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你怎知龙腾镖局有事?”

为防疾驰间咬着舌头,绮鸳一直忍到上了渡筏,才向少年吐露心中疑惑。

撑筏的舟子乃黑岛中人,与潜行都出身的妻子在此落户,平日负责传递消息,已许久不曾执行过战斗任务,但长年养成的习惯已如蛆附骨,耿照注意到他在码头等候时眸光冷锐,十分精警,舟行后却刻意避开二人,老老实实与马匹待在船尾,唯恐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遭上司问罪。

少年对漱玉节御下的手段素有意见,不知该佩服还是该皱眉,幸得绮鸳发问,才转移了注意力,随口反问:“千里驹万金难得,绮鸳姑娘以为,贼人为何中途弃马?”

绮鸳想也不想便回答:“千里马也是肉做的,跑不动,不如换一匹吃饱睡足的普通马。再说了,那马如此醒目,到哪儿都有人记得,换作是我,连马都不乘,干脆找个地方躲着,死活不出,熬它个三五日,教追兵追糊涂了,弄不清从哪儿开始追丢了人,更易脱身。”

耿照一脸的佩服,拊掌道:“我虽说不明白,所想也同绮鸳姑娘差不多。马匹原是追人最大的依凭,特别是外型殊异的骏马,走到哪儿都能被人认出,岂非替追兵引路?迟早要弃,不如早弃。”

少年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既如此,又何必载过了河才舍弃?”

绮鸳语塞,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终于意识到盲点所在。

潜行都是附带战斗任务的探子,对她们来说,活着把见闻带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关于目标,“怎么样”永远先于“为什么”,追根究底若无助于完成任务,反而是自寻烦恼。

血骷髅若有意隐匿行藏,更合理的做法是在龙河渡前便先行弃马,这样一来,追兵甚至无法肯定她俩是否前往龙河渡,还是转往其他水陆交通要冲;选项变多,猜中的机会自然也就大大降低。

退万步想,在登舟前弃马,则连“血、方是否渡河”这点,七玄盟和天霄城众人都还得猜上一猜,未必便中。

专程带上脚力已竭的马匹过河,引人注目不说,等若向追兵指明道路,极不合理。

当然,“舍不下价值连城的神驹”,又或“找人扮作自己载马过河”的可能性不能说是没有,一来前者过于荒谬,后者只消在渡口花点银钱,没准儿连扮演之人都能找将回来,欺敌的效果不如想像中好。

潜行都众姝经验丰富,擅长拆穿这类小伎俩,打探消息时已一并考量进去,俱已排除。

思虑至此,女魔头的意图却更加扑朔迷离:既非欺敌,何须如此?这又跟龙腾镖局有甚关联?

耿照淡淡一笑。

“从结果来看,马匹是在龙腾镖局歇了一夜,潜行都的姊妹们继续追索,约莫明儿白日间里便会传回消息,但我猜不会有什么结果。天霄城那厢也一样。”

绮鸳确实派了几组人,散至各处往下追,听他这么一说,颇有些不服气,未及反口,突然省悟“在镖局歇了一夜”这句话的真正意涵,不觉瞠目:

“你的意思是说——”

“这正是‘载马渡河’这个把戏的精华所在。”

耿照笑道:“吃饱喝足、歇够一宿的雪狮子,可难追啦,说不定还比箭舟顺流更快,又无水道的限制,何处去不得?要做到这点却是不难,只消龙腾镖局为血骷髅所收买,甚或就是死海一系的暗桩,就能变出这手戏法来。”

……………………

拄剑坐于龙腾镖局阶前的少年,正是唐净天。

他对这一带的地面不熟,只知第三处“蚁穴”是距龙河渡数里的一间小镖局,却不知如何前往,黑灯瞎火的无人可问,只能由木骷髅带路。

木骷髅自告奋勇先行探路,沿途留下记号,让腿伤不便的唐净天在后头悠着点跟;待唐净天抵达时,满门老小已被木骷髅宰了个遍。

“马确实是惊涛雪狮子,在后头的厩子里。”未携木面、仅以黑巾蒙脸的木骷髅拭去剑上血迹,悠然道:“问不出点有用的,白费力气。贤侄的‘消息来源’,只怕还得盘一盘。”

“不会有错。”唐净天只往大开的中门内探了探头,眉心蹙紧,便拄着剑坐于门外的青石阶上。

“没弄错地方就行,我在这儿等。世叔拷问的手法似乎急了点,敢情是遇见熟人?”

木骷髅悚然一惊,颈背汗毛根根竖起,面上却未泄漏半点心思,抹净了长剑,好整以暇地还入鞘中,随手扔去染血的布巾,眸中带笑:“贤侄想多了,此间我也是头一次来。为防贼人复返,应战仓促,我先将尸首拖进院里,贤执行走不便,坐着歇会儿不妨。”说着又快步转入后进,直到确定唐净天已听不见,才重重一拳抡墙,沉声切齿:

“好邪门的小鬼!莫不是有天眼通?”

他本无意杀人。

唐净天被弩箭伤了大腿可说是鬼使神差,木骷髅得以先赶赴镖局,原本打算拿下血骷髅,至少封了她的嘴,以免泄漏太多圣教内情,令唐净天涉入过深。

龙腾镖局废了快二十年,虽说与自己有些渊源,若非唐净天提起,他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个地方。

沈骖之应该是死了罢?

忒多年没听过这个万儿,想着居然有一丝怀缅。

按说镖局破落如斯,潜入应似探囊取物,岂料才刚翻过院墙,就被发现踪迹。

镖局中人警觉得极不寻常,眨眼间便有人至,木骷髅被四名趟子手团团围住,仅其一稍有战力,其余不过聊备一格,无法造成威胁。

鏖战片刻,比较能打的那名初老汉子持刀鞘格开他的剑,以鞘为刀左右开弓,先猛攻后急撤,掩护余下三人顺势后跃,各持兵刃摆开门户,反而封住了木骷髅突围上墙的路子,显然对方也非全无自知,适才是存了试探之意,至此才认真起来。

初老汉子定定地望着他,眸光冷锐。

“你忘了我是谁,对不?我叫裴闵。”

木骷髅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汉子那铁砂磨地般的哑嗓,听得人浑身发麻,半点也笑不出。

“你当年与总镖头饮酒论武时,我在亭外给二位看马。”汉子沉声道:

“你说这式‘鼎湖飞龙’当使如龙游深渊,而非腾跃湖上,可惜西边那帮人始终不懂,非得大开大阖,风风火火才过瘾,这辈子别想练成《衔石东飞填沧海》三式连环,遑论迈入‘剑出似有灵’的境界。

“‘但那些不懂行的浑人说话,却往往比懂的人更大声。他们以为大声说出的便是真理,是力量使话语成为事实,殊不知决定谁拥有力量的是出身、权位、门阀财富等外物,而与道理的真伪无关。’”

木骷髅忽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个晌午,他刚下玄圃山,在山上与舒焕景、别王孙聚首的那几日间,舒焕景照例不留情面地批评他的剑法,仿佛很懂剑似的。

但谁都知道:要不是那厮莫名其妙突破了家传玄英功“不进反退”的瓶颈,内力得以突飞猛进,其剑术撑死也就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轮得他指点月旦,目无余子?

舒焕景满是讥诮不屑、意有所指的暴言兀自回荡在耳边,专程请他上山,却故意不让他见她一面的恶意也是。

木骷髅浑浑噩噩地启程返家,在道旁躲雨时,偶遇访友途中的龙腾镖局总镖头、人称“千里神驰”的沈骖之。

沈骖之祖籍西山,少年时学艺天马峰,将腿法绝学《骏极刀》化入单刀。

有人说他之所以不见容于西山,盖因其刀法资赋足以威胁到金刀门的年轻一代,天马峰为了西武林的平和,只得让沈骖之连夜离开,终身不还。

以“门阀受害者”观之,算得上与木骷髅同病相怜——虽然沈骖之本人未必这么看。

除了刀法,沈骖之的御术更是出神入化,能骑擅驾,驰驱千里如履平地。

龙腾镖局的“龙腾”二字,指的便是其独树一帜的马车押镖,速度奇快,才能以一代之新,鹊起于名镖无数、源远流长的东海武道。

龙腾镖局最盛时,豢养了众多引自西山的名种骏马,镖师人人擅骑,马厩之宽阔完善,不下于军营。

如今虽泰半闲置,只余几匹伏枥老骥,一想到捕马驭马,龙河渡的老人们仍要提一嘴龙腾镖局沈家;惊涛雪狮子落在他们手里,简直再合理不过。

在那个道中偶遇、霪雨霏霏的午后,木骷髅与微服简从的沈骖之谈论武艺,口说手比,酣畅淋漓,才对他道出了不曾向别人说过的心里话,表面上批评的是粗鲁无文的同门,其实是骂舒焕景那厮。

但木骷髅与沈骖之的性格不算投契,并未因此结为好友,饮罢一别,从此未曾再见。

万万没想到,亭外牵马的年轻趟子手竟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事隔十数年,非但将他当日所言一字不漏地背出,更练就了能于激斗中辨出这式“鼎湖飞龙”的武功和眼力,听得木骷髅背脊发凉,眸光一狞,剑光倏冷,唰唰唰三两招间便取了裴闵的性命,仍不肯甘休,终至屠了龙腾镖局满门。

沈家出事那会儿,沈骖之亦未修书向他求援,不知是不愿下人,抑或看木骷髅这个半吊子掌门不上。

木骷髅始终惦记着,甚感不平,今日也算做个了结。

唐净天到时已无人可问,却平白背了这个锅,但他多半也不在乎便是。

姚雨霏浑没料到追兵竟能抢先一步找到这儿,嗅着镖局里浓烈的血味,也知凶多吉少,想到龙腾镖局三代都为自己所累,对沈系石不无歉疚,正欲开口,却被蓑衣汉子横臂一拦:“这人是来找我的,不想居然撞着今日。马在后进厩里,虽未歇足,姑且喂好了草料,主上请先离开,系石随后便至。”

姚雨霏闻言一怔。“找……你的?”

“正是。”沈系石线条方毅的下巴努了努,朝向石剑剑锷上制钱大小的金徽。

不知是否被灰黝黝的不起眼石剑一衬,在月光下分外耀眼。

“此獠乃禽相篇传人,专程来找我厮杀,不想耽误了主上的大计,还请主上恕罪。”

原本挎刀的手,改握刀柄微微向上提,赫见在削平的圆柱型刀柄末端,差不多就是刀首的位置上,也嵌了枚形制相若的金徽,两徽仅有浮雕不同,石剑是颅喙皆尖、前所未见的古怪妖鸟,而青铜色刀首上的却是敛翅蹲踞的隼形。

浮雕是不曾在他处见过的至简风格,寥寥几笔,却是形神兼备,无比灵动,此又是非亲见之人绝难想像。

连姚雨霏都是到今夜,才知沈系石乃“兽禽相血食”之传,且是列名厮杀最惨烈、造诣也最惊人的《禽相篇》中。

然而,沈系石以“苍鹘”为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掩饰来历,甚至就是故意摆明车马,吸引《禽相篇》中人来战,可见其雄心。

无奈天意弄人,在名声成气候之前,便不得不引退返家,从此困居于龙河渡一隅,恐怕禽相篇中人还来不及知道有这么一柄苍鹘之刀,刀上亦嵌兵玺——

女郎正自揣想,蓑笠汉子却从襟里摸出一只香囊似的锦袋,以绳系颈,绳袋均旧,颇历年月。

沈系石扣指轻击,锦囊弹起时发出闷钝的铿响,所贮应为金铁一类的硬物。

“十多年来,你不是唯一一个找上门的。”姚雨霏看不见汉子的表情,分明他声音未变,蓦地迸出一股冷冽杀气,仿佛整个人变成一柄坚锐的脱鞘巨刃,而非是血肉之躯。

“猜猜看这里头有几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净天皱眉道:“我没兴趣。把女人交出来。”

沈系石的口吻淡淡的,却令人坐立不安,仿佛越是斯文有礼,人皮下所藏的怪兽便越狰狞嗜血,撕破伪装现身之际,杀戮便越发残酷。

“我遇过的《禽相篇》高手都是妖魔一般的战斗狂,”汉子喃喃道。

“但不由分说便杀光满门的,你是头一个。你会后悔自己没忍住。”扬声道:“保护主上离开!血仇由我来报。”却是说与随行四人听。

那四人全是其父旧部,又或是旧部之子,性命早已卖与龙腾镖局,少总镖头的命令堪比圣旨,无人敢疑,强自抑下将阶前少年乱刀分尸的悲愤狂怒,护着姚方二人往镖局后门绕去。

“让你走了么——”唐净天话还没说完,一声闷哼,石剑旋绕挥出,狰狞的风压呼啸而过,居然砸了个空。

沈系石看似在原地不动,仍维持手按刀柄、俯首微躬的姿势,位置却有微妙的变化,显于这一瞬间已完成拔刀、掠前、后跃,然后再还刀入鞘的动作,但现场包含姚雨霏和方骸血在内,无一能看清他的动作,甚至连“乌影一晃”的错觉也来不及产生,胜似鬼魅。

嗤嗤两声轻响,唐净天身上绽开两处帛裂,鲜血酾空,一处在左臂,一处在伤腿,落刀处极为刁钻,都是差分许便伤到大脉,成为致死之伤。

“……好快的刀。”唐净天蹙眉凝眸,喃喃说着,除了有些许埋怨之意,似乎在说“怎么割这边”似的,更多却是赞赏。

只是他不惯说好听话,只在骂人或阴损时才能自然说出“很好”之类的正面肯定。

而沈系石的震惊,恐怕远在少年之上。

沈系石不来试拆解探那一套,极招“寒鸦无色”一式三杀,若非顾及石剑的分量,料想其力必雄,没敢托大冒进,这一式他能四杀乃至五杀。

除出手快绝,关键更在于准,纵使轻轻一刀,只消划开的是大脉,一处便能取命。

——锦囊内的“白鹤双镰”兵玺,就是这么来的。

但唐净天不仅避开臂腿两处要害,最致命的颈间一刀更是直接落空,沈系石心惊之余收式疾退,果然闪过石剑反击,免去折腰之厄,还刀入鞘时半边身子兀自微微发麻,那不过就是被劲风带了一下,远远尚未击实。

奔着颈间去的那一刀,根本就不该被闪过。

他并未掉转长刀,以刃尖相向,而是反手一掠,径拿刀头扫向少年。

这样速度虽更快,但刀头无刃,伤不了人,况且这一扫距咽喉足有寸许,与其闪避,不如以石剑格开,又或直接反击,后发先至——

所以那使鹤嘴双镰的禽相篇武者,就这么死于一寸远的无刃刀头之下,被沈系石凝于刀头尖端逾两寸的无形气刃割开喉管,在上来的头一招便丢了性命。

《苍鹘逆刃》与其说是刀招,更像是内功心法,图谱内所录刀招总像差了那么一点,老砍不着敌人似的,直到迈过“化气为刃”那一关才豁然开朗,尽显其刁钻狠厉。

要闪过这违背常理的逆尖扫,靠眼看耳听是办不到的,唯有感应气机方有可能避开。

换言之,少年不仅耳目身躯的反应胜于他,就连内功造诣恐怕也是压倒性的强横。

这少年的一切均在我之上——沈系石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不认。

《苍鹘逆刃》里已无更厉害的招数了,他苦练近三十年才有的快、准乃至无形杀着叠加起来,仍奈敌人何,该如何是好?

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出汗,渗入缠裹防滑的皮绳,而主上甚至还未走远。

(冷静点,沈系石!今儿你丢不起这个人。)

男子在一夜间失去了父亲和所剩的家人,如兄如父的裴叔怕也凶多吉少,沈系石已没有其他可失去的了。

眼下唯一的目标,便是掩护主上逃走,至少要像他父亲做的那样。

想到儿时最崇拜的那个沉默的背影,沈系石忽涌起万丈豪情,“唰”的一声擎出长刀,仰天狂笑:“甚好!沈某今日绝命于斯,幸遇如此对手,也算不枉!”

他只须为主上争取一刻。

一刻的时间,足够惊涛雪狮子奔出轻功所能追赶的范畴,就算是眼前武功出神入化的石剑少年,也无从追起,龙腾镖局至此还清了主上的恩情,再无亏欠。

放弃胜利,放弃生存,乃至放弃刀者的自尊,将目标缩小到无比卑微的“坚持一刻”后,蓦地灵光一闪,一条奇异的路径忽自眼前开展,伸向他从未想过之处:

若苦练近卅年的快、准和无形气刃叠加起来都不能胜,那分开呢?

早已牢牢记在脑中的那部《苍鹘逆刃》图录翻动起来,仿佛颅内吹起了一阵狂风。

泼喇喇地剧烈翻动的书页间,一个个笨拙的使刀人形突然动起来,以直线朝着一点奔去又奔回,不住改换方向、保持车轨般的笔直进退,手中刀却始终砍向那一点,只砍那一点——

沈系石无从断定这不是刀谱所藏的隐招,但他决定利用少年唯一的弱点。

“寒鸦无色”之所以能伤到他,盖因第一刀砍的是少年本已受伤的大腿。

唐净天纵使反应快绝,毕竟受腿伤牵制,面对沈系石惊人的身法速度,也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连带使手臂的挪动稍慢了些,故尔见红。

第三刀斫向颈间那会儿,唐净天已适应伤腿不便,感应到无形刃的杀机,抢先应变,沈系石就连油皮都无法再擦破半点。

事后复盘,见少年一侧的大腿裤管特别臃肿,隐约渗出深渍,才从开腿斜坐的奇特姿势,断定他腿上有伤。

沈系石抛下“不击伤处”的武者原则,手按刀柄,拉开功架,深吸了口气,半阖的眼皮里掠过一帧帧刀谱图录的小人儿,笔法拙劣的无脸面孔像是在对他笑,一如陪伴他兴衰起落的三十年。

一刻钟。

只消坚持一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沈系石心想,方毅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仿佛又回到初试新招的惨绿少年时,手心冒汗,胸膛里却怦然难抑。

睁眼的瞬间,男人与刀同化成一道光——

木骷髅见识过方骸血的本领,即使全力施为,毋须再藏招,他也没有打败青年的把握。

弹剑居的那场大战之后,他更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姚雨霏的实力,更无以一敌二的蠢念头。

只是万万想不到,沈骖之的儿子居然是“兽禽相血食”的传人,而且还是在战斗狂人聚集的《禽相篇》榜内。

当然裴闵还是得杀的,但早知如此,说不定得悄悄杀。

既与龙腾镖局结下不解之仇,唐净天是非赢不可,否则麻烦就大了。

初见唐净天时,他怀疑过石剑上的金徽来历,然而几经试探,唐净天都没甚反应,只说乃老仙转交,原是父亲所遗。

木骷髅印象中秋意人虽也使阔剑,浮鼎山庄少主的兵器就只有华贵二字而已,远远不是这般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

直到与沈系石的苍鹘金徽并陈,木骷髅才从“父亲所遗”四字上,联想到另一种可能。

秋意人的得意武技《大风剑》,咸以为脱胎自民谣《大风歌》,苍凉豪迈,心怀天下,与其大开大阖的无匹威力相契合。

若这门武学的名目并非来自大风歌,而是上古神话传说中的妖鸟“大风”呢?

在秋意人之前,武林中未曾听闻有八式《大风剑》,遑论倚之成名的派门。

只因秋拭水之子无论得了何等神功传承,以其父人面之广,那是半点也不奇怪,没人会疑心浮鼎山庄少庄主的武功来历。

秋拭水将爱子送往苍城山,但霓电老仙不传武艺,只指点来人既有的武技,使其改头换面。

若秋意人自始至终都是《禽相篇》之传,雄浑的大风歌、金碧辉煌的阔剑……等,都只为了掩饰他是妖鸟“大风”的传人,以免被禽相篇找上门来,闹得浮鼎山庄鸡犬不宁呢?

木骷髅无从印证揣想,躲在门缝内暗自焦急。眼看四名镖师护着姚方退走,阶前的沈系石摆开架式,明显照准了唐净天的伤腿,场面十分不妙。

万一唐净天战败,就得轮到他以一敌三了,这简直是个死局——

然后,炽如白昼的雷光无预警地炸裂开来,俄顷间便夺去了木骷髅的视力!

方骸血对沈系石的不屑与怀疑,在见到他出手的瞬间,俱都转成了莫名的恼怒和针对。

蓑笠男子的身法快到连他都看不见,而非是看不清——这般神速,无论使千灯手或铣兵手都不及应对,遑论取胜。

而沈系石收式之际,周身真气隐窜,那种收束分明是使内家掌法才有的体兆,却无真阳外溢的汹涌难禁,已至“凝气具形”之境。

若非获得墨柳的功体,此前的方骸血甚至未必能感知这一点,仅在家传《铣兵手》秘笈中看过相关记载。

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无籍籍之名,又怎能不受血骷髅青睐,烂在这臭河沟的陋巷里?

他见汉子相貌堂堂不说,言谈更是彬彬有礼,与女郎说话虽然毕恭毕敬,两人之间确有某种“毋须多言”的默契,说不定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正自酸溜溜地低声咒骂,忽听身后两名镖师失声唤道:

“少总……小心!”“兀那小鬼,我跟你拼了!”回见电光炽爁,一霎间如螣蛇飞窜,本能遮眼;余光中见那两名镖师转过墙角,忽地便不见人影,接着一人擦肩而过,回头叫道:

“带主上取马,我给少总帮帮手!”却是对前头仅剩的镖师说。

方骸血不知“少总”是少总镖头的昵称,在龙腾镖局众人心中,总镖头始终是沈骖之,沈系石不过是远游暂回的少爷,总有一天要离开这片浅滩,再次以手中刀扬名五道的,多年来始终不肯略去“少”字。

一行人本已绕过墙角,走到底再转过去,便是后门。

这下四名镖师去其三,余下那人样貌极年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强自镇定,对姚雨霏道:“主上勿忧,几位叔叔同少总稍后即回,咱们先去取马。”不敢对女郎稍有冒犯,作势前引,迈步间频频回头,只怕他自己比主上更需要看到众人回来。

三人终于走到了底,才一过弯,见一人拄着石剑,拦在道中,衣衫头面溅满鲜血肉屑,状似恶鬼修罗;从重心歪斜的站姿看得出左腿不太方便,却不是唐净天是谁?

年轻镖师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冲口而出:“你、你是怎么过来的?”就算唐净天自阶前掉头冲进镖局里,穿过院落由后门钻出,也决计不能来得如此之快。

这都还没算上他不熟房舍路径,以及沈系石等人的拦阻。

“飞过来的。”唐净天半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许只是看不出来——举袖揩净面门,不耐烦地皱眉道:“我不想再杀人啦,你且滚开。你……就是你。你叫方骸血么?”末两句越过了镖师和姚雨霏,却是对着苍白瘦削、满面不豫的青年说。

“是你爷爷又怎的?”方骸血呲牙咧嘴,狞笑反口。

“听说你最是混蛋。你也不许走。”

方骸血气到喷笑而出,眸光一狠,正欲迈步,忽听年轻镖师嘶声叫道:“主上快走!”才开始变声的鸭公嗓吼如破钹唢呐,难听到了可笑的地步,却自带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感,方骸血忍不住想:

“这龙腾镖局的人全是傻子么?连沈系石都拦不住这厮,你顶个屁用!”拜年轻镖师所赐,理智稍复,便不急着出手,想看那持石剑的白眼儿狼是个什么路数,竟连沈系石也在须臾间败下阵来,盏茶工夫都没能撑过。

唐净天皱眉摇头,烦不胜烦,同样不懂这些人明知打不过,还要上来送死的缘由,反正结果都一样,怎不自抹脖颈算了?

碍事!

连剑都不用,左臂一晃,将镖师连人带刀兜了个圈儿,信手摔过墙去,冷不防翻飞的袍影下青芒掠闪,锋锐的刀气已削向咽喉!

这对他来说连偷袭都算不上,相对于电闪雷鸣般的苍鹘刀,方骸血慢到简直和龟爬没两样。

唐净天圈转石剑,将铣兵手的杀着悉数挡下,见剑上被削得石屑纷飞,眉锁益深:“打架不好好打,你毁我兵刃做甚?一边去!”轰然巨响之后,院墙猛被石剑砸坍了半堵。

剑柄上无有捣烂血肉的手感,料想方骸血应是堪堪避过,蓦地胸膛掠过一抹极锐利的痛感,青芒倏由身下炸开,方骸血竟冒险欺入臂围,双掌如虎入羊群,照准少年浑无防备的胸腹间疯狂砍杀!

唐净天硬生生咬住一声痛哼,半步都不及退,两条手臂与掌刀贴肉厮搏,锋锐的破空风压与砰砰殴击交错并出,墙坍的尘灰粉雾尚未散去,已被刀芒臂影缠绞失形,挥散、压缩、绞拧、斩破……灰蒙蒙的雾团仿佛有生命有血肉一般,在四条残虐的臂膀间悲号着扭曲变形,然而却无从挣脱。

即使未尝亲睹,方骸血很清楚沈系石是怎么败的。

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唯有紧紧抓住其弱点,极限施压,待突破双方僵持的一霎到来,以生死分出胜负。

沈系石要嘛不明白这个道理,要嘛没撑过,下场便是那样。

方骸血在石剑少年把镖师扔过墙的瞬息间,便明白对方无论招式或内功造诣,都比自己要高不低,唯一的弱点就是那条伤腿,一旦被石剑迫开,他就输定了;若能欺进臂围,锁死彼此的间攻击半径,则有可能以弱胜强,斩对方于掌刀之下。

《铣兵手》的掌刃不同于他派内功所凝,其锋锐足与金铁相抗,即便对手的修为更强,不代表能扛住。

迫使对方放弃兵刃,将其压制在墙上,封住一切腾挪闪避的余裕,便能将他开膛破肚——

他的掌缘不断传来划开血肉的黏滞触感,因交战而血脉贲张的极致亢奋,很可能阻碍了少年的自我保护本能,他并不知道每回四臂交碰,都是他在单方面受创,砰砰作响的殴击声让他误以为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看何时两条残臂再也撑不住,被削得落肉见骨,应声而断为止。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哈哈哈哈!)

方骸血双目赤红,掌刀轮番疾出,无休无止,忽听见头顶传来一把懒洋洋的、令人莫名恼火的声音,几可想像声音的主人双手抱臂、紧蹙眉心的嫌恶模样。

“喂喂,你这人不好好打架,猛砍墙壁做甚?莫不是脑子有洞?”

方骸血悚然一惊,双掌斩落的瞬间借势后跃,落地时微一踉跄,才意识到几乎耗尽内外之力,双臂不受控地微颤着。

尘灰落尽,但见院墙被斩出一个人形凹陷,粉灰剥落,砖石碎裂,其上血渍斑斑,尽显《铣兵手》叠上墨柳功体的惊人威能。

然而,没有削肉见骨的断臂,没有支离破碎的骇人残躯,本应被锁死在墙前臂围间的少年,单足漂浮于半空中,是比墙头檐顶还高了三四尺之处,低头俯视他,满面狐疑的模样像瞧着一名无可救药的疯汉,比鄙夷不屑还要招恨。

方骸血用力眨了眨眼,赫然发现他不是浮在空中,而是“踩”在烟尘之上,随着尘雾飘落正自缓降当中;若非如此,难以解释其长得不可思议的滞空时间,以及如何不屈腿纵跃,即能自掌刀间脱出的古怪能为。

“这……这是什么妖法?”他坐倒在地本欲撑起,岂料双臂酸软已极,挤不出半点余力,但惊恐早被惶惑彻底压了下去,浑无所觉,不由得喃喃说道。

“没见识。”唐净天被尘雾粉灰托着,缓缓飘落,宛若谪仙,只可惜一开口仙气便荡然无存,妥妥的火上浇油,抱薪投灶。

“世间哪有什么仙术妖法?你武功不行,又不读书,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方骸血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少年却浑不在意,皱着眉自顾自地叨絮。

“昔日沧海儒宗的《远飏神功》听过不?要不是腿上有伤,我原本不想用的。刚才那个是,你也一样,净往伤处招呼,还要脸不要?‘武德’二字,学过没有?”

远飏神功,远飏神功……方骸血在心中默念着,露出一抹狞笑。

这小子的功体丝毫不逊墨柳,沧海儒宗的绝学《远飏神功》是么?

那你老子便收下了!

苍白青年咬紧牙根,准备迎来筋骨剧变的骇人疼痛,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激斗间他可没忘记复制对手的功体,想来便是那一瞬间的分力,才教小子施展远飏神功拔地疾起,就此脱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的便是这般。

他差点没忍住欢呼。这一个个急着送神功上门的傻子,教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随风化境”第二度失效,并没有使方骸血变得更冷静,他惊骇地急运功力,发现得自墨柳先生的功体仍在,但这仍无法解释随风化境为何复制不了远飏神功。

余光瞥见唐净天终于踏落实地,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偏又撑之不起,已不及摆出应敌架式,心惊之余,凝力于掌缘,一刀挥向唐净天!

“还来?”少年蹙眉摇头。

“老学不乖,果然是蠢。”喀喇一响,顺手折了方骸血的右臂。

青年忍痛不哼一声,左掌便要挥出,蓦地一阵钻心剧痛,却是被他踏断了左大腿骨,眼前倏黑,仰天栽倒!

再回神时,但觉劲风刮面,剧烈的震颤牵动伤处,几度昏昏醒醒,毕竟忍痛是他的长项,片刻终于清醒过来,才知自己被横在鞍前,血骷髅连声清叱着,奋力驰驱,鞍下的惊涛雪狮子放蹄狂奔,渐渐将半空中一路虚点而至、宛若御风的少年抛下,所幸他手中无剑,否则一掷而来更胜炮石,自己此际可无力招架。

又被舒意浓的马救了一次——他懒得去想血骷髅是何时潜入马厩,又是如何及时将他拉上鞍来,一门心思只想着随风化境何以失效,又为何仍保有前度所得的墨柳功体……各种疑惑纷至沓来,毫无头绪,在疼痛中再次失去了意识。

木骷髅背倚门柱,心惊之余,又不由庆幸。

沈系石顷刻间仿佛化身无数,不住横来竖往地只击中心一点的可怕招数,已超过木面怪客所能想像,深觉大半辈子的剑算是白练了。

哪怕晋至第二层“回首来时路”的境界,他也不以为对上沈系石的苍鹘刀,“衔石东飞填沧海”有丝毫胜机。

而少年拔地飞起,随手破去沈系石的豁命一击,连同三名镖师一并斩于石剑之下,不比捏死几只蚂蚁费劲。

他眼见唐净天凭虚御风,“踏”着树顶的叶尖、飘落的粉尘,甚至就是肉眼难见的清风自身,就这么横过大半间镖局,甚至抢在姚雨霏等人之前拦路等候,深庆少年不是自己的敌人,将来还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武器,惊奇亦复惊喜之余,不禁衡量起自保之力是否该重新绸缪,才能应付渔阳未来的变局。

除了回收包括芙蓉丫头在内的《霓裳嫁衣功》功力之外,他还需要比本门《朱明剑式》更强的外门武学。

教尊所赐的《虫螟蔽天手》虽是绝学,一来毒功难练,二来内家功法需要时间,缓不济急;便能骗得唐小子交出《远飏神功》的秘笈善本之类,问题还是一样的。

木骷髅并未犹豫太久。

他将沈系石的尸体拖进中门,搜出锦囊,又将镶有兵玺的长刀纳入剑鞘中,所幸沈系石之刀特别窄长,尺寸与寻常青钢剑相若,虽略嫌狭仄,倒也勉强能进。

趁唐净天追着雪狮子而去,他潜入沈系石的书斋,翻箱倒柜,终于从暗格起出一部油布包裹的小册,题为《苍鹘逆刃》,不及细看,赶紧收入怀中。

忽听背后啧的一声:

“世叔忙活什么,莫不是在做贼?”自是唐净天。

木骷髅已被他吓得都有些惯了,老神在在地回头,从容道:“未免多生事端,不妨诈作盗贼侵入,杀了镖局满门。”唐净天狐疑道:“放火烧了岂非省事?否则墙塌一事难以圆说。哪家盗贼打劫,还带拆屋的?纵火倒是常见。”

木骷髅无言以对,暗忖:“这思路真是苍城山能教出来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只得点头:“贤侄说得也是,那便烧了罢。女魔头追到了么?”

唐净天露出一副“你说什么南北”的表情,约莫顾及礼数不好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蹙眉道:“马,世叔。找两匹马来,得快。”

木骷髅早存了教须于鹤跑腿的心思,料想今夜已无望拿下二人,听少年还欲寻马,似不肯放弃希望,颇有些啼笑皆非。

“贤侄,这一来一往之间,哪里还找得到人?便欲按去向追踪,也难保她俩不会中途拐弯,另往他处。”

唐净天啧的一声,难掩不耐,冷哼道:“若能飞上天去,远眺或可见得。那个叫方骸血的伤得不轻,她们很快就得停下。世叔快寻马来,错过今夜,再找人就难啦。”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