,冒着被发狂众人撕碎的危险,返身往庄内掠去——此际无际血涯内的数十名俏婢、仆役、厨工马夫等,怕全成了见人就咬的怪物,庄中无异鬼蜮。

耿照亟欲追赶,只得把王士魁等托付给雪艳青。

“有……有劳了。”末殇将道人交给雪艳青。

适才她一人挡在他俩身前,舞矛退敌,未曾让人稍近半步的义气和果敢,足以胜过世上一切保证,旁的也用不着再说,低声吐出“多谢”二字,便即放心昏厥。

雪艳青捏开道人的颌关,取布条将他的嘴层层缠起,不避垂涎地扛上肩,如此便不怕他发狂咬落;拖枪于后迈开长腿,飞也似的向外疾冲。

几乎在同时,黄岛阵后一阵骚动,不断有人倒下,明显遇袭。

前头正与敌人厮杀的曹无断等措手不及,被两头一夹,顿时落居下风,原本将要结束拉锯、重夺主导的优势局面转瞬易位,胜负的天秤迅速向敌方倾斜。

接过指挥权的薛百螣心念微动,倒抽一口凉气,面色沉落。

——鬼腰牌。

外庄那六七十名的哨所卫士,白、黄二岛也就杀了十来个,算是轻松拿下。

奉盟主之命未杀降者,缴了兵器押将起来,连绑缚的工夫都省下,只留等量的武装部众看管,待战后盟主发落。

这批人若也种了心珠,这会儿全成了以一当十的吃人怪物,哪怕再多留几倍的人手也看不住。

此非谋略未及,而是面对人形豺狼也似的鬼物,百战雄师亦有可能稍触即溃,心知已至存亡关头,今日绝不能有负盟主蟏祖所托,提气大喝:

“曹无断!黄岛改后队为前队,结成防线,莫放一人过来!天龙卫全至阵前,以藤牌抵挡之,伺机斩首!莫斩腰腹以下,免遭扑咬。

“使铁锤金瓜、独脚铜人、枪矛等重兵长兵之人,至藤牌后,凡见敌人倒地,便重击头颅,不碎不休!”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应和,果然白岛天龙卫的藤牌一到前阵,立时有效地格住无脑扑咬的鬼腰牌,远较单独放对时损失大减,重新结起了阵形。

老神君转对漱玉节。

“请宗主下令潜行都放箭,为蟏祖清出前路。”自归五岛,老人已许久未喊她“宗主”,漱玉节几次或召或访,皆碰了软钉子。

拿不准薛百螣心思的美妇,蓦听他喊得自己的头衔如旧,不喜反忧,心知这十成十是看在盟主的面上,在老人心中是盟主大过了宗主,这才折节事之;不动声色,温婉笑道:

“全凭老神君节制。”令旗一扬一指,又绕了几个圈,使的是潜行都独有的复杂旗语。

未几,天空中飕飕劲响不绝,箭矢如蝗如虹,每每早一步落在雪艳青奔赴的方向,还能追着无序移动的目标射,时间、落点等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堪称神技。

发狂的鬼腰牌们人事不知,身旁有人中箭也不知闪避,虽说因此彻底静默的还不到一半,但雪艳青突围的压力已然大减,只不知能否赶在冒牌的白帝神君心珠破裂前,及时冲出阵式影响的范围。

“接下来,便是咱们的事啦。”薛百螣轻拗指节,笑顾媚儿道:“咱们越快将这批鬼面武士清完,才能杀进去援护盟主。可惜集恶道只来了鬼王,无有部众,我七玄盟少一奇兵矣。”

绿衫绘面的红发丽人剑一扬,将嚎叫着扑来的鬼武士从中对剖,连人带剑越过瘫倒的两扇人片,精光烁烁的降魔青钢剑连血珠都未沾上半点,仿佛涂了厚厚的一层油,迎风笑道:“可惜个屁!本王就是奇兵,可抵百万雄师!咱们比一比谁先找到小和尚,骚狐狸你也别想跑,输的人是小狗!哈哈哈哈!”

……………………

早知会令骸血陷入如此险境,血骷髅宁可被杀被俘,哪怕受尽凌辱,也绝不会逆转阵式,轻率发动之。

教尊明察秋毫,不可能不知晓骸血对她的重要性,他是故意略去了“阵法对玛瑙串心珠也有影响”这个关键讯息,才让逆转阵式成为血骷髅的选项之一。

庄里简直是……不,就是活生生的炼狱,仿佛每个角落都上演着人吃人的可怕场景。

血骷髅对奉玄圣教所用的古老阵法一无所知,否则她就会明白:两人之所以还有机会穿越炼狱化的无际血涯,未被发狂的婢女们一拥而上,分食殆尽,是因为阵法赖以传递破壳讯号的媒介并非是地气,而经由地气和符箓催发之后,通过腰牌所发的、某种人耳无法听见的异响。

这在开阔的地面能迅速传开,而庄园内受到院落墙垣的阻隔,异响的传递不但较为迟缓,频率也明显削弱许多,致使庄人狂化的时机、程度不一而同,再加上婢仆的身体质素和武力远低于武者,使得炼狱内部的杀伤力没能一举超越庄外的惨烈鏖斗。

然而这无碍于炼狱里的景象。

所幸发狂之人似乎也丧失了耳目之用,噪音不会更吸引它们,自也无所谓惊不惊动。

血骷髅费尽千辛万苦,才将按着颈后痛苦嚎叫的苍白青年拖进石屋,此间专为施行秘术而建造,当初便刻意避开了日常起居的动线,连在庄内诸多僻静的角落里都显得格外幽隐,虽未刻意隐蔽,不知路径者即使反复游走,也很难发现这个遗世独立的砌石秘境。

她似乎能嗅到一丝腥浓的血气,明明石屋内早已洗刷清洁,在易主之前便刮去镌刻于石板的符箓,虽说也只是左手卖给右手,掩人耳目罢了。

血骷髅还记得,在屋里被无数肉眼难辨的珊瑚金细丝——据说上头沾满了极细极细的金刚砂,无坚不摧——捆绑,瞬间被割裂成一堆尸块的舞姬,找到她的人必定是用尽心思,才有这般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结实胴体,以及猛一看颇有几分神似,在因恐惧或剧烈疼痛而扭曲的死颜上瞧不出破绽的脸……更别提那个利用水银镜的映像折射,将两人调包的巧妙机关,实令人咋舌不已。

这儿是她死去的地方,也是再世为人之处。血骷髅想。

她只差一点点,就要被人夺去身份、夺去地位,甚至夺去面孔,如同那不知名的舞姬,原以为自己正翩舞在戏台之上,演绎着另一段无趣的日常,又是一出令人腻味的、充满绝望的老旧戏码,却在眨眼间便成了血淋淋的断体残肢,滚落于地的头颅瞠大双眼,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错愕,恍如某种浮夸媚俗的烂表演。

至于舞姬的腹部是如何于极短时间内膨胀如孕,破裂后那乌影飞旋、仿佛婴灵落地般的异象是如何办到的,血骷髅实在兴趣缺缺,丝毫不想探究细节。

戏法全是骗人的,至于是如何骗得……那重要么?

即使身处炼狱,今日她也会带着骇血自此重生。

女郎转动机括,无奈密门久未开启,且必须反复转动至左右的特定位置,方能解开锁扣,判别全凭“喀哒喀哒”的棘轮声,越心急越难听清;冷不防回头一掴,狠搧了大声呻吟的方骸血一巴掌,怒斥青年:“……闭嘴!”专心再转几下,终于开启门户,搀起方骇血跌跌撞撞地进入甬道。

密道中漆黑一片,益发显出他颈背的那一点红光刺目,灼热的程度连被搭着肩头的女郎都能感觉到。

血骷髅知他一向耐疼,世间很难有比“随风化境”改变功体时更剧烈的疼痛,但颈椎里有枚灼热的炭粒、一点一点炊熟骨髓神经的痛感显然超过了青年的耐受力,方骸血的脚步益发蹒跚,双膝一软,差点将她拖倒在地。

血骷髅一咬牙,将他扛上了肩,发足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蓦地眼前一白,清风拂面,她在冲出甬道时脚下踩空,两人交缠着滚落边坡,但觉青草的气味鲜浓,微湿的泥土柔软,摔着竟不怎么疼。

“……肏!”身下青年的痛呼声异常熟稔,一如他平时的嚣狂粗鲁,而非甬道里的昏沉颟顸,那股发自心珠的异热早已烟消雾散,只余一丝烘暖。

(离开了……离开阵法的范畴了!)

女郎忍不住想笑,又想振臂高呼,明明一放松下来,才觉几已榨干最后一丝气力,浑身无处不酸疼,但活着的欣喜盖过了一切,不是因为她活着,而是骇血还活着。

她忽觉腿心里湿腻得厉害,只想要他进来,反正身上唯一的一件丝绸大袖衫早已破破烂烂,只消解开男儿的裤头,翻身骑上,便能纳入他那又弯又挺、无比滚烫的——

血骷髅突然一凝,娇躯发僵,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她的内功称不上精湛,外门拳脚乃至枪法才是她擅长的武技,察觉杀气、听声辨位本非所长,能发现敌人已至,纯是因为听见了马嘶。

那是女郎非常熟悉的畜牲嘶鸣,她亲自挑了这头青骢名驹,赠与公公、乃至丈夫麾下最为倚重的家臣,希望他的忠诚不因丈夫的骤逝消淡,而其人也没有辜负这份期盼,便在女郎“死后”,依旧对本城忠心耿耿,扶持那个不成话的蠢丫头。

“吁”的一声捋住了青骢马,来人一袭青衫,外罩藕纱褙子,白靴玉带,金冠束发,五绺长须飘飘,漫声吟道:“青阳蛰动喜雷霆,万碧绦涛耀朱明,不共霜天风雪舞,枝条抖落笑玄英!”人虽斯文儒雅,声却如龙似虎,震得人气血翻涌,亏得他胯下青骢乃训练有素的名种,习于主人雄健,动也不动,较战马还要更平稳宁定。

血骷髅双脚发软,方骸血倒是先她而起身,不瞧那儒雅的青衫文士一眼,轻蔑的眸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鞍后另一匹通体雪白、身躯却有浪花般的螺髻状鹿毛细纹的骏马之上,冲着鞍顶的长腿男装丽人冷笑道:

“舒意浓!你这般迟来,算得什么救驾?信不信我让她剥了你的衣裳,老子肏着让所有人看!”

他的自信心原本被耿照摔得稀碎一地,但心珠差点把青年的脑袋煮熟,昏醒浑噩间,暂时忘了那份胆寒恐惧,一见是始终没能吃掉的舒意浓送上门,以为是血骷髅召来的援军,色欲熏心,出言亦当不逊。

文士剑眉蹙起,血骷髅赶紧一扯青年,低声道:“莫犯浑!这贼贱丫头已然叛我,她带的是天霄城的首席家臣墨柳先生。”提醒他舒意浓是豁出去了,不怕为圣教驱策的把柄被人知晓。

墨柳先生就着鞍顶,冷眼打量二人,回顾少主:“我去揍那小子一顿。留着口牙应讯,和一只能画押的手行了呗?或用不着画押,那便毋须手脚了。”

“且慢。”舒意浓停辔摇头,翻身下马,一拍雪狮子的屁股,通灵知性的神骏白驹便轻嘶着碎步跑开,偕墨柳先生的青骢于坡旁低头嚼草。

女郎取下佩剑“冰澈宝轮”傍身,却未擎出,缓缓走近二人,似是抑着娇躯微颤,然而那张堪称国色的“妾颜”之上并无惧意,只有满满的觉悟和坚毅,非同往日。

“血使……血骷髅……也不是,是容嫦嬿才对。”她瞧着那顶山魈骨盔,才发现离开了黑夜炬焰,在青霄白日下看来,不过就是苍白微裂的陈腐之物罢了,既无灵性,遑论威慑,不懂自己过往为何会如此害怕,想来只觉荒谬绝伦。

“我小时候喊过你‘姨’。我们虽不亲,但我一直当你是家里人,只因我母亲信任你。”舒意浓试图望进山魈的眼洞,盯着那双陌生而美丽的眼睛。

其实她想不起容嫦嬿的眼睛是什么样,容嫦嬿总和母亲站在一块儿,而少女舒意浓决计不敢直视母亲。

整座天霄城里,她最陌生的该是母亲了,其次便是容嫦嬿。

大家都说她们感觉上十分相像,一般的宽肩,一般的窈窕修长,一般的袅娜款摆……除了容嫦嬿有张僵尸般的长长马脸,远比不上夫人美貌。

但现在舒意浓知道了,那不仅是张人皮面具,还是歹毒的、李代桃僵的可怕算计。

她只想知道为什么。

母亲很狂暴、很独我,她把被父亲冷落的压抑和痛苦,从他还在的时候便悄悄发泄在他人身上,父亲死后的种种失序不过是扩延发散而已,其实她一直都没变。

若母亲说得上真正对谁好,那便只有容嫦嬿而已,甚至好过对兄长。

姚雨霏无疑是爱着儿子的,但在旁观者看来,她的爱委实令人窒息。

舒凤愁承受的压力、痛苦乃至情绪勒索,远远超过所有人,那孩子撑了这么久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简直坚强到令人不忍苛责的地步。

只有容嫦嬿能对她予取予求,主母从不曾骂过她、责罚过她,像姊妹至亲般依赖着她,胜过身为姑嫂的舒子衿。

世上若仅有一人绝不该恨母亲,那也只能是容嫦嬿。

“你怎生对我,我无所谓,”舒意浓握紧剑鞘,咬唇轻声道:“但你为何要害我母亲?为何要夺走她的名字、她的面孔……和她所拥有的一切!难道她给你的还不够么?”

血骷髅眸中掠过一丝难言的错愕,仿佛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诧异瞬间忽成恍然,恍然又转诧异……几度反复,始终难以释然,越发轻蔑起来,似觉此问无稽,冷笑着转开话锋:

“那扮作白如霜的女人,是卢荻花罢?我总记不住她的脸,可惜她没命带回消息。你是怎生找到这儿来的?”

舒意浓浑身一震,与墨柳交换了眼色,后者波澜不惊,显然血骷髅说啥他都不信。这股老辣分外令人安心,舒意浓神意略定,正色说道:“你忘了我来过这儿?当年我与小姑姑发现了这条密道,以为必能循线找到凶手,岂料却扑了个空;返回石屋之时,母亲的遗体已然消失。

“我虽不知你使的什么诡计,但我认识个人,以他的能耐,最终必能破解。你若束手就缚,爽快认罪,并于我母亲坟前忏悔前愆,我可给你个痛快。”一声悠扬的龙吟漫荡,冰剑终于出鞘。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