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扛着昏迷的陆明矶、于疏林间与末殇对峙的高瘦道人,都被笑意阴恻的二尾妖人给弄糊涂了。

我……居然还不是汪士炳?老子却又是谁?

“帮我一把,我便告诉你。”冷不防黑氅扬起,末殇抛了只碧油油的精巧小瓶给他,触手寒凉,竟是玉质,可见所贮金贵。

“这是‘附骨钻髓针’的解药,只有两枚,重炼须耗时三个月,小心别掉地上了。相信我,你撑不到新药炼成的。”

巫士良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倾出两枚龙眼核大小、似橙似红的琥珀色药丸,见那丸药清中带浊,内中如有灰黑两色交缠的怪异药芯,浑如太极,小眼滴溜溜地一转,把一枚掷还末殇,冷哼:“用指尖捏着,慢慢送进嘴里,嚼碎了张开与我看,再咽入腹中。”

末殇阴阴一笑,“你倒谨慎。”

巫士良无视嘲讽,作势欲摔,二尾妖人只得以拇食二指捏起玉丸,仰头张嘴,舌尖蛇一般卷药入口,示威似冲他细细咀嚼,巧致中带一丝飒爽的腮帮微微鼓动。

末殇的舌头似乎特别尖长,粉润酥滑,浑无碍眼的紫酱沉积,就连巫士良昨晚睡的那名俏婢,小舌都无这般细窄,被凄厉的裂嘴缝疤衬得格外幼嫩不说,卷药时无意间流露出的婉媚令人怦然心动,不禁想象起被这条妙物轻轻舐遍全身的丝痒湿儒,裤裆里竟隐隐有些反应。

若非须得威慑末殇乖乖听话,巫士良都想狠狠甩自己两耳光。

看看血骷髅那帮神经病,把你搞成了什么样!

竟对这不男不女的可怕怪物生出遐想,无际血涯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得赶紧走!

有多快走多快,有多远走多远!

见末殇徐徐咽下,似欲张口供他检查的模样,唯恐再见到那条引人遐思的秀美小舌,烦躁地一挥手:“行了!别张嘴。”

怎么每个从无际血涯出来的,都像汆过兑了春药的淫水也似,不是成天想肏人,便是巴巴等着挨肏,动见观瞻,真真成何体统!

犹豫不过一霎,发狠将玉丸服下。

那丸药清冽芳香,还带了股淡淡的甘甜尾韵,完全符合他对解药、甚至是“灵丹妙药”的想象,吞下后一股激灵灵的醒神之感直冲脑门,蓦地精神大振,恨不得原地跃起,仰天嚎叫几声。

巫士良自来无际血涯,从未如此昂扬,突然间连行动力都提升了几倍,未及忐忑,只觉信心爆棚,逃离血骷髅魔掌一事必能成功;提了提真气并无异样,将陆明矶放落脚边,抱拳拱手道:“末大夫,你与金罗汉有甚恩怨,我不想过问,在庄里养伤那会儿,蒙你悉心照看,我十分感激。无际血涯不是什么人待的地方,可以的话,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便欲掉头离去。

末殇没料到他忒简单便放下人质,显然道人一门心思就想跑,方才的狠厉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有加害的心思,暗忖:“这厮除了贪生怕死,倒也不算巨奸大恶。”挑眉冷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么?”

巫士良惨笑,“怎么不想?但命没了,便知是谁,又有何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我连一刻都不想多待。后会有期了,末大夫,你好生保重。”

一振袍袖迈开大步,片刻都不耽误,奔跑时但觉真气鼓荡,十分受用,忍不住放声长啸起来,明知此举势必引来鬼腰牌,但就是忍不住,非喊喊才舒坦。

巫士良前脚刚走,末殇一点骨杖,飞也似的扑到陆明矶身边,未及搀起,迳趴上男儿胸膛,俯颈就口,以舌尖撬开牙关,将舌底之物连同津唾喂入他口中。

丁香颗儿似的尖舌搅拌着嚼烂的药糊,直往咽底送,昏迷不醒的陆明矶身体自生反应,与二尾妖人四唇相贴,半咽半呕间,就这么吞了个一干二净。

大啸疾奔的道人偶一回眸,馀光瞥见这一幕,吓得啸声都走音了,原来金罗汉跟鬼大夫是这种关系的么?

但从末殇趴在他胸前,闭目侧首、斜颈相就的模样,分明是名婉媚女子,黑氅浮露的细腰丰臀曲线也是,巫士良开始怀疑起“二尾妖人”一说,指不定是传歪了的瞎话。

但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获自由的巫士良放足狂奔,啸声如游龙出浅滩,一路迤逦远去,似欲重入星辰大海,欢快得不得了。

末殇确定陆明矶将药糊全都咽下,才将他拖进一旁的矮树丛,摆成盘腿趺坐之姿,坐于男儿身后掌抵住背心,提气推血过宫,依心诀为他驱散药气,行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最后自头顶百会散出。

这绝对不是末殇预期吞服“鸿羽丹”的完美时机,但趁巫士良将鬼腰牌引了开去,尽快助陆明矶恢复功体,毋宁是眼前唯一的活路——起码对陆明矶是这样。

鸿羽丹可说是东洲武道最负盛名的灵丹妙药,据信炼于青鹿朝末叶,共有廿七枚,合九鼎三元之数,号称服一枚可抵三十年玄门正宗修为,差不多就是常人从头练起不走歪路,复得明师正法,未有丝毫懈怠,一路练到了头的极数;再想往上突破,须有不同凡俗的惊天资材,万中无一,故鸿羽丹又有“庸凡天阶”之称,既是登天的龙门,也是分隔常人与天才的门槛。

丹成四百年来,被吞服的鸿羽丹还不到总数的一半,盖因鸿羽丹若无相佐的心诀,服食必遭猛烈的药性反噬,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药石罔效,远胜世间一切剧毒。

古林末氏于四百多年前曾侍奉药主,家传的《古林残魂功》即脱胎自其主的成名绝技《残魂爪》,化纳药力的心诀,便书于《残魂爪》秘籍的总纲飞白处,前后不过寥寥二百馀言。

末氏虽有心诀却无药丹,为救陆明矶,末殇不惜重金弄来了两枚,未及验明真伪,料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陆明矶吞服。

末殇虽有“鬼舞蝶”的浑名,其实既不爱、也极罕用毒,连附骨钻髓针也是随口瞎掰,以金针刺他几处穴道,无非是修习寒阴功体的紧要罩门,整治得巫士良痛不欲生,居然信以为真。

竹篙似的高瘦道人若有他那几位师兄一半的城府,这手足够治得他服服贴贴,起码会先把陆明矶扛离险地,再作图谋。

万料不到这厮鲁直过头,半点脑子不用,只想开溜,心珠、身份之谜俱留不住他,末殇心一横,索性拿他试药,横竖鸿羽丹若无心诀相佐,可比鸩羽丹砂鹤顶红要厉害百倍,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武道中人视若珍宝的鸿羽丹在末殇看来,只消救不回陆明矶废了的经脉丹田,便是妥妥的废物,要来何用?没甚好心疼的。

两枚丹药购自同一处,只验了有无毒性,无从辨别真伪,末殇送进嘴里嚼碎,却未咽下,见巫士良服药后无有异样,才以口喂陆明矶,并运起残魂功一点一点催发药气,助汉子散出体外。

末殇并不特别擅长内功,虽说受创之后,修习外功更为不易,有大把时间打坐行气,但末殇自知不是块料,没想练成什么内家高手,只求骨杖能运使自如,略补腿脚不便即可。

反正复仇靠的是脑子决心,武功高低,其实完全不重要。

陆明矶已是半个废人,但《鸣杵传夜千灯手》的深厚功体,却非末殇所能轻易推动。

幸鸿羽丹按“发、散、运、化”四诀顺序,先催发药气,促使丹力释出,此一阶段服丹之人将感觉丹田气涌,浑身仿佛有用不尽的气力,骇异于鸿羽丹果然名不虚传,殊不知这只是假象而已。

当丹力开始生效,丹田内便如金铁烧融,滚烫的火球逐渐膨胀,越发难当,最终如结出一颗具体而微的小太阳,须将这股灼人炽劲分运百骸,遍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打通任督之交,以周天搬运行易经拓脉之实,直至丹力耗竭,这才是正确的用法。

若未先将杂气发散,势必堵住输运的经脉要冲,丹力无从消耗,积累膨胀下才会导致爆体而亡的结果。

创制《残神爪》的药主在心诀内,数度以“核聚之变”形容此一神奇的过程,古林末氏先人遍阅古往今来丹经医典,不曾见过有这样的说法,始知是故主首创,约莫药丸中的太极异核便是丹力之源,阴阳聚而后生变,亦是理所当然,遂遵照主人生前的殷嘱,严禁后人服用鸿羽丹,亦不可流出心诀。

至于搜罗九鼎而毁之,也仅执行了三两代人的样子,族谱中明确录有成功入手且摧毁的,也仅一鼎一丸。

末家后人发现涉入夺丹纷争,反而提高暴露心诀的风险,不如敬而远之,丹药自然而然随硬服的愚人消失尘环,难成大害,以致到了末殇这代,还得花费重金从他人手中取得。

末殇修为虽不如陆明矶,幸而“发”、“散”两阶段毋须与之硬撼。

《古林残魂功》做为东洲罕见的阴寒功体,与千灯手至阳至刚的功脉天生既相斥、又相引,末殇巧妙运用了这样的矛盾质性,将鸿羽丹所生的杂气循阳脉导引离体;不过盏茶工夫,氅内的衣衫便已被汗浸透,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起一般,头顶散出丝丝氤氲寒气,汗水在衣间身下结成薄霜,以两人为中心四散蔓延开来,宛若蛛网。

光是这样,已耗去末殇七八成功力,心知接下来的“运”、“化”两阶段乃硬碰硬的死磕,以自己蹇驴般的寒碜修为,决计拖不动金罗汉这辆万斤大车,哪怕人家断了轴轳,卸去半边轮毂,也不是末殇所能应付,趁着杂气排空、即将丹转的当儿,赶紧取金针刺男儿人中,见他眼睑颤动“唔”了一声却未便醒,正反连抽他两记耳光,低喝:

“陆明矶!你还要性命不要?给我醒来!”

忽听游龙般的长啸声又从远方倏忽而至,竟是巫士良掉头奔回,远看他大袖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来到近处才见额发紊乱满面通红,活像马上风发作,晃松了的钗发斜向一旁,成了不伦不类的坠马髻,简直不堪入目。

“末、末大夫!”

道人气喘吁吁,却难以停步,只能绕着末陆二人狂奔,偏生他腿比常人长得多,每一跨必是大步,这圈儿绕得不小,连他自己也是到一半才发现半径难以截短,径直从两人面前奔过,片刻才又大呼小叫地绕回头:

“你这药……是不是放隔夜了不干净,我……我怎么都停不下来,一停……胸口便像要炸锅似的,这里边的馅儿都要炸……炸出来啦!哎育我的妈!累……累死老子!”

语声未落又擦肩奔过,转弯时半边身子几欲贴地,铲得尘土飞扬,只差臂间没拎上两只车轮,便似翻车的模样。

他哇哇乱叫不打紧,才绕得两圈,地平线彼端便冒出十数个细小黑点,毋须细看也知是驻扎于外的鬼腰牌。

敢情巫士良真没白跑,把巡逻的人马全引了过来,这帮亡命之徒跑不过真气鼓荡、几欲爆体的高瘦道人,到这会儿才好不容易追上。

末殇暗暗叫苦,见陆明矶终于睁眼,死马当活马医,扬声道:“你方才吃的不是解药,我根本没下毒,不过是金针刺你阴功气罩罢了,谁知你非讨药吃不可,我只有两枚‘干奠坤筑鸿羽丹’,本想救活陆明矶再将他折磨致死,不能教你坏了好事,索性分你一枚。”

鸿羽丹的大名如雷贯耳,巫士良出身梅花林,岂能不知?一听腿都软了:“妈了个瓜瓜鸡!这玩意没有丹诀,不等于吞了成捆的雷火硝药?”

其师张冲被《凝琼遍雪》炸成血粒冰渣的惨状,迄今仍不时出现在梦中,道人欲哭无泪,然而鸿羽丹价值千金,但凡在道上传出点风声,没有不抢成狗的,所经处血雨腥风,都说那个鸿字就是哀鸿遍野的“鸿”。

要说拿这种宝物来害人,都不晓得谁才是苦主了,实难指摘末殇用心歹毒,只能说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楣。

却听二尾妖人道:“我祖上传有化纳丹力的心诀,你与陆明矶同听不妨。若是放任鬼腰牌咨意逞凶,心诀没念完我便让人给砍死了,也只怪你俩没那个命,合该交待在这里。”

“……听!我听!大夫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巫士良骤见生机,如溺者攀紧浮木,死都不放。

“还是……还是我扛着二位走?我现在浑身是劲,怕连牯牛都能扛起。方才那些鬼腰牌没一个追上我的……哇靠,怎么这么多人!”他自末陆二人身后绕回头,才见聚拢的鬼腰牌已有十数人之谱,不由得头皮发麻。

末殇哼笑,“人多才好,丹诀头两诀乃‘发’、‘散’二字,你丹田涌出、遍行全身的杂气,是散得越干净越好,能悉数发于体外则最为佳妙;同一人打上一架未必救得了你,但同十几人打上十几架乃至上百架,恰恰是你眼下的救命仙丹,若是丹诀听不清,先将杂气全打出体外也是条路。”

巫士良闻言一怔,若有所悟。

临阵悟招,是每个武者在技艺未成时都做过的美梦,不幸的是:入行越久,越能明白这纯是外行人的想象,便有明师指点,一招一式未经成千上万次的习练,洞悉关窍,浑似天成,绝难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边打边听还要彻悟诀窍,未免强人所难。

陆明矶到得这时才完全清醒,哑声喃喃:“我体内真气……怎地如此沸涌?这儿……又是何处?内……内人呢?”仍是记挂着妻子贺延玉。

末殇面无表情,只道:“试试提运内力,能否搬运周天。”

陆明矶下身瘫痪,连盘坐起来都办不到,全赖末殇扶持,勉力运功,不出片刻便摇头。

“不行,感觉不到……腰下全无所觉,无论腿脚、丹田或经脉……全都感觉不到……可恶!”裹着绷带和夹板的左手一追膝盖,面色灰败,不知是触动了左掌被捏碎的骨轮,抑或深恨自己已成无用废人,也可能兼而有之。

“适才给你服了枚鸿羽丹,想死的话,啥都不做就会死。”

二尾妖人冷眼瞧着,无一句温言抚慰,只阴恻恻地说道:“或你也能依丹诀化纳药力,倚之冲破壅塞的下肢经脉,便不能还你一双能走能跳的腿脚,好歹也能运使真气,不算是个废人。做或不做,都在你。”

无视围拢过来的敌人,提声背诵起心诀来,双掌兀自扶着陆明矶的背心,助他维持五心朝天的趺坐姿态,不再理会汉子追问,仿佛事不关己。

陆明矶连问几次妻子的下落,但丹田内迅速膨胀的滚烫热源几可销镕金铁,哪怕再消沉也知情况不妙。

在救出延玉前绝不能死——凭着这股信念,汉子瞬间收摄心神,驱除杂念,听末殇念得片刻,便大致掌握了“运”、“化”二诀的原理。

内功理路殊途同归,法门不同而已,《千灯手》的运化之能比末殇家传的要高明得多,既知其指向,用自家功诀效果更好,毋须一板一眼,照办煮碗。

那丹诀多是道门内秘的术语,对出身道脉的巫士良来说,听着并不难懂,依言将杂气运往双腿,自脚底心散出,奔行的速度居然还能更快,内气满溢、乃至壅塞欲窒之感大减,足见对症;见鬼腰牌们各擎兵刃,散成了大圈缓缓逼近,分明是接敌之势,唯恐众人一拥而上伤了末殇,自己不免要爆体而亡,急中生智,忙扯开喉咙喊道:

“人都到齐了么?有没赖在庄子里睡大觉的?毫无警觉!你、你……还有你!赶紧回去把人点齐了,全给道爷带过来!血使大人命我突施演练,考较你等的应变之能,我本还说不必,就你们这帮馕糠夯货,没想到给血使大人说中了,一个个混水摸鱼,就没点上心!”

被他点到的三人,气都不敢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掉头往庄院的方向奔去,现场一下子便少了三名对手。

众人驻扎处尚有数里之遥,他点的那仨正是脚下功夫最稀松平常的,一来一回间,又能争取不少时间。

在场的鬼腰牌多半认得道人,却被严禁与他私下交谈,偶有公务对接,也只能喊他“瘣道人”张冲,但谁都知道他不是。

当中一名资深的看不惯他显摆,嚷道:“什么演练?怎没听说……喂,干啥子动手动脚的!哎育——”

语声未落已被巫士良掀翻跟斗,顿时摔晕过去。

“一个接一个上!”

巫士良脚下不停,转头扑向另一人,神气活现道:

“血使大人有命: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者,今儿放进‘无际血涯’内,纵情享乐三日!庄里丫头们都等不及啦,就看你们够不够本事!”

砰砰几下又打倒一人,众人却无不欢呼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任凭巫士良满场急奔,一个接一个地放对。

他浑身真气鼓荡,毋须使什么厉害招式,随手一推都似雷车奔轨,真个是当者披靡。

纵有拳脚或刀剑造诣胜于他者,也没敢伤了主持考校的“主考官”,投鼠忌器,缚手缚脚,要不多时便悄无声息躺满一地。

比武过招较之奔跑,消耗杂气更甚,巫士良越打越舒坦,越打越快意,只觉举手投足无不是酣畅淋漓,比晨起时与那俏婢缠绵锦榻,还要痛快过瘾得多,也是一奇。

末殇又气又好笑,又隐隐有些佩服,暗忖:“难为他想得到这么阴损的法子,明明被人团团包围,却又不是以一敌多。这帮阳精上脑的蠢货分明见同伴接连被打倒,却自信‘我一定能胜他’,坚持单打独斗,就为了能进无际血涯淫乐,活该皮肉受苦。”

眼见十数名鬼腰牌悉数倒地,巫士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会儿他终于能消停了——小声道:“大夫,成啦!趁返庄叫人的还没回,咱们赶紧走。我来背陆大侠。”

末殇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陆明矶。

面颊凹陷的憔悴汉子闭目合什,掌间隐迸金芒,仿佛夹着烈阳,便在光天化日下也能清楚看见。

巫士良忽生错觉:金罗汉莫不是把丹田里的那团火运至此间,具形而现,才得有如此光景。

他在打倒鬼腰牌之际,腹中金铁熔炼般的异热随杂气散去,气力大增,丝毫不觉疲惫,以为是鸿羽丹生效所致,如今见了陆明矶的模样,才知原来连服丹都分三六九等,金罗汉服丹,掌中能生灿阳,自己就是停不住脚,活该跑成狗,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不禁暗生惭秽。

陆明矶并未运功太久,双掌一错沉于丹田,缓缓吐息收功,额间密汗点点;淡金晕芒消褪后,面色又是灰败一片。

“打通经脉了么?”末殇急问。

陆明矶颓然摇头,“丹田以下……完全感觉不到,凭空消失了也似。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的。”二尾妖人收紧手掌,鸡爪般的霜白五指几乎陷进他大腿里,巫士良光瞧便觉得疼,陆明矶却浑无所觉。

“我先前为你推血过宫,驱散杂气。你体内的经脉仍在,护身真气厚如城墙,简直难以推运,并没有什么凭空消失之事。你给我争气点,别摆出这副窝囊相。”

“……真得走了,大夫。”

道人插口:“再不走就悬啦!”

陆明矶举目眺望,意识到这是在恶徒的据点外,末殇竟是带着自己逃跑,心头一揪,以包扎成球的左掌攀住他,急道:“内人呢?若无延玉,我哪儿都不去!便要死,我夫妻俩也要死于一块儿。”

巫士良心想:“好在末大夫就不是个女人。一名女子舍命救你出险境,价比千金的鸿羽丹一次搞来两颗,这都不算欢喜你,敢情病得是不轻。你当人家的面喷他一脸的夫妻情深,被驴踢死都不冤。”

至于末大夫图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末殇阴阴一笑,“你老婆死不了的,方骸血可喜欢干她了,日夜都不肯歇,仿佛她屄很金贵似的,可你就不同了,陆明矶。方骸血不肯让血骷髅拷问贺延玉,便只能着落在你头上,只要你挨不住,她一个心疼供出了贺铸源藏钱的地方,她也得死。”

“你不在,大家都好办。方骸血收用了她,留个念想,料血骷髅也不致太过为难,反正都是自己人了,藏宝处慢慢再问不妨。忒简单的道理,你不至于想不明白罢?”

好嘛,你俩捅来捅去的都不做人,合著是好这口?巫士良都想收回方才错付的同情心了,让你们糟践!

陆明矶铁青着脸不说话,不知是自尊心受创,抑或无可辩驳。

末殇也不同他萝唣,当机立断,冲巫士良道:“背上!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道人早就想跑,二话不说将汉子负于背上,当先夺路,迳往疏林中逃窜!

即使背着身量结实的陆明矶,巫士良仍将末殇抛在后头,倒不是有意甩开他,而是方才末大夫与金罗汉争执时,万一让倒地的鬼腰牌听见,不是白痴都能会过意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演练,而是实打实的叛逃。

这事还没完。

待被支开的那三人领着庄内馀众去而复返,便是东窗事发之时,若不趁这会儿脱出无际血涯的掌控范围,追兵转眼即至。

蓦地远方飕飕几声,半空中传来炮仗烟花似的号响,又似响箭离弦,巫士良听得头皮发麻,暗叫不妙。

号响示警,表示外敌来犯;响箭则是标明位置,外围岗哨只要循声而去,便能阻截入侵之人。

适才倒地的那帮人未见有带短弓的,巫士良没想要搜身或灭口——如非必要,他实不想为了这种事杀人——不幸的是:恐有人藏了弩箭筒之类的细小机关,亦能发射响箭,为同伴指明方向。

未几,“喀哒喀哒”的马蹄声响起,巫士良回头叫道:“末大夫——”突然语塞。

不知何时,末殇已没跟在后头,甚至不是落后数丈、乃至十数丈而已,黑斗篷成了地平线彼端约拇指大小的乌影,四五骑健马绕着他奔跑,末殇应改变过行进方向,尝试突围之类,但包围网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中,响箭恐也是这帮人所发。

(早说了要赶紧逃的……可恶!)

二尾妖人若被抓捕,绝对能为他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但巫士良总觉自己吃了人一枚鸿羽丹,蒙他慷慨分享丹诀,凭空得了三十年功力,事到临危撒腿就跑,也太那啥;犹豫片刻一咬钢牙,将陆明矶放落在道旁的树下,低道:

“陆大侠,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食人一口,还人一斗’,我想法子给末大夫搭把手,看看能抢两匹马来不。你在这儿坐着,万一苗头不对,自个儿想法子跑呗,莫再惦记你老婆啦。人各有命,没准儿她的命本好过你,反而是受你连累。”

话完又不禁有些懊悔,他本意是想劝汉子看开些,但听着连自己窝火。

这他妈是人说的话么?

果然陆明矶瘦脸沉落,裹成猪蹄状的左手搭他肩膀,巫士良本以为他要骂两句才舒坦,不料金罗汉却道:“我与你同去。你丹田之中,可有铁水烧融般的灼烫难当之感?”

巫士良摇头,“一开始挺滚热的,跑着跑着好了些,打完人差不多便恢复正常啦。有啥不对的?”

陆明矶摇头不语,似在沉吟着什么,坚持与他一道,巫士良拗不过,只得把人背起。

“陆大侠,有言在先啊!战阵奇险,刀剑无眼,逼急了拿你挡刀,我还真不是有意,请你莫见怪。”没敢耽搁,发足朝马匹绕成的包围圈奔去。

他才迈开步子便已深深后悔起来,那不男不女的二尾妖人与自己非亲非故,吃了他金贵的鸿羽丹又怎的?赔上性命,再多灵丹妙药也没个屁用。

虽说如此,巫士良心底隐隐觉得欠着末殇一条命似的,索遍枯肠,也不知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倘若来自巫士良或汪士炳的记忆残馀,那可真是冤到了姥姥家。

但带着见死不救的愧疚掉头而去,道人确信自己下半辈子,是休想安心睡顿好觉了。

与其活成行尸走肉,不如赌他娘一把!

“喂!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高瘦道人放声大叫:“血使大人有令,此人须抓活口!”

他看清马背上无一是方才返庄的那三人之一,面孔颇眼生,料是外围骑马巡弋的游哨来的,应是不明就理,有机可乘。

末殇要是机灵点,停步端出庄内要人的架子,随口几句便能唬弄走人。

偏生他还加速逃跑左冲右突,猎犬见了奔兔哪有不追的?便落得眼前的窘迫下场。

果然他宏亮的声音随新得的浑厚劲力远远送出,绕着大圈碎蹄慢跑的马匹速度趋缓,隙间露出被包围的乌黑大氅来。

末殇一见他背上的陆明矶,没点血色的霜白小脸居然还能更白惨,若非怕坏了道人的算计,早已挥手大喊“莫来”或“快走”之类。

巫士良见骑士们放慢速度,形同吃了半颗定心丸,正想继续摆谱,脚下忽一踉跄,丹田内某处仿佛迸裂开来,漏出难以形容的灼人之感,烫得他几乎跳脚,偏偏热源就在体内,怎么也甩不掉,不管他怎么扭动气海里就是一锅子沸油冒泡,难受得不得了!

“烫……干他娘的好烫!烫……烫死老子啦!”

照理说一开口真气外泄,丹田内所有动静都该随之一懈,无以为继,但这天杀的火球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

巫士良奔跑的速度不变,不如说跑得更快了,迈步的姿态却活像是踏在烧红铁板上的鸭子,令人不忍卒睹;能以这般高速耍宝,马背上的骑士无一笑出,反倒是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你这会儿才到‘运’字诀的阶段。”陆明矶在耳畔肃然道:

“快以心诀将热流推往诸脉,莫要耽搁!”这是重塑经脉的关键,所谓“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力”便是由此铸成。

错过了导引丹力铸脉的时机,热流壅塞,失去控制,将直接跳到爆体而亡的结局。

“啥……啥子心诀?”巫士良一脸茫然。“谁听一遍就能背起来!靠打人不行么?不是打人也行的么?烫烫烫烫————!”

陆明矶确实也没背起来,他是以《千灯手》内相近的导引法门转化运用,且其脉早已铸成,之坚之韧远胜于鸿羽丹所能及,遂将丹力悉数用于冲撞壅塞的下半身经脉,即便冲撞不成,也能将之容于丹田内,再缓缓练化即可。

对金罗汉而言,区区鸿羽丹是炸不了他的气海的,若在脊椎未伤的全盛时期,丹力于他有不如无,吃或不吃其实没甚分别。

他试着指点巫士良导引热流,但千灯手本就不是道人的资质能练,陆明矶教人的本领也不特别高明,巫士良边跑边叫边骂娘,啥都听不进耳里,遑论理解运使。

只见道人冲入圈中,抓起末殇随手往外一扔,乌氅在空中呼啸着绽成了朵黑牡丹,落下时已在六七丈开外。

这一掷距离极远却不甚高,末殇待力尽时轻轻巧巧着地一滚,便即起身,显然巫士良也自知抓不准力道控制,没敢胡乱往上扔,只求越过骑士头顶,才教末殇平安落地。

二尾妖人馀悸犹存,起身见巫士良单肩撞倒一匹马,那北地健马连人带鞍横里飞出,如遭洪流所卷,四蹄离地,飞出三四丈才轰然坠地,嘶鸣都不及出,显然被撞上的瞬间便已毙命。

巫士良信奉着“打人也可以”的我流理解,发疯似的找对手打架,剩下的四骑四向散开,其中一人不及鞭打马臀加速,道人已大步流星地赶超上来,三两下便逼至鞍侧,维持速度的同时,居然还能开口搦战:

“下来打我啊你个小瘪三!爷爷让你净跑!”

那骑士“妈呀”的一声哭喊犹噎在喉咙间,整个人已被揪下鞍来,抓在手里如布袋戏偶般兜转两圈,实在构不上个“打”字,无从下手,索性将他扔出战圈。

这回抛得挺高,“呀——”的长声惨叫似无尽时,直到“啪唧!”一响才复归静默。

三骑终于理解连名驹的脚力也跑不赢这厮,果断掉头,呈“品”字形朝道人狂奔而来,宛如三枚箭矢!

即将撞上之际,当先一骑微微偏开,突然扔出带铁球的粗绳网,其馀二人在交错的同时纷纷仿效,转眼巫士良便被缠裹在重重的兽网间,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只得单膝跪地,荷荷休喘如伤兽。

远去的三骑再度勒缰回头,亮出兵器,泛起狞恶笑意,一蹬马腹开始加速。

他们并非什么外围游离哨,而是北关燕然山的猎户出身,新进才加入鬼腰牌的行列,远远见得有人欲突破封锁,本就想以鞍畔的兽网擒捉;不对末殇下杀手,只为引巫、陆二人回头,可说是极有经验的猎手,绝非等闲之辈。

“喂,死牛鼻子!”不远处末殇突然开声,自氅底翻出一物,奋力掷来:

“……接着!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巫士良自顾无暇,料不到二尾妖人又跑回来,正想让他快点走——可惜陆大侠得陪葬了,挺过意不去的——忽觉空中落下之物银灿灿的无比耀眼,心底没来由的涌起一阵强烈的怀缅,右手本能穿出绳网接住,却是柄烂银虎头钩。

不,不是虎头钩。

那银钩的刃部形似“乃”字,尖端铸成蛇首吐信,活灵活现;护手和握柄都有鳞片般的精致雕饰,果然是以蛇为意象,却是柄蛇钩。

锐利的针刺异感自太阳穴钻进钻出,道人忍不住“唔”的一声闷哼,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以熟悉的兵刃为轴心,被埋在最深处的记忆次第开绽,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恍如新生。

“看在你回来救我的份上,把你的名字还了给你。”末殇阴恻恻一笑,衬与骇人的裂嘴缝痕,白日幽魂般的模样不知怎的,瞧着竟有几分不欲示人的傲娇之感。

“别再教人给杀了啊,王士魁。我不想救你第三次。”

——“蛇钩蜈剑”王士魁。

在袭击浮鼎山庄当夜,冒充白帝神君的王士魁。

巫士良的师弟王士魁,也是因为表现不利,被师兄于战阵间拖至一旁、吸尽功力而死的王士魁。

道人全想起来了。

在那风云变色的一夜,任凭自己苦苦哀求,师兄巫士良仍毫不留情地以学自《伐髓策》的极招“锋棱瘦骨成狴牢”吸干他全身的功力,乃至血肉干瘪,几欲成枯才肯罢手,让他这会儿又更像干尸了。

他本该死在浮鼎山庄的。

是末殇末大夫救活了他。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