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昔年天王山的大会上,行云堡主高声载持武皇承天“五兵佩”之一的跃渊刀,斩开本家的玄铁宝箱,其时舒龙生人就在现场,自然见过箱中所贮,但墨柳先生的答案却令人振奋不起来。

“……是枚宝珠。”青袍客道:“据说是管叫飞廉珠的珍稀之物,不知为何镶在精钢锻造的爪台内,通体如瓜棱,仅在上端开口处露出小半截宝珠,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飞廉珠又称鹿石,可不是普通的宝珠,模样从透明无色的水精到流彩凝光的厚重玉石都有,传说有汇灵储思的大神通力,抵额凝思,便能将心中所想留于珠内,故价值连城。

盒里的飞廉珠,连同镶嵌的爪台也就比荔枝稍大,藏不了机关。

而高氏的玄铁盒略小于双掌合并,比天霄城的更巧致,宛若首饰盒,纳入锁头已是极限,高声载虽未当场拆开盒子给众人看,但行云堡自此,对七砦争盟一事表现得兴致索然,说明盒中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

从行云堡的宝盒装的是枚珠子来看,骧公宝箱也不像有什么大盘算,须纠合七砦方能完成。

希望透过箱中物一统七砦的想法,就某个层面来说其实不太靠谱,开箱后有无作用,尚在未定之天。

“五兵佩”耿照非是初闻,跃渊刀于他更是半点也不陌生,只不知竟与渔阳七砦有如此密切的关联。

金貔朝开国之君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内留有五式,每式对应一把刀,以纪念公孙殃从白身而至天子龙座,在成皇的路上用过的兵器,另有“逐鹿锋器”的说法,这个“鹿”字既指青鹿朝,也有隐喻帝位的双关之意。

跃渊宝刀是五柄逐鹿锋器中的第三把,武登庸说此刀暗合“或跃在渊,进无咎也”的卦象,象征人生的转捩;此去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或未成龙器,或成龙而不宜与真龙争,无论如何皆须“终日干干”,持续奋斗不懈,才能平履如夷。

这样的多变性并非来自混沌不明,反而操之在己,公孙殃的刀法由是跳脱过去专走偏锋、极惑敌眼的诡诈机巧,却保留了他不拘一格的灵活自如,反躬自问,越走越深,如圣人言:“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遂以《非为邪刀》名之。

武皇承天的刀路与耿照不合,《非为邪刀》他并未习练,只知与跃渊宝刀的渊源。如今看来,这五式刀法说不定也同那“五兵佩”息息相关。

问题是:舒梦还与公孙殃君臣反目,其后才有七砦屯垦渔阳之事,当然可以说武皇承天饶了昔日的从龙功臣一命,足见恩情,但站在骧公后人的角度,公孙殃却是剥夺了舒梦还拥有的一切、为权力背叛挚友的无义之人,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高声载亮出他的兵器,用以破坏骧公的遗物,这是想号召众人,还是单纯拉仇恨值,少年听着都有些迷惑,只觉这位高堡主思路清奇,也难怪最后天王山上打成一团,盟主大位也没他高家什么事了。

“那倒不是。”墨柳先生听了他的疑问,解释道:

“合称‘五兵佩’的五把宝刀,皆是骧公为公孙殃觅得的兵器,见证两人起于草莽的好交情。骧公遗兵世所罕见,在后人心中,便无儒门圣剑执中贯一,五兵佩也还差强人意,起码与骧公大有渊源,不算无端。”

耿照环视室内,忍不住问:“难道遐天公手上,也没有一两件骧公的兵器手书之类?”墨柳先生摇头:“没有,除了城门上的四字题匾和宝箱,骧公没留下任何东西。据我所知,七砦皆是如此。”

舒意浓笑道:“我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骧公在这儿住过一阵,却没保留他的房间、用过的器物,也未绘影留形,乃至身后建个衣冠冢什么的。明明七砦这般尊敬他老人家,此事着实奇怪。”

墨柳先生道:“在那会儿公孙家还盯着渔阳,就盼有个什么由头,将七砦一网打尽。骧公小心抹去行迹,那是开国功臣的慧见。”两人想想也在理。

石室里没甚摆设,唯有一尊两尺多高的玉像,雕的是名年轻女子,身段婀娜、眉目如画,虽是死物,不知怎的却有股灵动之感,仔细观察才发现玉像虽是站姿,但鹅颈微转,像瞧见什么有趣的物事般凝睇含笑,侧首缩肩的幅度虽小,却比传统立像多了份活灵活现,瞧着格外生动。

雕工之讲究自不消说,不仅发丝、衣褶纤毫毕现,连腰带微微勒陷的绑肉感都拿捏自然,女子的娇俏丰腴直映眼帘,仿佛真人一般,与书画雕刻讲究的写意留白大相径庭。

力求肖真的结果,便是玉像玲珑浮凸的曲线异常惹眼,尤其那鼓胀成团的上半身,以耿照多识美人,此女乳瓜之肥硕丰满,怕连舒意浓、符赤锦也比不上。

匠人并非凭空想像,突兀地弄出两只夸张的乳球,绝对是细细观察过真人的形貌,才能雕出豪乳被裹进了层层衣物,却因太沃太绵,以致隆起的饱满线条由锁骨下满溢至腰间,那种极其低调的巨硕来。

在女体的呈现上如此肖真,着衣反倒比全裸更加诱人。

若教收藏艺品的大家横疏影来看,应会批评匠人的品味过于低俗,只重写实逼真,而无写意之美;落到独孤天威手里,那就是窥淫助兴的香艳收藏,视与春宫画同。

以舒远的声名地位,摆出这么一尊雕像,令人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多少是有些尴尬。

耿照在这点上深谙“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道理,不避忌讳地端详,一如房内其余物事,神色专注平和,毫无戏谑,遑论不雅。

可惜他是小看了少城主的醋坛有多大。

舒意浓忍了他约莫盏茶工夫,心头转过调侃、讽刺、喝止等诸多应对,偏就等不到少年抬头,不由得火冒三丈:“好啊,你这是黏上眼珠子,拔不开了?”不顾墨柳先生尚在一旁,揪起耿照的耳朵狠笑:“怎么,这胸大到一眼看不完?”耿照忙不迭喊冤:“这……玉像写实过头了,我料必有机关设置,不是有意亵渎初祖夫人的,姊……姐姐饶命——”

“什么初祖夫人乱七八糟的?”舒意浓美眸圆瞠,气虎虎道:

“是女剑仙!”

可惜她天生娇嗓,叱喝出口犹胜莺声,两人便似一对蜜里调油的小夫妻打闹,难想像这是昨晚兀自针锋相对、拼得你死我活的七玄魔头和天霄城主。

墨柳先生意兴阑珊地旁观,试图找出其他可能性,能更合理地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死心似的叹了口气,意态寥落地插口:“遐天公年少的时候,曾梦见一美人,为他点开剑窍,更指点他日后将如何寻到骧公,拜入门下,堪称是遐天公的贵人。”

舒远梦醒后凭借记忆,画下梦中美女的倩影,早晚焚香膜拜,称“女剑仙”,果然不久便与舒梦还相遇,更被收入门墙,因缘际会练成了绝世剑法。

“以前这屋里就挂着那幅女剑仙像,后来才因故移至他处。”

女郎被墨柳先生冷冷的解说唤回神,意识到自己大大失态,堪比“奉旨喊姊”时,小脸红如熟柿,拎着的耳朵一下不知怎么放,索性转了小半圈,一脸的镇定:

“你看这后头的衣衫褶子,那才叫……咳咳……叫刻得精细,前头不算刻得好的,你……你再瞧瞧。”耿照沉吟道:“是了,连敞开的后领跟颈背细节都有做出来,真是精细。我想再瞧清楚些,能高一点么?”女郎依言提起。

墨柳先生约莫是被蠢到有些受不住了,懒再看小俩口说相声,啧声道:“两位慢瞧,我且办正事去,这城里总得有人干活不是?拿来。”对耿照一伸手。

耿照了然于心,也不推搪分辩,爽快掏出两根六角剖面的细铁条,一直一曲,前端涂布着黑乌乌的炭渍,正是方才试探锁孔之物。

少年在城内神出鬼没,这两枚小小工具功不可没。

墨柳先生许他以眼观、手摸研究宝箱,自当缴了开锁的器械,以免他趁少主不备,弄坏贵重的宝箱。

真气感应乍现倏隐,铁条“当!”飞入墨柳先生掌中,青袍客随手收进怀里,淡道:“既有约定,屋内一切都不禁你看,反正橱柜抽屉没甚文书机密,乃至不可告人之物。少主说你是机关术的高手,横竖你也能找出来,我便告诉你此间唯一的一处暗格,免得你费心思瞎找。”推几揭席,露出黑底云纹的地面,一处长方凹槽覆着与地面相同材质的石盖儿,但缝隙不如宝箱密合,故一眼能见。

墨柳先生揭起石盖,露出的暗格恰可收纳玄铁宝箱,除此无他。

石砦本是矿坑遗迹改造而成,非凭空砌就,设置机关的难度高,可以说是事倍功半,极不划算。意思意思挖个暗格,差不多是极限了。

耿照道:“我不会说绝不查看房内其他物事,即便如此,那也是为了揭开箱锁之秘,而非刺探遐天公与贵城的隐密,先生放心。”

“如此甚好。”墨柳先生点点头,便即离去。

舒意浓本想说点什么,也知有些事从他嘴里是问不出答案的,小手略抬忽又凝住,终究没喊出声,墨柳先生却似背后生眼,停步转头:“怎么?”

女郎吓了一跳,寻思着找话应付,福至心灵,问青袍客:“若要看女剑仙图,也要拿来此间么?还是再请先生去取?”

墨柳先生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都随少主,莫打扰师太即可。”快步走了出去,门扉自开自阖,如有神鬼相赞。

见耿照不明所以,舒意浓才解释女剑仙图在小姑姑处,因小姑姑特别喜欢,拿去隐居的回雪峰小院悬挂。

耿照异道:“怎么墨柳先生不同小姑姑见面么?”舒意浓苦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们没怎么见,明明同住一个山头,想要避开都不容易。”

“兴许,是小姑姑伤透了他的心。”话虽如此,青袍客那蹙着眉头、意兴阑珊的厌世表情,不管吐出何等真情告白,都只会令人发噱而已,实难想像他喜欢起人来是何等模样。

舒意浓约莫也想到了一处,噗哧笑出,总算记得要为自家人说话,板起红扑扑的俏脸轻捶他一拳。

“小姑姑才不会伤人,她待人最好了。我猜,是墨柳先生明白小姑姑对自己并无男女间的情愫,他却放不下对她的心意,多见多痛苦罢?”语声渐低,又忍不住叹息。

“这我就不懂了。”耿照故意学她叹气:

“就算只能做朋友,我见姐姐也欢喜的。”

“谁像你脸皮这般厚!”女郎心中欢喜,想起斗室里只剩下两人,胸口怦怦直跳,脸酣耳热,连腿心都不禁湿濡起来,下意识地夹紧腴润的大腿,既恼自己没出息,又隐隐期着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直到发现少年又盯着那身材惹火的玉像出神。

舒意浓俏脸沉落,心想你是真学不乖啊,还好冰澈宝轮不在手边,否则今日少不得要饮血。

正欲发作,耿照忽道:“姐姐,你不觉得这雕像的脸,十分面善么?自入渔阳地界,处处都能瞧见。”

怎么可能?

舒意浓都懵了。

女剑仙是遐天公的奇遇,是“明河夺灿”传奇的开端,莫说渔阳一地,普天之下各门各派,都没听有奉女子剑仙为祖师的,哪来“渔阳地界处处能见”?

耿照却不像在说笑。

“我在一间供奉百华清圣仙娘的大庙,见到的神像便是如此相貌,只是雕工远不如这尊。”少年扳着指头。

“道旁的地藏、码头边的平波观音……仔细一想还有几尊土地神、注生娘娘之类,也作这般形容。”

其中半数以上,在外地均作男性的样貌,如土地神、平波神,耿照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女子形象的,似乎一到渔阳,这些神祇就突然变成了女相。

求问师父,连走遍天下的武登庸也说只有渔阳是这样,此风其来有自,已有数百年历史,非是晚近才有的异俗。

这些个土地婆、注生娘娘、平波观音多在户外,经风吹雨淋,面部颇多旧损,但那大庙香火鼎盛,百华仙娘的金身足有一人多高,庙祝悉心照拂,金身的面容十分清晰,颇似真人。

师徒俩抵达钟阜那会儿,仍在讨论何以渔阳多女神,且容貌近似,少年因此记忆深刻,当天前往码头打探六鳃斧头鲛时,还特别寻了保佑舟船平安的平波观音刻石来瞧,果然就是那百华仙娘的模样。

舒远收藏的这尊玉像,雕工不但更精湛,风格也更肖真,精粗对照,耿照益发确定:渔阳这种女相神祇的奇特风俗,参照的对象绝对是同一人,包括“女剑仙”在内。

舒意浓生于斯长于斯,便是下山,也不会特别注意庙里的神像或道旁的地藏石刻。

如今一想,果然记忆中的本地神祇多是女子形貌,尽管姿态各异,确实也有几分像是女剑仙,毛骨悚然,兀自强笑:

“没准儿渔阳自古就是女神照管,显圣于凡人面前,救苦救难,于是被当作是各种不同的神,其实都是同一位,也就是我家遐天公梦见的女剑仙。”

耿照点头附和,似乎没想反驳,舒意浓好不容易稍稍平复过来,冷不防少年又问:“遐天公是渔阳出身么?我以为他老人家随骧公来此,才生根落户,不料竟是本地人。”

舒远自然不是。

“明河常世”晏府的祖望在东海道南境的玄圃郡,舒远选在此地开基建城,易山名为“玄圃山”,正是为了纪念身上的晏氏血脉。

他这支舒氏也特别冠以玄圃二字,与舒梦还出身的北关贵族“旃北舒氏”做区隔。

女郎仿佛活活吞下一只猫,呆了片刻,才板着俏脸咬牙道:“遐天公不是本地人。”想当然耳“渔阳女神”之说不攻自破,本地神祇多是女相、用的还是同一张脸,而最像本人的一尊就摆在遐天公的石室……种种诡象依旧无解。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少年满是关怀的语声将她拉回现实,舒意浓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抱臂轻抚,原本室内怡人的阴凉不知怎的竟有些刺骨,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都是你!”舒意浓轻轻捶他,还真舍不得用力。“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你不是说世上本没有神异之事么,都是人编出来的?”

耿照不觉失笑。

“我也没说是神异志怪之事啊,只是疑惑罢了。这个其实不难解释,譬如有人在渔阳地方多行善事,但不知何故,老百姓不能公开感谢这位善心之人,只好随便捏造名目,广立生祠为他焚香祈福,对外便推说拜的是土地或山神水神——”

舒意浓恍然击掌。“而这人,恰好是名女子!”

“正是如此。”耿照微笑道:

“此非孤证,历代皆有。姐姐听过墨州的岐圣庙和杀牛公么?长镇侯郭定于领内施行暴政,百姓苦不堪言,‘岐圣’伊黄粱施以巧计,使郭定的头风无治,暴毙身亡。墨州四郡的百姓给伊大夫立生祠祭拜,总不好大马金刀广而告之,便说拜的是祈福增寿的杀牛公,地方官吏也拿他们没办法。”

既非女鬼作祟,舒意浓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巧笑嫣然间,明眸滴溜溜一转,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她施恩的对象遍及渔阳,堪称女中豪杰,便坐上七砦盟主之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望。都说‘虎死留皮’,须得建立何等功业,又要恩泽广被到什么程度,才有忒多人自动自发地为她立像,伪装成神祇来敬拜?你七玄中那些个大小魔头,又或千娇百媚的探子小姐姐们,有给你耿盟主立像么?”

耿照摸摸鼻子,正色道:“明面上肯定没有,私底下就不知道了,没准弓马教场或练功房里是有的。”

舒意浓忍笑眦目。“那叫靶子!你当咱们这儿没有么?”

渔阳甲子以来有名有姓的女杰,足与男子分庭抗礼者,也就一个“埋血成红”怜成碧,其余皆是三美七仙女之流,以美貌流于悠悠众口,不过是供人意淫取乐的谈资罢了。

舒意浓对此毫不陌生,她的名字和“妾颜”一说扮演着相似的角色,无法为女郎赢得丝毫敬意。

在更久远、更古老,对妇人女子更不友善的年代,这位凭一己之力化身柱神无数、守护渔阳大地至今的女性有多了不起,简直不言可喻。

遐天公珍藏的女剑仙像,以其匠师如仿照真人雕刻、写实不写意的风格,做为临摹对象的这名奇女子,必与舒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同样不可公诸于世,才编出梦中女仙的故事来。

“为什么这尊玉像,不能是遐天公的夫人呢?”

耿照试着提出另一种假设。“他老人家曾明确说了不是,又或其亲近的子女下属等,对后人否定了这个可能?”

舒意浓摇摇头。

“我没听说过。不过开基慈祖没说会武,也无这方面的轶事,这是其一。”

舒意浓解释:“其二,小姑姑处那幅女剑仙图,有骧公他老人家的题字,那四句韵文我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据说是形容女子体态行止的美丽。”

“我少读经籍,但本城历来不乏饱学之士,却从未在别处看过这几句诗文,应是骧公自撰的无误。若女剑仙是本城慈祖,如此称赞弟子的妻眷也未免太无礼了,以骧公的才学人品,断无此理。”

“唔,确实是这样。”

耿照仅是粗通文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论证法,然而此说合情合理,证据力十分充足。

舒远再怎么敬爱恩师,也不能由着他题字讴歌妻子的品貌胴体,“女剑仙乃舒远之妻”的假设无法成立。

隔着光泽油润的乌木几案,少年凝视壁上人像。

拄剑而立的舒远眉锋压眼,阴鸷地斜乜着,似乎不屑正视。

耿照确信在本人跟前,按其锋芒难掩,迫人之甚,肯定会更难受十倍、百倍以上。

画家以潇洒写意的笔法,缓和画中人的高傲尖锐,除了愤世嫉俗的眼神鲜活得宛若镜照,余下的部分正是横疏影会赞叹的艺术之美——

且慢。

耿照的瞳仁微微收缩,仿效人像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忽问:“遐天公是左手使剑?”舒意浓失笑:“怎么会?《玄英剑式》是右手剑法,我看你是还尝不够厉害,这般不长记性啊。”虚握五指假装持剑,作势欲出。

耿照举手投降,保证记得牢牢的,打死不忘,两人嬉闹片刻,待收了笑声,他才问舒意浓:“我想看那幅女剑仙图,可以么?”舒意浓玉靥臊红,娇娇地瞪他一眼:“你是想看图呢,还是想看我小姑姑?”

耿照不知小姑姑有甚好看的,只能顺着女郎的话说:“自是看图。我还没找着我师父哩,不急着见双方亲长的。”舒意浓大羞,跺脚道:“你敢在小姑姑面前乱说话,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扭头跑了出去,半天身后没见动静,又硬着头皮跑回来,气急败坏探头:

“磨叽什么呢!”

“姐姐又说家乡话。”耿照捉她个现行,边将箱子放入暗格。舒意浓才省起自己竟忘了收妥宝物,好在墨柳先生先行离去,否则肯定要被念疯。

两人相偕离开,小姑姑隐居处若以石砦为基准,恰与金墀别馆分置两侧,同样要通过一条长长的铁索桥,建筑不如别馆金碧辉煌,而是茅顶竹篱的草堂,远说不上破败,看得出用心维护。

但,不知有多少芳华正茂的舒氏美人,因那肉剪子的特异体质,被迫在此磨耗青春,最终花落无声,耿照不禁心生喟叹。

舒意浓兀自沉浸于“见家长”的羞喜中,领着他在前厅落座,熟门熟路地张罗茶水点心,什么东西放哪里那是不假思索,比在石砦里还自在,可见常来。

“过了桥,便是回雪峰啦。”舒意浓道:“这小院平时是不让靠近的,除我以外,有事只能敲桥边的客至鼓,待院里派人过桥来问,这是历代传下的规矩。”

“小姑姑来此后,便未再补过婢女仆妇,待旧人做满年数,便厚赠金银,送她们回到山下家中享清福,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她自己洗衣,自己烧饭,不用人服侍。待我正式领了城主的头衔,头一件就是要废止回雪峰的禁令,小姑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耿照奇道:“她现在是不能自由行动的么?”

“也不是。”舒意浓垂落香肩,有些泄气。

“母亲当家那会儿,小姑姑起初还一起参与城务,她们姑嫂十分要好,母亲并未禁止小姑姑离开回雪峰,是她自己渐渐便不再外出,也不同其他人往来,我每回劝她,小姑姑都说家法不可违。我偏要废了这条!哼。”

后进始终无人来,舒意浓喊也喊了,也入内找了个遍,喃喃道:“莫非……是出去了?”瞥了空荡荡的墙上一眼,似有定见,殷殷叮嘱:“我去外头找找,你千万别离开这儿,不要乱跑。我小姑姑罕见生人,若吓着她,不知会……总之乖乖待着,我一会儿就回,嗯?”故意摸摸少年发顶,如哄稚儿,自己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耿照无意违逆,足足坐了两刻有余,草堂内的摆设他进来时已一眼看尽,也不好随意翻动,索性半阖眼帘,遁入虚境练功。

自得刀皇指点,他越来越长于运用“入虚静”的优势,虚境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不仅练刀事半功倍,修习内功亦是进境惊人。

尤其见过墨柳先生将控鹤擒龙之术化入日常,料他此举并非只为扮高深,而是透过既频繁又浑不着意的反复运劲,于内功上必有极大的好处,少年难得生出竞争之心,想着再有机会交手可不能输,便在虚境中练起气来。

澄明的心境如无边无际的镜湖,照见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气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似怒川涓流,极动而极静,却无丝毫扞格……直到一道剑光划破心湖,虚境骤然粉碎!

耿照猛然睁眼,所幸真气并未岔走,运劲内视无有伤损,方才那一霎的凝练剑意如梦似幻,他却清楚绝对不是心魔关。

——高手!

剑意具形、不受身外所限……这是前所未遇的用剑高手!

碧火神功的感知之能冠绝天下,但那道剑意并不是他主动察觉,而是早在感知以前,它便忽然凝结于虚境中,仿佛一物本无形质,却直接在体内具现,从前的岳宸风、如今的方骸血便是吃了这个亏。

来人侵入的甚至不是耿照的身体,而是更高层次的心识。

他只在师父三日传功那回,有过近似的体验,发出剑意之人未必是冲着他来,而是凝练之甚,只有同一层次的耿照能受其影响,有足够强大的虚境被洞穿解裂;换作旁人,那是连感知的资格也没有。

这等敌手,为何会出现在天霄城?

按舒意浓描述的三位骷髅使,似都不到这等修为,莫非……是位阶更高的教中首脑,乃至教尊亲来?

(姐姐……糟糕!)

“教尊新妇”四字闪过脑海,耿照心底凉透,顾不上舒意浓的嘱咐,整个人如电般掠出草堂,凭借心头一丝若有似无的痛锐余烈,径往回雪峰后奔去!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