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舒意浓突然明白,之前见到玄铁箱时,那股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撇下愕然的墨柳先生和小姑姑,迅速起身,将搁在角落的宝箱捧在手里,喃喃道:“原来如此……正是如此!”杏眸倏抬,果然对上了耿照那带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烁亮眼眸。

他必是在初见宝箱那会儿,便猜到个中因由……我怎会到现在才发现呢?

舒意浓忍着懊恼,轻轻摩挲着乌光润泽的玄铁箱。

——“精致”是她对此物的第一印象,可惜不够精准,以致错失了重点。

“尺寸”才是这只箱子巧致的外表下,所隐藏的最大秘密。

身为练剑之人,舒意浓从小到大用的都是量身订制的剑器,从练习用的木剑、未开锋或只开三成锋的对打剑,一直到她人生中的第一柄实剑,尽皆如此。

即使是母亲的傀儡娃娃,天霄城的二小姐毕竟是千金之躯,岂可与城中的弟子共用俗铁?

听话的舒意浓要到十二岁上,才有机会摘下兄长房内的乌鞘剑,亲手掂一掂份量,彼时内功已有根基的小小少女并不觉如何沉重,毕竟她来红后发育飞快,身量已然追上小姑姑;即使如此,仍诧于剑的握感、短长,与她的惯用物有着微妙的差异。

在这以男子为尊的武道,弓刀、鞍具、木人桩乃至对手等,无不提醒着女郎,她的存在是何等的格格不入。

母亲无法为她订制一切,最终舒意浓仍是习惯了“什么都比称手的稍大些”,渐渐不以为意。

这玄铁箱却非如此。

打从一开始,它便是为女人——或说由女人——所设计,无论尺寸长短、锁头大小,都较常制更为纤细,这份巧致中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才教耿照一眼便窥出端倪,从而怀疑起传落铁箱的骧公之性别。

墨柳先生与小姑姑惊骇太甚,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墨柳先生喃喃道:“岂有此理……怎会……不可能……这也太……”语声次第沉落,再难悉听,显然是越想越觉有理,以致全然无法反驳。

这样的反应亦在少年的预料之中,耿照不慌不忙,从容续道:

“若骧公是女儿身,一切便都能圆上。骧公虽无反意,毕竟高举反旗的是她的下属,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杀头的事,于公于私,武皇承天绝无可能赦免她的罪。然而,假使武皇承天对成骧公的期待,非是要她称臣,而是为后呢?幽禁于都城外的风景怡人处,是不是突然就合理了?”

这也能解释,何以武功天下第一、理当能来去自如的舒梦还,会被幽禁在宅邸之内,当然是出于她自身的意愿,相信公孙殃决计不会对己不利,否则以骧公的能耐,要来则来、要去即去,谁有强留她的本事?

公孙殃与舒梦还的关系,绝非仅是君臣、挚友,以及联手底定江山的好搭档,应是更亲密无间,外人绝难插手,才得如此,要不是结发的夫妻,就只能是互许终身的爱侣了。

遐天公舒远的郁闷,由此可见一斑:他爱上的,是他绝对打不过、无法以权势或武功令其屈从的对象,而情敌更是当今天子、以武称皇的金貔朝开国皇帝,这俩都是随手能捏死他的狠角色,便要拿走他“天下第一剑”、“剑圣”的头衔,也是不费吹灰之力,除了徒呼负负郁郁而终,还能怎样?

耿照从几下取出一部陈册,正是墨柳先生派人送来的《边林理苑》之一。

“虽说从渔阳一地多女神、遐天公亲手雕刻的玉像,以及玄铁箱子的尺寸等,我便疑心骧公极可能是女儿身,但要说到关键证据,还得是‘五兵佩’。”少年娓娓说道:

“众所周知,家师乃金貔朝公孙氏之后,在公孙家的武库中,武皇承天也留下几式刀招,与骧公所赠的五兵佩意象相合,相关典籍自也提到‘五兵佩’一词在北地方言之中,所代表的真正意涵。”

舒意浓诧道:“真正的意涵?不就是武皇承天佩挂过的五柄刀器么?”

耿照摇摇头。

“‘五兵佩’是女子配戴的首饰,将珠玉宝石雕刻成小小的刀剑,或苍龙朱雀麒麟等‘五灵’,以丝线串起,戴在颈项或踝腕间。由于是贴身配戴,也有以五兵佩赠与心爱的男子,当作定情信物的习俗。”

“远在公孙氏入主执夷之前,随着祖地方言被央土官话取代,这个词汇连北人也渐不知悉,约莫骧公博览群书,曾于《边林理苑》中看过典故,当作是与武皇承天间的暗语,时人既无所觉,何况是后世之人?”小心翻开书页,指着“五兵佩”的词条,果然一如少年所言。

舒意浓微露恍然,噗哧一声笑出来,咬唇道:“那她们俩感情应该真的挺好,这是绕着老大的弯子,在众人面前现恩爱了。”小姑姑“啊”的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骧公……骧公他老人家,怎能是女子?”合着思虑到这会儿都还未追上余人,兀自茫然不解。

舒意浓复住她透出淡淡青络的手背,爱怜横溢地轻轻揉捏,瞧着怕比她更像姑姑些。

耿照才发现两人身量虽差了一截,舒子衿的指掌尺寸却与侄女相仿佛,五指纤长犹有过之,果然是天生的用剑之手;即使指腹间布满硬茧,似能透光的茧子色作浅橙,宛若黄玉,生在她那羊脂玉般的白皙小手上,美得令人想捧起赏玩,不忍轻释。

姑侄俩都是肌肤白腻远胜常女,但说到白,舒意浓的乳色匀肌虽胜一筹,小姑姑的通透亦是极品,光滑的手背无一丝虬筋凸起,青络仿佛藏于肌下极深处,只因体肤如玉,难以尽掩,才得略窥一二。

墨柳先生定了定神,既难反驳耿照的推论,索性一刀直搠核心。

“假设骧公真是女子,那又如何?这与开启宝箱之法有什么关系?”连小姑姑亦闻言一凛,终于赶上了话题。

距成骧公与武皇承天的时代,匆匆过了四五百个年头,如今揭发此一秘闻已无意义,便捧出那尊栩栩如生的玉像,也不能以此号召七寨,对眼前天霄城的困境毫无助益。

耿照花费了忒多时间,若只刨得一段陈年秘辛来,不得不说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大有干系,正因发现了骧公的女儿身秘密,开箱的方法才能拨云见日,露出曙光。诸位请看。”众人顺着指尖,目光聚集到女剑仙图上,而耿照所指之处,正是舒梦还题的四句诗文。

“据少城主的解释,这四句写的是女子的体态与美貌,我总觉骧公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站在女子的角度,在他人为自己绘制的图像上,写下赞美自己的诗文,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确实是这样。”舒意浓轻蹙柳眉,抱臂沉吟道:“况且遐天公对她……若题诗是在发现那些有辱斯文的速写之前,勉强说得过去,在写下‘胡闹’二字之后还这样,那也太——”约莫涌上心头的全是难听的话,索性就不说了。

小姑姑赶紧道:“定是之前写的。不是说此图是遐天公少年时画的么?约莫便是在那会儿,骧公便已写下四句诗啦。”至于题诗自赞这么厚脸皮的事,脸皮子奇薄的小姑姑,自是提不出合理解释的。

耿照双臂抱胸,忍笑望向墨柳先生,果然青袍客眉头皱得更紧,片刻才缓缓开口。

“以笔触的圆融内敛来看,这四句应非骧公早年手笔,更近于晚期的风格,起码与题写七家匾额是同一时期。早年她老人家笔法也很飞扬的,颇见少年锐气。”

这就对上了。

少年点了点头,续道:“我不懂书法,不比墨柳先生知门道。但无论此图是骧公少年心性、自负美貌提的诗句,抑或晚年才特别给遐天公写的,都不影响她让遐天公留下女剑仙图的决定,倒不如说,留下这幅图正是其目的——只要有她的亲笔题诗,这图对遐天公的意义从此不同,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珍藏,更有机会流传于后世。”

墨柳先生闻言一凛。“你的意思是——”

“设若有一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上门,自称是骧公使者,手持密钥欲开宝箱,”耿照忽问。

“天霄城会拿出宝箱,让他试一试么?”舒意浓与墨柳先生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按照我的猜想,在确定此人是骧公真正的传人之前,天霄城甚至不会承认有宝箱的存在。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舒意浓仔细一想,的确是如此。

渔阳七寨关起门来,要怎生争权夺利、合纵连横都无妨,但骧公遗宝一事若传出江湖,难保不会引人觊觎,此际可不比遐天公长居“天下第一剑”那会儿,不说赤炼堂这种等级的大帮派,便是七玄之流找上门来,七寨怕也吃不消;财忌露白,骧公遗宝亦是。

“如何辨别持令使者,正是骧公欲使遐天公长保此图的关键所在。”耿照再次将女剑仙图移至几上,不待他招呼,舒意浓等三人便即围上,试图从画里瞧出点端倪来。

但除了“画中之人貌美如仙”、执剑作舞之外,这幅图从布局上就是传统的文人派仕女画,要说有什么不寻常,也只有手中之剑了。

莫非这柄也被遐天公画入自画像的三尺青锋,便是骧公使者的信物?

还是按办煮碗打造一柄,便能开启七家的玄铁宝箱……这也太奇怪了,全无道理。

耿照将三人的狐疑看在眼里,微笑道:“我设计了一把钥匙,还未试过,不知有没有用。万一打开宝箱,内中空空如也,事后难免疑心我拿走宝物,留到此际再试,请三位给我做个目证。”拿来角落里的髹漆食盒,揭盖取出一物。

他这几日不曾离开过石室,饮食所需、更衣洗脸,乃至贮装黄白物的溺壶恭桶等,均由司琴、司剑俩丫头送入提出,不假旁人之手;拿进来和运出去的物事,墨柳先生更是不避污秽,亲自查验后才放行,小心翼翼到了极处,自是为回护宝箱周全。

这食箧中有什么,青袍客了然于心,就不信他能玩出花来,直到耿照拿出一束铜筷——更精确地说,是四根正反交杂、参差错落的雕花金帽儿角箸——乃舒意浓院里专用之物,哪怕是少城主大宴宾客,也决计不会出现在筵席间,益显出她对这名少年的心思,与别个儿不同。

但耿照明显不知这副食具所蕴的含意,四根角箸或扭或折,硬是并作一处,凄惨地落了个不成原形,连墨柳先生都瞧出几分虐尸的意味,直想质问“你他妈是几个意思”。

岂料舒意浓毫不在意,兴冲冲拉他衣袖,满脸期待:“你用这个做成了钥匙?这……这便能打开宝箱?我明白啦,就跟糯米团子一样,对不?你已解开箱锁的秘密啦。”

小姑姑难掩诧异,眸光不经意间与墨柳先生对上,两人均是神情复杂。

舒意浓便在幼时,都极罕这般坦露出欢快之情,以她爱物惜物的脾性,更不能对食具被破坏视若无睹,只能认为少年在她心中委实大过了一切,超越的程度甚至难以衡量,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舒子衿想象过无数次,宝贝侄女得到幸福的模样,但她没料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降临,无从判断这到底算不算幸福,或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

“小姑姑!你瞧……你快瞧!”舒意浓兴奋的语声猛将女郎唤回神,舒子衿睁眼时正听着“喀答!”一声轻响,插进锁孔里的四枚参差角箸微微转动,盒盖应声浮起,虽未掀开,恁谁来瞧都知是闭锁解除,四百多年来尘封的秘密即将现世,禁不住头皮发麻。

小姑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么错愕,但舒意浓雪靥涨红,几欲蹦起,拉着少年的双手不住转圈,呵呵傻笑,雀跃得仿佛又回到五岁那会儿;墨柳先生满脸的难以置信,抽出角箸反复端详,似乎再瞧仔细些,便能辨出少年究竟在上头施了什么妖法,怎么都不肯放过自己。

舒意浓快乐得差点晕过去。

她的男人像是天降的奇迹,倏忽而至,拯救了她和她最最重要的家,什么事也难不倒他:无人能通过的“人间不可越”、四百年来谁也打不开的宝箱,乃至骧公的女儿身……至于少年是怎么办到的,女郎早已放弃思考,只要确定他是她的,舒意浓便心满意足,立时死去也没有遗憾。

“姊姊……姊姊!”耿照的声音听着有些难为情。

“墨柳先生……还有小姑姑都在,咱们不能这样。”不在也不能好吗?两位长辈差点异口同声地吼出来。

舒意浓被他轻轻抱开,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投入少年怀里,两条藕臂紧缠住他的脖颈,至于有没啄一口——或是许多口——犯妇耿舒氏自是全无印象,脑袋里阵阵烘热,难以运转。

她讷讷松手,心虚地理着衣领鬓发,浑没想到这种小动作看起来更糟,仿佛刚做完什么似的。

宝箱既启,但墨柳先生更想知道的却非箱中所贮,而是耿照究竟如何破解的谜题,藏于女剑仙图的提示又是什么,心痒全写在脸上,没问出口不知靠的是高深修为,抑或是更高的自尊才勉强绷住。

耿照从食箧里拿出一只水精长颈酒瓶、两只水精小酒碗,好整以暇地将酒浆注入碗中。

天霄城因修筑水精穹顶的缘故,贮有大量的边角料,城中颇多水精制品,多见于城主日用,倒未浮滥到连家臣也能均沾雨露的地步。

这组酒器也是舒意浓院里之物,司剑揣摩公子爷的心意,晚膳无不备妥美酒,心想万一赵公子与公子爷饮得微醺,不定又能玉成一番好事,解开心结,回复到金墀别馆那晚在温泉池畔的浓情蜜意。

舒意浓虽然什么也没说,翻看食单时倒也从没拦她,默默便批了。

墨柳先生原以为他要吊人胃口,暗自一哼,正想着该怎生敲打敲打,才不致跌了面子,徒显己方心切,却见耿照将七分满的酒碗悬于剑仙图上,说道:“我请司琴姑娘将酒换成水,透过碗底来瞧,能将图上某处放大,显现出端倪来。”三人依言望去,不觉一怔。

(是……发簪!)

图中女剑仙的发簪不过米粒大小,被装了清水的、浑圆光洁的水精碗底放大,依稀辨出簪上写着四粒针尖般的篆字。

在场四人中仅墨柳先生识得古篆,端详了老半天,才蹙眉沉吟道:“瞧着像是‘如梦飞还’四字。”

舒意浓和小姑姑纵使不识,听到嵌了骧公的名字,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肯定有事。

耿照道:“我认不得篆字,但忒小的字,便是骧公这样的书法大家,也不可能以细毫书就,肯定得用针尖一类的特殊工具;如此造作,必有深意,于是猜想那个能开启七寨宝箱的‘如梦飞还令’,或许便是铸成这枚发簪的样子。”

“我曾向少城主提过,能打开这种机关锁头的万能钥匙,就是以两枚一直一曲的长针去勾动锁梁的簧片;这箱锁更加复杂,我一直试到四根铜筷才有触动锁芯的手感。若是这枚发簪下方,有四根自由伸缩、随不同之锁芯锁梁变化的发针,再透过居间的轴针校准,用以开启七道不同的锁,理论上是能办到的。”

原来如此……正是如此!

舒意浓轻轻一击掌,不由得吐了口长气,余光见墨柳先生平时不动如山的忧郁面上,同时露出心满意足与如释重负的神情,咬唇抿住笑意,胸臆里却满溢着得意欣喜。

似乎他人对阿根弟弟的赞赏,比赞赏她更令女郎欢喜,颇有“你们总算知道我男人的好”的宽慰和满足。

耿照提出的法子,莫说星陨异铁,连玄铁金精之类的异材都用不上,便以寻常镔铁打造,也能教其余六家无话可说。

在众人面前,拿发簪次第开启宝箱的效果更好,舒意浓几能想象须于鹤那帮老东西们瞠目结舌,看着数百年来人皆束手的宝箱应声开启,那份解气可说是千金不换,足堪列入人生的珍藏。

“……你能造出这‘如梦飞还令’来?”墨柳先生再三确认,神色严肃。

“山下的打铁铺我粗粗瞧过一眼,工具尽够了,但炉火略有欠缺。”耿照正色道:“山上烧砖场的窑炉改造一下,或可替用。关键这四枚发针须由我开炉亲铸,旁人做的我无法担保;其余部件绘成图影,分别向钟阜等地的铁铺下单,再将成品组合起来,如此一旬之内,当能完成令牌。”

墨柳先生眉心松开,半天才长长吁了口气,喟然道:“你真不是‘麟童’梅少昆?”耿照笑道:“梅少昆未必能铸出堪用的发针,我最好只是赵阿根。”

如梦飞还令的难题有解,三人终于把心思转到了宝箱这厢。

为免遇着防盗机关,耿照特将开口朝着无人处,反向挑开,见猩红的绒垫衬里嵌了只手柄似的棒状物,长约八九寸,通体扁平,似是中空,入手颇有份量;从两端望进,内里结构繁复,依稀见得横梁铆钉一类交错穿插,却也不像能是射出暗器的模样,全然看不出用途。

耿照对机簧最有研究,责无旁贷,取出手柄反复观察,确定没有伤人的机关后捧交墨柳先生。墨柳先生又细细检查一遍,才呈给少主。

盒盖内侧嵌了封小巧的绣金硬折,题封留白,展开后是一张三折长幅,工笔描绘着两个并排的手柄轮廓,左右对称,其中布满各式方圆图形与横直辅线,便非工匠也能看出是手柄的蓝图,只是对于理解“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这点,仍旧毫无帮助。

舒意浓翻来覆去看不出端倪,随手挥舞两下,眉目忽一动,转头恰恰迎着耿照的目光。

“这有点像是——”

“剑柄,对不?握感舒适,无论单持或双持皆恰如其分,简直毫无道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但瞧着又再合理不过。”耿照翻过绣金折封的三折长幅,发黄的陈纸背面,精细地描着另一张分解蓝图,这回便容易辨认多了,即使七巧板似的拆分成七个部件,还是能看得出是把大剑。

手柄恰恰落在剑柄的位置,是七部件的最核心;

剑刃分左右两边,嵌入剑脊的工字梁,套进一个巧妙的、位于剑刃末端的滑套结构,再装上冠状的元宝型剑锷,最后锁入剑柄。

固定这一切的枢纽,则是旋入剑首的爪状座台宝珠。

分割如此琐碎,对于须扛住激烈对打的兵器,不啻是极其恶意的玩笑,然而层层相嵌的精巧布局,却使耿照忍不住想把这柄剑组合起来,实际挥动砍劈,心底隐约觉得:结果可能会颠覆他长久以来奉行不渝的锻造理论,得以突破框条,由此天马行空,再创新猷。

除了结构之异,这个奇特的分割手法也彻底抹去了部件的剑形,最易辨认的剑刃一分为二,非但难与长剑作联想,更因剑脊并非是传统的直刃剑,而是曲线内凹的狭长锥状,剑刃随剑脊起伏曲折,似弓似钩,望之直若奇门兵器,就算见过组合起来的大剑,也未必能认出拆解完的单边剑刃。

如此巧妙的设计绝非炫技,必有着更核心的意义。

好比此剑从诞生之初,注定不容于世,在扫平腐败的旧皇朝后,忽由起义革新的象征,变为新朝忌惮之物,唯恐斩了旧皇脉的神兵,将无差别地指向自己,只能深藏功名,飘然远去——

“……执中贯一!”

小姑姑倒抽一口凉气。

不通世务如她,也猜到这张图里画的是什么,从头凉到了脚底心。

“原来此剑一直……藏在这里,就在渔阳,数百年来却无人知晓。”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交换眼色,柳眉飞扬,几乎抑不住笑意。

原来……骧公她老人家从未舍弃渔阳!

不仅如此,更将革新的象征、为救苍生不惜斩皇的国之重器一分为七,交由七寨保管,有什么比圣剑执中贯一更能代表骧公,号召七寨团结一致,结成同盟的?

此乃天赐良机,是错过不再的胜利号角,更是天霄城最有力的倚仗!

从蓝图上看,剑柄是七部件中最关键的部份,只剑柄有空间容纳组合旋锁的机构,玄圃舒氏号称渔阳第一名门,坐拥兴兵据守、纠合豪杰之利,实非幸致,而是骧公盱衡形势,深思熟虑的结果,即使舒远偏执难驯、心有杂念,也无法影响客观上的战略方针。

舒意浓此际有多震惊,来日七寨大会上,六家便有多骇异。

此一震慑足以压倒各家心思,以摧枯拉朽之势促成同盟。

但天霄城没有太多时间,甚至可说是分秒必争。

舒意浓执意驰赴浮鼎山庄、以致鸣珂帝里的援军被歼一事,算是给须于鹤逮着借口,就算那厮不作妖,帝里之主莫宪卿也未必能善罢甘休。

万一两家私下串连,再加上对天霄城扩张势力、擅入领地有所不满的烟山北望和明霞落鹜,四家全冲着玄圃舒氏来,盟会徒然为人作嫁而已,得不偿失——这将是最糟糕的事态。

天霄城手上既无梅少昆,缺乏拉连龙野冲衢和双燕连城的资本,为避免天秤倾斜,当务之急,须避免行云堡高氏在须于鹤的主导下,与鸣珂帝里莫氏站到一边;比起铁马金戈、动员军势,台面下的合纵连横毋宁才是真正用兵处。

舒意浓在向墨柳先生与耿照自白之后,便以鹰书飞报常驻钟阜城的家臣“剑浮酒叶”阙入松,让他尽力游说莫氏,以争取莫宪卿的宽谅,同时留心须于鹤有所行动,预作提防。

钟阜地处渔阳水陆交通要冲,是靖波府以北最繁华的大城,七寨分布虽广,在钟阜左近均有物业,考量到生意上的联系调度,多将营运中枢设于此间。

说到合纵连横的一级战区,钟阜城内觥筹交错的筵席间,没准比武林的刀光剑影更激烈。

行云堡高氏老早就迁到更南方的靖波府去,老巢都不在渔阳三郡里了,须于鹤不管有何图谋,都得先回靖波府一趟,请示家主和人称“大爷”的富商林罗山,然后再北返钟阜进行运作,“时间”对他是最不利的一环。

出身央土南方大埠号禺城的豪商林罗山虽不通武艺,却持有行云堡多数营生的大股,尤其堪称高氏命脉的钱庄全在这位“大爷”手里,经林罗山大刀阔斧地改造体质、易名为“艮昌号”二十十七家钱庄铺子遍布北关和央土北方,人称北域第一大票号,如通宝钱庄等本地老字号皆非敌手,近期甚至隐隐有进入东海之势;说他买下行云堡虽不中听,毕竟与事实相去不远。

林罗山入股行云堡后,慷慨地将镖局的生意交给须于鹤打理,某方面来说,他才是须于鹤真正的东家。

料想须于鹤也没胆子绕过大爷自把自为,不得不将先手的机会让与天霄城。

“剑浮酒叶”阙入松在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中居次,但无论出身、年纪或武林声望,均在首席的墨柳之上,钟阜城也算是阙家的地头,真要遇上了,须于鹤讨不了便宜。

钟山阙氏在百年前乃是赫赫有名的一方武门,不幸家道中落,以祖传的飞剑绝技投靠玄圃舒氏,直到舒焕景继位、与老臣展开激烈斗争那会儿,始终不上不下的阙入松当机立断,与舒焕景站在一边,遂得新主重用,从此飞黄腾达,重振阙氏家声。

若说墨柳是天霄城表面上的运筹之人,那么实际在内政外交上撑持着玄圃舒氏的,自是这位阙二爷无误。

姚雨霏当家时,掌管钱粮的阙入松常被她各种无理的要求搞得焦头烂额,此时便由墨柳出面周旋,名曰进谏,实为吵架,多少阻了些无益花销;而舒焕景掌权之初,犹惦念着被墨柳当众折辱的旧事,主从间心结难解,多亏阙入松从中斡旋,才得相安无事。

墨柳孤高淡泊,阙入松知所进退,两人谈不上深交,不知为何却颇有默契,总能配合得天衣无缝,齐心为主家效力。

宝箱既开,墨柳先生当场便与少城主合拟了密信,让阙入松易守为攻,积极联系,并开始着手筹备七砦盟会事宜,算是吹响了天霄城反击的第一声号角。

为防鹰书被截,信中并未提到如梦飞还令,只说少主与首席商议停当,事不宜迟,敦请速办云云;经浮鼎山庄与放鹰寨一役,鸣珂帝里也有了加入反天霄城阵营的理由,这封信的内容解读为天霄城绸缪自保,先发制人,恁谁来看都是再合理不过。

阙入松是反对驰援浮鼎山庄的,舒意浓别无选择,无法回应阙伯伯的苦劝。

把舞台拉回他擅长的外交斡旋,授予帅旗,勉其发挥,也不无示好的意思;事成之后再重赏厚赐,歌功颂德一番,应能略挽这位家臣次席的颜面,消除他心中的芥蒂。

而解开谜团的少年也没闲着,得主人首肯,将盒内绒衬小心剥除,终于找到锁头的埋设处,撬开盖板,将锁芯构造速写下来,做为绘制密钥蓝图的依据。

小姑姑百无聊赖,一个人静静坐了会儿,忽自蒲团起身,小声说道:“我回去啦。”舒意浓回过神,见她撇下女剑仙图径自行出,颇觉诧异,扬声道:“等阿根弟弟画好图形,一会儿我让司琴把画送回去。”小姑姑娇躯一绷,像给活活喂了把死苍蝇,举袖掩口玉靥青白,片刻才嚅嗫道:“我……我不要了,你……你留着便是。”跫音细碎,逃命般出了石室,仿佛那幅画在身后张牙舞爪,兀自紧追着她不放。

舒、墨相顾无言,交换了个会意的苦笑,墨柳先生将拟好的草稿收入袖中,推案起身。

“我也去了。待会儿誊好书信,还请少主速来用印,今日内便要送出。”冲耿照一颔首,没等他开声便即追出。

按他的脚程绝对能赶上小姑姑的,耿照听见脚步声在拐出石室后便慢下来,显然青袍客无意与小姑姑并肩,一到能看见她背影的距离便放慢速度,该不会就这样一路远远送她直到回雪峰罢?

“小姑姑她不太能接受变化,喜欢什么事都是老样子。”舒意浓误将他凝神细听的专注当成了狐疑,随口解释:“‘骧公是女子’对她打击太大啦,她需要时间习惯,什么时候愿意把画拿回去,约莫便释怀了。”

耿照不由得失笑。“有这么严重?”

“那是你不晓得,试问渔阳有哪家小女孩不曾许下心愿,将来要嫁给成骧公舒梦还的?长大后我们会心死一次,毕竟骧公几百年前便已不在,谁也没法嫁给这位大英雄。今儿你可是实实在在让小姑姑心死了第二回。”淘气地眨眨眼,自己却噗哧一声笑出来。

耿照笑道:“姊姊也想过嫁给成骧公么?”

舒意浓的笑容僵在脸上,垂落浓睫,强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英雄来救我的,我不怎么做恶梦,因为现实比恶梦可怕多了。小姑姑说,我小时候非常崇拜我爹,觉得他很了不起,但他忽然间就死了,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比摆设还不如;五岁前的事我早已记不清,所以印象里我娘一直非常可怕,我没法抬头看她,与她待在一处……不,光是想象‘与她待在一处’,我都会忍不住发抖。”

“小姑姑很疼我,是真心待我好,但除却剑法高明,小姑姑对这个世界比我更抗拒,可以的话,她一生都不会离开回雪峰。她并非不怕寂寞,而是相较其他,寂寞已是少数她不那么怕的物事。”

“我不懂小姑姑在怕什么,但不到十岁上我便明白:她比我更无助,要是哪天娘不在了,是我要照看她,而非是她照看我。”

女郎抬起头来,笑得杏眸眯起,弯月般的眼缝浮挹着水花,宛若星洋。

“我的世界里,没有能拯救无助少女的大英雄。我只能闷着头往前冲,不管是不是路、有没有路,都不能停下来,须得骗自己说我做得很好、玄圃天宵正在我手里复兴;一旦犹豫,这个比恶梦还可怕的现实就会吞噬我,就像它吞掉了我爹、我娘,和我哥哥那样。”

“即使如此,我心里也隐约明白,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墨柳先生迟早会发现我与奉玄教勾结,每笔血债都要算到天霄城头上……我没想过反抗血骷髅,因为无论赢不赢得了她,都改变不了天霄城的命运。从我娘信至寒之神起,结局便已注定,直到你突然出现。”

舒意浓双手捧着他的脸,缩颈抵额,吐息湿热,仿佛被泪水浸透。

“谢谢你……谢谢你从天而降,谢谢你没有放弃同我说话,谢谢你相信我还能做好人。原来这世上,是真有会拯救他人的英雄的,谢谢你……成为我的英雄。”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