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舟山之主十数年来深居简出,但并非足不出户,山下私厩不但饲有好马,还有辆由石世修绘图监造的四乘马车,能驰多载,连人带轮椅装进去绰绰有余。

坊间甚至有人谣传:东镇之所以放名侯一马,正是以此车的设计图换来,慕容柔拿去依样造了兵车云云,说得有鼻子有眼。

石世修携石欣尘与耿照同去,阙牧风以“保护赵公子”为由硬跟,白衣秀士不置可否,由伍、翟二位门生驱车,四匹健马奋力驰驱,赶到吊头陂时已是申正三刻余,差一点便要误了约期,然而却不见天痴的踪影。

时近傍晚,日影渐西,距城门关闭剩不到两刻,按理集市早该散了,未料车马大道上却挤满看热闹的人,迟迟不肯离去。

石欣尘推着轮椅,阙牧风在前头“不好意思啊”、“请让让”地排闼开道,好不容易挤到前头,见道中插了根杯口粗的铁杆红缨枪,足有丈余,一人鼻青脸肿、满颔是血地吊在上头,右臂软软垂在一侧,肿胀发紫,扭曲得怕人,约莫连骨骼都碎得不成形状,仿佛被石磨辗过,惨不忍睹。

那人左臂被麻花卷似的铁条缠在枪杆上,显然是“铁判官”谭识耘的另一柄铁尺。

从他一身华贵的武服来看,肯定是与谭升瑞一起混的猪朋狗友,只不知如何得罪了天痴,居然还能比谭升瑞更惨。

铁枪后扣了只大钟,足有三人合围这么大,不晓得是如何弄来,光这么搁着,钟口都深陷地面,边缘处挖了个土拨鼠坑似的小小洞穴,用途不明。

石欣尘见男子出气多进气少,欲上前施救,却被一旁的大婶拉住。

“哎呀姑娘你不知道,那是坏人啊,罪有应得。你瞧见那位大爷没有?”女郎定睛一瞧,才发现铁枪前坐了个披麻带孝的瘦小老人,只是丧服脏污太甚,瞧着一团土堆也似,匆匆一瞥竟未留意。

“那位老大爷带着闺女,在城里的酒楼卖唱,那厮见色起意,多方调戏,后来还把人单独骗进了‘翠光涵’,就没再出来过了。老人家等不到女儿回来,到处打听,翠光涵的嬷嬷才说他闺女摔倒碰了头,死了,尸体被送到城外义庄火化,但她也没瞧见,都是这帮畜生说的;说的时候还嘻嘻笑笑,不当回事,只说扫兴。”

耿照听得握紧拳头,阙牧风怒极反笑,捋起袖管吐了口唾沫:“这种王八蛋干吊着干什么?扔石头啊。”

身畔的小贩压低声音道:“公子爷有所不知,那一位不是别人,是城尹大人的小舅子。除了大和尚,没人敢动他的。”

“小舅子又怎的?朝廷有王法啊!”

“你少说两句吧,还王法哩,人家姐夫就是王法!”

“城尹大人府里的‘神枪破虏’施公子谁不知道,你还以为这破事是开天头一遭儿?”

众人七嘴八舌下,耿照终于把事情的始末弄清楚:

老汉往城尹衙门击鼓伸冤,衙差问了他欲告何人,惊得魂飞魄散,乱棒把老人撵走,让他趁早绝了念想。

老汉求助无门,竟致哭瞎双眼,只因大仇未报,不肯随女儿而去,原想着再去衙门讨公道,谁知一路摸索,磕磕碰碰来到吊头陂,始知行错,不知该如何回去,在道旁放声大哭:“苍天啊,祢是不是也瞎了,怎地如此无眼?”

忽听身畔一人道:“天是不会给你公道的,贫僧给你。”

……………………

石世修冷笑不止,低道:“肯定是他。忒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

回到这日稍早,吊头陂的市集开始聚集人潮的时候。

正往蓼菱洼去的僧人,并未伸手去扶瞽目老者,蓦地身形一晃,自人群拎出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扔布袋似的掷到场子中央,摔他个四脚朝天,冷冷一睨:“獐头鼠目,非奸即盗!你跟老人家做甚?”

老汉听那人支吾几句,哑声道:“是你!我认得你的声音……在城尹衙门外,赶我的人里也有这厮!”

围观者中有人道:“确实是衙门的人,叫李六子对吧?”众人正怀疑老人目不能视,何以离城忒远,如今看来,竟是衙门派人暗中导引。

至于引到城外荒郊想干什么,简直不堪闻问,顿时爆出此起彼落的嘘声,还有气到喊打的。

李六子见情况不对,没口子喊冤,说自己啥都不知道,是上头的人不耐老汉日日在衙门外转悠,让他尾随,逢老汉向人问路,便打手势引往他处;问他“上头的人”是谁,又推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僧人只说个“好”字,带着李六子倏忽消失,如施妖法,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转,手里却多了个巨大的铜钟。

有眼尖的认出是城尹衙门钟楼上所悬,不知多少斤重,僧人居然单手承托,仿佛不比一只灯笼稍沉。

向天托起的铜钟内还装得有人,包含李六子在内共三名,全是城尹衙门里的。

天痴昂然冷道:“待你们想说实话时,便敲敲钟。”挥掌一击,铜钟剧震,内中三人如雷殛贯体,七窍都溢出血来,登时昏死过去;好不容易苏醒,发狂似的叩击铜胎,争先恐后抢着自白。

始作俑者自是强奸杀人的城尹大人妻舅,名唤施羽志,此人随护院武师学的枪法,不能算是江湖人,与城尹府的武胆谭升瑞交情不错,衙差们想拍施公子和谭大侠的马屁,才自作主张将老汉赶走。

反正施羽志也不是头一回犯事,上回东窗事发时,城尹大人气得半死,念在妻子甚是疼爱这个么弟,只能训诫了事,代施羽志付了笔优渥的赔偿金,好生抚慰受辱女子,软硬兼施地压了下来。

要让城尹大人知道他闹出人命,绝难善了,施羽志遂买通师爷,避免事情传到姐夫处。那指使李六子的师爷,也被兜进钟里。

天痴谅这帮人不敢说假话,遂进城寻首恶,恰巧碰见施羽志、谭升瑞等在茶楼闲嗑牙,一股脑儿全逮了回来。

谭升瑞因言贾祸,处置自不待言,施羽志逼奸不遂杀人焚尸,天痴给他两个选择:要嘛抹脖子,自刎谢罪,一命赔一命;要嘛接自己一掌,接完还能站着,便可走人。

施羽志这白痴居然选了后者,下场便是眼前这般。

两名衙差、师爷,还有茶楼同行的狐朋狗党,全被扣入铜钟,虽有好心人给挖了通气的地穴,但从正午时分被扣到这会儿,便未被晒得滚烫的铜钟烤死,闷也闷坏了五脏六腑,总之已久无声息,死活不知。

不久,便有人来报,说天痴大剌剌地押人越过城关,衙门那厢接获消息,城尹大人不仅召集三班衙差、马巡弓手等,还向东镇卫所讨救兵,说有江湖人在城中恃武作乱,请求统领支援。

钟阜城外的将军府卫所驻有铁骑二百余乘,全是戍过谷城大营的精锐,非同小可。

天痴听了,讨了纸笔写落满篇龙蛇,抓着施羽志未残的左手摁上血印,倏忽远去,迄今未回。

看热闹的听说大兵将至,怕受池鱼之殃,转眼散去大半,剩下的却不肯走,唯恐走得清光,只余老汉一人,难免父女同命,连尸首都不剩。

几名路过的士绅听说原委,自告奋勇去向城尹大人说情,众人精神一振,索性留在现场等消息,不住地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给彼此壮胆。

石欣尘见老汉垂首坐于铁枪铜钟前,面色灰败,请示过父亲之后,趋前为他号脉,惊觉他已近油尽灯枯,脉象弱不可辨,同新死之人也差不了多少,赶紧渡入些许真气,老人才“噫”的一声回过神来。

“……老丈,我扶你到一旁休息罢。”耿照搀住老汉肩臂,以免他突然栽倒,伤了头颅等紧要处。

老汉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就好。我等他。”

耿照与石欣尘本以为老汉指的是天痴,他虽目不能视,说话时却稳稳朝向挂在杆顶的施羽志。

耿照听着华服贵公子次第衰微的悠断呼吸,突然意识到他“等”的是眼前的仇人。

老人在等施羽志断气。

“大师给我一把刀子,让我杀了他,我没拿。”

不远处的地面上,搁着折下的半截枪头,约莫便是老汉口里的“刀子”。

“我闺女……生前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守规矩、性子好,我们虽然穷,却是抬头挺胸做人的良民。她不能有个杀人的爹。”

他睁着眸焦空洞、似覆有一层灰浊白翳的眼睛,望向高悬在眼前奄奄一息的仇人,平静地说:“只要……只要比他晚些断气就好。他是城尹大人的亲戚,我们这种升斗小民,动不了他的;若我杀他,哪怕以死抵罪,难保不会牵连左邻右舍、关照过我父女俩的诸多人等,我闺女肯定也不愿如此。

“所以……我等他就好。只要比他晚一点咽气,就算给我……给我家丫头报了仇。”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簌簌颤抖,目中流下血泪,哀戚如稚子的泣颜令人无比心碎。

阙牧风眸中喷出熊熊怒火,解下双手大剑,咬牙狠笑:“莫等了,老丈,我替你了结这厮。”却被耿照拉住,冲他轻轻摇头。

酒叶山庄家大业大,根基全在钟阜一地,开罪城尹的结果非同小可,若说在场除石家父女外,谁最不能与此牵扯的,当属阙牧风无疑。

耿照虽身在江湖,素不喜夺人性命,哪怕万恶如狼首聂冥途,也希望能以律法制裁之。

但在冷?谷,他曾亲手处决过犯下奸淫罪的“混江鼋”麻福,以儆效尤。

若能运使内力,他肯定悄悄替阙牧风出手,神不知鬼不觉杀掉施羽志,以免老汉含恨以终,偏偏就是有心无力,只能阻止青年冲动误事。

正自扼腕,瞥见石欣尘一手按住老汉脉门,另一只酥腻玉手抵着他背心要穴,谨慎控制着输入老人体内的真气,以免过度催动残余的命元,残芯爆焰,旋即噗的一声熄灭,适得其反。

强输真气是续命,但一点一点度入真气,活血渗淤,可以说是治疗了,然而精准控制内息的代价,就是极为费劲,不一会儿功夫,女郎额际已微见薄汗,连鼻尖和唇上细细的汗毛都是晶亮一片,缀着小巧的水珠,更添丽色。

耿照暗忖:“欣尘姑娘心慈,不惜如此虚耗,也想尽力挽救人命。若换了是厌尘姑娘,大概会果断杀了施羽志,懒得等他命终。”

老汉印堂发黑,唇色灰黄,连汗都不出了,毋须精通岐黄,连耿照也知老人寿命将近,全凭意志力苦苦撑持,只求比仇人晚走一霎,报得爱女之仇。

蓦地远处黄尘滚滚,铁蹄轮飞,轰隆隆的踏地声宛若炸雷击鼓,但看猎猎飘扬的东镇军旗,也知来的是城外卫所的铁骑。

这可不是衙门那班好吃懒做、仗势欺人的衙差可比,众人顿时慌了手脚,圈子不自觉地迅速内缩,畏惧之甚,竟盖过逃生的本能。

铁骑来到近处,前头的统领“吁”的一声,举手为令,身后的披甲骑兵掖着长枪,散成一列呈预备冲锋状,明晃晃的枪尖虽垂地斜指,映着西斜的日光依旧十分狰狞,粗粗一望约有数十骑,也算给足城尹大人面子。

这下连石欣尘也不得不舍了老汉,与阙牧风双双环护父亲,以免有心人挨近轮椅,对石世修不利。

耿照在拥挤的人阵中随波逐流一阵,稍晚才与三人会合,见率军的统领肤黑脸瘦,抬颔斜眼,生就一副官架甚大的面相,暗自祈祷退兵的法子对他有用。

那统领冷眼扫视现场,瞥见施羽志时眉头微皱,突然瞪大眼睛,峻声道:“尔等刁民,无端聚集,莫不是想造反?还不赶紧散了,以免丢了性命不说,少不得要连累家人!”一喝之下,约有三五成的人如梦初醒,纷纷挑起扁担家生快步离去,多数面有愧色,未敢与留下之人目光相触。

这下耿照又多几分把握。

慕容用人,素不爱这种好打官腔的类型,虽不能排除此人佞上欺下外,练兵打仗也有一套的可能,但既被派在靖波府附近、与中枢似近实远,在聊备一格的渔阳卫所管不到三百人的小股部队,耿照都能想像他埋怨仕途多舛、老喝闷酒的样子了。

统领见众人散去大半,洋洋之色乍现倏隐,端起架子续道:“闹事的和尚呢?怎不见人?快把吊着的那位公子放下!”阙牧风面无表情地小声道:“要给闹事的和尚听见,你也要上去的,急什么急?”

忽听一把清脆动听的喉音道:“大人……这个给你。”却是一名穿着碎花布裙的少女,搀着个佝偻老妇,两人手提菜蓝,似是兜售山蔬一类。

她手里拿着一枚髹金木牌,连着流苏珠穗,看上去颇为贵重。

统领见少女生得玉雪可爱,容色稍霁,身畔亲兵本欲下马接过,转呈上司,却被统领挥开,还皱着眉责怪似的乜他一眼,纵马上前些个,弯腰从少女手里取过金字牌,和声问道:“这是什么?何人给你的?”料想她一介平民,断不能有这等军营幕府中的信物,约莫是哪个贵人遗失在道中,被少女无意捡到,也多亏她知道要报官。

少女天真道:“给我的那位大人说……咦,我想想他说了什么。是了,他说统领不妨想想,若然将军在此,此际当如何处置。”

统领脸色微变,低头细瞧,赫见是枚七品典卫的金字牌,正面刻着将军的虎符印记和“东”的古籀,背面的狮貔雕花下,镌了个小小的“耿”字。

镇东将军麾下有两名典卫,分别是出身央土任氏的任宣任大人,以及借调自白日流影城、威震三乘论法,取东海第一刀“八荒刀铭”岳宸风而代之的那一位,据说平素极罕露脸,专责替将军巡弋江湖,隐密行事,不想今日竟一头撞进那位大人的事里,不知有无误及正事。

那位大人让个无知的小女孩来传话,示以腰牌,总比现身指正、令自己在部下面前下不了台为好,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统领惊得甲内汗流浃背,左右张望,但他本就无缘见得那位典卫大人,就算对面也不识,这个动作连保心安都称不上,灵机一动,赶紧将腰牌还给少女,干咳两声:“我……下官理会得,请大人放心。”左右无不瞠目,以为统领撞了邪,忽对一名卖菜的小女孩夹起尾巴,直若两人。

但他可不是笨蛋。金字牌始终要归还原主的,只要盯着少女——

统领忽一愣,不知何时少女已消失无踪,仿佛糖化于水,就这么没入围观的人群,连影儿都不见。

他急问卖菜的老妪:“你孙女呢?”老妇慢吞吞抬头,一脸茫然:“我没孙女啊。”统领翻身下马,拽着她往少女消失处去,人群自动露出个缺口,统领一指其间:“就是刚刚从这儿去的……和我说话的那一位。”

老妇人茫然道:“我不认识她啊,她就扶了我一下。多好的小孩儿啊。”

统领暗自一惊,忖道:“不好,莫非是典卫大人的侍女?我如此声张,那可真是拍在马腿上了。”转头见鞍上的众部属皆是满面错愕,才想起要端架子,正欲迈步回到坐骑边,惊觉老妇也已不见,合著典卫大人的手下竟戏耍了他两次。

统领翻身上马,还在思量着该如何不失面子的退兵,回去又要怎生向城尹大人交待——毕竟施羽志眼看是活不了了,他俩喝过几次酒,谈不上交情——但左右见他脸色阴沉,以为上司动了镇压百姓的念头,唰地一声齐齐挺枪,肃杀之气垄罩吊头陂,百姓噤若寒蝉,不明白事态何以至此。

“冠缨索绝……欲漂沦!”

蓦听一声朗吟旋扫而来,恍若游龙,由远而近不过瞬息间,竟震得铜钟嗡嗡振响,覆甲军马踏蹄而退,如当数万雄师,望风披靡!

次句原是张冲所吟,石世修望了女儿一眼,道:“你来罢,你张伯伯也会很欢喜的,虽然那张臭嘴多半吐不出什么人话。”石欣尘温顺点头,提运内力,扬声开嗓:

“凝酒成冰醉杀人。”

众人正为龙吟般的惊天之势所慑,冷不防第二句竟自身畔而出,清音嘹亮胜凤鸣,然而余波透体,浑身酥震,膝腿一软纷纷就地蹲下,抱头掩耳。

场上除轮椅旁的三人之外,就只有另一头满地的人墩尽处,一人负手而立,中等身量,腰杆挺直,锦袍皂靴,金环束发;两颊略显清瘦,压眼的剑眉与耳畔两束扎紧的鬓绺在余晖下泛着金芒,整个人宛若一柄匣中龙泉,虽未出鞘,足见锋芒。

他瞥了周遭百姓一眼,冲石欣尘遥遥颔首,却未看轮椅上的白衣秀士,缓道:

“鹘入鸡群巍是病。”语调平和,略嫌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知是执拗抑或沧桑的异质,却未运使内力,就是普普通通地说出口罢了。

耿照心中一凛:“他便是靡草庄的主人,诸葛残锋!”又看几眼,果然与方骸血有几分相像,清瘦结实的体型也如出一辙,难怪石世修能认出。

拜诸葛残锋所赐,石世修便不提运内力,也丝毫不显奇怪,若无其事接口道:

“高陵说剩几微尘!”最末的“尘”字一落,金红袈裟飞入场中,如摩云金翅鸟般凌空罩落,来人单足立于铁枪杆顶,迎风一晃,足尖似黏住杆头,踩定时铁枪甚至并未稍沉,轻功造诣已不能以“绝顶”呼之,只能说是骇人听闻。

(……天痴上人!)

名动渔阳的佛门武尊,世所公认的北域武林第一人,就这么从天而降。

抱头蹲地的百姓闻声抬头,第一眼便见得他头上的五佛宝冠,冠侧长缨飘飘,浑身织锦金绣,衬得背后偌大的夕阳宛若金轮般闪耀,不禁喜动颜色:

“大师来了……大师来了!”有人索性就地跪下,合什低诵佛号,像目睹了什么神迹般,莫名感动。

对比“冠缨索绝”的狂人诗号,天痴远比耿照想像中更宝相庄严,虽说现实里穿得同地藏王菩萨差不多的和尚,此前少年是一个也没见过,连琉璃佛子都是以俊美出尘突显其清静无垢,打扮并不招摇。

能扛得住扮戏文似的夸张行头,非但不显可笑,反令人望之肃然,除了天痴气势慑人,可能也是他本身相貌堂堂,同山主一样是个好看的男人,只是气质更为阳刚,光看便觉心如铁石,难言情悯。

不近情理到了某种程度,让人联想到天地的无情,或也算近神之人了吧?

耿照想起他的进士出身,听人说过所谓的“状元相”——皇帝殿试不看卷子,凭的是第一眼的印象。

天痴的相貌,就有股能受天子青睐的堂皇贵气,于此石世修的阴柔俊美反而不如他讨巧。

天痴看都不看底下诸人——包括昔日的结义兄弟——重重哼道:

“贱人狗命,撑什么撑!”也不见顿足运劲,施羽志轻轻一搐,七窍中扑簌簌地汩出乌血来,更不稍动。

此前他虽是半死不活,多少能瞧出“还没死透”的细微迹象,至此连不懂武功的老百姓都能看出,这厮总算是断了气。

僧人垂落视线,冷道:“行了,仇人已死,用不着忍耐啦,去寻你家闺女罢,莫让她久候。”瞽目老汉动了一动,慢慢垂首,似在向他道谢,又像终于放下苦痛哀戚,沉沉睡去。

“……老丈!”石欣尘忍不住悲鸣,却不敢稍离父亲,耿照明白她的心意,抢先掠至老汉身旁,一搭腕脉,果如槁木。

但老人双目闭阖,嘴角扬起,神情无比放松,对照瞠目横死的施羽志,即使是耿照,一瞬间也涌起“天理昭彰”的感动与感慨,冲石欣尘摇摇头,将老汉的遗体抱回。

众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有人取草席盖住遗体,周围不住传来虔诚的念佛声,饮泣吞咽此起彼落,虽非亲朋故旧,却都感同身受,齐齐送老人最后一程。

天痴飞落铁杆,起脚一蹴,铜钟飞出三丈开外,轰然坠落,原地露出叠在里头的几人,气息奄奄,动也不动,背心还见得有起伏,显未咽气。

天痴冷眼瞧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突然一声断喝:“……滚!”几人应声眦目,“呕”的一声大口喷出鲜血来,活力顿生,手脚并用撑地而起,连滚带爬,片刻间便逃得远了,动作瞧着比饱睡之人还精神。

耿照却知他是以霸道的劲力催动那些人残剩的命元,只怕奔到途中就会断气栽倒,救无可救。

看来天痴上人对老天爷的留手极不满意,像足底发劲震死施羽志那样,也对几人做出自己的裁决。

僧人转向镇东将军的铁骑,歪斜的嘴角与其说挑衅,倒像在轻蔑中掺杂了跃跃欲试,仿佛已见人横马裂,一地的脏腑残肢,血流漂杵,与外表极不相称地活动了下颈椎骨,扭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轻响,和颜笑道:

“还在啊,那就别走啦。你们想怎么死?”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