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天痴上人说得平淡,仿佛流水随心,那厢的东镇铁骑人还没反应过来,鞍下的健马已被僧人迸出的杀气惊得踏蹄嘶鸣,杂沓而退,原本齐整的列阵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统领首当其冲,坐骑人立,几乎将他掀下鞍来。

但东镇座下毕竟无虚,虽是缰绳脱手,统领竟未摔落,兀自环抱马颈,口中吁吁有声,试图安抚。

无奈畜生被激起野性,猛撩蹶子,左右无不策马走避,不觉让开了缺口,发狂的战马迫近人群,众人惊呼逃窜,但双腿哪里快得过四蹄?

眼见几名跌坐的百姓将成冤魂,蓦地金芒一闪,热血泼溅,马匹长嘶着向后仰倒,左前腿已连着碗口大的蹄子齐膝分离!

一人立于乌影血瀑下,平举右臂并掌如刀,带金眉鬓回映夕阳,赫然是诸葛残锋。

几乎在同时,“砰”的一响似捶败革,战马雄躯曳血飞出,却是天痴掠至,双掌拦腰一轰,打得马儿三足离地,在飞落前便已七孔溢血、五脏俱糜,再无半分声息!

此时才听得石世修急唤:“……掌下留人!”但无论石欣尘或阙牧风,都已不及介入。

以天痴之能,哪怕使的不是千灯手,都足以将统领连人带马震死。

堂堂渔阳武林第一人,岂有收不住手的道理?

分明是存了杀人的心思,先前那句“就别走啦”竟非戏言。

石世修自认知之甚深,万没料到天痴敢杀慕容柔手底下人,欲救无从,惊得握紧拳头,眦目欲裂。

马躯坠地,余势未停,平平滑出丈余远,曳开一地乌红。激尘簌落间,见一人提着统领的后领挥开黄雾,自马尸后巍颤而起,却不是耿照是谁?

现场安静片刻,忽爆出如雷采声:“好身手!”“实在了得!”“这是谁人家的小公子?”惊呼赞叹此起彼落。

耿照讷讷朝众人颔首致意,颇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想起手里还拎着人,赶紧放落,七手八脚为军官拍去尘土,连声告罪。

统领面色惨然,立姿僵硬,似是惊魂未甫。

赶来的亲兵连忙下鞍,将坐骑牵与上司,骑队众人至此总算醒神,忙不迭地挺枪策马,散成了两个大圈,将天痴、诸葛二人团团包围,虽不免将若干腿软坐倒、走避不及的百姓围在里头,那也是顾不上了。

“……且慢!”统领回过神,急举右拳,不让妄动;斥退众人,勒令停辔,这才翻身上马,清了清嗓子:“有……有没有人受伤?”连问几次,均无人答腔。

亲兵恐他下不了台,作势瞻顾,回报道:“禀大人,没有百姓受伤。”只死了您的爱马——这句大实话自是万万不敢说的。

统领忍着余光一瞟少年的冲动,干咳两声,端起官架道:“适才战马发狂,幸未伤人,今既已无端暴毙,本营也就不再追究。城门关闭在即,尔等莫再逗留,速速散了,若有聚众滋事者,定不宽赦!走了。”率先调头,竟尔领头退去,就连惨死道旁的战马也不收拾了,倒像夹着尾巴仓皇遁逃般。

左右无不面面相觑,只不敢违拗军令,走得十分乖觉。

骑队既去,再无热闹可看,兼且钟阜城闭门在即,官道上行人渐稀,日常吊头陂到了这会儿,也差不多该散。

百姓们纷纷挑筐肩担,要不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草棚外旗招猎猎,披金映夕,黄沙吹卷,现场只余天痴、诸葛,以及舟山一行人。

天痴带着嘲讽目送骑队,连夹在轻鄙间的一丝惋惜都无意掩饰,仿佛对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仍无法逼慕容柔的狗先动手,借机杀个片甲不留,感到十分遗憾似的;无处迁怒,索性不看坏了自家好事的耿照一眼,当他如空气一般。

而诸葛残锋的目光,却像只盯着少年一人,远去的铁骑、散场的人流,都无法稍稍引开锦袍男子的注意力,仿佛这样便能将少年瞧个洞穿,里外无遗。

耿照平生颇遇眼毒之人,萧老台丞、慕容将军,都有双难当的锐眼。

较之前二者,诸葛残锋的眸光不算苛烈,耿照甚至没同他对过眼,可见诸葛并非死死盯着他瞧,但不知怎的,却给耿照某种“他老看着我”的错觉,且是钜细靡遗,令人心底发凉的那种。

“……你要见面,我便来了。”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天痴。

僧人冷冷哼笑:“有屁快放,我没什么耐性听你啰唣。还是不去舟山,你备下的那些个机关阵法便派不上用场,这才动歪脑筋,拿慕容柔的狗腿当枪使?”

石世修扬起嘴角,笑容难说是疲惫或讥诮,兴许兼而有之。

“城尹大人的妻舅,是我让你杀的?扛着城尹衙门的钟硬闯城关,是我让你干的?我设置的机关阵法,从来就不为你们。还是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自己忘了,要不你提醒我一下?”

天痴笑顾诸葛残锋:“又来了,总是他有理。好人做尽的布衣名侯,无所不知的布衣名侯,永远在理的布衣名侯……啧啧,我都快忘了你有多讨人厌。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石世修?”诸葛残锋不为所动,甚至未曾转头看他。

耿照仍觉他在端详自己,只用的未必是那双金眉压眼的沉敛凤目而已。

石欣尘听不得他污蔑父亲,忍不住道:“大师,我父亲不是这种人,请不要那样说。”配上泫然欲泣的美颜,令人动容。

但天痴果真是心硬如铁,理都不理她,嘲讽的冷笑直冲轮椅上的白衣秀士,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二人,“你丫别躲在女儿后头”的画外音直欲喷出,轰隆震耳。

这般的桀骜不驯,令耿照想起了方骸血。

出于血缘上的紧密连结,方骸血外貌肖似诸葛残锋,然而说到气质,天痴无疑才是他的精神血亲。

山主告诉耿照,方骸血曾被送至天痴座下“管教”,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嚣狂德性是自何处学来,就差没印在额头上了。

“……张冲死了。”石世修垂敛眉眼,沉声道:

“是你家絮儿下的手。他化名‘方骸血’,投入自称奉玄圣教的外道邪派,日前曾来舟山杀我,拜山时说是‘重圣轻凡者捎来答案’,我料是明矶身陷敌手,绕着弯遣人求援,不疑有他,差点着了道。”将始末略说一遍,每节几乎于三言两语间便能阐明,条理清晰,耿照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将军之后,他很久没遇到这么擅长说话的人了。

少年暗忖:“原来方骸血小名‘絮儿’。看来是叫诸葛絮?”也可能是复名,管叫诸葛某絮或絮某,或与本名全无瓜葛也未可知。

始终不动如山的诸葛残锋,听闻张冲死讯时浑身一震,凤目瞠圆,与天痴交换目光,但谁也没开口。

“我不信。”石世修语声方落,僧人不假思索,抱臂冷笑。

“那小子逃离锭光寺不过三年余,凭他那点微末武功,能在你舟山老巢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石世修,你搬弄是非的本领退步了啊。”

石世修嘴角微扬。

“除了靡草庄的家学,他还用了千灯手。我留不住他。”

天痴面色丕变,几乎在同时里,具形的杀气宛若实剑,随僧人猛一乜眸,扑面即至!

耿照小退半步,差点没忍住侧身避开的本能;只比他稍慢,石欣尘浑身一震,娇躯后仰,才又及时顿住。

忽听“铿”的一响,却是阙牧风在无意识间将佩剑擎出了小半截,惊觉对此人亮兵器的严重后果,仓皇倒入不及量力,于鞘口撞出声响。

所幸天痴的怒气只冲石世修一人而来,目无余子,狠笑道:“你是在暗示,老子才是背后的主使?”

石世修摇摇头,笑容苦涩。

“这不足以解释所有疑点,你也不是那块料。有个更简单也更合理的推测,能完美解释一切:他从圣僧处得了‘随风化境’的真传,为奉玄教攻打通宝钱庄时,由明矶处盗得千灯手,而后又盯上了我那卅年一击的无鸣玄览神功,才上的舟山。”

天痴与诸葛面面相觑,天痴的薄唇动了动,似想快嘴回一句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可见绝学“随风化境”的出世,对僧人的冲击有多大。

面对指控,诸葛残锋未为孙儿稍置一辞。

如此寡言、心思不形于色的人,不问一句便接受了他人对爱孙的指摘,耿照忍不住想:“方骸血过往都干了什么勾当,令祖父绝望如斯,不存一丝攀诬误指的侥幸之心?”

“我仍是不信。”沉默片刻,天痴上人哼笑:

“就算是我,不应庐也非能来去自如的地方。兹事体大,便要牺牲几条无辜人命,谅你也不敢不铆足全力,留下那个小畜生来。若教他出入无禁,你家闺女怕是头一个要遭罪,就凭你石世修,偏说不得‘我留不下他’这五个字。”

石世修大笑,笑得前仰后俯,不住拍打扶手,状若颠狂。

天痴微怔,满以为戳破了石世修的谎言,以致这厮图穷匕现再无顾忌,作此狂态;为别苗头,也跟着豪笑起来,却等不到白衣秀士歇止,渐渐收了笑声,神色僵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因为我办不到。”

石世修抹了抹眼泪,淡然脱口,快到石欣尘不及阻止,俏脸为之色变。

“我无法运使内力,已有十数年光景,内力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舟山排布的机关阵图,全为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你们知道我已形同废人,毫无自保之力。”举起右手捋袖于肘,以腕脉示之,等若将命门交到对方手里。

此举乃武者大忌,但石世修表态随二人近身察探,借以自清,不得不说是破釜沉舟的一着。

“……父亲!”石欣尘急得美眸含泪,不顾礼仪,失声脱口。

阙牧风“啧”的一声按住剑柄,暗提内元,却将拔剑的肌肉放松至极。

万一天痴、诸葛当真不要脸面地动起手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姑姑和老东西争取逃走的机会——可惜他高估了自己。

天痴身形微晃,肥大的织锦袍袖泼喇喇地兜着风,忽如大鹏飞降!

阙牧风只觉视界一暗,金红袈裟织成的殃云遮去天日,就这么兜头罩落,风压如有形质,摁得他动弹不得,握剑之手死死抵着剑鞘吞口,不住发出喀喀磕碰声,就连膝腿都被压得屈跪着地,任凭他使尽吃奶的气力,也难挣起分毫。

这是他头一次面对“气机锁定”。

天痴非是以内力迫得他无法出手,而是靠着极精纯的杀气,贯入他连结身体与意识的某个点,令周身之力无从发动。

被切断联系的体感时间仿佛极漫长,足以在百无聊赖间开始回顾人生片段,也可能只过了一霎眼。

石欣尘和他一样动也不动,他无法扭头去看稍远的赵阿根,但赵小子的动作贼快,若能行动自如,决计不会袖手,肯定要重演一回救下骑兵统领的神技,可见这会儿也是无计可施。

青年愤怒到几欲笑出。

(可恶!这鬼神一般的对手……人怎么可能打得赢!)

突然影遮急遽缩小,似是远逸,一杆铁枪似的挺拔背影横里突入,来人挥臂如刀,“唰!”劲风横扫,半空中的金红衣影乍攒倏展,宛若赤鳞旋尾,天痴迎着刀气飘飞,落于两丈开外,浑无半分勉强,仿佛不是诸葛残锋逼退了他,而是原本就打算如此,才得滑畅如水,不见丝毫罣碍。

“老三,”僧人挑眉嗤笑,满面不豫。“你知道你是打我不过的罢?”

“比试不赢,搏命未必。”诸葛残锋平平说道,听不出半分烟火气。

“嚓”的一声丝滑细响,天痴身后的大钟顶端,粗逾杯口的环状钟纽斜斜滑落了半截,残件哐当哐当地在钟上弹跳两次,才砰的一响坠落地面。

天痴面上的冷蔑微凝,硬生生收敛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狠戾与警省。

诸葛残锋后发先至,拦在他与石世修之间,迅疾无伦的身法天痴全看在眼里,与其说惊诧,倒不如说毫不意外——诸葛老三是个努力派,一别十数年,把自身的短板练成长处,简直再合理不过。

谁知诸葛真正下了死功夫的,岂止身法而已?

他的“铣兵手”已练到能以隔空刀劲,削断近三丈外的铜纽,且刀气成弧,乍看是中宫直进,逼得凌空扑至的天痴半途而退,实则绕了大半个弧削下钟纽,意在示警,不让老兄弟轻举妄动;若非预判了天痴的反应,无法造成这样的效果。

在旧谊疏淡、渐行渐远的十多年间,并非只有自己在进步——天痴强烈感受到这点,不由得收起轻慢之心,只是石世修拊掌大笑的样子太惹人厌,拉不下脸承认罢了。

诸葛残锋转头道:“别笑了,老四。莫让我后悔信你。”

石世修这才收声,伸出双手,讥诮的眼神始终不离天痴,盯得僧人切齿咬牙,一迳戾笑。

诸葛朝他脉中度入些许真气,做了几个简单的反应测试,余光一瞥天痴,权作示意,低问:“为何不说?”

石世修明白其意,问的是“当年为何不明说”,惨然一笑:“我没把握你会信我。你若不信,那也是理所当然。”诸葛无言以对。

他是西北火工名门“三鼎鏖兵”中的白鼎一脉,投身军旅前,白鼎派也如赤鼎派一般,早已没落多年,门人流散,绝艺《铣兵手》在诸葛家五代单传,成了靡草庄的家学。

举庄东迁后,诸葛残锋再不问江湖庙堂事,专心培育独子诸葛承鼎,期望他青出于蓝,乃至叩问圣僧大道,赢得“随风化境”的不世绝传。

问题是:诸葛残锋是白玉京有数的高手、出类拔萃的匠师、体恤军民的将领,但同时也是平凡的父亲和糟糕的老师。

诸葛承鼎在父亲过于的严厉管教和殷盼下,一直都过得很辛苦,母亲早逝,父亲又寡言,缺乏缓冲调剂的父子关系日益紧绷,长成后遂负气离家,浪迹天涯。

在外闯荡几年,诸葛承鼎才慢慢体会父亲的用心,兼之娶妻生子,思亲之情油然而生,最终带着妻儿返家,父子间得以重修天伦,渐入佳境。

那几年,该是诸葛残锋毕生最幸福快活的时刻:儿媳孝顺、金孙可喜,爱子醉心武功铸术,奋发上进,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复兴白鼎派的基业,光耀门楣,让老父能金盆洗手,专心求道;即便如此,当诸葛承鼎提议举行“匕鬯大典”时,诸葛残锋仍禁不住地犹豫起来,并未答应。

匕鬯大典乃白鼎派的至高仪典。

鬯发“畅”音,盖指以秬麦酿的香酒,匕则是割肉的食器。

二者并称,指的是祭祀宗庙用的器具,本身便有大典的寓意。

这个仪典通常是用来解决纷争的——“鬯”也有弓套之意,引申为防具。

争执的双方一铸兵一造甲,着甲的一方须承担更高的风险,若能成功守住,得到的自然也更多。

在白鼎派的门史中,每遇非常时刻,无法按祖宗成法选出掌门,便会举行匕鬯之典:候选者锻打一甲披挂,由长老执门中首席锋器刺之,能挡下即意味着身带天命,为苍天所选之人。

毕竟造甲的工艺,乃白鼎派有别于赤鼎、玄鼎二家,独一份儿的绝活,以甲决事、释疑、传承衣钵,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据说在三鼎未分家的古老年代,龙尾湖祖坛所立的祖师雕像,不执兵械,而是分持锤凿,身披重甲,可见甲胄与锻具做为本门根基,尚在刀剑之先。

白鼎派自证高于赤玄二派的论述,往往根源于此。

虽然赤鼎派和玄鼎派未有造甲技艺的传承,但匕鬯大典并非白鼎派独有,其余两派的匕鬯仪式多采取各造兵器、持以互斫的变通之法,连著名的“三鼎鏖兵”也是如此,故常为白鼎派门人所笑。

诸葛承鼎的心气甚高,不惟想承继靡草庄的家业,更以重造、执掌白鼎派为目标,乃至混一三鼎,让诸葛残锋心无旁鹜,专研圣僧之道,突破久劳无获的多年困境。

诸葛残锋不以为儿子的铸炼造诣逊于自己,差的也就是些许火候,但承儿天分既高,用功又勤,本就没甚好担心,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应允诸葛承鼎召开匕鬯大典。

诸葛承鼎为此十分烦恼,甚至隐约怀疑起:父亲不如表面那般肯定自己,只是碍于父子情面,不忍直言。

本想求助圣僧,奈何离三昧行踪无定,正自徬徨,却受到两位叔伯的大肆鼓励,仿佛久溺者忽遇浮草,精神为之一振。

天痴上人——那会儿他还叫樊轻圣——鄙夷一切宗门祖制,却对自造兵甲、两两对刺的勾当赞叹不已,任何事上升到玩命的份上,一概值得尊敬,虽傻但牛,无话可说,是男人干就对了。

这等妄言,诸葛残锋自未理会;真正动摇他的,是石世修的保证。

“承儿所造之甲,我会亲自检查。”白衣秀士将柳眉般秀气的名刀驺吾推过桌面,笑道:“你平生所铸刀剑,有能砍断这柄‘五兵佩’的么?”

诸葛沉吟良久,审慎摇头。

“难说。便不计刀柄异材,此刀钢质亦非凡品,能历数百年而锋芒不减,我想不透秘诀是什么。”没有耐久的把握,“难说”二字,却是指锋锐或可一搏,似狷实狂。

石世修知他实无讥嘲之意,仍被微微一刺,强按下心头愠恼,正色道:“你的刀剑若不能断驺吾,必不能刺穿承儿之甲。我会确认这点,才让他披甲上场。”

诸葛残锋一向尊敬他的博学睿智,但事涉爱子的性命,不容含混,并未故作了然地收下这句意味不明的保证,定定地直视对方,静待进一步的说明。

“承儿携甲来见我时,我将以驺吾试之。”石世修解释道:“若刀能穿甲,我便说服他打消念头,或新造一甲,或干脆放弃匕鬯大典,因为他父亲能造出与驺吾刀同样锋锐的刀剑,不可逞一时之快,枉自送命。”

“未必能够。”诸葛仍是摇头。“只是难说。”

石世修笑起来。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谎言,由我来说便了。”

“记住,”白衣秀士叮嘱他:“甲上若有刀痕,代表挡住了驺吾,你的刀纵使强过五兵佩,我料也就是稍胜半筹,肯定捅不穿两层甲,则大典续行无碍。

“若甲上无痕,代表承儿不让我试刀,兴许是怕损及甲胄,难以示人,也可能有其他理由,那便请你换一把刀,毋须拿出平生之作,就用第二好……不,用第三好的作品罢。你儿子够优秀的了,给他个机会。”

诸葛残锋是带着满溢的感激离开不应庐的,石世修与他相识多年,从未在他面上看过那样的神情。

寡言不代表不懂人情心思,诸葛残锋深深明白:拒开匕鬯,将为好不容易修补复原的父子亲情,带来难以想像的巨大伤害。

承儿眸底的徬徨、受伤和自我否定,将要压不住了,一如父子间的日益紧绷,徘徊在即将爆发的临界。

他不能失去承儿。他已失去过一次,差点没挺过来,承儿其实并不知道,他的浪子回头究竟拯救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诸葛残锋犹记得大典当日,平明前的骤雨将庄外的竹林洗得碧绿一片,晨光穿透匕首般的层叠竹叶,原本的青翠竟透着异样的澄黄,笔直的叶脉如熔金般,是炉火在转青之前的那种璀璨和饱满,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那时,世界看起来美好极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在稍后亲手杀死独子。

承儿的甲衣完美到令人眼眶发热,那是一袭形制古朴典雅的明光重铠,两环并置的护心镜下缀着精巧的鳞甲片,石世修果然不负所托,成功说服他造了双层甲。

胸腰处的铠形宛若镔铁生就的鲜活肌肉,将厚重灵活熔于一炉同冶,巧妙地取得平衡,无论机能或美感上俱无退让,各自相竞,最终双双攀上了巅顶。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精巧匠艺。

龙尾湖祖坛的圣像若仍存于世,披的肯定就是这样的胄甲——诸葛残锋忍不住想。

他于兵器未曾考虑过“美”,刀剑不比诗文书画,美既斩不了人,求美何益?

直到目睹铠甲的瞬间,诸葛残锋才生出茅塞顿开之感。

是承儿狠狠教训了他一回,这巴掌搧得他有些晕,欣慰之余,心头竟隐隐窜生出一丝异样。

或许……是艳羡?

年轻,是真好啊。承儿在这个年纪,便已磨练出这般技艺,未来将攀上何等境地!而我……却已经老了啊。

从庄内现场的一片静默,诸葛残锋明白这不是自己的谵妄,受邀观礼的众人也与他一般同受震撼,而这正是承儿所精心策划的结果。

齐聚靡草庄的,是散落于东海各地的白鼎派支脉,大到如厉工门、刀钱五鹿氏这等开枝散叶小有名气的派门,小至师徒单传、已成家学的江湖散人,邀集二三十人前来观礼,当中多数甚至没见过《铣兵手》,只是仍有锻造技艺的传承。

诸葛残锋也试图联系过这些名义上的同祖远亲,但结果多半惨不忍睹,毕竟宁为鸡首,勿为牛后,有的嫌白鼎派的招牌蒙尘已久,无利可图,有的则老早便蹭着这块招牌来营生,谁肯认一个半路杀出的正统传人?

有人说得更露骨:若肯以《铣兵手》秘笈为前订,待他练成后,也不是不能考虑并宗……凡此种种,令人难以悉听,不乏接触过后,从此与靡草庄结下梁子的。

这些人之所以愿意亲履渔阳,全是冲着匕鬯大典而来。

樊轻圣是对的——以兵刺甲、以命相搏这种荒唐事,无论成或不成,那是决计难看不了,特别还是老子刺儿子,傻子才不来!

直到承儿展示甲胄,才教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彻底镇住场子。

很久以后,诸葛残锋才终于慢慢意识到:承儿行走江湖的那段日子,必与这些旁支有所接触,乃至结下交情;登门递帖时更是礼数周到,或诚意相邀,或极陈利害,仔细撒网,耐心等待。

匕鬯大典是他收拢绳网的最后一步,而非撬动人脉的起点。

回到仪典进行的当下。便是在东海以造盾甲闻名的厉工门和刀钱五鹿氏两家,也不得不承认诸葛承鼎的铸术远超预期。

眼看靡草庄锻武双绝,未来的主人又有羁縻招揽之意,若能以帮会的形式先结成一宽松大盟,在愿享武功铸术的前提下,便暂奉他诸葛家为盟首,对外以白鼎派盟的名义行事,似乎也不是一单不划算的买卖……微妙的气氛转变,正在赞叹频仍间悄悄酝酿着,未能逃过台上庄主那双沉静如恒的锐眼。

除此之外,诸葛残锋更在明光铠烁亮的左侧护心镜,瞥见一处细小的刮痕,落于繁复精巧的雕花间,连一贯吹毛求疵的承儿都未察觉,出手奇准,落点巧妙,必是石世修所留。

纵以驺吾刀之锐,也无法刺穿明光铠,这是无法亲临大典现场的老四,秘密向自己传达的关键讯息——

不对,不是这样。石世修早在他上舟山求问的那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毋须平生之作,用次好……不,第三好的作品罢。”白衣秀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儿子够好了,给他个机会。”

(他……这是让我放水的意思么?)

诸葛残锋恍然大悟,忽觉好笑。

忒简单的道理,想必连三岁孩儿都能懂,我却到现在才会过意来。

交出掌门大位,毋须苦苦寻觅一件刀剑难伤的罕世胄甲,只要能放下就行。

因为兵器——或说“选择”——始终都在掌权者的手里。

锦袍男子的指尖,在整整齐齐并列在锦盘上的四柄利刃间游移着。

这里的每一柄都曾是他的“平生之作”。

居首的剑器是在白玉京覆灭之后,他耗时十年才完成,锻造它的每一锤里都饱含着悔恨、痛苦和思忆成狂,是他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堪回首的过往纠结着难以直面的如今,那仿佛连自身都想一并毁灭的自我厌弃,最终成就了此剑无可匹敌的坚与锐。

剑成以来,它砍断了石世修此前此后锻造的每样兵器,遍数舟山,仅驺吾能与之相对而无伤。

号称“百艺兼通”的石世修愤而不铸刀剑,日后索性封炉,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

其名春草,剑长尺六,通体莹碧,形如竹叶,是柄短剑。

——承儿之甲既挡下驺吾,便换春草也无妨。他忍不住想。

临时搭就的棚台之下,爱子正在媳妇和家丁的帮助下着甲——这本不是能公开示人的环节,但诸葛承鼎再度发挥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临时决定在场边披挂,随着甲胄精巧内构的展开,越来越多人凑近攀谈,聊的内容也从锻甲的技术层面,延伸到结盟合议的远景。

年轻的少庄主并未因此飘起,有来有回,合宜守分,不知不觉成为整个大典的最核心,五鹿氏和厉工门的代表分占他身畔除妻仆外最重要的位置,联盟的稳固三角俨然成形,灯彩点缀的竹搭棚台反而成了角落,只余诸葛残锋默默在台上一隅,挣扎着要选哪柄利刃。

迟疑的指尖移向居次的长刀,然后是旁边的三尺脱鞘青锋……最终停在置于锦盘最末的,毫不起眼的匕首之上。他想起承儿小时候的模样。

“良辰已至,”承儿清朗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杂识中唤回,似远实近,莫名的有些陌生。

“还请父亲赐兵!”周围欢声雷动,迥异于初来乍到时的隔阂与观望,简直不像同一批人。

“……是‘庄主’才对。”不应该叫父亲的,不成体统。

他动了动嘴唇,不确定有无出声,反正没人能听见他喑弱的纠正,更有可能是不在乎。

你准备好了么,承儿?

他试图望向台下众人簇拥的爱子,青年身上耀眼的明光铠却恍若日轮,回映着刺目光华,难以迎视。

回神时,诸葛残锋已持匕首走下,众人对他选了盘上最不称头的兵器明显是失望的,但毫不意外:匕鬯大典本就是择贤让位、一代新人送旧人之用,得保不失,顺利过渡,岂非才是理所当然?

走个过场,这靡草庄……不,该说是即将到来的白鼎盟新主,便要来啦!

但你准备好了吗,承儿?

你知道江湖有多险恶吗?

这帮人只是贪图你的家传武功、铸炼秘诀,乃至妻子的美色,靡草庄的财富等等,你能抵御这些个无底的贪婪和恶意,准备好随时与之厮杀拼搏,毫无迷惘?

——证明给我看。

证明给我看,你准备好了。

靡草庄之主的位子,不是这么容易坐的,不是你想要就能拿走。证明给我看。

不是这种喧嚣的肤浅浮华,你披上甲胄时,有意识到这是赌上性命的愚行吗?

为了保护你我做了这么多,你……终究是要拿命来赌的么?你就这么想证明,你比父亲更强?

那就来吧!

证明你能独当一面,稳坐一庄之主的位子……证明它。证明给我看……好好证明。就用你的性命来证——

“噗”的一声细响,匕首从诸葛承鼎的胸膈贯入,丝滑得如穿进牛油的炙刃,连铠甲交叠的坚固结构、肋骨、脏器、血肉……都无法稍稍顿止。

不起眼的乌黝匕尖在背甲上穿出俏皮的一小角,其上的细小血珠却留之不住,轻巧地弹散开来,仿佛一离匕身又突然恢复成液体,砸碎在雕花细致的甲胄之上。

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包括诸葛残锋自己。

连受邀观礼的樊轻圣、张冲都不及应变,瞠目结舌地坐在棚台另一侧的太师椅中,仿佛正试图理解着,何以诸葛残锋会突然动手弑子。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既荒谬又骇人的一幕,始终无法恢复运转。

直到诸葛承鼎的妻子开始尖叫,撕心裂肺般的凄厉恸哭,猝不及防地回荡在春日怡人的山坳里——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