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阙入松替耿照写的拜帖,除了提到这位赵阿根赵公子乃故人之后,因倾慕君侯大能,欲借砧炉外,其余皆是顺颂时祺之类的应酬话,不比附陈的千两柜票更有说服力,本就打算靠二郎碰瓷,栽他个闷声大发财。

按理不应庐之主要嘛拒绝,要嘛接受,毋须深究,坏就坏在耿照与阙牧风前脚刚到,方骸血随后便袭击了书斋。

若非方骸血见着他时难掩错愕,连耿照都要怀疑奉玄教是追着自己而来,况乎不应庐的主人?

眼前的情况无比棘手,想起阙牧风“可以隐瞒,不能说谎”的警语,耿照心知连犹豫太久都不妙,坦然道:“晚辈想送姊……呃,我是说天霄城的少城主一件亲手打造的发簪,然而钟阜城中难觅堪用的设备作坊,二郎说此间一应俱全,亦甚隐密,不如来求山主通融。”

那人冷笑。“你这簪子是打算用上玄铁精金呢,还是有吹毛断发的需求?舒家丫头这般头铁?”

若非利刃加颈,耿照也想笑。

但山主的决断牵一发而动全身,少年收拾心思,娓娓续道:“这枚簪子毋须以玄铁金精为材,只是得造得精细点,除了簪在发上好看,还有附加的小小功能,譬如能打开遗失钥匙的祖传箱子之类。”

“那样的箱子……”那人来了精神。“恰有七口不?”

“据说是不只一口的。”耿照正色:“但少城主只想打开家里那口。”

铸令尤忌走漏消息,然而须瞒不过方家,特别是能造出木人桩柜那种机关的宗匠。

既瞒不了,开诚布公说不定更能争取对方的好感,遑论在面对方骸血和奉玄教时,石世修可能与他们是一边的。

“……翻砂法,还是失蜡法?”身后之人又问。

“晚辈思考已久,未有定论。”

“我记得锁头是玄铁锻成,铜质浇铸强度不够。你那簪子的部件多么?形状复杂不?”连珠炮似的一串发问,听着兴致盎然。

“都记在晚辈的脑海之中。”少年微笑道。

“看来是不能一时兴起,随意砍下了。”那人喟叹着:

“方才那厮,与你有旧?”

“谈不上。那人自称方骸血,率领一帮名为奉玄教的邪魔外道,冒七玄之名四处作案。少城主在浮鼎山庄与他交过手,击退了邪教妖人,晚辈恰好在场,也算躬逢其盛。”扼要交待了当晚之事。

不应庐之主长叹一声,此番却无半分戏谑,听着颇为萧索。

“西宫川人与我有一面之缘,我对他的剑法印象深刻。死得可惜。”收起玉刀,又恢复成先前那种愤世嫉俗的口吻。“行了,起来说话。”

尽管担心石欣尘,但不应庐之主既已说了,耿照忍住翻过女郎的冲动,起身拱手道:“晚辈赵阿根,见过山主。”

舟山不应庐之主、立于渔阳武林顶峰的“阜山四病”之一,人称“布衣名侯”的石世修,看上去还不到五十,考虑到他女儿的年纪,应该不是早当爹,而是修为深湛,致以驻颜。

或许也与他未蓄胡髭,颊颔白净如少年有关。

女儿如此貌美,其父自也是美男子。

石世修与方骸血一样,都是面容清臞、两颊微凹的瘦长脸型,肤白如纸,凤目隆准,柳眉如黛,左眼角有颗鲜明的泪痣;两绺长鬓乌浓如发束,末端系以金环,气质秀逸,低调中透着说不出的华贵。

儒服形制的大袖、云履、逍遥巾,有纱有锦,层层叠叠,浑身上下除了眉发之外,全是清一色的白,额鬓间却无有斑灰,这也是他外表与年纪瞧着并不相符的原因之一。

只差手里一柄羽扇,便像秘掌天机、运筹帷幄的名军师。

仿佛嫌这样还不够出尘,他膝上搁了柄鹅黄流苏的白玉如意,若非坐着轮椅,直是态拟神仙,说不出的飘逸可喜,望之令人不禁生出形秽之感。

颜若美人,智珠在握,眼前之人令耿照不由自主想起慕容柔,益发使得靖波府密库扣押指南车的“国器”轶闻可信起来,对比先前的无知腹诽,少年惭愧得无地自容。

而那柄与珂雪刀同样拥有疗伤异能的玉刀“驺吾”,竟是不到两尺长的蛾眉弯刀,形制尺寸俱充满阴柔之美,刀身似以白玉碾成,莹润微透,刃上沾了血殷,相映分明,美到令人摒息。

耿照瞧着颈间微感刺疼,仿佛身体还记得它有多锋锐,石世修却全没把此等利器当回事,说话之间随手比划,像是当成玉如意的替代品。

他打量着少年,凤眼微眯,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十分眼熟,耿照曾在某个戴黑曜石珠花的迷人女郎身上见过。

果然孩子不能偷生,血脉的印记磨也磨不掉。

“……所以,你对方骸血一见你就像见了鬼似,连滚带爬跑得无影无踪,自也毫无想法,对不?”

“晚辈确实是很想知道。”他故意笑得暧昧,希望能蒙混过关。

石世修只点了点头,忽如电殛一般弹立起来,膝盖连弯都没弯,身如僵尸,两只雪白袍袖已搅风而至!

耿照本能以《薜荔鬼手》接招,两人四臂圈转,清脆的贴肉拍击声不绝于耳,直到石世修单掌贯入中宫,手臂如鬼影般消失在耿照落空的防御路数之前,五指忽地摁上少年胸膛。

“……晚辈输了。”耿照诧而不惊,举手投降,满脸乖觉。“谢前辈赐教。”

石世修一撢怀襟,大剌剌坐回木轮椅中,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扬眉冷笑:

“身手不错,内功不行。我无意说死人坏话,但梅玉璁把你教成这副鸟样,真不怕别王孙杀他?”

“晚辈是——”

“行了,赵阿根是吧,不是梅少昆。我不想再听你说一遍。”

白衣人不耐挥手。

“我准你留在本山,所有作坊里的器具、材料皆可自由运用——我家的蠢丫头此前定然应允了你,但其实那是她自把自为,打算瞒着她爹,偷偷卖阙家小子一个人情。这同我的允可不能一概而论。

“本山只有这幢屋子你不能来,除非有我召唤。我哪时兴致来了,便会唤人召你来,瞧瞧工作的成果,或许我们也能聊聊。我不看你的蓝图,不会剽窃你的心血结晶,如果我真想得到那个设计,我会拿你有兴趣的东西交换。”下巴朝四仰八叉的桩柜一比。

“这样,你就明白我和你一样,只是个匠人而已,匠人应守的规矩,在我这儿与他处并无不同。你戴着那块血玨,不怕在山道间迷路,玨子虽是我女儿私自借与你的,但此际我已应允,就跟我亲手给你的没两样。我家丫头跟你说了曼珠沙华的事不?”

“只说花海有碍,唯女子幼童可免。”耿照老实回答。

“说得不清不楚,谁听得懂?笨。”石世修一哼,没好气道:

“这花出自南陵秘境,千年以来,青丘山以北唯此间能育得,乃修习《无鸣玄览》神功不可或缺。此功能将三十年间所修功力尽凝于一击之中,世间无物可挡,正所谓‘卅年不鸣,一鸣冲天’,故曰‘无鸣’。

“你想像不到有多少妄人,欲试这一击之威,或因好奇,或为成名,又或单纯只是愚蠢无聊,这也是我隐居在此,三十年间未曾与人动手的原因。你是我修习此功迄今,唯一过过招的对象,也是你几乎不通内功,我才姑且一试。”

耿照固然闻所未闻,却隐约能明白他反复强调的关键。

“有三十年修为”,与“将三十年间修成的劲力汇于一击”是不一样的。

设若苦练了卅年武功,练到一拳有三百斤气力,所谓三十年修为就是一拳能轰三百斤。

但若于三十年间,将打出的每拳劲力贮存起来,一次轰出,就算保守估计一年只打一百拳,也足足是三千倍的威力。

前者乃根基,可往复循环,唯上限固定,撑死也就三百斤;后者却是力量上限乘以次数的总成,因为听着太过匪夷所思,似有“轰出去就没了”的暗示,略补一点稀碎的合理性。

何况辛苦修成的杀着,却只能用一次,怎么想都不划算。

“这便是《无鸣玄览》厉害的地方了。”

石世修毫不掩饰那股赤裸裸的自负轻蔑,恍若好名者施粥,洋洋说道:

“内功练了就是你的,不会消失不见,不妨当它奉送了一次天下无敌、无人能挡的输出。况且一旦功成,要将这至绝杀招再练回来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十年、五年、三年……终有一日,你能练到随手击出都是同样的威力,那便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耿照心念微动,脱口问道:“山主莫非是有棘手的宿敌,又或是非赢不可的比试,才修练无鸣玄览神功的么?”

石世修凤目微瞠,虽于一霎间收敛如恒,仍未逃过耿照的眼睛。

白衣秀士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歙动的唇形依稀说了句“鬼灵精”,却未真的出声,片刻才敛眸道:“听过‘痴瘣痝瘿,阜山四病’不?”

“吃秽茫影,阜山四——”

耿照识字有限,只能按发音复诵。

石世修见他愣头磕脑的傻样直翻白眼,摇头道:“行了,梅玉璁虽是鲁汉子扮斯文,好歹也非文盲,怎么教出的徒弟文武都不行,光一门心思打铁?”耿照搔头傻笑。

石世修摇头不止,长长地叹了口气。

“锭光寺的天痴和尚,总该听过罢?那厮自称‘渔阳武功第一’,狂妄得很,他出家前的俗名叫樊轻圣,外号痴道人,剃度后才改的法号‘天痴’。”刀尖朝倾覆的木人桩柜一指。

“别光顾着听啊,收拾收拾。”

刀柄轻磕扶手,一阵轻细的绞转声,木轮椅竟自行后退,无论滑行或静止都精准得恍如有人推送,耿照却看不出是什么机关,显是石世修有意炫耀,专看他瞠目结舌的模样,这点也是十足的匠人脾性。

说不定山主与逄宫大人会很有话聊——少年边想着,一边把毁损的桩柜搬到白衣秀士指定处,靠着檐廊边上排列整齐,又一一捡拾破裂喷出的零件,尽可能地按外型分类摆放。

劳动之间,少年频频瞟着角落里俯卧的石欣尘,石世修不耐冷哼:

“别管她!冒冒失失闯进来,妨碍机关,连累我两具奉茶童子遭殃,阵形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崩溃的。考虑到被拿作人质时,须让对方至为棘手,才将她药倒……这不是自找的么?趴着反省反省,下回莫再犯蠢了。”

耿照才知木人桩柜原来叫“奉茶童子”,对照滑行自如的木轮椅,说不定真是造来奉茶递物,只是刚好附带防御功能罢了,不禁啼笑皆非。

他来渔阳前便听说,来自白玉京的北地贵族重男轻女,在天霄城见舒意浓一呼百诺,人人愿为她挡死,以为传言多少有些过了,直到亲眼看见石世修对待女儿的态度,始知无虚。

所幸名唤“如风茹华弹”的药烟弹子只有迷昏人的效果,石欣尘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背脊起伏宁定有序,应无大碍,也只能放她继续伏在角落,打定主意在女郎苏醒之前找个理由闪人,以免她难堪。

石世修见他膂力甚强,扛起沉重的奉茶童子直若无物,偏生捡拾、分类残件又谨慎细心,明明不曾见过设计图,却有将近六成的分辨率;激赏之余,谈兴益浓。

“前朝末叶,世局将乱,那会儿樊轻圣进士及第,自负文武双全,目无余子,约莫是口吐狂言冒犯了大人,被逼得抛弃满门老小,连夜逃离白玉京。

“哪知正赶上央土大涝,京城外聚集流民无数,皇上派兵围剿,一位世袭侯爵的名门贵公子不忍百姓受戮,不惜抛弃祖传的富贵,追上领兵的将军,想说服他违抗皇命,不意一名江湖人也在当晚潜入大营,谋刺将军,使麾下所部不战而溃,以救黎民。

“三人一下子说不清,遂乱斗起来,越战越远,最后在野林中遇到逃亡的樊轻圣。那厮以为这仨是朝廷派来追杀他的,不由分说便往死里打,最终把三个人全打趴了,但自己也动弹不得,四人终于能好好说上话,才发现彼此都不是敌人。”

耿照摸摸鼻子忍笑道:“他们也是挺冲动的。难不成一言不发便开打么?”

石世修也笑了,一脸的怀缅感慨。

“年轻时就是这样了,总觉自己一定是对的,没想过其他。总之话说开之后,他们才知将军早已挂印弃职,才会在重重戒备的大营外被堵到,原来他也不忍心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想被无道的君王任性驱策,舍弃功名,只求夜能成寐。

“樊轻圣听得将军倾吐,提议四人一起逃亡。那位江湖人是从东海千里迢迢来行刺的,便带三人同返家乡。

“就这样,去时是三名立场各异的敌手,和一个无关的乱入者,归来时已是结义兄弟。他们落脚阜山,推武功最高的樊轻圣居首,各以自身的一个毛病为号。我这个‘瘿’字原是颈间有瘤的意思,借指眼角之痣。”

耿照笑道:“山主未免客气。”

石世修哼笑:“马屁要拍得人听不出,才算成功,知道不?”

耿照诚心诚意道:“晚辈记住了,下回一定精进。”

石世修白他一眼。“不必,我怕别王孙砍我。现在这样挺好。”叹了口气道:

“张冲嗜酒,诸葛孤高,本以‘痝’、‘瘣’为号,只是他俩后来打了个赌,本意是想让张冲戒酒,以免伤身,不幸诸葛输了,终以互换道号作结,代表此事永不再论。

“我是不明白樊轻圣痴在何处,按我说,他若嫌狂字没有疒字头不甚齐整,叫疯道人也挺合适,反正目无余子到了他那样,同发疯也没分别。”

耿照听他说得趣致,本欲发笑,蓦地心头微沉,生出一丝不忍。

他不知张冲、诸葛是何许人也,但为使对方戒酒而打赌,足见情义。

石世修对天痴的嘴碎也能看出两人交情甚笃,只有亲密无间之人,才能这般调侃。

但若无变故,故事就不好听了。想到曾意气相投的四兄弟终至反目,少年不禁感慨丛生。

石世修看着他的神情变化,仿佛能读出耿照的心语,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淡然道:“也没有你想的那般狗血,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四个本领超群的人聚在一起,本来就是谁也不服谁,终究要分出个高下。既有争,难免有憾。”

争斗的源头,毫不意外地是本名樊轻圣的天痴上人。

但问题并非出在他武功最高,为余人所嫉,恰恰是四人的进境越发接近,樊轻圣再压不住结义兄弟,日益焦躁起来,冲突急遽攀升。

三人想方设法开解,却适得其反,听在樊轻圣耳朵里,这些温情劝说直是赤裸裸的嘲讽,同情的反面是轻鄙,强者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解决争端,没有比对手俯首趴跪更好的解方。

而他居然是对的。

“……练成千灯手后,便无人能再胜过他。”石世修蔑笑道:“确认自己重登‘渔阳武功第一’的宝座,那厮的疯病便好了大半,可不是佛法治好的,而是他那既可笑又脆弱的无聊自尊。

“我一直想着,哪天咱们四人终究要再比一场,这回可不能再输。那个叫方骸血的白眼狼却说张冲已死……”白衣秀士神情凝肃,眉宇间阴翳遮涌,原本夹杂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愤世嫉俗的优雅和嘲讽一扫而空,只余重重心事,沉吟未决。

“若然是真,那一天是再不会来了。”

方骸血口无遮拦,言行都不甚靠谱,按舒意浓之说,就是个被血骷髅惯坏了的面首小白脸,偶尔兼做打手,无从判断他说的可不可信。

白日行事、孤身闯山,既未打着七玄盟的名号,也未黑衣掩面装神弄鬼,此非奉玄教一贯手法,应可视作是他个人所为——

但究竟是为什么?

方骸血意在激石世修出手,这是显而易见的,不惜以侵犯石欣尘裹胁,若非女郎在不应庐之主的眼中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赔钱货,他说不定真能逼出正主儿来。

挨这一下,到底对方骸血有甚好处?

石前辈说,来赚《无鸣玄览》至绝一击的人,或因好奇,或为成名,又或单纯只是愚蠢……哪个最贴近方骸血的目的?

其中固然疑点重重,但此间主人也算不上开诚布公。

有一处至为明显,必是揭破方骸血来历的关键,石世修却绝口不提,耿照不信绝顶聪明的山主会漏掉,毋宁是不欲耿照留心于此,才故意打的迷糊仗。

为防心思被窥破,少年赶紧转移话题。

“虽说如此,山主练成《无鸣玄览》,十几二十年来不断积蓄功力,却未曾主动约战天痴上人,也是惜情。”

“这马屁进步甚多。让你别精进了不是?”

石世修打量他几眼,耸肩道:“惜情么?也未必尽然,说不定是懒得再见他那副尊容,还有灰不溜秋的和尚头。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方骸血用以击毁奉茶童子的,正是千灯手的独门掌劲。他虽极力隐藏,不欲我看出掌法路数,但劲力骗不了人,那股灯芒似的淡金掌晕,普天下再无第二家。千灯手是谁人的武功,要我提醒不?”

那倒不用。浮鼎山庄那会儿,耿照未见他使过类似的掌功,今日确是初睹,若与其来历有关,方骸血惜用也是自然。

石世修还没说完。

“他徒手斩断镔铁的武功,名唤‘铣兵手’,正是靡草庄之主诸葛残锋毕生钻研,天下五道间只他白鼎派一脉孤传,别无分号。对,你想得没错,就是那个‘诸葛’——附带一提,如风茹华弹也是这一位与我联手研制,如风二字与他的庄名同出一源,皆用了‘如风靡草’的典故。

“方骸血能避过,我那笨女儿却不能,为何我不是很意外?他居然跟我说张冲死了,是死在他手里。”

白衣秀士仰天闭目,嘴角扬起,笑得无比嘲讽却未出声,轻轻瘫靠在木轮椅的椅背,仿佛倦极,垂落的眼角说不出的苍凉哀戚。

“他是樊轻圣所派,还是诸葛堕落了,也搞起诡计阴谋?起码不会是张冲,毕竟死人不来这套。天幸我只须怀疑两名故人就好,而非三个。”

……………………

耿照并未如愿赶在石欣尘苏醒前离开。

石世修似乎很欣赏化名“赵阿根”、但全渔阳都知他爹他师傅是谁的少年,不但留他将被破坏的机关复位、打扫战场,还指导他如何拆解奉茶童子,更换受损的部件——对工匠来说,差不多就是摊开设计图供人窥看的意思,慷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托不应庐主人大方分享之福,耿照才知那个像石井一样的装置,正是玄泉钟的中枢,只是井栏上吊着的不是木桶缒绳,而是重逾千斤的实心铜柱。

石世修隔着重重机关接见方骸血,便是奉茶童子悉数完蛋,也还有其他手段,毋须唤人前来。

若有旁人,反而投鼠忌器,石欣尘的闯入即是血淋淋的例子。

谁知方骸血一阵发疯似的乱打,毁去悬系铜柱的机括,意外启动玄泉钟,才有后续石耿二人的乱入。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欣尘“呜”的一声撑坐起来,耿照正钻进其中一具奉茶童子的背箱,试图将严重变形的零件取出,尽力保持未损部分的完好,同时还要应付身后不耐烦的石世修叠声逼问,急了便起脚踢他屁股。

女郎摇摇昏沉的脑袋,看着眼前极其荒谬的景象,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

耿照闻声欲起,头顶“砰!”撞正箱柜,“喔”的闷声惨呼,抱头拱背,石世修以为他要出来,啪的一脚将少年踢回背箱里。

石欣尘急忙提醒:“爹,他撞着头啦!”

耿照正想回说“我没事”,哪知二度撞箱,又是“砰!喔!啪!”三声连环,这回连石世修都意识到荒唐处,笑骂:“你拿脑袋打鼓么?有趣不?”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笑!就知道笑。”石欣尘也未反口,和颜起身,稍事整理仪容,跟着清扫起来。

书斋本是弟子们的禁地,非传召不得擅至,曼珠沙华由红转紫后,就只剩未成年的季英得以自由出入。

伍伯献、翟仲翔等素知“彼岸之花”的厉害,等闲不敢靠近。

石欣尘在凉亭看似对耿照不假辞色,其实是为他着想。

曼珠沙华说是对女子孩童无害,也就相对于男子罢了。

如风茹华弹内所藏的迷魂药物,据说便是从花中提炼制成,浓缩若此,也能教石欣尘酣睡近半个时辰,人事不知。

无论前山有多少弟子,都不能唤来收拾,女郎是责无旁贷便不推辞的性子,认份地整理起来;本想连耿照都打发走,拗不过父亲久逢知音兴致勃勃,坚持请父亲拿出缓解药来,让耿照含在舌下。

“这比如风茹华弹的药芯珍贵百倍,制程极之麻烦。”石世修像被生生剜下一块肉似,半炫耀半胁迫地捏着乌中带透、如以黑曜石磨成的剔莹丸药,直到耿照阖上嘴才肯松手,悻悻然道:

“用含的。敢咬碎吞下,我就把你埋到花圃里,以后做出来的药都管叫‘阿根丸’,听见不?”耿照拼命点头。

石世修瞟了女儿一眼,仿佛在说“满意不”,犹不解恨,冷哼道:“你就不必了,花又没黑。”石欣尘见耿照满面狐疑,随口解释:“曼珠沙华全开时是黑的,连女子幼童都不宜近,须得口含缓解之药,才能免受其害。除修习《无鸣玄览》,别无应对法门。”

耿照有些诧异。“石姑娘没练么?”

石欣尘从容摇头,未因此问难堪。

石世修冷哼一声:“女子练什么?嫁人即外传,不嫁惹是非,哪个不是祸源?”对这话题兴致索然,转头指挥耿照修缮,再没搭理女儿,当她如空气般。

三人忙活到夕阳西下,石欣尘本欲去备膳,却听父亲道:“行了,今儿就到这儿罢,我有些乏了。你同阙家小子说,让他到西岭的梅花林瞧瞧,用他爹的名义拜望下‘斗雪道迹’的瘣道人张冲,回来向我报告,越详细越好。

“办妥这件事,我便许他每日来探望赵阿根,可待到日落前为止。如何?”

石欣尘强掩诧异,却没能掩住扭捏,多半是那句“如何”的针对性太强,仿佛是遂其所愿似的;强辩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则又更为着相。

女郎收敛心神,淡然道:“我无所谓,都按父亲的意思。”

石世修冷冷一哼,转对耿照。

“给你三天时间,无论做到什么程度,带着成果来见我。我打赌翻砂法或焚失法都不合你用,你会需要同我聊上一聊的。”嘴角微微抽动,很难说是得意或微愠,唯有满面的嘲讽和衅意未曾变改。

“那个表情,代表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与耿照并肩走过彼岸花海时,石欣尘主动开口。

“我要多谢你……家父,已许久不曾这么开心了,今天就像突然又活过来似。我不敢想像书斋毁成那个样子……不,哪怕只有现在的三成损伤,他老人家要气成什么模样。他肯定非常期待你的解法。”

“希望我不会令山主太失望。”耿照苦笑。

石欣尘察言观色,展颜一笑。

“我还要谢谢你,这回是为我自己。谢谢你为我抱不平,我以为在本地氏族之中,重男轻女也是稀松平常,若非东燕峰特别开明,便是你特别善良,能对他人之苦感同身受。”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梅少昆,是赵阿根。”

石欣尘似笑非笑,难得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促狭般的淘气神情。

怪的是这份似笑非笑,与在厢房缠绵时有着微妙的不同,甚至和她父亲都不一样,仅五官是熟悉的,带着异样的陌生与违和。

“你是他很想要的那种儿子,可惜他只有女儿。即使我娘亲故去已久,为此他从没原谅过她。”

石欣尘顿了顿,犹豫得十分明显。

“你的内力……是不是突然消失了?”大概自知此问怪异,努力试图圆说,强颜笑道:“堂堂东燕峰掌门的高足,不可能身无内功,一味运使筋骨蛮力,未免太不合理。恁谁都会怀疑——”但实在是不擅扯谎,才起了个头便说不下去,索性闭口,放弃得也算果决。

果然。她不知道。耿照心想。

她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并非一无所知。然而那不过是推论,绝非亲身所历。

她不确定她对他做了什么。

那并不是她,尽管她们拥有一模一样的脸庞,差堪仿佛的身量,以及其实不甚相像、腴瘦各异,只是同样诱人以死的惹火胴体。

那不是石欣尘。

在厢房里死命榨取他的尤物,是另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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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