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王士魁揉了揉眼睛,被末大夫这么一说,才觉少妇的脸蛋似乎越瞧越有些不对劲,肌肤亦无印象中那白如骨瓷,细如剥壳熟鸡蛋般,至于身形体态……该怎么说呢?

白如霜确实该要更矮更肉些,双腿应无这般修长,然而眼前之人的一颦一笑,甚至垂首敛眸、胸有成竹,令人瞧着有些火大的模样,分明就是白如霜。

大夫所言并非毫无道理,道人隐觉蹊跷,果然抱持此心再多看片刻,便能看出更多不对劲来,只不知女郎是如何办到。

就算易容改扮,也该抹面糊垫鼻子,拿油彩什么的改变脸色之类,在末殇点破她“不是白如霜”、把这个想法塞进王士魁的脑子之前,他从未觉得此殊不是白如霜,如遭妖法迷了心窍,实是匪夷所思。

“我的眼睛不太好。”二尾妖人娓娓道。

“有种酷刑,是用针把眼皮子固定起来,拿烈焰烛火置于眼珠近处……只消一夜,便能毁了照子。我运气不错,每回都没超过个把时辰,折磨我的人更想看我哀号痛哭,非是夺去视力。”

“为此之故,白日里我有些畏光,若非看诊,不怎么用眼,垂敛眼皮,放空眸焦,没事便微眯着休息,如蝙蝠一般。”

他翻起眸子,定定注视对桌的美艳少妇。

王士魁这才留意到大夫的眸色有些浅淡,眼白血丝格外清晰,竟有些血眼的意味,想来是因为嘴角缝疤过于惨烈,总是下意识地避免与之对视,到这会儿才知他白天不怎么用眼。

“你的声音很像白如霜,但并不是;虽用了她的香粉,我猜是进房后搜索了梳妆柜才补的,若自外头奔波而回,未更衣沐浴或重新上妆,气味不该这么新。更重要的是:贺延玉被软禁在方骸血院里,便于日夜宣淫,不是关押在什么地牢。身为无际血涯的大总管,白如霜岂能不知?”

此殊正是顶替白如霜被运回无际血涯的“五里扬鞭”卢荻花,与墨柳、阙入松同列天霄城四大家将,直属少城主的密探组织“荻隐鸥”的首脑。

她按着自奉玄教细作处拷掠而得的情报,再加上白如霜投诚后和盘托出的相关描述,以“拟神化声形为下”的神技冒充白如霜,一路居然无人发现,就这么混进血骷髅的大本营不说,还摇身一变,成了这魔窟里现下的最高指挥顺位,人人无不俯首贴耳,必恭必敬。

卢荻花不动声色,三言两语间套明情况,理直气壮踅至血骷髅的书斋,翻出所有文档箱牍,一一飞快翻过,从帐簿、图纸到字纸篓里的便笺,什么都没放过。

她除了擅长观察模仿、分析情报,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用不到半个时辰,血骷髅屯驻人马的几处暗桩、日常钱粮的流通路径,乃至往来的柜号密语等,全刻进了女郎的脑袋里,在一天内她有把握能默出八成以上,拖得越久,忘的自然越多。

奉玄教的死海一支规模不小,血骷髅常态养着两三百人,还不包括浑不知情的杂役、仆妇、马夫等,算的是具备基础战斗能力的动员对象,在渔阳已然是台面上的大派规模。

血骷髅的财源远远供不起这支常备武力,帐簿里充满挖东墙补西墙的痕迹,卢荻花牢记几个可疑的往来票号,循线追查下去,说不定便能掘出更高层的奉玄教首脑——“荻隐鸥”在跟监战斗上或不如潜行都,承惠于卢荻花神乎其技的模仿观察能力,在女郎剑及履及、亲力亲为的领导风格之下,他们对于处理“人”的事特别擅长:

散播或厘清耳语,耙梳错综复杂或混吨不明的人际关系,发掘或隐藏流通的渠径,找出或销毁不应存在的人证、物证、事证……等,才是这群灰衣影子专精的领域。

在调查绣娘的背景上,卢荻花算是碰了个软钉子,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两者虽无直接关联,但她不惜甘冒奇险,亲自混进血骷髅的据地取得第一手情报,也能理解成是为了扳回一城,以免“荻隐鸥”颜面扫地,辜负了少主的殷切期待。

情报消化完,正要去翻血骷髅的私人用品,忽有婢子来报,说擅自出庄的末殇大夫与张冲神君回来了,正在外头的哨点待传,请蟏祖定夺,卢荻花才不得不放下这个尚待发掘的大宝藏,回院里见人。

——之所以忽视鬼腰牌之首、浑号“点钢鬼叉”的马白云建议,不去哨点接见二人,盖因“拟神化声”的诀窍与罩门一如变戏法,不怕人多而怕有异声,只消有人投下怀疑的种子,哪怕起于毫末,也将崩如山倒,自应极力避免。

她既不识马某,也不识末殇张冲,难保不会在众人面前露出马脚。

以上司问罪之姿单独会见,明显更为有利,更易于维系“拟神化声”的神奇效果。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俩还真是叛逃,逃成了不打紧,回头救人也罢,想出的法子居然是策反上司……卢荻花越听越奇,但二人与她的下一步不谋而合,恰能合作,于是爽快答应,不想却因此露出破绽。

果然探子忌贪哪,卢荻花忍不住自嘲。

她没贪着返回书斋继续掘血骷髅的老底,却在“唾手可得的完美撤退之法”上犯了贪戒,这比晨起时于镜中偶见的鬓星,更让她觉得自己老了,置于桌底的手悄悄移至腰带上,摸着“点珥鲸须”的系结。

这柄柔韧的异质马鞭她习惯系在裙里,解结即落,足尖一勾便能抄在手里,卢荻花长年佩带,已练至不碍行走、外表全无异状。

被装在麻袋里摸索着搜身时,便将长未及两尺的鲸须鞭夹在腿间,巡哨的鬼腰牌只顾着摸她的屁股奶脯大吃豆腐,俱未察觉“蟏祖”夹带兵器入庄。

“动了杀气。”那嘴角双裂的白面妖人阴阴一笑,居然微微点头。

“看来可以合作。你不通庄外的阵法吧?若有万一,就算乘着马车你也逃出不去。到得那时,我俩可为你引路,你车里挪挪位,载我们仨一程如何?”

卢荻花柳眉一扬,“你不问我是谁?”

“知道是血骷髅的敌人就够了。”二尾妖人指了指自己,和身畔的微拘道人。

“目的相同,便是一路。良机稍纵即逝,你待如何?”

卢荻花没考虑太久。

“成交。我让人去备车,你等速将贺延玉带来此间。”通宝钱庄被灭,是少城主被对反阵营写上檄文的罪状之一,若能救出贺延玉夫妇,不仅能息众怒,连天痴上人那厢也有交待,劫远坪会上如断须于鹤一臂……不,以那厮平庸无能,这差不多是五肢齐断的地步了,届时幕后黑手若不跳将出来,满盘算计将付东流,攻守互易,可有好戏瞧。

“不,你与我俩同去。”末殇袖管微扬,依稀能见袖中的白腻雪肌深处,晃过一抹狰狞的金属流光,应是伸出弩机的箭镞。

“我知道哪里有车。你走前头,说帖随机应变就是,毋须打草惊蛇。”

卢荻花知她是信不过自己,不欲缠夹,爽快起身。

三人出了房门,王士魁当先领路,“白如霜”走在他身后,末殇一手搭着她的肩,藏有弩机的袖管轻抵着女郎胁侧,专挑僻静的檐廊快步疾行,不多时便至方骸血院里。

王士魁制服了院外看守的鬼面武士,挑了两人中个儿最高的,拖进树丛一阵窸窣,毛手毛脚地剥了昏迷武士的外衣和面具。

方骸血院里本没什么人,他是兴起或暴怒时能随手杀人的主儿,就算血骷髅宠信,也挨不住干练的底下人这般消损,索性缺后不补。

贺延玉这些日子未受他折腾,食睡正常得多,原本憔悴的容颜略微恢复,再加上衣着齐整,发鬓经她细心梳理,瞧着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娟秀,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一见来的是末殇,“呀”的一声惊呼生生抑在小嘴里,便欲起身,仿佛想与他说话似的,随即瞥见同来的白如霜,眉宇倏又黯淡了下来,不复先前重遇故人的欣喜。

贺延玉被抓来无际血涯之后,屡屡被方骸血干得昏死过去,那会儿被喊来施救的便是末殇,两人早已照过面;末殇对陆明矶说“不曾见得”,本就是推托敷衍的遁词。

贺延玉与他相认后,没提一句当年悉心照拂的恩情,更未指责他恩将仇报,自甘下流,沦为魔头帮凶云云,除了感谢末大夫治疗,便只问陆明矶。

末殇的回复一如对其夫婿,只回说“不曾见得”、“我不知道”。

贺延玉的反应却与丈夫大不相同,没有气急败坏,也未哭哭啼啼,温婉点头,仍是柔声道谢,待末殇为她的私密处细心敷完了药,红着小脸轻按他手背,双掌交叠,直视他双眼,含笑正色道:

“拜托你了,大夫。”

末殇本已被她谢得满心烦躁,说不定少妇痛骂他忘恩负义,心里还舒坦些,再加上她娇红微肿的阴户无比艳媚,酥腻的小阴唇即使饱经蹂躏,充血得殷红一片,却仍仿佛能微微透光,宛若玛瑙;浅润的大阴唇无论色泽形状,都像极了完熟的薄皮甜桃,当真无一处不是粉雕玉琢,既能同理方骸血为何舍不得让她下床,复又难解他怎能舍得如此蹂躏,光这一节便是活脱脱的禽兽畜生,非常人所能为。

他见过的妇人胴体多不胜数,从未有这般怦然心动、嗅之魂销的强烈感觉,烦躁更甚,冷不防被她按着手背这么说,不禁吓了一大跳,本能便欲抽回,却突然犹豫起来。

少妇那温婉的视线穿过了他,毫无疑问将他看了个透,却没有半点看穿他人的傲慢优越。

她是真相信他能、且必定救得了丈夫,已经预视了那个确切会发生的未来,才发自内心的说出这话。

抽手或否认都太失礼了,末殇忍不住想。他不想连这种地方都输给她。

“……换上。快!”末殇面无表情地扔给她一包衣裳,还有一张轻巧的鬼纹半面。

贺延玉动作很慢,就是那种被人服侍惯了的千金小姐,但毫无犹豫停顿,实际上没花多少时间,这点连卢荻花都很惊讶,微露一丝赞许。

“陆夫人,是少城主派我来救贤伉俪的。”

她握着美丽少妇的手,细细抚摩道,“天霄城未能及时驰援贵宝号,实是万分抱歉。”

贺延玉一迳摇头,柔声道:“少主有心。我夫妇二人若能逃过此劫,必定亲向少主致意,叩谢她的救命之恩。”

忽听院外有人大喊:“蟏祖!蟏祖!”

由远而近十分匆忙。

另一人从反方向呼喊而至,语带埋怨:“这儿也没有?会……会不会在里头?”指的自是方骸血屋里。

院内四人无不凛起,王士魁悄悄摸近院墙,以备两婢一有动静,能以最快的速度一掌一个,打晕了事。

先前那名小婢“呸呸呸”连啐几口,似觉晦气,哼道:“去里头做甚?是人都不去!赶紧到别处找,莫让血使大人等上。马车入庄了么?”

后一人道:“三里哨传来的消息,这是要到了罢?哎呀别说了赶紧找去!”转瞬间便去远了。

王士魁蹲在墙底,下巴都掉在地上,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发抖。

血使大人回来了。

血使大人回来了……血骷髅回来了?他妈的她这会儿回来做什么?妈哩个瓜瓜鸡!

屋内三殊面面相觑,卢荻花统领组织惯了,决断极快,肃然道:“你先前说的马车在哪儿?”是要抢先冲出去的意思。

末殇摇头,“来不及了,三里哨传的消息,这会儿肯定已入庄,待钟响——”

语声未必,院外果真响起悦耳的钟磬之声,叮当铮𫓽远近相连,击鼓传花般一路迤逦,次序井然,十分动听。

卢荻花一怔,登时省悟:“是了,就位者击磬,这不只是传讯,也是各归岗位之人的整理传报;钟磬声断在哪处,便知是何人、何司未到,与本城的迎敌警鼓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比凭簿点兵更有效率得多,天霄城的防务颇引此为傲,不想这魔窟的构建者亦有同样的思路眼光。

“……你去见血骷髅。”磬声渐远间,身畔的末殇飞快接口:

“我有个主意。”

卢荻花单膝跪地,俯首对正大堂居间的虎皮交椅,听着背后鬼面侍婢们的低声笑语,颇有些哭笑不得。

那裂嘴敷粉似的鬼大夫说“大堂那儿有辆现成的马车”,她总算是看到了,漆黑结实的四乘大车正停在堂外,血骷髅却迟迟没下来,侍婢捧着清水布巾,流水价的朝马车处来来去去,合著血骷髅就在车里洗浴更衣,卢荻花都跪了快一刻还没见着人。

根据婢女们窃笑着互咬的耳朵,说车停那会儿,里头的两个人都是光溜溜的,血使大人还在叫,听得人下边湿透,从没听过血使大人叫得这般酥麻婉转,当真是好听极了——

小妾出身的卢荻花不怕听这些,只没想到血骷髅手下的丫鬟如此开放,此地果真是魔窟,常人断难久待。

她们还形容车内男子的阳物有多吓人,裹满的白浆有多黏腻浓厚,怕是把血使大人肏得麻透了,才能磨成这样,说得卢荻花都想看看忒厉害的鸡巴。

可惜那位“公子”在马车抵达之初、针砭完血使大人之后,就被锁到了血使大人院里去,交待丫鬟们服侍他沐浴更衣,血使大人晚些要与他一起用膳;与其说犯人,听着更象是客人。

卢荻花失之交臂,感觉有些亏了。

又过了盏茶功夫,戴着兽骨头盔的女郎仅披了件茜素红的大袖衫,腰间随意以绸带打了个松结,行走之际修长的裸腿时不时露出襟衩,女魔头也毫不介意;趿着缎鞋的脚掌虽长,足形却十分姣美,肌色腻白如乳,瞧得人难以移目。

这身打扮委实过于家常,若非头上那顶狰狞骨盔,便象是哪个闭门谢客、准备歇息的花魁,很难想象是屠了十三家武林派门的幕后黑手。

白如霜是非常惧怕血骷髅的,卢荻花回忆着少妇魂飞魄散却又苦苦忍耐的无助模样,俯首颤道:“属……属下参见血使大人。”

“起来说话。”女魔头不只声音,连斜倚的坐姿都十分慵懒,看来被那车中少年肏得腿软的传言不假,非是怀春少女的臆想。

卢荻花没敢拿正眼看她,但馀光匆匆一瞥,总觉得兽盔下露出的尖颔嘴型十分眼熟,她确定自己看过这张脸,不是最近,而是在——

“……好了,就先这样罢。我乏啦,明儿再说。”

女魔头听她扼要地报告完,扶着侍婢起身,迈步时的微妙迟滞不仅不碍诱人韵致,反促人想象她腿心子里的酸麻,但血骷髅似乎无意休兵,随口吩咐:“传膳之后未得召唤,谁都不许来扰我,听见了没?”却是对婢子说。

她虽问了少主对口谕的反应,明显对卢荻花的答复不感兴趣,思绪飘荡,有耳无心,聆听不过是虚应故事,权作统御手段而已,以免下属存了侥幸,日后办差便未必尽力尽心。

虽不紧急,垂问的毕竟是军情,两人说话时血骷髅摒退闲杂人等,只留一名婢女随侍,业已扶着她同去,这点也算是帮了卢荻花大忙。

这女魔头连背影身形,都令她莫名地生出熟悉之感。

卢荻花一待主仆俩相扶着穿过吊帘,立时闭目垂首,从记忆中唤出那名与血骷髅像极了的人,轻按扶手,袅袅起身。

行经外侧的僧帽椅,随手拎起搁在上头的双层斜飞凤帔披上肩,撕开裙衩,露出裸腿几至髋部,再戴上鬼纹半面——血骷髅平时不戴兽盔,乃以与婢女同款的半面掩脸——跨出高槛时,已化身为无际血涯的主人。

重新涌入院中整理马车的婢仆们纷纷俯首行礼,卢荻花傲然道:“都下去罢!未得召唤,谁都不许来扰我,听见了没?”

声线几与方才血骷髅一模一样。

兽盔内藏有变声的机构,无法听见女魔头的原音,但卢荻花的口吻实在模仿得太像,加上走路、挥手的姿态气势就是血使大人本人,谁也不曾稍稍起疑。

“你、你,还有你留下,其馀都出去。”众人无不依言而行。

被指定的三人当中,两名鬼面侍婢爬进了车厢里,另一名高瘦的鬼面武士赶紧将解下大半的缰辔七手八脚套回去,然而不知是天生手残,抑或不通马性,半天都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天霄城多产良马,卢荻花及笄前便能在马背上翻转着玩儿,接触马匹的时间不比人短,赶紧上前接手。

车内扮成侍女的末殇解下半面,将拢在前头遮去口裂的浓发拨回颈后,探头低喝:

“王士魁你别添乱!让她弄就好,你去把折阶收起来!”

卢荻花套好了两匹,忙把最后一匹马的缰辔整理起来,低道:“时间不多了,血骷髅若回院里,只怕要露出马脚——”

末殇心底喀登一声,面色沉落:“你翻了她的书斋?”

卢荻花一耸肩,手上的活儿做得飞快,满脸的不在乎:“细作不就干这个?”

王士魁眼见两人又要杠上,急得打圆场:“不是,好端端的二位——”

收起折叠踏阶的手忽被人抓住,却是为血骷髅驾车的老车伕。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料不到此间竟还有人。

黑衣老人身材矮小,约莫卸了缰辔便在矮树丛里觅地而坐,背对院子喝酒,诸人进进出出,却无一见得。

末殇一使眼色,卢荻花摇身一变,转出车侧时已充满迫人的女王气场,修长的玉腿歧出高衩,单手插腰,冲着老人道:“你在这里做甚?还不滚了出去!”

老人微眯起眼,似乎有些迷惑似的,不住上下打量女郎。

他手劲极大,王士魁的腕子被箝得隐隐生疼,若运起新得的千灯手功劲自能抵御,但他对这门天上掉下来的神功颇有心魔,也恐激起老人疑心,或将杀人,忍着疼痛不敢挣扎,只频频咧嘴呲牙。

卢荻花心里着急,眼下只有她能套车,偏偏耗在这儿,如何是个了局?情急神分,突然间露出了原本的表情。

虽只一霎,老人浊眸圆睁,冷不防去掐王士魁的脖颈,出手如电,竟也是会家子,而非普通仆役,口中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张开的嘴里赫然不见有舌头!

末殇蓦然省悟:“……他是聋哑人,听不见你说话!”

听不见维妙维肖、几可乱真的嗓音和口气,“拟神化声形为下”的神技登时失效,所幸老人喉音喑哑,聋子又拿捏不准音量的大小,尽管已奋力出声,并未引起多大的骚动。

王士魁见局已破,运功将锁于喉间的枯爪扯开,猛将老人推出!

前日一掌轰死马的惨状这两天夜里都没放过他,微拘道人屡屡梦见人马残尸拉耷着来向自己索命,拖着一地肝肠血污,害他连客栈厨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见不了,遑论入口。

这一推只用三成力不到,老人下盘一立,铁臂复来,死死箍着他的腰,怎么也挣不开。

“……行了!”卢荻花终于套好了马,撑臂跃上辕座:“要走啦!快些上车!”

“……王士魁!”末殇大叫。

道人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别管我你们赶紧走”这种话,奋力扯着紧抱腰际的老头儿,几欲哭出:“大爷……不是!大爷你行行好……放手!别逼我……大爷你放手……放……求你了大爷……放手!”

蓦听噗噗几声,老人臂箍一松,软软靠着他瘫滑倒地,差点把高瘦道人也一并拖倒,背门上插了整列三四枚小箭,直没至羽,却是末殇所发。

“上车!”

四乘大车极难掉头,前头卢荻花操控缰绳吁吁有声,半天没见动静。

王士魁腿都软了,背倚车厢勉力攀起,忽听一声清叱:“奸细……哪里走!”

茜素红的锦绸大袖衫猎猎作响,女郎袍底竟是全裸,雪白的大长腿凌空虚点,手中鹰喙大枪急转如旋风,赫然是头戴兽盔的血骷髅!

末殇照准她雪酥酥的平坦腹间,将剩馀的弩箭一口气射空,无奈在急转的鹰形枪尖之前,火星都没能多擦亮几点,长枪连砸带铲,“喀喇!”一声巨响,搅碎了半边后轮,车厢都差点给凿下一片!

车内,贺延玉被轰得先弹撞后趴倒,惊呼已教血骷髅听了去,俏脸益寒,提枪“泼喇!”捅穿车厢,峻声娇喝:“都给我滚下来!”

馀光瞥见一旁的瘦道人,冷哼:“张冲!连你也要背叛本座?本座不待见你了?”

王士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趴跪于地,颤声道:“不、不是……小人……小人不敢!是……是大夫,是末大夫指使的小人……血、血使大人饶……”

唇齿磕碰太甚,“饶命”二字都说不完。

血骷髅怒意更甚,她一进书斋便见满地狼藉,什么簿册机要全给翻了出来,省起那白如霜有些怪异,越想五官形容越对不上,这才舍了闺房锦榻上洗得香香的赵阿根,提枪追了出来。

岂料不只白如霜是外边潜入的细作所扮,披上她褪下的凤帔李代桃僵,连贺延玉也在车里,苦心栽培的“瘣道人”张冲亦是叛徒,不惜重金礼聘、奉为上宾的末殇更是主谋——女郎气都不打一处来,春宵被扰的扫兴与愤怒凭空增幅了数倍乃至十数倍,鹰喙大枪拔出再刺,大吼道:

“张冲!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车里的人给我拖将出来,本座便饶了你的命!但那冒牌货要留给我……张冲,你再不站起来,莫不是要本座捏碎了你的本命珠!”

“饶命……饶命……”高瘦道人吓得蜷成一团,涕泪横流。

血骷髅戳纸片般将车厢一侧摧毁大半,车内贺、末二人连稳住身子都难,前头四马蹬蹄跳立,卢荻花握紧缰绳拼命安抚,百忙中馀光一瞥,赫见方才那老车夫不知何时爬到车底,紧紧攀着另一侧的后轮,就这么断了气,背插弩箭的身躯顿成车挡,无怪乎她如何控缰,试图掉头,车厢始终有一侧不动。

后头血骷髅像要在厢板上扎出高瘦道人的轮廓般,戳得木屑纷飞,始终不见王士魁起身,益发恼怒:“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起来……杀你用得着心珠么?枉费你师父的‘张冲’之名!真真废物——”

“……我就不叫张冲!”

道人抱头发抖,不住听着“张冲”二字冲撞耳膜,越听越怕,越怕越怒,想自己已如此卑微,怎么连个名儿都保不住;要做什么人、还能不能做人,全由他人决定,悲愤至极,不知哪来的血勇冲上脑门,豁了出去一把挣起,掖住刺入车厢的枪身,嘶嚎中隐带哭音:

“我……道爷名叫王士魁!这名儿不是师父给的,我一生下来爹娘就叫我王士魁!不是张冲……才不是张冲,去你妈的张冲!是王士魁!老子他妈的叫王士魁,不叫张冲!”师父说他名儿里现成有个‘士’,也不计较是不是块材料,收着打杂呗。

“我没用,我废物,没用怎么了?废物怎么了?就不配活着么?你们个个志比天高吃香喝辣,我也没碍着你们啊!我在泥地里吃点残渣碎屑不行么?非要逼我杀人逼我肏屄,我做不来禽兽还不行了?”

王士魁哭着大吼:“我肏你妈屄!”

血骷髅运劲一夺,居然纹丝不动,见他握着枪身的指掌间隐迸金芒,分明是运使《千灯手》的征兆,心觉有异,一按机括鹰翼开展,“泼喇!”自道人身后刮削而出,割得他肋下鲜血狂喷,伤口又深又长,总算夺回兵刃。

王士魁吃痛,背门本能一顶,千灯手的精纯功力之所至,“砰”的一震车厢微微弹起,差点便能轧过老人之尸。

卢荻花眼前骤见一丝希望,一边甩缰催马,边回头叫道:“再使点劲……快过啦!”

血骷髅攒枪疾刺,王士魁拔出鬼面武士的腰刀格挡,但他本就不擅刀法,单刀又无蛇钩蜈剑的弯巧,招式上的凌厉处全施展不出,受限资材拙于应变,到后来已算不清楚被刺了几枪,伤成什么模样,索性扔了崩口扭弯的单刀,使尽馀力抓住长枪,伴着血骷髅的推拔无果背撞车厢,一下、两下……每回的撞击都让车轮弹高一些,末了“砰”的一声终于碾压过去,只剩三轮的残破车体骤然驶动,猛向外头冲去!

“哪里逃……快拦住车,快些!”

闻声而来的鬼面武士试图围上,却哪里拦得住四乘健马?

血骷髅本欲追去,无奈枪被瘫坐的道人掖着,奋力一夺,凭着旅力连人带枪将他拉起,两人使劲掰扯,不知不觉在原地绕起了圈子;血骷髅正觉不对,蓦地王士魁把手一松,整个人乘势飞旋而出,不偏不倚撞破疾行的马车厢底,轰然滚入!

(不好……岂非是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血骷髅悔之晚矣,但轻功是追不上四匹放蹄快马的,况且车厢后半几乎毁去,仅馀三轮,重量大减,拖行间几欲飘起,虽有翻覆之虞,速度无疑较原本更快,已然追之不及。

剧烈弹动的半截车厢内,末殇捏了捏道人的人中,后者面色灰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睛。

末殇本想骂他,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哼道:

“你是赶上了啊。”

道人咽了咽唾沫,咧嘴憨笑,尽管瞳焦渐散,瞧着居然有几分得意似的。

“不是……没有道爷指路,你丫出得去么?”

末殇按着他鲜血汩出的几处腹创,莫说止血,他连痛觉都没了,咬牙道:“讲话不客气起来了啊,你丫是谁?”

王士魁呵呵傻笑,声息渐渐低落。

血骷髅并未放弃,拖枪飞掠,扬声厉喝:“拉绳拦下!走脱了一个,你们全都要死!”声音越来越远。

卢荻花回头哼笑道:

“我们先走啦,就此别过!血使大人还请留步——”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向前一倾,后半截离地飞起,凌空翻了大半圈,轰然砸落在地!

末殇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或许有大半个时辰,或仅有一霎……但他知道不能躺着不动,忍着强烈的晕眩和呕吐之感,奋力撑起。

不远处王士魁趴在看似车厢残碎的破片堆里,身下压着的似乎是陆明矶的老婆,但这个姿势将加速他失血流出的速度,不用盏茶工夫道人即能凉透,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假装白如霜的女人他还没看见,或许在翻车的瞬间逃了?末殇无法确定。

血骷髅拖着鹰枪走近,明显放慢了步伐,反正已然不急,漫天黄尘间看不清兽盔下的唇颔,想必不是笑得狰狞,便是笑得得意。

原来那边是庄子的方向——末殇借此辨别方位。想逃,这是无论如何也须弄清楚的重要情报。

但瞥见踏过一地断面利索的马匹尸块的那双鲛皮乌靴,以及那份“啪唧啪唧”踩着血腻响的桀骜不驯满不在乎,二尾妖人的心沉了下去,逃脱的希望顿时从“稍嫌渺茫”,转变成“毫无机会”。

方骸血回来了。

“谁说要走的?”

面色苍白的瘦削青年拗得指节啪啪作响。

他一出手便将头马分成了两丬四块,脏腑肚肠喷泄一地,其馀三匹或拖倒或折足,急停顿止的巨力将车厢掀翻过来,四人连反击都没机会。

正面打败“金罗汉”陆明矶的实力就是如此,丝毫不讲道理,人力绝难抗衡。

末殇所有计画包括备用的那几个,全是为了避开这人。

就算对上血骷髅,二尾妖人也不觉得只有死路;女魔头是能谈的,毕竟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有欲望就能被满足,就有谈出结果的机会。

只有方骸血不能。他是一片虚无,人形不过是层皮罢了。

连禽兽都算不上的东西,完全无法说服,但凭武力压制又毫无可能,非避不可。

方骸血停下脚步。末殇恍惚中嗅到了野兽的……迟疑?

那个目中无人、不听人话的方骸血?简直是不可思议。

连血骷髅都察觉了青年的异样,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簌簌落下的黄尘木屑中但见一人,缓缓自庄子的方向行出,微微举手,怡然笑道:“我没来得及说,现在还让说么?我要带他们走,每一个。方便的话,也有劳二位随我走一趟,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好酒好菜,听说饭很好吃。”

他的声音听着很温和,令人讨厌不起来,但那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礼貌仅是他个人的坚持而已,不表示可以说不。

而方骸血的口气,象是在嚼着他的血肉。

“赵阿根!你为何会在这里?”

(第八卷完)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