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此后两人一路无语,直至阙牧风等候处,耿照才留意到厢房的所在,乃是一座独立小院的西厢,与堂屋间以高雅的海棠形洞门相隔,门上有四字题匾,然而院墙内外爬满的五叶地锦掩去刻字,便院门大开也难望见。

小院朝外的大门上原也应该有匾,不知何故取下,留了个空荡荡的突兀位置。

石欣尘板着俏脸转述了父亲的话,见阙牧风恨不得抓耳挠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暗叹了口气,殷殷叮嘱:“张冲前辈性子孤僻,你别独个儿去,也别带太多人,老成的三四名即可。莫忘礼数。千万记得,定要带上二爷具名的拜帖。”

阙牧风本欲说几句俏皮话,见她眉心紧蹙,是真的担心张冲撕了自己,胸中柔情涌动,定了定神才道:“我理会得,姑姑勿忧。”视线一到她粉面上便再也移不开,怔怔瞧着,仿佛能多看片刻也好。

石欣尘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说“你别瞧我”——怎么听都像情话——恼他不看场面,索性装作没看见,转对耿照。

“赵公子,作坊虽在后山这厢,但弟子起居都在前山。饮食、睡眠还请公子移驾,与伍伯献他们一道,比较方便。”

耿照想起那与她容貌极似的神秘女郎曾说“今晚我来寻你”,唯恐错过解谜对质,装着浑不着意,随口道:“我对吃睡没甚要求,愿以工作为先,毕竟已与山主订下三日之期,时间有些紧。不麻烦的话,可否让我就近住在这里?睡于作坊亦无不可,有棉被干粮便能凑合。”

石世修有言在先,凡锻造所需,无不应允。以此为名,石欣尘势必无法拒绝。

女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要求,雪靥微红,淡道:“那也不是今夜。有劳赵公子往前山客舍屈就一夜,明儿我再请示山主,他老人家若允,我再唤人将留梦轩打扫干净,供赵公子使用。”耿照始知此间名唤“留梦轩”。

阙牧风见他还欲开口,伸臂圈住他脖颈,箝得少年几乎离地,笑道:“好啦好啦,我带你到前头吃饭去。姑姑,此际日未全落,我扒两口饭就走,决计不耽搁。许久没吃李大娘的菜,委实想念。”见玉人不置可否,赶紧挟耿照离开。

“你小子瞧着挺机灵,怎就不看脸色?”

阙牧风连连咂嘴,笑得无比暧昧。

“留梦轩是老不死昔日藏娇用的金屋,没准里头有许多既咸湿又快乐的回忆,岂容他人二次玷污?要也是他亲自弄脏才对,你小子也配滚他的床单?”

“……藏娇?”耿照可以说是震惊了。石世修瞧着仙风道骨飘逸绝俗,这两字与他的形象太过扞格,光想便觉不适。

阙牧风乜着他,轻蔑中不无怜悯。“那厮也是人,也会肏屄好吗?要不我姑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石世修曾纳一妾,说是“纳妾”,实际上并未明媒正娶,而是偶然救了一位流落至此的南陵女子,照顾着照顾着便好上了,索性盖了留梦轩安置。

异乡女子被称为于好,据说初来时连官话都不怎么会说,石世修教她“你好”之类的问候语,女子会意之后,也指着自己说“我好”,故尔得名。

于字,便是“我”的意思。

此地以“留梦轩”为名,按阙牧风的天才理解,定是用了“好梦留人睡”的香艳典故,听得耿照大翻白眼,深深体会石姑娘管教这位二少爷之不易。

石世修新纳小妾、夜夜留轩拥好梦那会儿,石欣尘的母亲正重病卧床,只剩一口气,没多久便香消玉殒,至于是不是被负心的丈夫给气的,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都是在阙牧风上山前的事,阙家二郎未曾亲睹,仅只耳闻,其转述更是添油加醋,哪个难听拣哪个说,石世修是不是真如此薄情,尚且两说,只能认为这些前朝贵族对血脉的执念太深;相较于此,玄圃舒氏能在舒意浓嫁人前,上下一心侍奉少城主,两者之别,实不可以道里计。

耿照将书斋所历一五一十说与阙牧风听,让他把消息带回通古坊。

两人推敲半天方骸血的动机,仍无头绪,阙牧风确信沿途未有人跟踪,这点与耿照的认知是一致的。

前山差不多是知名书院的规模,屋舍沿山形呈阶梯分布,十几二十幢的层层叠叠,还有个校场,足以容纳百多人读书练武,便放到武林之中,也是中大型门派的架式。

此际离放饭的锣响还有小半个时辰,往食堂的路上没什么人,但室内已须点燃灯烛,才得伏案读书。

整座山头仅不到三成屋舍亮灯,扣掉此际无人的寝居,及伙房等杂役之所在,舟山实际上的弟子怕是未满半百。

“……慕容柔。”阙牧风耸肩。“自他扣押了指南车,附近士绅嗅出浓浓的警告之意,不敢把子弟送来读书,除了少数头铁的,还有我爹那种不怕死的武人,才敢要‘舟山不应庐’这块招牌。

“什么叫毒?慕容柔这一手就叫毒。少了地方乡绅的束修年供,山上的拮据是触目可及。我还在的那会儿,房舍维持得齐整多啦,不似眼下这般。”

这是真忌惮了,耿照心想。“那车有这么厉害?”

阙牧风大笑。

“不,就是辆破车。”见耿照一脸懵逼,摆手道:“借口罢了。便无指南车,慕容柔随便在山上扣条萝卜,结果也一样,意在杀鸡儆猴。明面上是冲着乡绅,其实警告的是地方衙门。”

如伍伯献言,石世修为筑堤防洪提供了偌大帮助,得以打通府署,在一众地方官心目中营造出“隐世高人”、“稀代军师”的形象,仿佛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料无有不中。

“布衣名侯”四字原本只对江湖人有意义,尝过治水立功的甜头,县衙州治的外官们看待君侯的眼光自此不同;考虑到平望的青云路尚须高人提点,上门求教的频次与层级较之过往也急遽攀升。

而这点恰恰碰触到了慕容的底线。

石世修乃前朝贵族,玉京石氏在澹台家君临天下时,可谓名门中的名门,爵位直到石世修的曾祖父才被收回,然荣遇不变。

其下三代均以白身行侯府之仪,车马同制,天子走动如邻翁,故以“布衣名侯”自况。

这般背景,在本朝做个太平富家翁尚且能容,若想把手伸进朝廷,东镇绝不能坐视。

可以想像这些食君之禄的地方官员屁颠屁颠登门拜访、执弟子之礼恭谨问候,乃至称一名前朝布衣为“君侯”的肉麻景象,被镇东将军府无处不在的眼线传回慕容柔耳里时,将军是何等的震怒。

若非考虑北地尚有大批遗老,须适君喻时时奔走,使之不与朝廷扞格,不宜杀人立威,没准慕容早办了石世修;断他一条收受束修的财路,算是小惩大诫,法外开恩了。

耿照终于明白乍听指南车事时,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慕容行事,不会花工夫在无关紧要的浮华表面;若只做了表面工夫,其意必在工夫外。

恁石世修能耐再高,除非铁了心造反,否则是斗不过官的。

将军拿走指南车还算给面子了,让石世修有点东西在外头说,仍占个“贤而遭忌”的大好名头。

阙牧风在外头历练多年,又有被逐出门墙的怨怼,此消彼长,时间久了,自能想明白当中的关窍。

说到“逐出门墙”,看阙、石二人四目相对的尴尬劲儿,耿照认为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只不知他为爱做到何种地步,才气得石世修宁可不要阙二爷这个金主,也不想再看到他儿子的尊容。

“……我写了封信给老不死,正经的。”没想到阙牧风洒脱得很,干脆交代:

“说他女儿只能嫁我了,堂堂男儿汉,我会负起责任。打骂随他,杀剐不行,这是为了他女儿的幸福着想,真要动武我不会站着不抵抗。”

耿照瞠目良久,见阙牧风满不在乎地叼着草叶,施施然迈步,简直难以置信,片刻才吐了口长气:“我要有女儿的话,收到这样大言不惭的信,指不定真的会杀你。”阙牧风大笑。

“你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耿照仍不死心,追问道:“其中必有原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负什么责任?”他十分在意神秘女郎自谓“我从前也问过阙牧风,不知他有无后悔”,此姝既非石欣尘,却有一张难辨真伪的脸,无论有心或无意,有没有可能是那张脸造成了两人间的误会?

阙牧风哼笑:“咱俩何时又有这样的交情了?你倒说说,我是会开哪种玩笑的人?赵公子,你手上的山芋比谁都滚烫,要不先管好自己罢。”故意将“赵公子”三字咬得特别清晰,虽是嘲讽意味十足,却无明显的不悦,只是不想继续拧在这个话题上。

耿照知难即退,两人三转五转来到厨房后门,阙牧风小心推开一条门缝,见内中无人,摆碗叠盘的哐当声全传自前堂里,蹑手蹑脚领着他钻进去,翻出两只海碗盛满热腾腾的米饭,掀开一只喷香的大铁镬,镬内是焖得油亮晶红的带皮五花肉,鲜脂晃颤直欲滴化,肉香浓郁,直欲扑鼻,连耿照这不怎么讲究的木舌头,也嗅出当中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海味,咸鲜交迸,甜润适口,直教人欲死欲仙,竟是一道南方名菜鲞*肉。

鲞音“想”,鱼干也,拿来烧肉的通常都是鳗鱼干;?

发“靠”音,意指以文火收干汤汁,乃南方流行的烹饪手法。

流影城的老泉头精擅各地名菜,独孤天威更是吃遍五道,城中伙食涉猎甚广,故耿照吃过几回鲞*肉,对南方口味的甜咸鲜印象深刻。

“不止如此,”阙牧风压低嗓音:

“这锅是红糟鲞*肉,甜味的来源不是糖,而是红糟——酿红麹酒筛滤所得的酒滓,南方才有的玩意儿——比鲞?肉的发源地还要南边,可谓南上加南。红糟的甜味中带着酒液的醪醇香厚,比蜜或糖更适合红烧肉。李大娘烧这道菜用的也不是黄酒,而是女儿红……你闻闻这个香,你闻闻这个香。”

说得陶醉,手里可没闲着,大杓舀肉,小心翼翼却动作飞快,铺满了两海碗米饭,收得半干的殷红浓汁浇于其上,肉块肥瘦相间,晶莹欲滴。

“……为啥我们要像做贼似的?”耿照忍不住问。

阙牧风咧嘴一笑。“因为我们就是。”

蓦听一声霹雳雷响般的怒吼:“阙——牧——风!又是你!又来偷饭菜吃!你个天杀的浑小子——”一名胖大妇人风风火火掀帘而入,顺手抄起了厨台上的撖面棍。

“走走走走————!”阙牧风塞给他一只海碗,推着少年冲出后门,两人顶着沿途三两结伴的弟子驻足诧望,以及挥舞撖面棍穷追的李大娘,跑了半座山头才甩掉她,坐倒在道旁大石下咻喘时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接着像被点了笑穴似,笑到前仰后俯难以自抑,差点捧不住碗。

“小心……哈哈哈哈……你小心点,别跑了半天砸了碗,白饶!”阙牧风好不容易缓过气,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他。

“吃!美死你。”

还真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耿照觉得这碗红糟鲞*肉特别好吃,直是平生未有的美味,配饭尤其过瘾,差点把舌头都给吞了。

李大娘的红烧肉不只有烧化的厚切大块五花肉,还有笋块和水煮蛋,同被醇厚的肉鱼酱汁炖得酥透,裹上晶亮鲜红的半透明浓汁,少年终于明白阙牧风为何要拿海碗盛,这玩意真能逼人吃完整锅饭。

“她还记得你的名字。”耿照稀里呼噜地扒完大半碗,忽然想到,忍不住笑起来。“你不都下山六年了?”

阙牧风用箸底挠鼻子,忍笑继续扒饭。

“忘不了,我从小偷到大。有阵子我专偷老不死的膳盒,吃完还装些骨头剩菜原样放回去,李大娘恨死我了。”

耿照正色道:“我觉得她应该挺喜欢你,只拉不下脸。换作是我,绝不只追你半座山头,下毒的心都有了。”阙牧风噗哧一声呛咳几下,连连捶胸,咳完继续低头扒饭,啥也没说,估计心里也是同意的。

其实阙家二郎和石姑娘挺般配,耿照边扒饭边想。

两人站在一块儿,瞧不出石欣尘的年纪长他忒多。

反正女大男小的夫妻组合所在多有,染红霞也大他六岁,两人终是走到了一块儿,可见事在人为。

耿照早他一步吃了个碗底朝天,连红糟酱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拍拍肚皮。

忽见山道对面,竖了座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四角镌有云纹的长方碑冢,碑顶刻着“龙跨千山”的四字横幅,龙字左侧镌了小小的竖写“廿一”二字,仿佛这才是文头,横幅下书有龙飞凤舞般的四句诗:

“祖龙跨海日方出,万壑千山独自飞,但使太平书青简,愿事元君住翠微。”

诗句旁另有几句零散刻文,虽是相同的字迹,明显非成于一时,颇有注脚的意味,如“诗礼传家,俱为国梁”、“儒者当心怀苍生,穷则如龙潜渊,守晦深藏,达则跨山越海,兼善天下”等等,佐有大小篆印,以字章成图,亦是美仑美奂,看得人心旷神怡。

“……你听他在放狗屁。”

光凭阙牧风不屑的语气,便知碑帖定是出自舟山之主。

“诗是他写的,篆章也是他刻的,可干货不在这边,而在背面。有没发现山道特别曲折?就是为了确保大家先看到他涂抹留字的这面。”

耿照半信半疑,绕到碑后一看,果然背面有巨型浮雕,虽是人形,却十分的怪异,颇异于寻常碑林所见——

碑中之人有三对臂膀,一对单手指天,一对作势锄地,另一对手臂却是一屈一伸,并掌如刀,当胸贯出;腿脚亦有两双,其一单膝跪地,其二不丁不八,朝前的脚尖微微向内,蓄势待发。

人形的衣裤绉褶、指掌纹理栩栩如生,对人体比例的拿捏尤其毒辣,扬弃写意的艺术讲究,无比鲜活地表现出某种动态。

若有三对手脚三颗头,还能说是三组重叠的人形图样,但碑刻里偏只有一个发盖及肩、深目高颧的异域男子头颅,精细之甚,乃至令人产生不适的感觉,仿佛不管走到哪边,都被那双斜视的浓眉大眼盯着瞧。

而“精细”对三双臂膀引发的肢体走向、衣褶牵连等,则造成灾难性的影响,只觉处处扞格歪曲,直接把它当成三头六臂的阿修罗来雕或许还不致如此,诡异到令人生出困惑之感。

云纹冢碑的右上角刻着“廿一”二字,大若并掌,字体丰润、提按分明,线条劲健空灵而有弹性,瞧着眼熟,此外再无其他字刻。

耿照暗自凛起,不由得留上了心。

“你是到哪儿都盯着人家武功秘笈瞧的体质啊。”

阙牧风见他打量得入神,故意啧声。

“武功秘笈?”耿照猛然省觉,浓眉轩起。“这是——”

“廿七座《卫江山剑》的石刻碑冢。这是第二十一块。”

(……果然如此!)

碑上三具人形里,左臂屈右臂伸、中宫直进的那一招,耿照今日之内已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在打铁作坊,神秘女郎单膝跪榻,运腰腿之力,以锤代剑挥出的那一击;第二次则是在书斋里,石世修出手试探,单臂突破他双手防御的、鬼影般的一按。

两者一重一轻、一猛一迅,截然两样,是直到目睹碑刻,灵光乍现,才将二人之招连系起来,领悟到这份歧异源于他们对图刻的理解不同,竟成质性相悖的两式武技,然而一般的威力惊人。

“告诉你练成这门功夫的秘诀。”阙牧风压低嗓音凑近,故作神秘:

“‘别想破解所有的图’。说完了,欠我五两啊。留下这玩意儿的老王八不是什么好人,故弄玄虚,里头掺了大把没用的,无论想贯串起来,抑或一帧帧练个分明,都只是浪费时间,肯定把你往歪路上引。

“我能打过廿七块碑,拿到‘青出于蓝’,正是因为教了石世修这个道理,只可惜他是绝不肯认的。”哼的一声眯眼冷笑,狠狠扒完最后两口饭,用力咀嚼,仿佛吃的是某人之肉。

耿照有些诧异。“《卫江山剑》不是山主独创的武功么?”

“武功或许是,但图刻不是。”

阙牧风将碗一搁,举袖揩抹油嘴,摸着微凸的肚子,一脸满足。

“同后山玄览碑一样,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玩意儿了,在石世修来之前便已存在。前山讲堂过去是间古刹,倾圮了百多年,为盗贼所据,石世修那老不死的赶走山贼土匪后,自己占山为王,干的是一样的事。”

耿照一看果然是。

石世修从白玉京流亡渔阳,也不过是三十几年前的事,碑后无论字图皆饱经风霜,岁月流风斑斑处,与前头诗刻的簇新平整全然不同,连不是方家的少年都能看出。

阙牧风怡然续道:“你兴许觉得我对石世修没什么好话,是因为他不把女儿嫁我,还将我逐出门墙,故尔有怨,这点我不否认。但你越是接近、了解这人,你就会明白我不待见他的理由。

“从古人遗留的石碑里悟出武功剑法,已十分了得,何须硬套名目,弄得活像是自己从无到有,白手而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装得仿佛无所不知?如此作派,徒然教人鄙夷而已。

“我若要教徒弟,肯定只教自己知道的东西。”

阙牧风告诉耿照,过去石世修隐居处的中庭空地内,画了个巨大的八卦九宫图形,竖着写有“廿六之一”、“五之二”等墨字的竹简,时时移动方位,像是推敲棋步般,弟子们总以为山主是在研究阵法,只有他看穿老人钻研的是山道间的廿七幅冢刻。

“……是因为‘之’字后头的数目罢?”耿照直指关窍。

“按浮雕推测,每幅所叠人形至多不出三数,再多就眼花撩乱,刻啥都看不清楚。若研究奇门遁甲、九宫八卦,数字不会这么小的。”

“聪明。”阙牧风笑道:“别被发现了,他容不下你的。我猜你今儿去书斋,并没有看到这样的设置,对吧?在我拿到‘青出于蓝’那天,他便明白了,《卫江山剑》不该追求贯通图刻,成套地破解它们的意义,因为其中有些本来就是无意义的图,纯是阻碍。如碑上这三个重叠人形里,只有一幅管用,猜猜是哪个?”

耿照左掌虚划了半圈,右掌自底下穿出。

阙牧风面上的讶色乍现倏隐,旋即眉花眼笑,露出齐整好看的白牙,灿烂如朝阳,说不出的好看。

“完蛋了,你资质忒好,我都想收你当徒弟啦。”

耿照正色道:“我一直想要个姑姑,不若问问石姑娘?”

阙牧风点头。“记下了,回去拿给舒意浓看。你介不介意用血画押?”

“……小弟错了,阙兄饶命。”耿照求饶得异常干脆,半点不犹豫。

阙牧风拿到《卫江山剑》的“青出于蓝”,是在被逐下山的前一年。

有鉴于他平日啥事不干净捣乱,即便石欣尘已尽力说项,石世修也没打算留下他;考较不过是借口,横竖他也过不了,届时打发回家便了,也不致得罪阙入松。

卫江山剑的招式定序只是参考而已,个人悟练不同,阙牧风一路示演,起初石世修还不怎么上心,料他玩不出花来,哪知越瞧脸色越不对,来到编号廿一的龙跨千山碑前,阙牧风才使一半便给喊停,山主寒着脸森然问道:

“谁教你的?简直乱七八糟!”严峻的视线斜乜着女儿。

但石欣尘是守规矩出了名的,想也知道不可能乱教,定是阙家小子自把自为。

石世修罕见地从轮椅上起身,命弟子取来了一柄青钢剑,铿啷一声擎出鞘来,随手“嗡”的一振若游龙,冷道:

“汝父名动渔阳,觊觎忌惮者必多,舟山不能放你这般不尊武不敬己的半调子下山。这式‘龙跨千山’本是《卫江山剑》招眼,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你偏偏放在最末……一定有很好的理由。用剑来说服我罢。”

“……山主!”石欣尘强抑焦急,柔声劝道:“牧风年轻识浅,或有些佻脱浮躁,我再督促——”

“你要制得了他,就不是今天这样了。”石世修冷冷回头:“还是你习惯了躲在你姑姑屁股后头,不晓得怎生收拾善后?”

阙牧风明知是激将,却吞不下这口气,狠笑道:“哪有什么收拾不收拾的?又不是杀人埋尸。山主指教,弟子求之不得,拜候。”长剑指地,权作行礼,觑准石世修目光微敛,抢先昂剑挺出!

石世修虽居“阜山四病”之末,但能与天痴上人称兄道弟的人物,修为怕不是天一般高,阙牧风自知走不了两招,早做好被他一剑震晕出丑露乖的准备。

岂料石世修并无折辱之意,剑上不带内力,纯是比划招式,放着阙牧风使完整套自把自为版的《卫江山剑》。

“那会儿我还吃了一惊,心想莫不是错怪那厮,老不死的胸襟竟如此宽大。”阙牧风对耿照笑道。

“可惜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只是想摸得更透些。”

阙牧风使到最后一式、也就是石世修定目的廿一式“龙跨千山”时,石世修以同式相应,双手持剑横击,便未附内劲,紧迫的风压声竟似有千斤之力。

石欣尘不及开声阻止,阙牧风亦是横剑一击,这下却是轻飘飘如鬼影般,既无声息、也不知是如何使得,竟与敌剑交错,剑尖忽然便出现在石世修的臂围内,而山主之剑亦至他腰间,眼看是同归于尽的局面。

女郎的惊呼声里,“铿”的一声石世修长剑转向,及时避开血溅五步的惨烈结局,一剑斫入冢碑中,差点削下一小块浮雕来。

阙牧风脱力坐倒,长剑落于身畔,摊开的右掌不住发颤,乃至握不住剑柄。

“我差点杀了他。”

洒脱的青年笑顾耿照,仿佛回忆的是什么趣事。

“若非那招我硬挤出气力施展两次,一进一出、一来一回,他的胸膛会先撞上剑尖,然后才把我砍成两截。吓得我他妈魂都飞了。

“从他看我的眼神便知:他和我一样清楚,比试是谁赢了。他的修为或胜我十倍,论《卫江山剑》,领悟实不及我。从那之后,他便撤掉书斋中庭的九宫八卦圆阵,却仍教弟子要贯串人形,将碑上三两帧图练成一式,所以伍伯献他们的剑法全都不行。”

他始终认为石世修给他“青出于蓝”并非出于肯定,而是封口。

消化完此战所得,就没有留着阙牧风的必要了,恰遇着“写信求亲”的荒唐事件,便乘机驱逐了他。

“这些年我常在想:如果老不死并未赶我下山,咱们开诚布公地把各自所悟摊开,毫无保留,或许让所有人一块儿来想,有忒多聪明的脑袋,专心戮力……一切会不会和现在都不一样?”

“但现实中没有‘如果’,这是我在遐天谷学到的头一件事。如果带了足够的衣物干粮,就不会冻死了;如果赶在入夜之前返回关砦,就不怕狼群了;如果好好贮存雨水,就能熬过长达八个月的旱季……说这种话的人,最后全死了。活着的人从不说‘如果’。”

阙牧风拍拍手起身。

在初升的夜幕前,他的笑容与其说轻蔑,更多的居然是惋惜,仿佛他知道这一切原本应该能有多好,却注定只能破落如斯,终至消亡。

……………………

“龙跨千山”的冢碑上,并没有找到阙牧风所说,山主错手砍落的剑痕。

为证明不是瞎说,阙家二郎拖着耿照满山头地跑,岂料廿七座碑冢居然无一破损,阙牧风兀自不饶,直到伍翟二人找到他俩,硬架着他下山为止。

伍伯献为耿照安排了一间独院厢房,耿照早早便闭门熄灯,自非就寝,而是尝试遁入虚境。

所幸“入虚静”的能力未受影响,他在虚境中调出神秘女郎的抡锤一击,与石世修的鬼影破围对照,参酌碑冢浮雕,果然阙家二郎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度。

而耿照之所以对石碑如此在意,是有原因的。

碑背的数字阴刻,无疑出自成骧公舒梦还的手笔,骧公亲书他在天霄城不知看过多少遍,那独特的婉媚韵致一眼便能认出。

而六臂四腿的诡异浮雕,则与玉像的风格一致,是不讲传统书画布局的惊人翔实,在玄圃山以外的地方从没见过,必是同一时期、甚且就是同一批人所遗。

舟山之主本应是与骧公宝箱无关的客观第三方,不涉七砦纠葛,对如梦飞还令仅有技术端的好奇心……但此际的情况已全然不同。

石世修所据之处,现成就有骧公留下的遗迹乃至武功,多年来无人知晓,起码天霄城于此一无所知,且他尚未完全破解其中秘奥,骧公遗宝对他的吸引力和重要性很可能远超预期。

耿照必须确定这不会威胁到天霄城和七玄盟的利益。

阙牧风认为石世修在冢碑正面——其实那是背面。

有怪异浮雕的才是原本的正面——题诗刻印是出于虚荣,不肯承认自己的武功是受古人启发,但这可能与自尊心无关,而是借此改头换面,避免七砦发现碑冢来历,还能正大光明摊在众人眼前研究,毋须遮遮掩掩。

事实证明这手效果绝佳,连在山上度过惨绿岁月的阙家二郎,都没意识到碑冢与骧公的关联。

他还是能上天霄城,亲眼见得那座水精穹顶大厅的,接触过的骧公遗址远超寻常。

——舟山之主究竟是什么立场?有何盘算?

一着错,满盘输。这事耿照非弄清楚不可。

前山的弟子们惊人地用功,直至月上中天,各舍才陆续熄灯,山道间不再有零星间或的提笼行影。

耿照趁阙牧风拖着他逛遍石碑的当儿,将道路摸了个透,借着月光摸黑寻路,很快就回到后山的留梦轩。

院门上缠了几匝粗大铁链,挂上重锁,显然石姑娘受够了不速之客。

耿照正寻思着要不要翻墙,忽听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透出墙侧,少年赶紧隐身树丛,见一条婀娜有致的丰腴人影行至院前,从背影便知是石欣尘。

女郎提灯照着门上铁锁,似还不放心,又绕院墙往另一侧行去,约莫想检查后门。

良机稍纵即逝,耿照窜出树丛,蹬墙一跃,攀着爬满五叶地锦的檐头翻过墙,轻轻巧巧着地一滚;窜入黑黝的西厢时,正听着院外传来锁匙转动声,随即铿啷啷地铁链落地,石欣尘已推开院门,提灯晕黄映入海棠洞门,转瞬即至。

料不到她忒温婉的一个人儿,手脚居然这般快,所幸房内窗牖紧闭,黑得伸手难辨,耿照凭记忆在心中一一复位各处家俱之所在,一个箭步窜向衣橱——只有他知道里头是空的——连衣袂都未带风,赶在灯芒映上窗门前钻入橱内,只留一条缝窥视。

此际难以运使内力,耿照甚至无法判断自己会不会被女郎察觉,除了暗自祈祷之外,也只能极力抑住呼吸心跳。

石欣尘随手将灯笼置于桌顶,指尖掠过桌锦,美眸垂敛,似在怀缅什么,片刻浓睫瞬颤,仿佛忽自回忆中抽身,露出一抹很难形容的自厌……或许是歉疚?

轻摇螓头打起精神,取下灯笼纱罩,拿起桌上的半截残烛就火。

烛照映亮锦榻的一瞬间,照出倚着镂花门围、叠腿坐于榻缘的一抹纤长丽影,缀红鹦鹉绿的绣花鞋被玄色百裥裙衬得格外精神。

耿照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若她早就坐在那里,岂非将他隐于衣柜的行藏瞧得分明?

石欣尘似乎与少年同样吃惊,抚胸小退半步,露出锦兜的沃腴雪乳晃如扬波,娇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定定瞧着与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面上阴晴不定。

耿照从没在她的脸上看过那种表情。

鬓边簪着黑曜石珠花的神秘女郎却好整以暇,垂眸抚着膝腿,悠然道:“见我像见了鬼似,怎么你真以为我死了么,欣尘妹妹?”酥哑的嗓音甜腻如蜜,看来她不光是对男人才如此,这股媚合着是骨子里带的。

石欣尘回过神来,又恢复那股带仙气似的出尘冷淡,漠然道:“你若死了,我会有感觉的。我只是在想,你来怎没同姐姐打声招呼呢,厌尘妹妹?”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