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你的意思是说,阿好这二十多年来都待在玄圃山天霄城,给舒家主母做仆妇,这才遍寻不着?”

翌日,在打铁作坊内,石厌尘听少年娓娓道出,几欲失笑。

与其说是不可置信,更像“你要不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鬼”,全没将这个大发现放在眼里,遑论心上。

盖因昔日于好在舟山时,石世修恨不得将她叼在嘴里,还担心含化了,便不及公主娘娘的待遇,好歹也有郡主等级。

舟山之主尤爱她那白皙柔腻的肤质,唯恐磨得粗砺,莫说手提肩扛,只消少女开口,怕饭菜都有人喂,毋须捧碗执筷。

养尊处优下来,实难想像她愿意操持贱役,待在性子阴晴不定、偏执疾厉的姚雨霏身畔逾二十年;即使还有易容面具的隐情,亦属不易。

耿照也没想她会照单全收,边操作鼓风炉融化铁水,边挥汗扬声道:“我猜她并非偶然到天霄城,临时起意,忽然决定留在城主夫人身边,一切恐怕早有预谋,所图绝非泛泛。”说了在玄圃山栈道密室发现的人皮面具,以及“赤子握固丹”药性与彼岸之花惊人的相似处等。

“有位信得过的长辈告诉我,赤子握固丹乃是假名,原名为南陵土话,按语意应译成‘柔筋弱骨散’才是。那诡异的换脸之术约莫是南陵巫觋间所流传,与阿好的来处不谋而合。”

石厌尘嗤笑。

“南陵来的人多了去,‘于容嫦嬿,女子佳德’之类的吉祥话更是稀松平常,便撞了几个字,也还在能以巧合解释的范围内,算什么证据?”

耿照心中暗叹了口气。

“我猜,阿好身材高䠷,非是较常女略为出挑而已,而是堪比男子的颀长,对不?”

石厌尘瞠大美眸,迟未接口,半天才冷笑:“那又如何?”

耿照道:“天霄城主舒焕景的遗孀姚氏,身材特别高大,远胜寻常妇人。石姑娘若有机会一见少城主,或将发现于好与少城主的身形、脸蛋应有几分相似,遑论乃母。毕竟恁那换脸异术如何神奇,也不能将两张骨相、短长、美丑浑无相类的脸孔变得难分轩轾,起码得有三分相像,才有调整的可能。”

此一节倒全是他自己的发想,从未与舒意浓讨论过。

一来于舒意浓的零散转述中,无不提到容嫦嬿有张僵尸木脸,极可能在姚雨霏知情下,容嫦嬿从未以真容示人。

而她说服主母的理由,其实不难想像:达官贵人们常在身边安排一两名与自己外貌近似的人,或混淆刺客,或充作替身,皆非罕事。

舒意浓既未见过其真面目,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次,在舒意浓内心深处,对母亲姚雨霏怀揣着巨大的阴影,稍一触及,立时像化身为无助的小女孩般,变得阴晴难测。

“容嫦嬿或与你有些相像”乍听无害,却无法不让她联想到“容嫦嬿与母亲容貌相似”,继而怀疑起死的到底是本尊还是替身……

耿照几乎能想像她自己吓自己,吓得惊惶失措,忽然崩溃哭泣,缠着他抵死交欢、索讨安全感的模样,虽说令人心猿意马,对眼下来说却颇棘手。

少年宁可自己不需要担心这样的问题。

这份猜想对石厌尘的冲击竟也不遑多让,看来于好果然个头不逊男儿,在女子中甚为罕见,石厌尘的巧合说顿时失去支撑。

毕竟“身高与男子相仿佛的南陵女子”,大大缩限了指涉范围,更何况还有赤子握固丹与彼岸花尚不明朗的隐性关联存在,机敏如厌尘姑娘,一时之间也难有驳词,俏脸沉落,似是在思索什么,面色十分不好看。

耿照刻意不看她的动摇,仿佛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隔着呼呼劲响的炉火烈风大声道:“若非城主夫人突然暴毙,再怎么李代桃僵,也无法替代一名死讯确凿之人,此际阿好怕已是天霄城的主人,倒也易寻。可惜她从密室脱逃后,自此隐身于台面下,此际要找,怕是难上加难。”

他从浮鼎山庄当夜事说起,一直说到容嫦嬿被教中高层救出密室,在栈道护栏留下衣衫破片,伪装身亡为止,基于“于好化名容嫦嬿”以及“容嫦嬿乃血骷髅真身”两项推论,完整倒叙了一代魔头脱胎重生的过程。

至于舒意浓涉入的部分,少年则巧妙略过,只说姚雨霏失去丈夫,长子又天生体弱,为求寄托信了奉玄教,才被居茯背使之位的容嫦嬿盯上,在舒凤愁病殁后彻底崩溃,任圣教予取予求,浑无所觉,及至舒意浓上位后方歇。

血骷髅命手下扮作七玄中人,打着七玄盟的名号杀人越货,天霄城屡次坏其好事,故成圣教眼中钉。

日前潜入舟山意图行刺的方骸血,正是血骷髅座下的一员大将,奉玄教的魔爪显已伸向了不应庐——

说话间,耿照正以双手持着长柄坩埚,欲将烧融的铁水倾入砂模的注料口,冷不防女郎欺进身畔,伸手径往他臂上一推!

此举危险至极,莫说耿照在炉火边上,被推得重心不稳,将造成何等严重的伤害,便只泼出少许铁汁,也可能灼穿脚背足趾,落了个皮焦肉烂的下场。

但石厌尘不像在开玩笑,姣美的嘴角微扬,出手却疾厉非常,方位、劲道无不是认真想将他推进炉中,说动了杀心绝不为过。

耿照双手执重,原是避无可避,忽然间连人带坩埚,就这么从女郎身前闪至身后,仿佛她于一瞬间变得透明无碍,倏忽便自少年臂围穿出!

耿照及时放落长柄,抓住石厌尘的后腰,一把扯回,免去女郎一头撞入炉火之厄,却也因用力过猛,两人搂着倒地,连滚几匝,少年始终将她护在臂间,势止才撑起上半身,峻声道:“你这是做甚!”

石厌尘吃吃笑着,毫无愧色,美眸滴溜溜一转,皱着琼鼻哼道:“我说石世修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信,却来说我的阿好是坏人,如何如何伤天害理,作恶多端。我听着不乐意,没细想便出手了,给你点教训罢,爱信不信。”忽露出促狭之色,笑得不怀好意:

“你内力未复,如何使得这般奇诡招式?老实招来!”显然在她心里,推耿照一把也没甚了不起,还不如他藏着一手严重。

耿照昨晚之所以没向她提起容嫦嬿之事,除需要时间整理思路,还须返回虚境中调阅《破府刀藏》,厘清浮雕图刻与《非为邪刀》的关联。

这份谨慎不但救了他自己,也使石厌尘免于栽入洪炉,死于某个“听着不乐意”的莫名恶作剧之下。

做为金貔王朝的开国之人、足与成骧公舒梦还比肩的古往今来最强者之一,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所留之招,评价居然都十分微妙,《非为邪刀》堪为其中的代表:

高达一百零八招的庞大量体,竟全是文字叙述,连半帧图形也无,内容还特别艰涩,如丹经般翻来覆去地使用隐语,偏又不与常见的内家丹道相通,满篇的自创词汇还不附注释,一如金貔朝自外于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文武头衔,十足的武皇承天作派,原汁原味。

研读时眼前几乎浮现创招者那洋洋得意的面孔,恨得人牙根发痒。

但公孙殃的地位就摆在那儿,哪怕是只留下一张随手涂鸦的乌龟,也不乏耗费毕生心血、从中研究出花来的人。

钻研《非为邪刀》者,主要分为两派,一派往内功的路子上解,一派则从文字描述中揣摩出可用的招式。

前者毫不意外地悉数阵亡,但后者的心得倒有几部被收录进《破府刀藏》的杂项,不以留招、而是以补遗的形式流传后世。

强如刀皇,也认为《非为邪刀》的招式派过于牵强,又无相应的心法推动,待修为足以驾驭这等繁复的路数,破敌实也用不着花费偌大气力,以简驭繁,岂非更佳?

故不欲耿照修习,以免徒儿被繁花迷眼,反倒不美。

殊不知破译此刀的关键,便是每帧浮雕上的四个数字,各自对应《非为邪刀》的四式解说,搭配图刻动作与其上的肌理变化,才能重现武皇承天的绝学。

耿照用来闪避石厌尘的这一手,便是石世修使过的阙牧风版“龙跨千山”,然而不倚内息,硬生生将执重的长力转为迅疾,再以坩埚连同铁水施于臂上的下坠之力转换增速,快上加快,一缩之下,石厌尘竟迳穿而过,而后耿照才将迅疾转回持重,放落坩埚,转换长柄上的反震之力,及时抓住女郎腰带,借她的疾冲势头为长力,一把拉回。

《非为邪刀》存想的不是内息,而是血。

内力做为武者、练气士独有的修练语汇,向以虚渺着称,即使解剖人身,也难见穴道经脉的存在。

有趣的是:存想内息对内功已成的耿照来说,在被“啖精噬元”影响前是自明的;存想血液的流向、以重新定义肌肉发力的法门,反而才是想像。

明明受伤流血能清晰感受,但做为另一种新的武学系统来理解时,血行就跟普通人看待内力一样的虚无飘渺。

所幸转换肌力后,总伴随着强烈的肌肉酸痛,能借此判定发动与否,免去盲人摸象的尴尬。

短短半夜的时间,只够他勉强理解右臂肌束的运用法门,十次里大概仅五六次能成,连声称过半都心虚。

像方才那样毫无间断地连运三次,回回都成,直是天降奇迹,哪怕差了一丁半点,此际石厌尘便已是半截焦尸,起码要以严重的灼伤毁容收场。

少年半点也笑不出,剧烈的肿胀酸涩侵袭肩臂,似刀割针刺,纵使身下玉人美眸流眄,又娇又坏的模样无比诱人,也没眼去看,板着脸起身,森然道:“厌尘姑娘,我不想你待这儿,请你离开。”

石厌尘咯咯娇笑,款摆而起,本想说几句骚话逗他,见少年目不斜视,表情森严,颇有些意外,哼笑:“唷,生气啦?忒开不起玩笑。”拍去尘灰,背着手踅出门去,倒也干脆。

耿照终于明白,何以石世修会说厌尘姑娘“不是恶而是混沌”、“她光存在便能伤着你”。

如初遇那会儿,她于石床上横锤一击,对尚且是陌生人的自己痛下杀手,明明两人既无冤仇,也不涉利益纠葛;如今想来,未免也狠毒得太没道理了。

石厌尘不是成心的。她没有恶意,但若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可能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在乎的,耿照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从石厌尘的言行态度,几可断定她与奉玄教无关,否则以女郎掌握的情报——特别是他无法使用内力——血骷髅不可能没有动作,方骸血也早该去而复返;就这点而言,她甚至比石世修更可信。

但女郎那难以捉摸的、毫无责任感可言,信手便能破坏点什么的奇行异举,注定不会是理想的合作对象。

耿照本想借以敲打血骷髅,看看能否掀其老底,此际却只盼女郎别再来碍事,以免连个简单的砂模都翻不好。

他心情极差,肌肉堆叠的疲劳又无法以内力消除,臂膀无力,持重频频颤抖,更影响打磨等精细活;勉强翻得几枚发针,研磨时或弯或折,竟无一枚堪用,抬见屋外却已是夜幕低垂,眼看又浪费一天。

“……可恶!”

耿照心头无名火起,抄起工作台上的残次品便欲掷地。

听得砰砰的拍门声,料是仆人送饭来,无意迁怒旁人,收敛火气沉声道:“我不饿,请将饭菜搁门外便了。有劳。”

虚掩的门板砰一声撞开,一乘木轮椅无声滑入,来人没好气道:“搁门外的饭菜都馊了,你倒是给我全吃下去啊。”竟是石世修。

耿照精赤上身,葛衫绑在腰间,褪去鞋袜,裤管卷到膝下,就是昔时在辰字号房里干活的模样,见推轮椅的是石欣尘,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

女郎却仿佛视而不见,柳腰微弯,对白衣秀士道:“我拿些新做的餐点来。”

石世修点头。“带点酒罢。我忽然想喝刺血蔷薇露。”

女郎温顺接口:“知道了。”即便退出,自始至终都是垂敛眼帘,未与耿照目光接触。

耿照知她非是冷漠,而是体贴,唯恐自己难堪,才找借口离开,对比另一位石姑娘直是天渊之别,不禁暗暗感激,对她更增好感。

石世修瞥他一眼,叹道:“我本备了这个来打醒你,看来是用不上啦。”摊开掌心,赫然是枚乌沉沉的小巧锁头,瞧那异样的钝光便知是玄铁,纯度不低,十分坠手。

耿照还维持手攫发针、便欲掷地的姿势,不用看也知自己是什么狼狈相,满腹火气顿时泄尽,讷讷放落失败的成品,苦笑:“是我辜负了山主的期待,连山主特意准备的考较之物都用不上,可说废到了家。”坐倒在炉火余烬旁,双手抱头,不发一语。

石世修早提醒过他,翻砂法或焚失法只能用来浇铸凡铁,在质地奇坚的玄铁锁之前,软趴趴的锁匙未必能转开锁心。

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以毫无花巧的硬功夫捶一枚玄铁锁针,硬碰硬地扭开铁锁。

这道理耿照再清楚不过,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只是没料到会忽失内力。

无内功根基的普通铁匠也能锻打玄铁,只是要耗费更长的时间,承受更高的风险;要解决舒意浓乃至天霄城的困境,他偏偏就是没有时间。

耿照对石厌尘的恼恨,除了恼她不看时间场面、不分轻重胡乱出手的混沌本质之外,更深层的愤怒,却是来自“啖精噬元”所造成的结果。

顿失内力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不但失去对付奉玄教的武力优势,令自己这支突入敌后的奇兵反成了整个计划的最大罩门,更使天霄城丧失在劫远坪之会纠合七砦的筹码,败相既呈,神仙难救。

血骷髅也好,须于鹤也罢,乃至隐身幕后操纵局势、每一着都抢在他们之前的阴谋家……但凡其一获悉此事,怕连睡觉都会笑醒过来。

当然耿照也不是毫无责任,正因如此,才令少年格外懊恼,深恨管不住下半身的自己,落得自废武功的下场。

轮椅上的石世修静静看着他抱头无语,冷不防问道:

“你睡过厌尘丫头了,对不?”

耿照愣了一愣,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差点跳起来。

却听白袍秀士悠然续道:“梅玉璁再怎么嫉贤妒能,鸡肠小肚,谅他也不敢把别王孙的独子教成这副鸟样。我料你是被‘啖精噬元’剥夺了运使内力之能,没有在短时间内锤炼玄铁的把握,不得不用翻砂脱蜡碰运气。”

——世间偷香窃玉之人的至极恶梦,就是这种避无可避的岳父局。

“睡我女儿”有时甚至要比“睡我老婆”严重得多,耿照不由得魂飞魄散。

然而,“是她勾引我的”这种话,只会使对方的杀意极大化而已,即使是事实也绝不能说。

石世修如蛇般盯着鹌鹑似的少年,似乎非常享受凌迟他的过程,任由时间慢慢流逝,悠长的沉默几乎将耿照活活绞死,半天才掸掸膝腿,好整以暇。

“你不必一副偷了别人家牛羊的死样。与人交,妻子不过衣服耳,况乎以你俩的年岁,合著厌尘丫头是吃了嫩草,万一东窗事发,我还得担心别王孙寻我晦气,那才叫一个冤。”

耿照哭笑不得,该说山主思路清奇,还是女儿在他心中当真不值一文,让人睡了也就睡了。却听石世修道:“……你该问的,是我何以知晓。”

石厌尘、石欣尘姊妹乃一母孪生,与阙家兄妹一般,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特殊共感,耿照与石厌尘交欢时,石欣尘感同身受,是以窥破二人的关系。

以其性格保守,断不能同父亲说这等羞人隐私,再说石欣尘嘴上虽硬,看得出是真心爱护姊妹的,也没有出卖她的道理。

石厌尘则对父亲深恶痛绝,更不可能去说。

石厌尘的“啖精噬元”是从于好处学来,于好又是学自石世修,有无可能石世修根本就知道这事,明白女儿的口唾汗津与于好一样,都有着使人丧失内力感知的异能——

耿照忽然发现一个盲点,霍然抬头,正迎着石世修很难说是赞许或自嘲、兴许兼而有之的微妙眼神,心尖儿不由一吊,血脉贲张。

“我在碧蟾皇家书库的某部札记中,偶然发现将彼岸花精华练入女体,再交合练功的记载,经过极为缜密的考证之后,我断定札记出自武皇承天的亲笔,只是不知何故——其实也不难想像,藉药人及合欢法门练功,未免太不光彩——未被收录进公孙氏的武库之中。

“偏偏札记所载,正是公孙殃成就‘昭明境界’的关键,略去此节,武皇承天的武功便难以理解,恁是如何钻研,不过穿凿附会罢了,注定难窥全豹。而这正是一切的起点。”

石世修由此入手,进一步找出彼岸花的培育之法,再由起居注中判定当初公孙殃功成之地便在舟山,最终决定举家东迁,把研究带到现地来进行。

真要说的话,途中遇上樊轻圣、诸葛残锋等人,那才是误打误撞,张冲提议东来更是天外一笔。

石世修将这份巧合视作神启,益发有信心破解谜题,循着武皇承天的武道,成为人上之人。

他的夫人言韫辉出身玉京名门,文武双全,不惜吸纳彼岸花之精,与丈夫摸索合修法门,却始终难有突破。

诞下双胞胎姊妹之后,石世修赫然发现精液越发稀薄如水,爱妻的肚皮再无动静,始知彼岸之花于传宗接代有大害,然而悔之晚矣。

事已至此,若不能重现武皇承天绝学,一切就毫无意义了,石夫人这才把心一横,剑走偏锋,更多、更纯地汲取彼岸花,终至香消玉殒。

于好被带到舟山,正欲取代石夫人原本的工作,续行她摸索出来的新法门——也就是后来传授给石厌尘的“啖精噬元”——结果毫无悬念,石世修遂成为“啖精噬元”的头号受害者,彻底丧失了对内力的感知,形同废功。

“所以您也……”

隐约察觉这点,和听白衣秀士亲口直承,冲击力不可同日而语。

见耿照瞠目结舌,石世修却只淡淡一笑,怡然道:“我为何要坐轮椅、何以对外宣称修练三十年一击的《无鸣玄览》,俱为了隐瞒此事。我迄今仍未放弃寻求解法,是以持续培育彼岸花,但也没什么实质进展就是。”

“居然连《无鸣玄览》也是假——”

“说假就过分了。武皇札记中确有提过于‘玄览’二字石碑悟出武功,也说不倚内力后,劲力可持续积蓄,要汇三十年光阴之功于一击,也非不可能之事,其原理和相关的修习法门,武皇札记中皆有载明。公孙殃藉女人和彼岸花而神功大成既是事实,怎能说是假?”

他说得振振有词,耿照眼都听直了,突然失去了抬杠的力气。

连石世修这般才智,都被困在“啖精噬元”的绝境中,师父武登庸也不会比他更有机会找出解法,“形同废功”恐非恫吓,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少年忽觉鼻酸。

这身武功得来不易,除惊人的巧合机遇,更受过无数人帮助,挨过难以想像的苦痛挫折,就此化为乌有,真个是万念俱灰,霎那间生出满满的绝望。

石世修看在眼里,淡道:“十多年来,我日日按旧习呼吸吐纳,早晚行功,摸索出一套维持内外武功的法子。虽察觉不到丝毫内息,只能尽力不让身体淡忘,仍持有朝一日尽复旧观、乃至突破境界,练成武皇绝学的希望。你这都还不足一月,丧志嫌早了不?”

耿照闻言一震,既是感激,又复惭愧。

石世修内与昔日兄弟有隙,外受方骸血之流的恶徒觊觎,这个秘密关乎一身、乃至一派的安危,没必要透露给素昧平生的少年知晓。

除了同病相怜之外,此举简直有害无益,耿照想不出有何意义。

他心下一片茫然,浑不知还能做什么,怔然良久,已无过往的成竹在胸。

“从眼前之事做起,如何?”

仿佛听见他的心语,白衣秀士微微一笑,往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

“一名铁匠打不了玄铁,咱们便轮番上阵,合两名铁匠之力为之。你瞧着又不蠢,千万别放弃思考。赶紧生火啊,愣着做甚?”

耿照如梦初醒,身体先于思绪动起来,加炭鼓风,折铁为胎,一如在辰字号房和长生园做惯的那样。

石世修振袖而起,一脚将轮椅踢到屋角,捋松腰带,右膀穿出里外数层衫子,露出雪白精赤的半侧健躯。

他的胸膛单薄却结实,肤色甚至比石厌尘还要白皙,肌束线条紧实如缅钢,瘦削似少年,皮肤紧实,浑无余赘,全然看不出已逾六旬。

这体态说是三四十岁的盛年,只怕质疑者不多。

他将带来的玄铁锁以形似大型杵臼的水力冲锤捶扁,从边上卸下了约指甲大小的一片,夹在两片铁方之间箝紧,于炉中烧得通红炽亮,箝至铁砧上,抡锤轰落,“铿!”一声火星四溅,宛若夜空中迸碎的烟花。

“看好了。”他落锤不急不徐,稳定如擂鼓,扬声道:

“此乃《卫江山剑》的一式图刻,名曰‘龙跨千山’,相信你已在阙家小子处听烦了,我就不再重复无用的剑法招式,只论图刻。

“正确解读图刻的要诀之一,即在于毋须全解,如此图唯一紧要的,即是由上往下斩落的这一手,以刀剑或以锻锤行之并无分别。此法可稍省气力,未必便需要内息。”解释落锤的肌肉运使法门,竟是毫不藏私。

石世修自未接触过《破府刀藏》里的非为邪刀,可说先天便失了指引,纯是瞎子摸象,靠解剖大量动物研究肌肉血行,制成模型,居然摸索出一套似是而非的运用之法,不无可观。

耿照听得入迷,渐渐忘了处境不利,观察白衣秀士的动作,将其讲解的内容与《破府刀藏》参照,不觉将昨夜摸索的心得和盘托出,两人热切讨论,理解得益发通透。

石世修无法运用内息,又缺乏耿照天生强横的膂力,尽管有“龙跨千山”的诀窍,也只撑了两刻,趁着回火的当儿,将锻锤塞到少年手里,接手鼓风催火的累活儿,浑无半点架子,就是名求好心切的匠人。

“换你来!一刻后再轮我。”

“……是!”

耿照知他非是贪懒或力竭,而是锻打玄铁就需要这么强的力道,方能将坚质均匀地锻进铁胎中,一旦锻打的力量减弱,势必前功尽弃,平白浪费了好材料。

少年一锤砸得流火飞溅,斗室内一霎大明,石世修满意极了,边鼓风边以掌击地,叮嘱道:

“别太急,也别太缓,每下劲力一致,就像唱歌儿一样……你会唱歌不?”见耿照全神锻打,并未回话,也不介意,听落锤与自己的击地之声渐渐趋于一致,嘴角微扬,微露赞许;意兴遄飞之余,信手抄起半截余铁,轻叩砧底,和着此起彼落的锤音,击节高歌:

“洪炉入夜熔镔铁,烈焰天风卷红莲,震谷铮*如血战,千岩万壑染烽烟。

“刀屠梃杀何为别?膘肥莩瘦出玉阶。无以异也,无以异也,率兽相食也!

“君锋莫救斯民苦,汝锐难当百姓劫,不看谁家驱六马,钗钿锤罢伴娇颜。

“雄图霸业终须尽,野鹤孤云比性闲。便自未甘,便自未甘,毋应厌人间!”

沉雄的歌声与清脆的锻打激响若合符节,如以铁筝伴奏,初时隐带刀马杀伐,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无比动人心魄;末段却有旷达之感,佐由悠扬动听的曲调,闻之胸臆一清,尽扫沉郁。

……………………

门外石欣尘早已回转,怕扰了二人协作,提着食盒悄然倚门,未敢径入。

她从不知父亲有把动人的好嗓子,不曾听他吟此诗谣,那伴随着铿铿劲响的歌咏像是唱给砧上的铁胎听,夹杂着对新生的殷许以及对此世的失望,深情而哀伤,是她无缘得见、无从想像的一面。

就像她心底有块地方,是父亲永远无法走进的,父亲也对她们姊妹俩封闭了生命里的某个部分。

不同于自小叛逆的厌尘妹妹,一向循规蹈矩的石欣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或许她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懂罢了。

父亲知道我欺骗他吗?

所以才不断惩罚我,以冷漠嫌恶的神情和语气,以对这名少年过分的亲昵及宠爱……是因为他知道女儿永远都渴求着父亲的疼爱,才这样做的吗?

决定以这种残忍的手段处罚她的父亲,一定也是很伤心、很痛苦的吧?

但石欣尘别无选择。她发过誓的,为了守住誓言,她必须承受这一切。

女郎攒紧箧盒的提把,玉一般的指节绷出淡淡青白,骨骼似透肤可见,足见用力,倚着门扉闭上了眼睛。

……………………

作坊内,耿照心无旁鹜,足足锻打了一刻有余,蓦听山主大喝:“换手!”猛然醒神,不假思索递出钳锤,矮身催鼓炉火,惊觉白衣秀士的歌声犹在耳畔,算不清他反复唱了几遍,歌词几乎烙进耳鼓脑海,但觉苍凉豪迈,头皮隐隐发麻。

仔细一辨并不难解,乍听说的是打铁,其实是控诉朝廷辜负百姓,以致饿莩千里,死伤枕藉。

这般世道,便铸成宝刀宝剑,又有何用?

刀枪木棍杀人,哪比得上朝堂恶政杀人多?

不如将良铁锻成发簪梳篦,送给心爱的女子,换来娇美的笑颜。

末段语意一转:哪怕对王政失望透顶,被放逐成了闲云野鹤之身,也不该讨厌这个世界——大约是这样的意思。

石世修抡锤高歌,神采飞扬,袒露半边的精瘦肩臂与褪至腰间的数重白袍,形成一幅融合精致与粗犷、阴柔与阳刚的绝美图画,古往今来纵有名工钜铸无数,肯定没有他这样的。

耿照从未想过如铁匠和书生、江湖奇人和公侯贵族这般相互乖离的形象,竟能在一人身上平衡得如此巧妙,不禁被吭亮的歌声所引,将肩臂酸涩抛诸脑后,忘情地挥锤鼓风,仿佛不知疲累。

两人轮流锻打,进退有如一身,毋须言语,将铁胎整成尖锥,修整外形,调节细部,始终维持着力道与节奏;最后把大致成形的炽红发针浸入淬火油,桶中明光一霎而隐,旋即窜出丝丝白烟。

箝出油桶的发针笔直坚挺,通体布满如发丝又似流云的致密纹理,虽未打磨,却隐泛着乌狞暗华,神采慑人,这是玄铁坚质完美融入铁胎中、经反复折打锻合,方能显现。

少年抹去额汗,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惊觉自己正哼着那支歌儿,见白衣秀士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黝黑的脸微微一红,讷讷搔头。

“就很好听啊。”这倒不是违心的客套话。

“曲是我做的,前头的三段诗却不是,只第三段的末句让我随口改了。你不是想打把发簪送舒家丫头么?”石世修哼笑:

“原句本作‘锄犁锤罢作桑田’,让我别铸刀剑,以免落入官家之手,终成害民之恶器,我因而封炉挂锤,此处遂闲置至今。

“前朝的进士爷,写几首歪诗还是可以的,过往我与诸葛打铁时,他常和张冲在屋外饮酒,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很是潇洒。那会儿我们都没想过,会有势同水火的一日。”

耿照会过意来,他说的是俗名樊轻圣的天痴上人,想了一想,道:

“我比较喜欢第四段,尤其是末句‘毋应厌人间’。没有了这句,前三段虽是慷慨陈词,令人热血沸腾,但除了骂得痛快,似也没有其他足以振奋人心之物。骂人不难,难的是解决问题;保有不厌人间的心,才能继续怀抱希望罢?”

石世修微露诧异,神情一缓,似是忍住了笑意,悠然乜斜。

“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便未一日千里,也有五百里多。你就这么想让别王孙砍了我?”耿照也笑起来。

以白衣秀士心高气傲,不得不以《无鸣玄览》为名,掩饰内力全失、形同废功的窘境,谅必心里极不好受。

然而,日前方骸血闯山,石世修须倚仗机关才能勉强与之周旋,若换了其余三病找上门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难怪他愿意放下尊严,以精心构筑的谎言欺瞒昔日众兄弟,想方设法闭门谢客,不与三人接触,以免机事不密,无力自保。

耿照不是没想过透过石世修牵线,让天痴与反天霄城阵营保持距离,起码别在劫远坪会上助拳资敌,使七砦的选边游戏得以重回对己方有利的旧形势。

但越听越觉阜山四病心结难解,石世修非但劝服不了天痴,一旦由他出面斡旋,反而火上浇油,越发不可收拾。

通常这等纠葛,少不得要牵连几条人命,才会闹到无可转圜,但在石世修先前的说法里,耿照听不出有这样的死结。

光以比武较劲所生的意气,完全无法解释四人反目的程度,尽管白衣秀士说得轻巧,内情必不单纯。

少年隐约觉得,今晚他不是来打铁,而是来交心的。

但交心须直白无隐、坦承以对,才有机会得到回应。他有预感山主要透露的秘密,绝不只丧失内力一桩。

果然石世修搁锤坐落,随手耙梳散乱的额发,嘴角虽扬,却带着满满的苦涩疲倦,垂落视线,喃喃说道:“我们四人确实是为了武功反目,却非争捞什子谁是第一,而是因一名僧人之故。但凡有他在,谁都不是渔阳第一,有甚好争的?”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