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这位一身儒雅装扮的中年文士,正是“双燕连城”名义上的掌门人、权领东燕峰一支,理应身殒于假七玄盟攻打浮鼎山庄当夜的“血火灵燔”梅玉璁。

他见赵阿根……不,该称他为七玄盟之主耿照才是,对自己的死而复生似不意外,还阴阳怪气地说“屡死不成”、“是自身的福份”,分明意有所指,却想不起曾留下什么把柄破绽,故作无事貌,折扇轻摇,朗吟道:

“少年学剑入名山,二十年蹉跎鳞鬓残。生死由来如梦见,江湖何事算等闲?”

唐净天听得入神,都忘了要找耿照麻烦,反复低诵几次,闭着眼摇头晃脑,半晌才长叹一声,感慨道:“世叔的即兴之作,小侄自叹不如。这句‘江湖何事算等闲’真是好。”扭头扬声,甚是急躁:

“快拿纸笔来!连纸笔都没有么?”砰的一声抡拳捶桌,虽未使真力,仍捶得筷筒汤碗一跳,众人俱都心惊。

他自现身以来,言行老成,直到此际才突然显现出符合年纪的执拗和幼稚,竟会为了没法抄录一首诗而动怒。

周遭之人无分武者常民,这才意识到如此骇人、近乎压倒性的强横武力,其实是握在这样一个不成熟的、性格古怪的少年人手里,恐怖的感觉凭空增加一倍不止,甚至远超直面匪徒恶棍。

木骷髅……不,该说是梅掌门与他同行大半个月,仍无法习惯这点。

唐净天就像个巨人幼体,有轻易捏死犀象的惊天之力,但未意识到自己能造成何其可怕的灾害。

梅玉璁能做的,就是把他当成人类小孩对待,哄骗他、安抚他,让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并非是人,直到梅玉璁摸索出如何利用这股力量。

文士来到稍远一处算命摊上,于桌顶留了块碎银,拿走了文房四宝。

唐净天正反复吟诵,打算牢牢记在脑海里,抬眸陡见纸笔,不由分说便接过来,伏案“唰唰唰”抄写不算,毫尖持续在飞白处疾行,分析了诗韵、平仄、题旨意涵等,最后写下自己的心得,洋洋洒洒一大篇,挂纸于臂通读几遍,满意点头:

“年来诸篇,以此幅的字最是佳妙。写得好,写得好!”

耿照与绮鸳读书不多,听他喃喃自语,似是心满意足,不禁对看一眼,虽未开声,却完全能读懂彼此脸上的疑惑:“不是诗好才抄的么,怎地是‘字甚佳妙’?这诗突然就不妙了么?”

忽听姚雨霏低问:“这诗……做得很好么?”绮鸳微一耸肩,满面尬笑。

耿照小声回答:“我也不懂。”女郎“喔”的一声,似是放心许多,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听不明白。

然而,是谁以只言片语镇住了那怪物般的少年,却是一望即知。

姚雨霏与梅玉璁偶然对上视线,见文士眸底掠过一抹难测的笑意,明显是认出了自己的,却未叫破她的身份,并未让姚雨霏稍稍松口气,反觉不祥,抓不准梅玉璁打的什么主意。

这厮逃出浮鼎山庄的杀局,匿于暗处忒长一段时间,差不多该想通是奉玄圣教和血骷髅盯上自己。

若见血骷髅的真身是昔日一口一声的“嫂子”,断不该如此平静无波,毫无反应。

梅玉璁虽是舒焕景的狐朋狗友,但以姚雨霏旁观过的几次聚会,舒焕景对别、梅都不怎么客气,总以老大自居。

梅玉璁出身不如二人,但聪明才智是不错的,懂得迎合老大说话,瞧着像与舒焕景一道,消遣着别王孙玩儿。

舒焕景同梅玉璁翻脸,姚雨霏记得是在老夫人仙游之后。

舒龙生的元配不是武林人出身,却意外地较丈夫更长寿,人也通情达理,虽然在丈夫儿子跟前都说不上话,与媳妇倒是相处融洽,总是静静听姚雨霏诉苦,抱怨闺阁院里的冷落。

老夫人病重那会儿,特别摒退了左右,再三嘱咐她莫让子衿知道,若有万一,也别让回来奔丧,还说能被派下山通知女儿的,她全都暗中吩咐过了,就照她说的办。

当时姚雨霏还不明白为什么,只觉一向温婉恬静的老妇人轻抚她手背的掌心凉砺如陈纸,仿佛有说不出的歉意、怜悯和忧心,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多说。

舒子衿最后还是回来奔丧了。那毕竟是最最疼爱她的大娘,相处的时间比不幸早逝的生母更久,感情也更亲厚。

姚雨霏私下询问,才知是梅玉璁转达的消息,山上众人无不遵从老夫人殷嘱,并未积极找寻、联系小姐,能拖则拖,阳奉阴违。

葬礼后的某一日,舒焕景气冲冲地离开大堂,在廊间撞见姚雨霏时余怒未消,把气全发在妻子身上,两人大吵一架。

事后找婢仆问话,才知当天是梅掌门上山来提亲,欲娶小姐为妻。

城主几乎是揈他出门般的严词坚拒,不留情面到下人都吓傻的地步。

舒焕景更闯进异母妹妹的闺房内,质问她远游期间是否未曾洁身自爱,招惹男子觊觎云云,威胁要把她锁在回雪峰,终生不得踏过铁索桥,兄妹俩的关系降至冰点。

不久后,便发生了那件事。

这么多年来,姚雨霏从未原谅梅玉璁。

尽管他是出于对舒子衿的欢喜,明白她与大娘间母女情深,定想送老妇人最后一程,才在无意间成了消息的破口,将舒子衿赚回玄圃山这个可怕的牢笼里,终遭不幸。

但无知不是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况且梅玉璁动机也不单纯,原是为了向佳人献殷勤。

为此之故,下令抢夺星陨异铁时姚雨霏毫无心理负担,梅玉璁不是非死不可,万一不幸死了,也是那厮所应得——起码女郎是这么想的。

如今想来,梅玉璁没那么简单。

浮鼎山庄一役后,颟顸无能的须于鹤突然变了个人,不但一手纠集起反天霄城阵营,还处处抢在意浓丫头之先,连墨柳等也颇受压制,施展不开;从时间上看这绝非巧合,很有可能就是转入暗处的梅玉璁在背后指点。

(有没有可能从未原谅的,不仅仅是自己?)

姚雨霏杏眸一睨,瞳孔缩起,盯着含笑自若、执扇轻摇的中年文士,心中若有所思。

一见耿照公然出现在此,梅玉璁便知芙蓉丫头始终没逃过。

据线报三郎并未失踪,七玄盟只掳走阙芙蓉的目的令人生疑,或看出阙府众子女在二爷心目中地位有别,掌握芙蓉丫头对阙入松更有威慑力,也可能少年人血气方刚,单纯就为劫色而已。

他借着走向算命摊,瞥一眼耿照藏于腰背的右手,虽说他身畔的潜行都丫头掩得严实,并未瞧见什么,但“掩得严实”本身已足够说明许多事。

梅玉璁始终无法断定唐净天与赵阿根这俩怪物少年,究竟谁技高一筹,至此总算有了答案。

七玄盟和耿照非常幸运,今日不能死于此间,若非如此,梅玉璁会毫不留情地驱役唐净天,将其扑杀殆尽。

渔阳七砦需要外敌,才能团结;唯有结为一体,方可诞生共主。

天霄城非是敌人,而是祭旗之牲、凯旋归来的战利品,若六砦的行动止于瓜分完玄圃天霄数百年的基业,战后能迎来的,就只有新一轮的内斗而已。

七玄盟须一直存在,持续威胁,方能使七砦走向大一统,完成自怜成碧以降,无人能稍稍企及的伟业。

为此,他巧妙缓和了唐净天的狂躁和杀气——没有人比梅玉璁更懂他想掐死耿照的心情。

那小子什么都用不着做、用不着说,光站在那儿胸有成竹地笑着,仿佛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样子,便使人杀意勃发,恨不得撕碎那张温和的黝黑笑脸。

剩下的,只要拆穿耿照苦苦隐匿的受创实情,让七玄盟知难而退即可。

“盟主真是好手艺。”他自打了碗鲜热羊汤,端与唐净天同坐,恰与耿照隔桌相对,举碗致意,以对方能清楚感受的张扬目其右手,仿佛在说“别撑了,我知你无法端碗回敬”,笑道:

“我死里逃生之后,受行云堡须长老的帮助,得以保全至今。此际长老暨五砦代表,正在赶往游云岩的路上,恐怕会比七玄盟的众好汉稍快些。我知盟主无图谋渔阳之意,浮鼎山庄灭门惨案,正是血骷髅使人冒名,栽赃贵盟,在下便是最好的人证。

“盟主若将首恶交与七砦,梅玉璁在此立誓,愿为盟主、七玄盟的清白作证,确保此女刑罪相称,使真相昭然于武林同道之前,并为调人,力主七砦与贵方订下互不侵犯的盟约,和平共处,一如七大派。耿盟主以为如何?”

耿照接掌七玄同盟之后,传英雄帖与正道七大派的举动,梅玉璁早有耳闻,差点没笑破肚皮,只觉这七玄盟主未免蠢得厉害:武林中人以力量说事,谁的拳头更大,谁便在理。

莫说七玄七派数百年来循环仇杀,孰是孰非早已理之不清,你主动跳出来说要一笔勾消,岂非是最大的挑衅?

万料不到,七大派中除奇宫以宫主不在无从决定,迄今尚无回应之外,其余差不多给了算是同意的答复,因此“背后是慕容柔操纵”的说法甚嚣尘上,否则无法合理解释这个意外的结果。

无论耿小子是狗运齐天的圣母附体,抑或东镇的扯线傀儡,按理他都不应拒绝这项提议。

渔阳虽偏居一隅,底蕴深厚,源远流长,七玄盟若能缔成和约,从此便能名正言顺把手伸进北域,百害难抵此钜利也。

耿照低着头苦思良久,看似难以决断,片刻才抬起头,左手摸摸鼻子,笑得有些尴尬。

“我是很想答应,可惜未必是我说了算。梅掌门的提议虽好,怕是还得问问旁人。”

梅玉璁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耿小子眼底那股神气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最招人恨的“成竹在胸”,仿佛早已在数步之前便看清了对手所犯的错误,只是想不明白对方何以视而不见,强笑:

“盟主说的,却又是谁?”有种你便说是慕容柔啊!

“或许……是更有资格代表七砦发言的人。”

他知道血骷髅便是姚雨霏么?

梅玉璁忽有些拿不准。

潜行都的丫头们以“容嫦嬿”称呼血骷髅,梅玉璁对这名字有印象,应是姚雨霏掌权时宠信的女史,也可能是耿照鱼目混珠,不欲泄漏姚雨霏身份的障眼法而已。

据传此子与舒意浓过从甚密,舒意浓便是得到七玄盟的支持,才提前反了血骷髅。

他若不知血骷髅真正的身份,即未能意识到七玄盟与天霄城在根本立场上的冲突,梅玉璁掂量着是否要当众捅破这层窗纸——

如有选择,他希望能晚些揭破秘密,毕竟他要报复的对象不只姚雨霏。戏子尚未登台,岂可轻易揭幕?思量之间,顺着耿照的话反问:

“谁是更有资格代表七砦之人?”

“总之不会是你。”

语声方落,倾覆交叠的摊柜残骸轰然喷飞,仿佛那些个碎裂的屉板、锅灶,乃至竖梁横木鱼骨撑架,不比豆腐渣稍重,双掌一合,风压便足以将之悉数扫出,直至数丈开外,掀起沙尘暴似的黄土卷扬!

梅玉璁差点被从凳上扫落,一旁的唐净天正津津有味欣赏自家手书,陡地蹙眉变色,诗抄无声收卷,他伸脚踏住梅玉璁身下的板凳桁架,劲力之所至,四根凳脚入地三寸,梅玉璁被一股巨力向下拖,“砰!”倒于桌顶,免于飞出。

然而五脏六腑宛若直接拍击桌面,肺中的空气被一股脑儿地排空,速度之快,势头之猛,以至刮破口鼻腔膜,吐出的气息夹带红丝,眼珠几乎产生爆开的错觉,浑身难受可想而知,损害说不定还在尘卷风刮之上。

耿照三人距离稍远,亦不在残垣喷飞的路径上,但少年仍一手一个挽住双姝,姚雨霏与绮鸳均是眼明手快、应变优异的体质,本能攀住男儿,仅衣发被刮得猎猎作响,虽有一瞬以为要离凳飞出,所幸这可怕的一幕没有发生,除了发根头皮给扯得隐隐生疼,并未受得什么伤损。

只是如此一来,耿照右手的伤势就此曝光,蛁血虽有疗创异能,无奈指甲骨头不比肌肤血肉,没法于眨眼间愈合。

他攫住美妇人的五指在她褴褛的袍袖上晕开乌红,如倾焦油,红黑色的饱腻血珠淌过袖管破孔露出的雪肌,被衬得格外鲜明,甚至有些眩人的妖异之感。

漫天簌簌飘落的尘沙里,一人拖着方骸血的后领缓步行来,不知是初初方至,抑或早就静静坐在集内某处,直到此际才现身。

与梅玉璁相类的青衫儒服逍遥巾,竟被他穿出了难以言喻的精悍,仿佛于人皮内潜伏爪牙,忍受多时,非不得已才现尘寰,正是天霄城的首席智囊——墨柳先生。

他周身笼罩着一个径约七尺的无形圆罩,透过不住飘落的黄沙,才能看清气罩的范畴形状,而这个气罩在行走间随之平移,不曾乱晃或缩胀变形,仿佛真有实体一般。

这等修为只能说是“骇人听闻”,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

而他甚至还能开口说话,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时气罩依然稳定如恒,姚雨霏都看傻了。

“人,我要带走。其余你们看着办。”白裤白靴的青袍客将方骸血随手一扔,昏迷不醒的青年如破麻袋般连滚几匝,不知触动了哪里的伤处,又痛醒过来。

方骸血对敌人总是格外敏锐,哪怕五感未复,直觉便知是舒意浓的家臣,正欲开骂,才一动念下巴便疼得无以复加,根本张不了嘴,原来墨柳先生早有准备,随手卸脱了他的颌关,就差没拽下舌头,图个清静。

“你要活到在天下人之前,自白你所犯下的罪孽,再受千刀万剐而死。”墨柳冷冷道:“为防我失手杀了你,你还是莫说话为好。”

方骸血浑身上下不知折断了几根骨头,兼且先前腿臂的骨折尚未痊愈,一动也不能动,想含混不清地咒骂也挤不出气力,只能恨恨地死瞪着他。

姚雨霏一向都知道墨柳先生修为深厚,舒焕景得以摆脱家传玄英功的缺陷,一跃成为高手,靠的正是刘末林破解难关,改造玄英功所致。

到意浓丫头修习时,这门功法已无此缺陷,完全是墨柳的功劳。

但她没想到墨柳先生的武功高到这样的地步。

她不能说不了解墨柳,旁人若如此,肯定是居心叵测,另有图谋,但刘末林要有贰心,甚至用不上神功,哪怕只是个技艺平平的三脚猫,他也有大把的机会夺走天霄城舒氏的基业。

姚雨霏甚至记得那个守灵夜。

她生死去的丈夫的气,生小姑的气,生儿子女儿的气,说不定最气的是自己,那几乎是她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幸有墨柳借给她胸膛哭泣。

那时墨柳若有心,能轻易要了她,她绝对不会反抗;比起丈夫,墨柳说不定更接近她喜好的理想型,无论性格、人品都是。

但男人没占她的便宜,那充满同理和同情、却未逾越份际的陪伴极为珍贵,墨柳因此赢得了女郎的信任与敬重,在后来她“倒行逆施”时也只有墨柳苦口婆心的规劝,姚雨霏能不予计较。

早知他武功忒高,已至凝气具形、开声不泄的境地,她能不能免于走上歧途,远离奉玄教的诱惑?

“……对不起,我不该隐瞒你的。”仿佛能听见美妇人的心语,青袍客垂落两绺略显落拓的额发,低沉的语声里满是压抑,她猜压抑的是歉疚和痛苦。这样极之真诚的脆弱,使他比虚有其表的舒焕景更有气概,更像铁铮铮的男子汉。“老城主教我莫为人知,如此,才能成为天霄城最隐密又最强大的武器,斩杀一切威胁舒氏的敌人。

“我该让你知晓……让……让凤愁知晓,因为有我在,一切并没有那么绝望。我不明白你们的绝望……这是我的过失。对不起……”

姚雨霏的眼眶里又涌出泪水,本想摇头,却觉对他太失礼了,自己也不配。

绝望不是借口,就像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始终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世上不存在什么“死者复生”的秘术……她一直都知道。

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她只想毁灭自己,毁灭一切,毁灭那些个凤愁拼命想守护、最终却没能救到他的。

她想让这样的世界彻底崩塌隳坏,无从追悔,让所有人尝到和她一样的痛苦,不为什么。

而堕落,不过是这种自毁毁人的过程中,连带产生的副产品罢了。

“不是你的错,刘末林。是我。”她轻声说道。

她知道他能听见。

“孽从来都是自己做,怨不得别人。我是这样,凤愁也是这样,所以你别这样。”

青袍客浑身一震,离乱的两绺额发垂得更低,干裂的嘴唇轻轻歙动,姚雨霏能感觉他想说的是“对不起”,忽有些迷惑。

刘末林从来就不是婆妈的人,杀错便杀错,错过就错过了,还能怎的?

女郎不懂他的愧疚何以如此之深,心念电转间,才明白过来。

“……他是来杀我的。”褴褛难掩健美的修长娇躯不住轻颤,姚雨霏喃喃惨笑道:“他要杀我了,阿根。”神思不属,心志散乱,仍是本能喊出了记得最深的名字。

这其实并不难猜。意浓丫头想必不会答应的罢?那个蠢丫头,从小就笨。

所以他只能独个儿前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埋葬于某处,然后铁了心欺骗她女儿。

姚雨霏并不知道,墨柳先生是三拨追兵当中,最早来到游云岩山脚下的,若非七玄盟早一步喊破她的行踪,耿照随之登场,墨柳原本打算悄悄带走两人,一杀一留,再对少主谎称并未寻得。

天霄城驯养的猎鹰确实数度发现雪狮子的踪迹——至少瞧着是发现了——事后赶赴现场,泰半留有蹄印等,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然而正如绮鸳所说,没有任何陆地行走之物能追得上鹰,这也就是一条仅供研判的线索,既不可能及时阻截,更无从预判。

而献策打破这个僵局的人,却是负责“荻隐鸥”的情报头子卢荻花。

“天痴的样子你也瞧见了,”把玩着鲸须马鞭的少妇自顾自地说。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是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要是方骸血,有个去处倒是能搏一搏。”

墨柳右手裹得粽子也似,连抱臂定神的习惯都做不了,没好气道:“我只知道‘君子不立危墙’,没听过你那些个乌七八糟的。”

卢荻花指的是天痴探望金罗汉的情形。

阙府通知了天痴上人陆明矶夫妇获救一事,但一来一往间各种耽搁错过,直到两日前天痴才接获消息,第一时间赶至钟阜城,哪知陆明矶竟以死相胁,不肯见其师一面。

阙入松为寻爱子与飞还令的下落操碎了心,事前并未照会陆氏夫妇,他师徒俩情同父子,哪里想得到有不见的?

天痴一听爱徒此说,便知有蹊跷,以他的武功大可直闯进去,天霄城是既不敢也拦不住,上人却施展绝顶身法,无声无息地掠至对面厢房偷窥,见陆明矶重残若此,始知他为何不敢见师父。

僧人到离开为止,都未再惊扰陆明矶,阙入松等见他平静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顿生不祥,宛若暴雨将至。

都还没撑到天亮,钟阜武林便炸了锅:几个横行无忌的邪道恶人,不容分辩地成了上人撒气的对象,非死即残,不是吊尸示众,就是给废了全身武功扔进官府;曾讲过陆明矶坏话的,则列在被整的第二波,天痴找借口上门踢馆,拆招牌、打折手脚都算是情节轻微、祖上保佑的,至少有五个门派在两日内彻底除名,被上人随手撕成蝴蝶花的百年武学秘笈、毁去的镇门神兵宝甲一下子算不清,总之是损失惨重。

天痴乃绝顶聪明之人,他干这事人人都知是迁怒:我徒弟不好过了,那就谁也别好过!

但他一来师出有名,总能编派出理由,且多半听着还有些道理,至少也得是歪理;二来这厮只杀公认的恶人,劣迹斑斑的那种,至于被打残的就推说是比武不胜,谁还没点伤损?

没人能指摘其不是,遑论制止。

不过短短两天内,全渔阳都开始在找血骷髅——那个伤了上人爱徒的元凶——若非方骸血及早定下“偏向虎山行”的无理奇策,只消两人还在水陆要津间出没,十有八九是要落网的。

而卢荻花的思路,偏偏与众人相反。

“方骸血少年时在锭光寺学艺,通晓地形路径,拥有地利之便。”少妇言笑完毕,耐着性子分析给墨柳听。

她并不总是有耐心的,还得看人。

“天痴满钟阜城惹事,闹到人人都在找血骷髅,但没人想得到他们敢往天痴的老巢去。锭光寺除天痴外,并无出名的好手,反较他处安全,值得一试。”

墨柳半信半疑,又等了一天的鹰踪报告,确定官道上已无雪狮子的踪迹,决定赌一赌卢荻花奇想天外的暴论,施展轻功径朝游云岩来,果在今日遇上正主。

他与耿照对上眼,彼此都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只是笑容略显无奈——七玄盟对天霄城隐匿之事,同天霄城瞒着七玄盟暗中所行,程度上是差不多的,难有立场直斥对方而不罪己。

两人皆非器量狭小,又或锱铢算计的性子,既有愧负之疚,也各有不得不然的理由,非为私利而背盟,不碍坦荡。

耿照已有两全的思路,虽没想仔细,但双方未始不能继续合作,只是不好当着唐、梅二人的面说。

但墨柳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受伤了,今儿打我不过。”青袍客踏前一步,一股莫大的压力凭空而至,姚、绮二女几呼吸不进空气,呼吸顿窒,却动弹不得。

即使是姚雨霏,都不曾面对过如此具形的气机锁定,这股意念——或说杀气——都能用以伤人了,岂是受形质所限的拳脚刀剑可挡?

“我需要你保持安静,而少主之后将会更需要你。别逼我,少年。”

耿照尽力抵挡气机的凝锁,即使亲受过三五等级的“凝功锁脉”,对上这个也不会更轻松。

三五的锁限没有实感,在凝功里是不能动、不可感,仿佛意识和身体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反倒不觉痛苦。

墨柳先生此际所发,更像是无形无质的意念被赋予了形体,有什么很具象地压迫你,是真实存在,而非错觉,只是肉眼难见而已。

相较于此前曾经遭遇、亦能运使气机的高手如李寒阳大侠,墨柳先生的气机锁定更狂暴也更悍猛,似虎卧荒丘。

但温润内敛的李大侠并没有更不危险,非要在两人之间拣一个打,无论有无内力,耿照都宁可面对墨柳先生。

他借抵御气机运动全身肌肉,但无法评估失血会否影响《非为邪刀》的发挥,蓦听一把不耐的嗓音冷冷哼道:“喂喂,合着你们是不把我当人了啊。”砰的一声单足顿地,气机凝锁于瞬间消弭于无形,唐净天拄剑起身,皱眉看看耿照,再看看墨柳先生。

“你俩各剩一只手,赢了也没甚光彩。这样,你们两个一起上,这样便有两只手啦,双臂对双臂,还算公平。”

墨柳乜他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耿照这厢,仿佛没见有人。“我劝你——”

轰的一声如发攻城炮石,灰影飞也似的射向墨柳先生,风压犁地云尘浪滚,其势难以直目,遑论言诠,却是唐净天怒极笑出,陡地将沉重的石剑朝墨柳标去!

上一霎才扭头咂嘴,恍似顽劣少年,下一瞬却信手掷剑,唐净天一气呵成,流畅到像是扔出一根牙箸,连半点预备的征兆也无,威力却绝难想像。

石剑快到无法以肉眼辨别,若耿照尚能运用内力,当凭借碧火神功的先天感应发在意先,一如此际墨柳所为。

然而他毕竟只有一只左手。

青袍客靴尖踏地,潜劲之至,周围诸物如被看不见的魔手挪引,唰唰唰接连而至,无一例外地被雷车奔鬼般的石剑轰碎,却丝毫未慢下半点。

一物在墨柳先生身前急转,恍似巨轮,须臾间石剑撞上轮影,既未弹开也不掉落,飕飕飕的轮转声与铿如金铁交击的对撞声不绝于耳,石剑像被执于一只无形之手,持续击刺,只是被疾转不休的轮毂挡下,两力相持不分伯仲,才产生了“凝于半空”的错觉。

对击似乎持续很久,其实仅只片刻,轮影骤停,恢复成一条朴实无华的板凳,绕着击穿防御的石剑滴溜溜一转,硬生生将剑引得弹起,墨柳先生持另一条板凳乘势殴击,又将石剑朝唐净天击去!

耿照终于明白,只怕那自称唐净天的少年,也已窥“气机具形”的极高境界。

使石剑奔若疾电的并非内外劲力,而是气机,故唐净天毋须挥臂蓄劲,甚至用不着预备动作;被急转的板凳挡下时,也才能违背常理地持续突破防御,并未掉落或弹飞。

木头制成的陈旧板凳,不可能扛得住几十斤重的石剑,但附上墨柳先生的气机之后,板凳就是媒介而已,对撞、攻防的是玄奥难言的无形气机,而非木石。

墨柳先生这一下回击,使的是货真价实的内劲,便是唐净天,也没敢以无形气机当之,但闪避既显心怯,硬扛又太过愚蠢,急中生智,也学墨柳先生勾起板凳,照准石剑狠狠一击!

少年心戾胆肥,憋到圆钝的石剑将及体才出手,板凳削中剑首,前半截应声爆碎,石剑蓄劲上弹,也同方才墨柳先生一模一样。

他回臂以残剩的半截板凳运劲一磕,石剑再次转向,积蓄着两人的劲力掉头射回!

二人虽负神功奇技,石剑却非是能以木板互击的羽毛毽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果然石剑看似射向墨柳,其实稍稍歪了些,耿照本欲拉着二女飞退,却见石剑也不是往这厢来,偏转些个,径奔方骸血而去。

这下原本还来得及动的人突然都迟疑起来——墨柳稍动即止,耿照其实余力不多,欲救稍嫌勉强;姚雨霏硬生生咬住一声惊叫,知道非是能力所能及,绝望地别过头去,泪水滑落面颊。

方骸血骇得闭上眼,片刻后却什么也没发生,睁眼见得身前一片金红袈裟,熠熠生辉,却是一名僧人不知何时出现,随手放落石剑,不比接住一根绣花针费力。

死里逃生,本欲豪笑出声,直到僧人转过头,面孔被日光映亮,却非他所想那人,而是天痴。

“是你……”僧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仿佛嚼碎金铁:“将明矶伤成那样?”

方骸血差点尿将出来,浑身冰冷,一句话也挤不出来——虽然下巴脱臼的他本就无法言语。

天痴曾是他最想成为的那个人,这种发自内心的憧憬和向往,让他始终对僧人抱持着浓烈的情感,甚至远超过对祖父诸葛残锋,而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恐惧。

他知道天痴有多绝、多无情以及多残忍,天痴跟那些能被他任意操弄的大人完全不同,他甚至不怎么像人。

方骸血无法想像天痴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才能稍稍抚平僧人的愤怒。

赌输了。青年不无自虐地想,只想疯狂大笑。这实是最糟糕的结果。

……………………

梅玉璁勉力自板桌上撑起,心中将唐净天骂了八百遍。

他这一踏虽教自己免于被刮飞,却弄得口鼻渗血不说,五内翻涌到动弹不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缓过气。

哪有这种救人的法子?

还不如别出手!

所幸关键时刻天痴上人出现,看来今日姚雨霏要落在自己手里。

须于鹤在他的指点下,早已疏通天痴,取得在劫远坪召开大会,公审天霄城和舒意浓的许可,意即天痴上人愿为此事背书——至少在渔阳武林各派看来是这样。

天痴武功奇高,但弱点也很明显,就是护短;让他虐杀方骸血解气,便有机会说服他将血骷髅交予七砦联盟,于大会之上公审,给天下人个交代,这既投了天痴好大喜功的脾性,也守住他不杀妇孺的原则,两尽其妙。

他方才虽趴在桌上吐血沫,却将唐、墨之斗看在眼里:小子伤腿,墨柳伤臂,两人此际皆非天痴的敌手,便不肯退让,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墨柳和耿照若与天痴发生冲突,乃至结下梁子更好,天痴其人睚眦必报,届时在劫远坪上,天霄城和七玄盟势必要付出代价。

天痴实力有多强,经此一拦,唐净天和墨柳先生顿时了然于心,一旦出手怕不是有惊天之威,不由得打醒了十二万分精神。

石剑适才经两次拨转,已蓄满二人之力,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僧人却随手接下,化劲于无形,全不当回事。

墨柳先生自问身上无伤,亦可办到,但能否举重若轻,则未有把握。

他曾不只一次围观天痴与人动手,毕竟此獠行事高调,爱为人所注目,极罕私下比武,亲睹不难。

按当时所见,墨柳以为天痴名头虽大,也算有些本事,但自己若全力施为,有八成的机会能胜;如今想来,才知那几场天痴皆未认真,自己估得过于乐观了,此人绝不易斗。

所幸天痴对方骸血恨之入骨,虽有“不伤妇孺”的惯例,难保不会为姚雨霏开例,打定主意静观其变,若能假天痴除之,便毋须罗织谎言蒙骗少主,未始不是善解。

唐净天毕竟年轻气盛,即使略有忌惮,也不愿失了排面,叫道:“喂,和尚!那小子你要杀便杀,女魔头须得留了给我。她屠灭浮鼎山庄,又践踏青羽旗,罪无可逭,便是要杀,也只有我能杀。”

“阿弥陀佛!然而今日在此,并不会有人牺牲性命。这两位都要留在本寺闭门思过,以悔前愆。”

天痴身后转出一位方头大耳、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与天痴形制相似、同样金碧辉煌的袈裟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都像件俗物,无半点出尘之感。

也可能是人俗染物,未必是物之过。

唐净天皱眉道:“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他一眼便看出老僧不懂武功,在场任一人……连那娇滴滴的马尾少女都能一刀子捅死他,居然敢在此大放厥词,合着是活腻了。

“老衲法号智晖,乃上头锭光寺的住持,小施主好。”向众人合什施礼。

锭光寺是阜山名刹,姚雨霏不知在此捐过多少银钱,岂能不识智晖长老?

只未料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本能合什回礼后,顿涌起昨是今非之感,无地自容。

若能以天霄城主母的身份重来,谁愿做死海血骷髅?

可是……却已回不去了啊。

“……这样就行了。”智晖长老面露微笑,似能听见她心中所想,对女郎温言道:“记住此心,女施主便还有救。昨日曾谁,却又何妨?”姚雨霏娇躯微颤,惶惑中忽生出一缕清明,虽不知前路何往,却仿佛不再那般绝望,心头略定,合什顶礼,喃喃道:

“长老若不弃我这罪恶之身,愿往宝刹悔过。”说着颤巍巍起身,蹒跚迈步,缓缓走向智晖长老。

耿照本欲挽住,忽觉她原本黯淡灰败的面庞,因心诚而略现光彩,远较前度清朗许多,判若两人,犹豫之下便未出手,回神时见女郎已至长老身畔,姣躯褴褛均不入眼,只余满面安祥,仿佛心无旁鹜。

比起唐、墨,天痴怕是全场最愤怒的人,气到狰狞戾笑,如食鬼的怒相金刚,切齿道:“那他呢?这种东西,你也要救?”

智晖长老和声道:“且听听他怎么说。”

也不见天痴将方骸血拎起,僧袍下摆微动,蓦听“喀喇”一响,方骸血闷声哼痛,颌关已然复位,咬牙眦目,对智晖长老道:“老……老和尚!我来找你啦,我没死……这是天意!我是老天爷的儿子,决计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小施主若能诚心悔过,还是有救的,锭光寺永远欢迎你。”

“……且慢!”开口的却是耿照。少年离座起身,对老和尚团手为礼,长揖到地。“晚辈乃七玄盟耿照,见过长老。”

“老衲听过你。”智晖长老笑眯眯道:“小施主总领群邪,一心向善,排纷解斗,铲恶锄奸,老衲很是佩服。小施主何故叫停呀?”

耿照以余光盯着蜷缩在地的方骸血,抱拳朗道:“长老明鉴,此人身负一门名为‘随风化境’的奇术,推测能盗人功体,青出于蓝,借此暗算许多高手,十分卑鄙。若无妥善处置,眼下虽似无害,一旦伤体复原,或盗得更高明的功体,恐又为恶。长老若不愿交与我七玄盟处置,或可考虑报官,身带镣铐,便有武功也难再害人。”

天痴冷哼一声,乜斜道:“轮得到你?要也是交我处置。就等你一句。”末句却是对智晖长老说。

听似无礼,但仔细一想,他要拍死方骸血不比对付一只蝼蚁费事,却连这也须智晖长老首肯,足见长老的分量。

两人之间的关系,或不似江湖流传,仅仅是苦主和赶不走的霸道食客而已。

智晖长老笑如弥勒,眯着眼循循殷问:“若吾师在此,师弟猜他会怎么说?”

天痴“啧”的一声,不耐溢于言表,就差没说“又来了”,烦躁摇头。

“我猜不到。圣僧乃斗战武尊,多半也是一掌拍死这畜生,有甚好说?”智晖长老听得直摇头,连稍嫌谄媚的讨好笑容里都能看出无奈,却仍带着满满的宽容宠溺,并未着恼。

耿照陡听“圣僧”二字,不由一凛,微妙的表情变化自未逃过天痴法眼。僧人哼笑:“看来石世修是真把你当亲儿子,这也同你说。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当日听你一说,我便防着这小畜生真得了圣僧的传承,暗算于我。他若有一丝碰触我的意思,拼着长老见怪,我也要杀了他。

“但,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只耿照一愣,就连唐净天和墨柳也顺着僧人所指,齐齐望向智晖长老。

“我……不懂上人的意思。”

“你们全看不出他有武功,对不?怎么看都是个脑满肠肥的普通老头儿,吃斋能吃成这样,从里到外都对不起佛祖。”

天痴出口即暴言,没点出家人的持守,耿照非是初见,不甚意外,墨柳和唐净天却连连皱眉,绮鸳更是张大了樱桃小嘴,罕见地露出一脸懵相。

智晖长老丝毫不以为意,连连摇手,满口“哎呀别这样说”、“也没特别对不起佛祖”、“师弟你莫不是诬我吃荤”,浑无半点高僧的模样,人是挺好,被暴言连发都没翻脸,也可能口出暴言的人是天痴,很难掀他的桌子。

天痴想说的正是这个。

“我也看不出他会武,至今仍看不出。然而是他打败了我,我迫不得已才剃头出家,愿赌服输;做为补报,这厮传了我《鸣杵传夜千灯手》。江湖上那些传言,通通是假,我本不想做和尚,更不想学佛门武功,他干这些,是因为‘我有救’。我他妈是受够了。”

他扫视三人,满面不屑。

“老东西若想,你们仨全打不过,联手或可试试。我每回听人说甚‘渔阳第一人’都想杀人泄愤,直是莫大的讽刺,听着无比恼人。”

耿照心念微动,冷汗直流。

方骸血一心想回锭光寺,不仅是以智晖长老谁都有救的冬烘之善,定会保他周全,更可能是觊觎长老那无人能看出的深厚修为,若教“随风化境”盗得——

随着“喀喇”一声的骨裂脆响,方骸血嚎叫起来,整个人弹扭抽搐着,左手五指并着骨轮歪曲成肉眼可见的畸零,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锤狠砸了一记。

这自然是天痴所为,但耿照等三人皆亲眼望见,青年抱臂哀号之际,手掌是从智晖长老踝间挪开了的。

耿照墨柳或知、或历“随风化境”之能,不禁色变,忙摆出接敌架式,连唐净天都会过意来,准备见证这能轻易盗取他人功体的邪术,究竟有多么厉害。

然而直到惨叫渐歇、方骸血失去意识,都没能复现智晖长老那深不可测的惊天修为。天痴诧异挑眉:“圣僧也留了一手么?”

“吾师曾授我对抗‘随风化境’的法门。”智晖长老合什道:“此功本对同源武学无效,便无相抗的法门,对老衲收效亦微,三位施主毋须担心。”

耿照万万想不到,离三昧来渔阳欲授衣钵、发现已不合适的徒弟,居然会是一身钱味、僧俗皆吃,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智晖长老,所幸“随风化境”并非无解,则又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天痴定定望向老僧,想从那张方头大耳的胖墩面上瞧出一丝悻然,欲见长老惊觉救错了人的仓皇尴尬,然而却不可得,半讽刺、半挑衅地一抬下巴,怪声哼道:

“这也有救?”

“……有救。”智晖长老漫声诵佛,满脸谄笑,听着像收钱办事的营业回答,丝毫感受不到“众生皆有佛性”的圣光。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