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舒意浓仿佛被倒提着浸入冰湖,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渔阳玄圃舒氏的家格之高,按灯海纸骷髅的说法,她的处子直是千金不易,该用来笼络最有潜力的合作对象,为天霄城、也为她自己挣得宝贵的臂助,岂料却给了最不该给的那一个——

敌人。

不,不是这样的,舒意浓一咬樱唇,内心里那个掩耳尖叫的小女孩忽尔噤声。有些事,身为外人的纸骷髅并不知晓。

玄圃舒氏有条不足外人道的内规:城主嫡裔之女,终生不得出嫁,无论是嫁与家臣,或于七砦之间结缘联姻,尽皆不许。

个中因由,却不曾说清楚道明白,仅以含混的命理之说“易克夫无后”带过。

于云中寄旁的回雪峰,隔着天霄城古城塞与金墀别馆相对的另一侧,有座名为“玄英剑庵”的小小庵堂,又管叫回雪小院,就是这些终生不得出嫁的舒氏女子最后的归处。

舒意浓之母姚雨霏不纳墨柳先生建言,拒采联姻做为巩固天霄城基业的手段,执意把女儿当成病故爱子的替身,约莫也是这条内规所致。

小姑姑在她的教养问题上与母亲相持不下,却未附议墨柳先生的联姻之策,可见此说并非无稽,对舒家人而言,是刻进了血源里的、不可违背的祖训。

重点是交出处子之身,她再也毋须担心被方骸血染指,乃至被活活采补致死。

况且昨晚她快活极了,她从没这样庆幸自己身为女子,是赵阿根让她……

不是赵阿根。是耿照,真正的七玄盟主耿照。是她的死敌。

血使大人告诉她七玄大队尚在冷炉谷集结中,考虑到血骷髅于此事上没有诓骗她的必要,若非线报有误,便是中了七玄盟的缓兵计。

天罗香是现今七玄中唯一在台面上亮出根据地的,显然耿照利用了这一点,否则以他堂堂一盟之尊,何以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渔阳,且介入如此之深,实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这一切不是什么意外巧合,打从一开始,七玄同盟就是参与这场博奕的一方——

“……不是你想的那样。”少年仿佛看穿她内心的想法,微微摇头,正色道:

“如我先前所说,我只是恰巧在旅途中,遇到了被人追杀的梅掌门,出手帮了他一把而已。我对渔阳形势一无所知,没想多管闲事,是他拜托我冒充他走散的徒弟,引开追兵,我俩才走的一路。若非你等冒我七玄之名,打生打死都不干本盟的事。”

“所以你才不救梅玉璁?”舒意浓姣美的柳眉一挑,银牙轻咬,桃腮绷如塞了满嘴栗实的花栗鼠。

若闭目不听那把娇腻的娃娃嗓,这般衅蔑遄飞之态倒也有几分英气。

“机关屋炸得猝不及防,没法救。”耿照无奈摊手。

“我只是武功比你们高了点,毕竟不是大罗金仙。况且,我很快就发现事有蹊跷,他借密道脱身,却将我留在山庄里,还向假盟主力陈我的重要性,简直不讲义气到了家,把萍水相逢、仗义出手的人利用到这种境地,令人无语。”忽听一声噗哧,见舒意浓急急掩口,肩颈微缩,眼角掠过一抹桃花般的盈盈眼波,美得难绘难描,不禁瞧得有些怔。

舒意浓终究是身处敌营,威胁环伺,没敢太过松懈,微眯起猫儿似的眸子一乜少年,忍笑道:“你活该!莫说出手相助,在渔阳地界,听见‘梅玉璁’三字不赶紧躲得远远的,整死你都不冤枉。你以为他干嘛大老远跑到浮鼎山庄求助?”

耿照愕然道:“他声名有这么糟?”

“‘血火灵燔’梅玉璁孤傲狷介,矫矫不群,这是好听的说法。”

漱玉节忽然插口,约莫不想显得盟主孤陋寡闻,有意解围。

看似向盟主禀报,一双妙目却盯着舒意浓,乌衣裹出的窈窕曲线分明柔润似水,整个人却似一口匣中剑,纵不露半分锋芒,哪怕下一霎眼忽然出鞘饮血,也不奇怪。

“不好听的说法,可就多啦。”乌衣美妇幽幽一叹,温婉续道:

“伪君子、假道学,沽名钓誉,严以待人,吝啬苛刻……就是个乍看体面、实则难处的人。这厮亦有自知之明,据说平日好吟‘天涯知己零落半,最好交情见面初’两句诗,颇有孤芳自赏的意思。这等样人,就算台面上无甚劣迹,因细故逼死个下人之类,料想没当回事;加上他并未娶妻,从床笫间往下掘,肯定能有几桩见不得光的事。盟主若有意,妾身这就派人去查。”

舒意浓暗忖:“怪了。她对渔阳武林了如指掌,莫非是本地人?我竟不知有这号人物。”

漱玉节活跃于武林时,她尚在襁褓中,自未听过“剑脊乌梢”之名。

而血骷髅交付的七玄首脑情报里,五帝窟的部分既少且旧,其据地“环跳山星罗海”并无实指,宗主写的还是“火日玉精”符承明。

除白帝神君薛百螣是东海武林响叮当的人物,提到了成名绝学《蛇虺百足》外,其余苍、黄、黑三岛仅列神君之号,形同虚设。

她原以为少年会摸摸鼻子苦笑着说“不必了”,虽说梅玉璁有失厚道,毕竟逝者已矣,难不成要为此向正牌的“麟童”梅少昆,乃至双燕连城讨公道么?

谁知耿照却点点头道:“有劳宗主。此事须得速办,我想知道这位梅掌门的一切,无分钜细。”简单说了夜韶庄与梅韶月父子之事。

舒意浓听耿照二度喊她“宗主”,蓦地会意:“这位美妇人……便是当今五帝窟之主!”想起美妇自称“漱玉节”,暗自牢记。

今夜若能平安脱身,光凭对七玄盟的情报勘误便是大功一件,也益发突显出眼前形势之凶险,贼酋不惜孤身犯险引她来此,岂能由她从容离去?

赵阿根……不,是耿照。

她在心中纠正自己,伴随腿心里一阵渗了盐卤似的鲜烈刺痛,舒意浓必须捏紧拳头才能抑住娇躯发颤。

她没有在险境中示弱的本钱。

不知何时沁出的香汗,顺着腰腹下腴润的丫字淌至蜜穴,渗进刚又裂口的破瓜伤处,提醒着女郎耿照对她做了什么事。

荒谬的是:舒意浓得忘掉当中甜蜜的、令她深深眷恋又无可自拔的部分——那几乎是绝大部分——才能坚定心志,相信眼前少年是邪恶的、于她有害的,无法逃离此地的下场绝对是极其悲惨;相较之下,一死了之可能是更轻松的选择。

她紧咬着唇珠定了定神。“你倔强的表情更让人心疼”,小姑姑总这么说。她从没像此刻这般,由衷希望她是对的。

“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原该由我来问,少城主。”耿照把手一摆,淡然说道。

“七玄盟是外人,与渔阳武林无半点瓜葛,是你等冒本盟之名头,在此杀人越货,却将脏水往七玄盟头上泼,才有今夜之会。”

“以我在浮鼎山庄及天霄城所见,我以为此事少城主并非主谋,而背后主使之人图谋甚大,一旦得遂,天霄城未必能自外于祸端,遑论分沾雨露。少城主该要认真自问:你究竟想怎样?”

“喂喂,小和尚!你该不会是想放过她罢?”发话之人,自是媚儿。

她一见这长腿婊子望向小和尚的眼神,心里便一阵哆嗦,那是本能生出的危机之感。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长腿婊子的桃花脸蛋不在慕容柔的漂亮老婆之下,奶子不逊大奶妖妇不说,讲话还奶声奶气,完全是为勾走男人魂魄而生的贱货样。

小和尚好色如命,见一个爱一个,说不动心那才有鬼了!

“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耿照陡被她气势汹汹地一问,原本清晰的思路顿时打结,急得双手乱摇,满头大汗,更显心虚。

媚儿本只想敲打他一下,见状突然会过意来,叉腰大声道:“好啊,你睡过她了是不是?”潜行都里“咦”的一片,很难区分是鄙夷或敬佩,也可能是仰慕盟主的少女们闻言心碎,感觉不能再爱了。

薛百螣听她越说越不成话,好好的盟主威仪愣是被她敲碎了一地,不禁蹙眉:“阴宿冥!你不请自来也就罢了,盟主说话,你打什么岔?还不赶紧退——”余光瞥见舒意浓雪靥涨红、难掩羞恼,心底“喀登”一响:“莫非还真是……啧啧啧,耿家小子真人不露相,号称‘人间不可越’的天霄城不仅出入自由,看样子连少城主的香闺也挡不住他。”一旁漱玉节含笑接口:

“鬼王莫急。这位舒姑娘说不定不算是外人,如何处置应对,但凭盟主定夺。能化敌为友,也是极好的。”连宗主都这么说了,十之八九是真有其事,潜行都中“哗”的响起一片叹息声。

绮鸳小脸微红,似笑非笑地远远瞅他,一脸“瞧你怎生收拾”的神气,却很难说是幸灾乐祸,就算微带责备,也不无宠溺纵容的意味,总之是够复杂了。

而女人对这种事向来敏感,现场一片低声嗡然、隐似失控间,舒意浓忽抬起头来,直视“鬼王”,死盯着她火焰宝石般的酒红深瞳,咬唇冷笑:“你也同他睡过了,是不是?”

媚儿完全忽视这“也”字蕴含的意义,得意洋洋:“那当然,小和尚可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潜行都里,不知是谁小声幽幽道:“……可他也是我第一个男人啊!”

耿照完全不明白,何以在突然间就堕入了可怕的修罗场,恨不得抱着脑袋钻进地底,而舒意浓便在此刻发难。

铿啷一声龙吟漫荡,一束银光自女郎臂间擎出,身剑一合,直标七玄盟主,快到众人不及反应,“冰澈宝轮”剑尖已至耿照面门!

“……盟主!”

碧火神功发在意先,少年尚未动念,身体本能反应,斜肩一让,倒踩罡步,银剑呼啸着掠过面门。

舒意浓见他轻巧避过似不意外,正要易刺为削,耿照右手食、中二指照定剑脊一弹,这下用力不大,却堪堪打在她出剑的重心上,女郎如遭铁锤横击,奋力握剑不让脱手的代价,就是整个人横里飞出,瞬间体势散乱,遑论剑势。

以最小之力,打在敌方最弱处,哪怕前者仅压过后者的承受上限一丁点,都能使对手的攻势(或守势)应势崩溃。

这种以稻禾压垮象驼的奇技,即为耿照悟出的独门心法“蜗角极争”。

他其实舍不得舒意浓受到损伤,但不可讳言,这一剑的快、锐、准,无不震慑了少年,耿照在恶招临门的瞬间,重新修正对女郎剑法的评价——她腿心甚至还留有破瓜的撕裂伤,那酥嫩已极、远超过言语能形容的销魂妙处,在两人彻夜的翻云覆雨间饱受蹂躏,他知道那疼痛绝对会影响武技的发挥。

而舒意浓迅若惊雷的一剑,仍快过在场众人的反应,其目标若非自己,耿照判断至少有一人将折于此剑之下。

舒意浓倒飞出去的身形,正迎着围上来的漱玉节等三人,绮鸳和几名潜行都的精锐还在更后头,之后才是尚未反应过来的其他人。

唯恐众人伤了舒意浓,耿照把手一立,扬声道:“莫伤少城——”余光瞥见几点寒星飙来,本能欲闪,却发现预判的暗器轨迹全撞在一块儿,目标竟非是自己,心念电转:“……不好!”砰砰几声,大蓬粉尘凭空炸开,将耿照裹入其中!

“……小和尚!”

媚儿眦目欲裂,蓦听一人冷冷道:“你还有心思管顾他?”一团黑影撞入她怀中,银芒电闪,绕着她周身上下飞转,唰唰唰裂帛声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鲜血喷出,正是鬼王嫡传的百锻软甲“御邪”之功。

得御邪宝甲护身,连挨数招快剑的媚儿总算回神,怒喝道:“长腿婊子,吃本王一掌!”左臂一振,《役鬼令》的一式短打奇招“应借风雷变涸鳞”弹出,在狭仄的近身处出此巨力,果然隐隐迸出风雷吼!

舒意浓嘴角微扬,剑不易手,同样是左掌轰出,“砰”的一声两人各退半步,媚儿不觉心惊:“长腿的婊子都有这样的气力么?”竟想到了一身怪力的雪艳青。

但漱玉节腿也长,更是个大大的婊子,据说趁小和尚换完双元心阳亢未消那会儿,不要脸地爬上他的床,她气力倒是平平无奇,没有能正面接下《役鬼令》一击的能耐。

“应借风雷变涸鳞”于咫尺间迸发巨力,毕竟是用奇不用正,要比威力宏大,在《役鬼令》中还排不上座次。

媚儿狠笑着“匡啷”擎出降魔剑,见舒意浓已与手持长剑的漱玉节斗在一处,进退宛若两头妖狐所幻,竟无片刻稍停;如此快剑,却几乎没发出交击声,红发女郎满面不屑,冷冷哼道:

“过家家是吧?给本王闪开!”挥剑横扫,一击抡开了两人之剑,砸得火星四溅,剑质绝佳的冰澈宝轮硬吃这一记,漱玉节手中之剑却无如此运气,剑刃卷曲,成了柄废铁。

美妇人一甩皓腕微露痛色,急唤:“莫击剑刃!怕是石——”末尾“灰”字不及脱口,眼睁睁瞧着舒意浓轻抖剑刃,将半空中一蓬火星扫向笼于烟尘中的耿照,轰的一声巨响过后,流火四卷,众人无不趴倒在地,女郎乘势冲向林中,却遭薛百螣拦路。

“小娘皮,好毒辣的手段!”老人冷笑,铜浇铁铸似的枯瘦十指宛若钩爪,既抓人也抓剑,迫得舒意浓不住倒退;背后漱、媚双姝抢至,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暗算盟主的恶毒女子留下。

以她至多不过双十年华,拥有如此精湛的剑法造诣,固然出人意表,但要突破鬼王、帝窟宗主与白帝神君联手,光靠剑法精湛还不够,怕得有出神入化的剑技才有机会;然而不知为何,薛百螣心底始终隐有一丝不祥。

他见过许多拥有战斗天赋的好苗子,盟主自不待言,漱玉节、阴宿冥……都拥有这种在战团中灵活应变、能忽然得到灵感克敌的才能。

但舒意浓不能说是有,她明显是温室养出的花朵,顺风战时或能打出骄人的战绩,却缺乏死里逃生、矢志求胜,百战磨砺方能成形的坚韧与狡诈。

她倚仗的,是一门连见多识广的老神君都不曾见过的怪异剑法。

舒意浓出剑之际,身法会突然加快,她偷袭耿小子时用过一次,掷出石灰弹后对上阴宿冥又使一次,老人觑紧时机近身缠战,为的就是不让她故技重施,得以逃出生天。

舒意浓应与他抱持完全相反的战斗目的,老人却看不出这个倾向。

女郎不会不知道自己长于进攻,拙于拆解防守,这使她与薛百螣的缠战毫无道理,仿佛她全不明白一旦漱、媚锁进战团、她便再没有逃出林子的机会,执着到简直像是专等二人抢至——

(不对……原来如此!正是如此!)

老人福至心灵,扬声道:“莫来,当心有诈!”媚儿已欺至她背后一臂之遥,运掌轰出,吐气开声:“能有什么诈?吃我一记‘山河板荡开玄冥’——”语声未落,周身忽被银芒吞噬,御邪宝甲上如有万箭攒至,捣得她双足离地,向后弹飞出去!

她眼底的异华未散,如繁星齐坠,但堂堂九幽十类玄冥之主岂可以臀背着地?

红发女郎从阳丹硬抽出一缕精纯真气,霎那间遍走全身经脉,于半空中重整体势,伸手轻轻巧巧往地面一撑,倒翻落地。

用力揉了揉眼睛,只见漱玉节以剑拄地,袍袖裙破碎不堪,持剑的右手几乎光裸着一条肤光赛雪、腴润紧致兼而有之的修长藕臂,开裂的裙褶间隐约可见白腻的长腿。

因无宝甲护身,丝滑贴身的黑袍上随处可见渲开的黏腻深渍,染得比黑绸还要黑。

薛百螣颓然坐倒在地,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乌红血珠。

他的担心不幸成真,尽管舒意浓可能极度缺乏临敌经验,仍看出气血已衰的老人,是合围铁三角中最弱的一环,从开始就打算针对薛百螣突围。

她没有在攻防间以一敌多的能力,却藏有一式以一敌多的杀着,将战团推进至空地边缘后,便与薛老神君缠斗直到漱玉节二人接近,才以此式一举放倒三人,乘隙冲入林中。

即使早一步看穿这丫头的企图,薛百螣也没有能阻止这式剑招的手段,暴涨的银光一瞬间吞噬了漱玉节和阴宿冥,夹杂惊叫、叱喝及激越的金铁交鸣声;老人眼前的空无仅维持了一霎,匹练似的银光旋即盈满视界,异样的悚栗攫取了老神君。

即使在面对岳宸风时,他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许久之后他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恐惧。

薛百螣别无选择。

莫说看清剑势,他连感觉似都已麻痹,只剩头皮发麻而已,但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一旦身体某处感觉疼痛,老人便以左手攫住痛感来源的一尺之遥,在那柄锋锐无匹的银装剑削断五根手指前猛将对手拉近,这样一来,剩下的右手就能将对方的持剑之手连同剑柄捏作一团,毁去她的反击之力——

没有人要求他如此牺牲,只是薛百螣丢不起这个人。任何人想闯出这片林子,只能从老人的尸身上跨过去!

但舒意浓的剑式远比想像得更刁钻,锋刃入肉的热辣几乎同时在肩膊、臂侧、大腿三处窜起,老人明白即使断指,也可能停不住这柄蛇一般的利剑,眦目狠笑,正欲出手,“飕!”一声劲风低咆,一小块硬土撞碎在剑刃上;余势所及,舒意浓身子歪斜,一剑刺中薛百螣的肩井穴,刺得老人半身酸麻,抓向剑刃的手掌只举起一半,便即倒地。

舒意浓趁机奔入林中,撮唇长啸,惊涛雪狮子从树影间窜出,女郎扑向鞍蹬奋力一翻,连人带剑上得马背,策马朝林外奔去!

当耿照意识到那几点“寒星”是雷火弹一类、靠自身撞击爆炸伤敌时,砰砰几声细小的炸裂声响,兜头罩落的漫天粉灰倏忽夺取了少年的视力。

(不好……是石灰!)

耿照百毒不侵,且有化骊珠、双元心等异乎寻常的奇物在身,却无一能抵挡石灰。

石灰遇水即生高热,若然沾眼,与泪水汗水等一生作用,立时便能烧坏照子,救无可救。

他想起天霄城马弓队的鞍头除了箭壶,还挂有几个皮革小包,看来石灰弹也是他们在战场上常用之物,无论是伤敌或留作记号,皆能发挥奇效。

他及时闭眼,点足侧跃,凭借碧火真气的灵敏感应,迅速脱离了石灰散布的主要范围,正欲唤人取油壶或油布来揩抹,耳中听着媚儿、漱玉节与少城主的打斗对话,眼虽不能见,在脑海中却胜似亲见,突然间一点炽热迸出铿击的刀剑,猛被舒意浓“搧”过来,星星之火在熄灭以前,已然飞入粉灰之中。

细小的粉尘如遇火花,立时会引起爆炸,从前在龙口村时,有座仓库就是这样烧掉的,还带走了几条人命,耿照记忆犹新。

生石灰遇火不燃,但石灰弹里若掺面粉、粗糠末等其他粉类,后果不堪设想。从舒意浓随手便将火苗往粉雾中引,可能性只怕超过八成以上。

耿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可惜火星子比他快了一步。

星芒猝然暴胀,窜起的火舌已不及拍灭,眼看就要点燃远远近近的成片粉尘,少年双手运劲一合,将浑身内力压成径约六寸的无形球体,压缩至极的内劲似硬生生“凝”住了粉灰燃爆的连锁反应,但并非是安定的状态,须得源源不绝地灌入内力,才能维持这异样的静止和冻结。

(凝功……果然不是靠内息便能催动!)

虽只一霎,耿照却仿佛用尽了丹田内的碧火真气、脐间的骊珠奇力,就连鼎天剑脉似都再也榨不出半点余力,无形气团中央的爆焰却如急速增生的肿瘤般不住鼓胀,隐将突破内劲的凝锁。

少年掌中持续增强的气劲,连钢铁都能揉成膏泥、榨出浆液,但要阻止已发动的连锁爆炸仍是过于勉强。

飘散在空气中的粉尘尚未完全落地,外界实际上只过了眨眼的工夫;为免众人被火海吞噬,运无可运的耿照不得不冒险催动双元心,霎那间掌中圆球灿如熔金浇就,流辉旋绕,堪比师父当日凝与他和日九观视的“不败帝心”。

林风忽来,尘卷灰飞,齐齐飘向夜空,耿照觑准时机将“金球”朝天一放,轰然一响,冲破禁制的火苗点燃了飘飞的粉尘,炸得半空中流火四散,坠如碎阳,潜行都众姝无不惊叫仆倒。

气空力尽的耿照激灵灵一颤,被夜风吹得嘴角溢血,单膝跪地,一人及时将他搀住,柔软的身子有着结实紧致、极富弹性的肌束触感,发香是他的鼻尖——或说脸孔——非常熟悉的,正是绮鸳。

“别动!”少女低道,耿照几能想像她蹙着眉头一脸认真的模样。“我给你擦眼。这是山茶花油。”

石灰抹去,视界骤然一开,而将战团推进至空地边缘的四人,也即将来到图穷匕现的一刻。

难以形容的灿烂剑式,眨眼间放倒了漱玉节与媚儿,舒意浓转身扑向老神君,耿照在薛百螣抬眸的瞬间,看出他眼里的奋烈死志,拾起硬土掷出,硬生生撞开舒意浓的剑刃,无奈气力未复,未能将冰澈宝轮击脱。

薛百螣中剑倒地,舒意浓突破包围,冲入林中与惊涛雪狮子会合。

耿照撑地而起,点足之际微一踉跄,急至老神君身畔,点了他的穴道止血,以指甲划破拇指,直接摁于薛百螣的伤处,回头大叫:“绮鸳,伤药!”少女只比他稍慢些,声落即至。

惊涛雪狮子极为神骏,瞧尾足激尘便知轻功一定追不上,潜行都众人纷纷取出弓矢,试图留下舒意浓。

然而林中树影遮蔽,颇不利于弓箭,且舒意浓时不时回身一射,便有潜行都之人应声倒地,虽是些皮肉伤,并不致命,但双方在骑射上的实力差距一望即知,耿照举起手来,示意停止,转瞬间便不见了雪狮子的踪影。

耿照的鲜血虽有愈合的奇效,但薛百螣的剑创不是单纯的皮肉伤,还有剑气附着的效果,直到耿照的拇指收口,老人肩颈附近的伤口只好了圈皮膜,神情委顿、面色灰败,切齿道:“盟主……属下……属下无……”说着剧咳起来,咳得口吐丹朱,一时无法开口说话。

“不是老神君的错。”耿照搀扶着他的肩膀,凝眸远眺,喃喃道:

“是我,是我放走了她。”

舒意浓不认得回城的路,所幸惊涛雪狮子认得。

女郎回到卫城时已是下半夜,除了少数派往远处的小分队,今夜的搜索行动已暂时告一段落,负责指挥的乐鸣锋让众人抓紧时间休息,明儿赶早再继续。

舒意浓累到无法登上云中寄,直接在卫城馆舍中合衣而眠,只交待说待乐总管晨起,让他毋须再派人外出搜索,把外头的搜查队也都叫回来,不用再找了,少城主醒时自会解释分明。

意外的是她居然一夜无梦,这觉睡得无比深沉,被叩门声吵醒时她甚至有些遗憾,舒意浓已许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滚开!”她蒙着被褥咆哮着。“不是说别吵我么?再来……我要生气啦。”

“公子爷,出事了。”是司剑的声音。她是专程从本城下来的么?

舒意浓一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连靴子都没脱,湿了又干的汗渍、马鞍的陈革膻臭,还有多半来自敌人身上的血腥,在被筒里混成非常可怕的味道。

她本能掩住鼻口,又嗅到尚未漱洗的隔夜口气,忍不住皱眉,顿时更清醒了几分。

“进来说话。”

司剑没嘲笑她的狼狈不堪,可见事态严重。

舒意浓俏脸微沉:“怎么了?”司剑匆匆行过礼,凑近锦榻:“少城主,赵公子——”舒意浓听到他的名字就心烦意乱,挥手打断:“我不是交待不用找了,等我起来再说么?我知道他在哪里,我见过他了。”

司剑诧道:“少城主知道赵公子回来了么?莫非是同少城主一起回来的?”

“……你说‘他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舒意浓一愣。“他在云中寄?”

司剑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少城主于此事一无所知,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刀斧值孙老三家里的去打扫客舍,见赵公子开门讨水盆布巾说要梳洗,还问什么时候用早膳,就……就像没离开过似的。孙三嫂胡乱应付,赶紧来找我。”

“我让司琴去内院里瞧瞧,果然秋家小姐和那个叫绣娘的女史,也在她们自己的房里,似是昏睡了整整一天,还以为今儿是昨日,简直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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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