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这是她初次直视少主的眼睛。

那双潋滟明眸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似的,感觉再多看片刻,心中的秘密就会被汲引而出,少女下意识地回避开来;低声向少主告罪之后,赶紧抱着她换下的衣裳快步离开。

少主不是随便说说,那天府里果然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行云堡须于鹤带领其他几家,趁老爷赴宴之际登门寻衅;有个奇怪的女人一下扮皓雪,一下扮绣娘,明明五官不一样,连身形高矮都不同,却予人维妙维肖的悚栗之感,而少主竟不觉有异,吩咐燕犀尽力配合。

她还同那有着一头狮鬃也似的张狂硬发、身形高大的独眼男人打了一架,本以为会被狠狠责怪,谁知夫人却还是夸奖了她。

“下回在宾客面前,言行都要更谨慎些。这事若是落在老爷眼里,肯定要挨罚的,我也不好替你求情,何苦来哉?”

夫人特别将她叫回跟前,摒退馀人,殷殷叮嘱。

“但你打得挺好。遇到那种欺负女人的王八蛋,不用留手,捶死便是!有事让他们来找我。”这应该是夸奖吧?

少女被夫人宠溺地揉着发顶,心中仿佛有漫天的蝴蝶在飞舞。

卢荻花——她后来才知道奇怪的女人叫这个名儿,是与老爷并列天霄城四大家将的大人物——扮成洗头的李月华的模样离开后,府里明显少了些人,果然卢荻花麾下的“荻隐鸥”密探不知何时被安插进了阙府,秘密监视绣娘。

起先燕犀以为是少主多心,老爷特别加强了秋家主仆的护卫,怕连苍蝇都飞不进。

她这几天在客院附近瞎转,好不容易挨到今夜的晚膳结束,打算禀报少主后便回房歇息,忽见换了一身低调靛青襦裳的绣娘提灯往后门行去,不由一凛,赶紧尾随。

绣娘并未刻意隐藏身份,沿途所遇婢仆,无不亲切与她打招呼,甚至停下来聊几句家常,气氛闲适,半点也不可疑。

她先是向一位婢女商借香粉,说是小姐要用,继而向掌管库房的季嬷嬷要块皂角……在总有人陪同或领路的情况下,渐渐向后门处移动,最终跟在几名返家过夜的婆姨,和像李月华那般入府干活儿、完事后准备离开的外边人身后,就这么顺理成章出了阙府。

看门的家丁倚着棍棒,与相熟的外边人聊得起劲,外敌退走、解除警戒的松弛之感,以及上巳佳节的愉悦气氛彻底浸透了这帮仆役,谁也没留心到底放了什么人出去。

但燕犀偏偏没法出这扇门。

她是夫人的侍婢,全府上下都认得她这张脸,而押印了卖身契纸的婢子未持年休文牒,是没法离开主人府邸的。

少主交托任务之际,两人显然都没想到这点,舒意浓约莫不懂底下人的日常琐细,而燕犀则不以为真有跟踪绣娘出府的可能性。

少女没有绣娘一霎间变得毫不起眼、千娇百媚的俏脸倏忽失色,连背影都无半分存在感的神奇本领,焦急地匿于树影中,贴墙缓进,却无法阻止绣娘离开——其实也不该阻止。

少主让她跟踪绣娘,是瞧瞧她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得什么事,而非让这条线索断于金风巷的高墙之内。

燕犀银牙一咬,觑准绣娘跨出高槛的瞬间,点足跃上墙头,疾掠至檐椽交角的暗影间静候片刻,才见绣娘自脚下行过,不急不徐,十分悠闲。

女郎腴臀款摆,柳腰绵弹,走着走着将要转过墙角,燕犀正欲跃下,忽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得少女发丝飘扬,襟袂猎猎,仿佛在风中滑翔般,忍不住眯起杏眸,迎风驻足,差点错失女郎踪影。

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么?

少女心里想着,匆匆跃下墙头,快步跟了上去。

她到阙府不过三年馀,感觉象是过了大半辈子。

起初的三个月最是难熬,每晚都想翻墙离去,却无法这么做。

在府里吃的、穿的,就连睡房被褥都是前所未历的好,同侪友善,主子明理,简直无可挑剔,但燕犀像被上了枷锁镣铐一般,沉重得几乎直不起腰。

夫人待她越好,少女便越觉难以负荷,近期她才渐渐习惯不去想这些,当作无事就好,她就是个幸运的小丫鬟,摊上了能待一辈子的好人家。

街市的人潮熙攘并未对少女造成干扰,她原本便不爱热闹,人多的地方总让她不自在。

不知是否因为此故,过往和爹爹在街头卖艺时,生意总是十分冷清。

“爹教你的拳,不是打着好看的。”爹爹安慰她。“好看的拳打不了人。”

“那……还是我们对练好了?”小燕犀灵机一动。

她最爱同爹爹对练了,那种拳眼贴面削过、劲风如刀刮体的刺激感总让女童头皮发麻,比吃辣椒糖更有趣。

“对练比花架好看得多,赏钱也能多些。赏钱多了有肉吃,爹爹也能吃酒。”

爹爹笑眯了眼,眼角的鱼尾纹深若刀镌,宠溺揉着她泛黄的薄发顶,“那可就太多啦,若有方家,真功夫不免教人瞧了去,日后对上要吃大亏的。我们家的拳天生即有敌人,便不与人争,也要防人找上门。来,再背一遍给爹听,看我们家燕犀长不长记性。”

我记性儿可好了。

女童抬起下巴,噘着肉都都的小嘴,神气活现地背诵着:

“十三神禽,双十异兽,兽禽相血食。烈爪金鬃谁称冠?踏蹄血杀夜龙寒,乘火赤豹灵犀角,鳞鲤玉京齐穿山——”

燕犀回过神来,才发现二少爷拉着自己悄悄挪身,小手反扣制其臂膀,阻止青年冒进,低声质问:“你做什么?”反被阙牧风以指抵唇,示意她襟声,气都不打一处来。

是谁先妄动的?

让你嘘我!

藕臂一沉,手臂被反剪的青年面露痛楚,大概没料到能痛成这样,忙以嘴型讨饶,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比自己的脸,又指着廊间的提灯女郎,表示是要确认其容貌。

少女没好气的松手,阙牧风呲牙咧嘴地活动臂膀,雪雪呼疼,偏没发出半点声音,想骂他都没门,瞧得燕犀拳头都硬了,后悔没卸脱肩关来着。

夫人如此敦厚直率,怎会生出这等嘻皮笑脸、没点正经的儿子!他到底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浪荡肤浅,轻薄无聊!

但再想到阙二小姐和三郎,燕犀顿时无语,只能安慰自己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夫人的短处都不在自个儿身上,已是够好的了。

少女素不喜与人亲近,迫于无奈,与一名陌生男子并肩抵踵匿在暗处,鬓颊厮贴,声息相闻,满心生厌。

但阙牧风就是学不乖,疼完了还想挪位,这回燕犀探臂却抓了个空,只恨自己个小手短,急忙跟上。

两人猫着腰一前一后,摸到廊底月门边,反到了女郎的前头。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望见绣娘标致端方的侧脸,连同前凸后翘、玲珑浮凸的惹火身段,俱都瞧得一清二楚。

“……真是她。”阙牧风喃喃道,回神压低嗓音凑近。

“她便是绣娘?浮鼎山庄秋家小姐的女史?”

燕犀忍受着沁人的男子气息——并不是说二少爷不好闻——凝眸半晌,防着再遇上卢荻花那样的异人,反复确认后才慎重颔首。

“兰大家她……为何会到浮鼎山庄去做奶妈?”

阙牧风抱臂抚颔,不依不饶,燕犀却对二少爷的感慨毫无兴趣,白眼都快翻到了小脑袋瓜顶,蓦地一肘撞在他肋间,“嘘”的一声直怼脸上:

“有人。”

让你再嘘啊,解气!少女忍着嘴角扬起的冲动,板起俏脸压低他的头,两人挨着缩入阴影之中。

一名男子从假山间行出,绫罗绸缎的丝滑光泽回映着灯晕,周身似罩着一层浮霭,但从燕、阙二人所在处,只见得他肥大的外褂袍袖,还有底下戴了锦缎介帻的乌纱进贤冠;除了连燕犀都能看出的料子华贵,完全没有可供辨认身份的依凭,遑论五官形容。

男人的肢体动作略嫌浮夸,撩袍下阶的样子仿佛真是从山道里行出,另一只手从抛甩的袍袖中一伸一抬,掌心朝天,如扮戏文的登台开场。

绣娘停步驻足,略微抬高灯笼,抢在男人开口前福了半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大爷久见。您让我来,我便来了,是念着当年买楼的恩情,恐阙二爷那厢生出误会,不便久留。大爷有吩咐绣娘处,但说无妨。”

阙牧风心想:“‘大爷’?哪个大爷?谁买了谁的楼?便未连名带姓,好歹提个尊衔。这钟阜城内怕没有万儿八千个大爷,此人竟会是谁?”

总觉有一丝异样,却说不上哪里怪。

男子嘿的一声沉默片刻,才笑着说:“兰姑,当年你把弹剑居卖给我时,可不是如此生份的。多年未见,我今夜便是瞧一瞧故人过得好不,也尽说得过去,何苦如此冷淡?”

绣娘的神情不咸不淡,微扬的姣美唇勾很难说是“笑”,只觉清冷如月。

“我给大爷捎信商借银钱那会儿,大爷也说了,江湖救急不救贫。浮鼎山庄要卖地、卖楼,乃至出卖名刀名剑,有生意便谈生意;若无生意可谈,不知还能谈什么。我觉得很有道理,牢记至今。”

这便连起来了,阙牧风暗忖。

连“荻隐鸥”都没能刨挖出绣娘就是花魁兰绣景,这“大爷”却能知悉,盖因他自始至终都是知情者,兰大家非但未曾隐瞒,到浮鼎山庄之后甚至写信同他借过钱,只是碰了个软钉子。

听女郎的口气,显然一直记到现在,未能释怀。

这也能佐证“绣娘”不是伪造的假身份,而是青楼出身,无从查起。

兰大家若有意与过往一刀两断,写信给旧日金主,替现在的东家借钱,未免过于愚昧,颇违此理。

那“大爷”过份爽朗的笑声听着尴尬得很,约莫他自己也知道,频频搓手道:

“兰姑,我不就是爱做生意么?阜阳秋家既有地产,又富库藏,秋拭水秋老爷的名声忒大,虎死留皮,犯不着借。我一直等着你给我回信,等到了今天,以为秋家看不上我,没想与我做生意,实不是不肯借你。”

绣娘叹了口气,显然懒与他分辩,幽幽说道:“大爷当年以高于行情的价钱,盘下我那破旧小楼,迄今我仍铭记在心,大爷派人捎来口信,不敢不来相见。大爷有何见教,请直说了罢。”

白灯笼轻晃了晃,似是心情起伏,强自遏抑,未全形诸于外。

那人安静片刻,才沉吟道:“天霄城——”

“庇护我主仆俩于危难中,”女郎打断他。

“我信少城主,不信须长老。至于秋老庄主的藏宝,我既没见过,更不知是否真有,我家小姐心智有缺,于此亦是一无所知,这不是愿意与否的问题,而是有心无力,无从帮起。”

“大爷若要为须长老做说客,乃至强迫我主仆改换阵营,恕绣娘难以从命。”袅袅娜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且慢!”那人急急迈步,抢到女郎身前,举臂拦阻。

因两人易位之故,灯笼映亮了男子的面孔,阙牧风终能看清他的长相: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孔油亮,方头大耳,生就一副讨喜的富贵相,唇髭浓密如厚厚的齐眉浏海,教人不禁想象他喝蛋羹时,该是何等狼狈。

微红的狮头鼻看得出长年浸淫于美酒香醪,也可能来此之前喝过几巡,微醺未褪,仍带三分酒意。

形貌透着酒色财气,难免印象欠佳,但男子那与上唇厚髭同样茂密、略呈八字的乌浓刀眉,大大缓和了富贵逼人之感,仿佛随时都在笑的眯眯眼和红润苹果肌亦极招人好感。

如此趣致的长相,看一眼便决计不忘,阙牧风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他离家六年,过去在钟阜时也不甚热衷于大人间的应酬,识人有限,做不得准。

可以确定的是:从“大爷”毛手毛脚拦路的颟顸,可知并无武功根柢,步履虚浮不似作伪,体力亦甚不济,才一动便已气喘吁吁,面色微变。

“兰……兰姑,既来了,听一听须长老怎么说也不亏。做生意嘛,货比三家,本是常事。若觉须长老在理,金风巷那厢也毋须再回,你家小姐我自有法子接出,保管三两天内,你主仆俩便能团聚。”

(糟糕!须于鹤居然也在这里!)

阙牧风忽然意识到“大爷”的身份,对照他买下弹剑居小院并着整片街区,扩建成如今这般千门万户气象的豪奢手笔,多半八九不离十。

绣娘的语声本就轻柔,兼且逆风而出,转身后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大爷”却坚持不肯让道。

正自僵持,蓦听院外一人朗声长笑:

“小娘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如此良宵,与大爷把酒赏月一叙旧情,同衾共枕,温存些个,岂非妙哉?”

大笑声里,魁梧昂藏的巨汉从另一头行入,满头硬鬃竖如剑戟,虎步龙行,气势逼人;虽无金甲,却有巨灵神降的烜赫之威,眇目覆的乌鲛眼罩瞧着十分狞恶,与霜亮的白牙交相辉映,分明是妥妥的人形,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兽化之感。

阙牧风未见过这厮,但渔阳的独目高手不多,外门功夫要练到如他这般英华隐隐、欲发不发,气势具形,若有实质,堪比一流内家高手的境界,更是屈指可数。

与须于鹤、“大爷”份属同一阵营的,也只一位,便是来自“烟山北望”烽烟楼的宇文相日。

以武功造诣言,这厮没准比须于鹤老儿更加棘手。

阙牧风无从判断反天霄城同盟有几位高手在此,若仅宇文相日一人,凭他与燕犀联手,要带走绣娘应非全无机会。

燕犀与宇文相日在堂上交手一事,阙家二郎已有耳闻,宇文自恃身份,想必未出全力,但小丫鬟难保也没留着一手;以二敌一,或可抵消带走绣娘的劣势。

逼不得已时,他更不忌讳弄一弄“大爷”,杀它个不得不救,首尾难顾。

打定主意,一摇身畔少女:“要打架了,你行不行?”惊觉燕犀浑身僵硬,肩头湿凉一片,异样的滑腻隔着薄衫亦能察觉。

连推几下少女才回神,见宇文相日现身,娇躯微震,咬牙道:“那厮极是难斗,让我来。你先带绣娘走。”

阙牧风哭笑不得。

他在遐天谷统领近两百人的“鹘鹰卫”,一呼百诺惯了,不料今夜却被个小小丫鬟随手指挥,还派给他护花后送的好差使。

“我谢谢你啊。别把人揍哭了,怕他爹妈上门理论。”

燕犀跃出树影,直到鞋尖踏地、威风凛凛拉开拳架,才突然噗赤一声笑出,没能喊出“放开那个女的”之类的经典台词,意外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阙牧风又气又好笑:“你这笑话反应有点慢啊。不知打起来怎样?”

母亲将燕犀的拳脚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那股子骄傲的神气,甚至没察觉到亲生儿子有些吃味。

只比少女稍慢一步,阙家二郎与燕犀并肩而立,恰与驻足狞笑的眇目浪客、于廊间僵持的两人形成等边三角,厚皮涎脸地嘻笑道:

“风月之地,黑灯瞎火的,拦住良家妇女不让回家……啧啧,这种不堪听闻的缺德事,烟海望的人贩子干也就罢了,林罗山林大爷可是体面人,金枝玉叶尊爵不凡,不会这么下作的罢?”

那“大爷”不是别人,正是根昌号的东家、南方大埠号禺城来的富商林罗山。

他笑嘻嘻地打量了青年几眼,竖起大拇指:“这位应该是大名鼎鼎的阙家二郎罢?这张俊脸同阙二爷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真个是玉树临风,潇洒不凡哩!连逛窑子都不忘自带珍馐,边吃边逛,两不耽误,确实是行家。”

阙牧风就没指望他老实应对,毫不在意,耸肩笑道:“早知是林大爷的物业,怎敢不先打声招呼?便无折扣优待,起码也要同林大爷喝几盅。只不过这位绣娘女史乃是敝府座上宾,容小子先将她送回府上,再来与大爷吃酒。”

林罗山哈哈大笑,连那独特的南方腔调都泄露了出来。

“我与兰姑相识时,二郎怕还在上一世人,未曾投胎;在走进弹剑居前,她许是二爷的客人,这会儿却是我的了。二郎要留下吃酒不妨,从我的地盘上带走我的客人,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哩。”一使眼色,宇文大步前行,等边三角迅速压扁,转瞬独眼大汉便已拦在双方之间,也不过就跨出几步而已,快到青年不及反应。

阙牧风遥见绣娘俏脸煞白,娇躯微微颤抖,想让她奔离林罗山身畔、再伺机接应,看来也是不能的了,暗叹一口气,解下背后的大剑,却被燕犀按住臂膀。

“我说了,让我来。”

少女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抱臂狞笑的浪人,神情十分认真,“你砍不了他。”

阙牧风哑然失笑。

“你这是看我不上?”

燕犀浑没听出双关,老老实实摇头,“他衣下有甲。”

“没听见叮咚响。”若非金铁锻造的板甲或锁子甲,皮铠镶钉一类的护身衬里是挡不住双手剑的,阙牧风根本没当回事。

岂料少女仍是摇头。

“听过《兽禽相血食》没有?”她低声问。

《兽禽相血食》在东海名声不显,却是北域流传已久的武林轶闻。

“北域”一说,盖指北关全境,以及东海、央土、西山三道北端,与北关交界处;渔阳介于东北两道间,受北关风物的浸染不下于东海,阙牧风出身武林世家,自是耳熟能详。

所谓“兽禽相血食”,既是武功,也是门派,共计三十三家,俱以飞禽走兽为象,分“十三神禽”与“双十异兽”;禽相篇全是兵械,兽相篇则为拳脚,由来已有数百年。

民间说部有称千年的,咸以为是小说家的夸示,武门多不采信。

“篇”字系由名单而来,据说最初卅三家之名分缮于两榜,故尔名之。

这三十三家彼此相斗,循环不休,起因为何无人知晓,如同卅三之数最初是由谁人订下、缘何而订,早已无从追索。

只知故老传言:最终打败所有神禽异兽、卓尔立于卅三家之巅者,将独占一个无敌于天下的秘密。

有人说是武功,有人说是神兵利器,也有说是藏在枵空的山腹内,足以组建一支百战雄狮的财宝……为揭开这个终极奖励的真面目,一场绵延数百年之久、卷入无数高手才人,似无尽时的血腥鏖斗,就此揭开序幕。

迥异于寻常的江湖仇杀或武林争雄,“兽禽相血食”有着明确的诉求,不仅要打败一榜同列的流派,更须取得其传承——

但,拥有武功秘籍,便算是传承么?

还是精通武技之人才是传承?

人都被你打败了,要他的武功何用!

规则不够清晰,目标不够具体,竞赛无从确立,遑论延续千载。

故“兽禽相血食”竞逐的标的极之明确,就是各家皆有的象征之物,禽相篇称“兵玺”,兽相篇为“拳证”,决斗前双双出示,确认资格;血战告终,胜方便能一并带走。

为防缠夹,或许也是兽禽之兆的野性使然,虽无明文规定,血食之战的失败者多以身殒坐收。

相血食的语意正是“相食以血”,抢夺或保卫证玺失败的一方成为胜利者的给养,此乃天地常律,再也自然不过。

阙牧风小时候非常向往神禽异兽间的死斗,想象执着于拳剑巅顶的狂人们分立两端,或行海滨,或在雪原,或于绝崖峭壁间,彼此扔出玺证后,舍生忘死地展开激战——

那画面既残酷又美丽,令男童深深着迷,与骧公武皇的救世冒险是截然不同的滋味,但两者都棒极了。

忘了是哪一天,应是惨绿少年时的某个瞬间,阙牧风突然醒悟:世上若真有名为“兽禽相血食”的武者,无一不是江湖的边缘人,武林的失败者,乾坤一掷、身死道消的决斗注定什么也无法累积,什么也不会留下,存于故事里或令人血沸,但在现实中就只是场悲剧而已。

小阙牧风或从那一刻起,便正式告别了天真无忧的童年,一夜长大。

事实上,“兽禽相血食”内的卅三家,如今以门派形式存在者寥寥,印象中仅央土西北部传承《白猿锁离功》的仙猱门,以及在西山与金刀门互为犄角、传承腿法绝艺《骏极刀》的天马峰等,纵有其他,也是阙牧风数之不出的寡小暗弱,不值一提。

曾称雄北关的大派“猿臂飞燕门”,据说与《兽禽相血食》亦有关联,然而坐大之后,刀法射艺早已脱胎换骨,摆脱旧日源流,便在全盛之时,也不曾听闻门内有兵玺拳证的存在,故未列名于卅三家的榜单中。

至于单枪匹马闯出名号的血食篇高手,则有北关道威名赫赫的旃州节镇、人称“兽王”的解福瑞以《狮王爪》享誉武林。

此人原是碧蟾末年盘据旃圪两州、自号“白狼王”的浑邪乞恶麾下,后来响应定王号召,率部反抗残暴的浑邪乞恶,在旃州大战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战后驻守旃州至今。

但《狮王爪》一系还有几个跑单帮的自了汉,解福瑞的这些个远近同门——兴许他们也不承认是——散于北域武林的黑白两道,难成气候,有说他们瓜分了《狮王爪》的拳证,多年来谁也不服谁,宝物迟迟无法合而为一。

在阙牧风的想象里,《兽禽相血食》的拳证兵玺应该是类似铜牌虎符的物事,能一分为二倒也还罢了,四五人瓜分是个什么画面?

纸片撕着玩儿么?

及至听她悄声问起,一瞧宇文相日那满头硬鬃、狮头狮脑的模样,青年不由一凛:“莫非这厮也是《狮王爪》的传人?”

更不能让少女独个儿上了。

兽王威震北关,白狼王那堪抵一州之地的脑袋,据说就是给他连着颈椎一爪摘下,武技非同小可。

“不确定。”

燕犀无意缠夹,眼见二少爷是决计不肯乖乖走人的,明快利落地说:“一起上。砍中他你就退。”

没等回话,娇小的身躯一拧,旋风般扑向宇文相日!

直到阙牧风动身前,燕犀已绕着独眼巨汉打满几匝,粉拳疾捣如狂风骤雨,肩袖裙摆几乎失形,但见一团雪酥酥的衣影,在宇文的前后左右飞旋,足不沾地,贴肉击打的啪啪响令人心惊肉跳,听着都痛起来。

(好……好快!)

他才知母亲半点也没夸张,恐怕还是说得太保守了。

方才凑近逗弄她时,燕犀若未认出是他、及时收手的话,阙牧风都不知能保住几枚牙齿,断几根肋骨乃至手臂大腿什么的,也是刚好而已。

拳快力浅,乃武门的常识。

但少女的打击声听着更似鞭响,且响于拳落之前,出拳却无烜赫的呼啸,居然是穿甲手一类的透劲;以她的年纪,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功,也难有相应的内力修为,是把外门功夫练透了才得如此。

宇文就算真披了锁子连环甲,燕犀的拳劲也足以透甲钻入,反倒是她令人目不暇给的高速动作难以联手配合,阙牧风根本找不到插手的空档,半天仍持剑在外圈游走。

但少女毕竟是肉做的,气力终有尽时。

鏖斗间,她一拳照准巨汉左肾,拳面突出指节作钻心状,这原是凌厉的杀着,却被宇文掖肘挡住,由毫厘间的微妙速差,浪人敏锐嗅到“死丫头累了”的信号,果断地弃守为攻,拳爪齐施,全不留手;燕犀接连避过,速度却明显慢下来,整个人被锁进巨汉的攻势泥淖里,越闪越黏,渐渐缓不出手回击,以两人体型相差之悬殊,防御于她乃是至极劣势,顿时险象环生。

但寻隙钻入的可不只是宇文而已。

剑光一闪,巨汉不得不拉开距离,大开大阖的《卫江山剑》简直就像为了斫断这般巨塔而生,纵横皆杀,迫得宇文不住闪避;阙牧风一斩之后忽连人带剑缩成一团,猱身欺进宇文的臂围里,双手大剑贴与身合,不像兵刃更似雪橇,快到不及瞬目。

乘剑“滑”入的阙牧风嘴角一扬,剑尖疾吐,倏如灵蛇出洞,直标中宫!

即使巨汉尽力扭避,剑刃仍深深轧过腹间,“嚓”的一声裂帛响,这微黏的咬合手感是削进了脂肪层、乃至肌肉脏腑才能有。

——中了!

阙牧风旁观赵阿根与天痴之斗,于“龙跨千山”石刻有全然不同的体悟,始知竟有这般运用筋肉的奇异法门,跳脱已知的内外功体系,成为内息蛮勇之外,第三支可用的奇兵。

他以《卫江山剑》挥斩,未待势尽,改使家传的《乾坤双剑》藏剑于身,按理已无腾挪的馀裕。

阙牧风却以新悟的运劲法门再挤出一小股肌肉的爆发力来,直挨进宇文相日怀中,哪怕仅递出一小截剑尖,也能靠着速度与两人交错的动能,狠狠割开巨汉的腹肌,重伤脏腑!

青年奇招得手诸力放尽,正欲缩身以肩背着地,避免被怀中的大剑割伤,蓦听脑后风至,但宇文若强行回身出手,莫说腹创开裂,肠子怕都能硬生生挤出,却又如何能够?

——万没料到,这厮是敢于同归于尽的狠人哪!

(完了……大意!)

千钧一发,一人横里将他撞开,举臂一挡,“嚓!”袖管迸裂,起脚蹴中巨汉腹间。

此招她在阙府大堂便已用过,二度遭遇仍快得宇文猝不及防,迳以腰腹受了这脚,燕犀藉势后跃,拉着踉跄而起的二少爷再退些个,娇小的身子依旧挡在他的身前;虽未回头,口气分明是带着责备:

“不说了让你砍中就退么,等过年?”

“……我也想啊。”

阙牧风连连苦笑,定睛瞧去,果然切齿伫立的宇文相日不是肚破肠流、一地鸡毛的惨状,腹间并着武者围腰和几层衣衫,清清楚楚划了开来,青年确未失手。

然而在单衣之下,却露出层层交叠的齐整细鳞,每片约比拇指指甲略大些,泛着温润的金属雾光,似极轻极薄,行动间安静无声,旬为异物。

金铁锻造之物,勾串起来不可能不发出声响。

除了极之轻薄能减少敲击声,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鳞甲黏于底衣之类的依凭上,而非以细铁环连缀起来。

阙牧风观察到鳞甲的排列有疏有密,象是具有弹性的底衣被雄躯撑开,益发佐证猜想。

那活像砍进脂肪层的微黏手感,极可能是底衣的材质所致,但任凭青年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有什么能符合这些条件的材料。

然后他才留意到身前少女理当裸露的左臂上,覆了层奇特的臂甲,先前必为袖管所遮,是以未见。

那甲片覆盖住燕犀由腕至肘的上半部分,乃下方镂空的半甲形制,颜色是透出淡淡幽蓝的月牙白,带着珍珠皮光似的雾蒙,又有明显的金属半光泽;通体滑润,无有花纹雕饰。

纯以人造物言,说是近乎完美,阙牧风简直难有异议。

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接近“完美”二字。

问题出在它的厚度上。

臂甲贴于少女的肌肤,用肉眼几乎无法辨别其段差,既像纸片,又似另一层皮肤,就长在她身上。

莫说锻造,任何材质做到这般轻薄,皆不足以成甲,更不可能挡得住宇文相日一击而无凹损。

泛着珠光的月白臂甲表面,能见得淡淡的掌纹印子,那是独眼巨汉一掌劈落的如山铁证,像在嘲笑阙牧风似的清晰浮现,恁谁来都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沿着臂甲而上,于燕犀的上臂处有枚高约两寸的小小臂环,并非一体成形,而是分作前后两三片的样子。

因臂肌鼓起,接缝处撑挤开来,露出底下纱帛似的半透明材质,明显有着绝佳的弹性。那不可能是薄纱,他心想。

事实上任何布帛都不能有如此优秀的延展性,活像某种动物的胶筋。

臂环再上去则是片小小的、无比浑圆的肩甲,同样如黏贴般覆着少女的香肩,仿佛欲凸显她曼妙的胴体曲线。

阙牧风想起推她肩膊时,那微凉的滑腻触感。

看来他当时碰着的正是这宛若第二层皮肤的薄甲,但摸着不似金铁,虽说凉冷,却是肉身的温度,绝非死物。

用“被那丫头煨热”的说法或可勉强解释,但这套甲又不只这一处离奇,阙牧风果断地放弃挣扎,不再试图自圆其说。

“你的‘拳证’原来是随身携带啊。”

巨汉打量着少女半裸的藕臂,狞笑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不知为何,阙牧风丝毫不以为他垂涎的是美色。

“‘雪貂拳’燕景山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爹。”

燕犀峻声道:“你不是《鳞鲤拳》的传人,你之前使的是《狮王爪》。你杀了多少人?”

宇文相日狂笑起来,“不够多。毕竟,有三十三家对不?”

“鳞鲤”是穿山甲的雅称,阙牧风一听《鳞鲤拳》之名,便知是他衣底那套细鳞软甲,暗忖:“原来兽相篇的拳证,是这种甲衣的形制。这丫头竟是《雪貂拳》的传人?”

他没听过燕景山其人,连《雪貂拳》亦是初闻,可见燕犀之父在江湖上无藉藉之名,一如他当年的猜想。

但他瞬间便明白两人的话意。

燕犀说的“之前”,盖指二人在阙府初次交手,那时宇文所使,是与“兽王”解福瑞一脉相承、名列兽相篇的《狮王爪》。

燕犀久攻无果,差点着了道儿,事后怀疑他衣底着甲,但没想到会是《鳞鲤拳》的拳证。

狮王爪传人拥有鳞鲤拳拳证,必是杀人后所夺。

这厮不仅仅是双十异兽之传,更是个血食杀手,专门狩猎兽相篇中列名的门派传人,夺取其证!

“大爷,这女娃儿赏了给我可好?”独眼巨汉伸舌舐唇,赤裸裸的饥馋几从红目中喷薄而出,阙牧风心知这同样不为少女的青春丽色,而是更残忍、更血淋淋的臆想。

“待我剥了这头小雪貂的皮,给大爷做条貂尾围脖,可暖和了。”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