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东海道阜阳郡,三合县。

月胧星稀,鸦翻叶飒。

扑簌簌的振翼声里,一老一少相扶蹒跚,蹑行于墙影树荫间,少年闻声微一驻足,眺往群鸦惊飞的方向,犹豫不过一霎,便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师傅,再走也走不了多远,不如先避一避,还来得及抹去行迹。”瞧了瞧头顶乌瓦,示意翻墙而入。

此地二十多年前曾是繁荣一时的河运要冲,港口虽然淤废多年,眼下仅能行些舢舨艇筏之类,却远远近近地留下了众多园邸,约莫是极盛之时,日进斗金的船东们落户于此,以便就近经营。

栉比鳞次的院落,清一色是黑瓦白墙,规模小的不过就圈起三五间屋子,一眼即能望尽;大的能以亩计,蓊郁的树盖倾出墙瓦,压垂成一片,可以想见墙内的园林之盛。

依少年的经验,寺院、华邸等拥有大片园林屋舍的地方,最是易于藏身,找座大宅翻进去,恁师傅的对头武功再高、手下再多,总不能将几十座园邸全搜了,挨到天明,自会知难而退。

况且他沿途谨慎,并未留下行迹,贼人却是越追越近,显对师傅欲往何处了然于心。

果断放弃目的地,就地躲藏起来,反而容易摆脱追兵,怎么想都是眼前的上上之策。

不料老者却板起了面孔,严肃摇头。

“不然。江湖事江湖了,岂可连累无辜民家?贼人心狠手辣,逼急了挨家挨户撞门搜索,也是干得出来的,若因此劫杀百姓,伤人性命,与我等亲自动手又有什么分别?”或觉话有些重了,神色略缓,颤着手往前一指:

“那浮鼎山庄,便在此路尽处。到了山庄,恁贼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人肌肤黑糙,满脸的皱纹深如刀镌,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显是受了内伤。

少年则是浓眉大眼,身量虽不甚高,却生得结实健壮,闻言也未再劝说,见师傅所指的方向是段上坡路,而灯火尚远,俯身道:“我来背您罢。既知远近,便容易拿捏体力耗损,我还能拼一拼。”

“不好。”老人迟疑道:“你的心疾——”

“不碍事的。”少年露齿一笑,黝黑如铁的肌肤将齐整的白牙衬得加倍精神,意外地微露稚气。

老人这才留意到他有张招人喜欢的娃娃脸,与应对的老成大相径庭,初见时只觉平平无奇,却是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事不宜迟,多有得罪了。”不顾长者推托,身手俐落将他负在背上,发足狂奔,仍跑在墙荫树影中,尽管快得出奇,与墙壁始终保持尺许的距离,显是游刃有余。

老人趴在他肌肉虬鼓的背门上,劲风猎猎刮面,竟不下于纵马疾驰,身下却稳得不可思议,此又非马匹所能及。

真正教他意外的,是隔着衣布感觉不到一丝迸出毛孔的真气,这少年惊人的脚程全是筋骨肌力所至,而非内功修为,只能说是天赋异禀了。

几个起落间,远处的灯火次第成了浮晕的红光,红光透出灯廓,一一映照其下的门墙檐阶等,闻名江湖的浮鼎山庄倏忽自夜幕里浮现,映入眼帘。

书有“汪涵浮鼎”四个泥金字的横匾,一左一右各悬了只灯笼,红丝罩子经烛焰日积月累熏烤,透出一缕焦沉,到得近处才见其黑;比鸡笼还大的惊人量体,在微凉的夜飔中动也不动,仅有其下垂着的流苏穗子不住轻轻翻卷,即使是这样,也能瞧出布穗的陈旧缺损,彷佛诉说着大宅繁华落尽的哀凉。

墙高而绵延不绝,大概是这座宅院予人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相较于浮鼎山庄的名声,门面其实是简朴的,恐怕与先代庄主秋拭水的性格有关。

阜阳秋氏并非武林世家,而是东海有数的豪商。

到了秋拭水这代,以观斗记述成名,留下名垂青史的巨著《秋水名鉴》,乃至召集六合名剑、弭平妖刀之祸,为江湖人所景仰,这才赢得了“万刃君临”的美名。

秋拭水身家巨万,却不好声色之娱,热衷搜集宝刀名剑,极尽考据钻研,犹如治学;凡是登门赐教者,莫不热情款待,因此交游遍及天下,上至帝王公侯,下到贩夫走卒,都有这位秋庄主的知交好友。

而庄门上的额匾所题,乃取“汪涵海量,可以浮鼎”首末四字,也寓有百川入海、不厌涓滴之意,秋拭水以此为园邸命名,可见心气。

但既涉江湖,无武功而坐拥家财神兵无数,不啻持黄金招摇过市的孩童,名声毕竟不能化作实刀实剑,来抵御现实里无处不在的恶意。

“莫非是招人觊觎,山庄才破落如斯?”少年瞧着明显乏人照料的破落宅门,心中暗忖。

“都说‘富不过三代’,楼起楼塌寻常事,岂独江湖不然?”像是听见了他的心语,也可能是少年脚下一霎间的迟疑漏了馅,老人淡道:“‘万刃君临’秋拭水虽是集结六合名剑、力促正道抗击妖刀的英雄,可惜不会教儿子。后人不肖,也就是这样了。”

少年在庄外约莫十丈远的树丛止步,小心放下老人,匿于荫深处张望着。

正是这种超乎寻常的谨慎,使二人能在劣势中不断甩脱追兵,活着逃到这里。

可能是目的地近在眼前,老人莫名有些浮躁,整好襟带,正欲走出树丛,才发现少年一动也不动,诧然道:“怎么?”

“……有些静。”少年双目不移,片刻似乎意识到这不是同长辈说话的口气,转头低道:“我总觉不大对劲,再瞧会儿罢。”

老人不禁失笑,遥指左侧灯笼畔的一物。

“只要悬着那物事,浮鼎山庄一墙之内,便是禁动刀兵的安全所在,无论正邪黑白,决计不敢在此物之前造次。若非如此,何必冒险前来?”

那是一面旗招。

旗布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怪异的深紫,形制与茶酒铺子所悬相类,挂在“汪涵浮鼎”的拙重题字旁,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旗上有个看似“丰”字的潦草图形,色作淡红,不知是绘是绣;这么简单的图样,却硬生生写出了龙飞凤舞之感,如羽飘卷,居然有几分磅礴气势,直欲破布飞去,在风中恣意曲展。

少年再瞧一眼会过意来,旗招原来是青底白字,在大红灯笼下才得如此。

听老人续道:“苍城山储胥仙境的‘青羽旗’,正是‘霓电老仙’厉金阙的号记,见旗如见人。莫说与此旗为敌,便是稍有不敬,曾受老仙恩惠的江湖人,那可是要与你拼命的,而你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是不是身边就有,须如何提防……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切莫冒犯老仙圣颜。”

少年曾听恩师说过,海外苍城山的霓电老仙乃是武林奇人,关于他的传说能往前追溯几百年,怕有几十代人听过厉金阙的名号。

据说任何平凡无奇的武功到了老仙手里,或更动招式顺序,或搭配什么想也想不到的内外功夫——多半亦是乏人问津的俗物凡品——便能脱胎换骨,成为一门绝学。

数百年来,老仙不知指点过多少人,令多少将颓或已灭的门派振衰起蔽,再造辉煌。

这些蒙受恩泽的人自不会到处宣扬,而老仙不收取代价,有缘之人方能航过绝海怒涛来到仙岛苍城,求得老仙改造武功后,平安回归东洲本土。

老仙只要求他们立下一誓。

“……不得对青羽旗出手。”少年恍然点头。

“持青羽旗者,还能求这些发过誓的人一事,等同老仙之请。若是拒绝,据说苍城山便会派人来收回你的武功,至少百多年来,没听说有违背青羽之誓的。”老人正色道:“正因如此,进入浮鼎山庄,便只能高挂免战牌,以免开罪老仙,遭受青羽誓者的惩罚纠缠,无休无止。”

——原来是这样。

少年一直在意逃亡路线是怎生泄漏的,如今看来,兴许从登舟漂向阜阳起,敌人便料定师徒俩有意托庇于浮鼎山庄,须赶在二人入庄前阻截,否则诸事休矣,未必是从他人的口中拷掠出老人的去向,才约略放下了久悬之心。

蓦听老人一声断喝:“……小心!”将少年推开。

三枚蓝汪汪的钗针,钉上原本所在处的树干一侧,却只发一声笃响,迸出一小蓬木屑,可见手劲之沉。

少年踉跄倒退几步,脑后狞风已至;轰然声落,地面上多了个六尺方圆、深达尺余的磔裂大坑,竟是一柄黑黝黝的镔铁巨桨所为!

“少……少昆!”老人回头大叫,满以为会在坑里瞥见红白浆汩、骨裂膛开的惨状,岂料空空如也。

微怔之间,身前那人阴恻恻地一笑:“梅玉璁,你还有心思管小徒弟?本座教你后悔莫及!”语声酥麻,带着股腻如糖膏的鼻音,竟是女人。

被称为“梅玉璁”的老人陡一醒神,接连避过敌人指爪。

那双柔荑娇小白皙,舞如搅风捣雪般,毋须细瞧便知是一对掌润指纤的妙物,然而鹰喙似的指甲红中透紫,划开空气时带些许虫花腥臭,肯定喂了毒;若是此姝自练的毒功,则又更加棘手。

他心悬少年,无意久战,百忙中提气开声:“姑娘认错人啦!老朽既不姓梅,也不识姑娘说的那位,只认那面青旗,来还一桩多年前的人情债。”说话间屡避险招,犹有余裕,点出青旗云云,暗示自己是与苍城山有渊源的青羽誓者,倘若对手因此投鼠忌器,便有可乘之机。

果然女子的爪招闻言微滞,老人正欲乘机抽退,“唰!”一声劲风刮面,急急仰避,顿觉脸上被抓下一大块,下一霎左手背上热辣辣一痛,暗叫不好:“……中了毒妇的暗算!”蚁啮般的刺痒挟剧痛爬上肘臂,转眼间半身不听使唤,毒性之烈直是骇人听闻。

“梅玉璁!就你这点微末的易容伎俩,也好拿来见人?”白衣女子随手扔掉自他脸上抓落的妆皮,银铃般的嗓音此际听来不啻索魂魔音;盈盈笑语间,毒爪忽自老人脑门抓落!

危急之际,一抹黑影横里撞过来,抱住“老人”的腰着地滚去,跌作一团的两人如球般连弹带跳,三两匝间便滚到庄门前,借势双双弹起,勉强搀臂而立,重新摆出接敌态势,却不是少年是谁?

“老人”面上的易容物一除,露出一张双颊瘦削的清臞长脸,剑眉凤目,颇具威仪,虽为变装剃短了胡须鬓角,可想见原本五绺长须飘飘、仙风道骨之姿,模样顶多四十出头,既非老者,更加不是寻常的市井凡夫。

少年逃命间不经意的一跌,将师徒俩带到庄门前,不仅师傅始料未及,连敌方也有些懵。

那衣白如雪的宫装女子还钗于髻,见少年搀着师父的那条膀子,袖底兀自答答答滴着血,但她不过是在梅玉璁的手背上抓破点油皮,断不致如此,微蹙柳眉,回头冷哼道:“盟主再三交待,梅玉璁死便死耳,唯独‘麟童’不可有损。出手忒不知轻重,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轰的一声铁桨拄地,远近似都震了震。

一条巨灵铁塔般的魁梧人影拖桨而出,红衣如血,分明是肌束虬鼓的身形,却明显看得出腰肢凹陷的曲线。

来人行出树荫,赫见围腹束带,裙铠铁靴,腰下披挂半副甲胄;上半身一领寻常武将穿在甲外的半披式罩袍,裸出右侧肩臂,肌肤油亮如铜,两只圆瓜大小的豪乳以布条一圈一圈缠裹起来,居然也是个女人。

那白衣女子生得娇小玲珑,胸乳却颇饱满,但两人的身量就搁在那儿,赤衣女任一边的奶子,都比她那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大上半匝,每踏一步,巨硕乳瓜便往上抛甩,直欲挣脱布条缠裹,弹撞而出,瞧得人面红耳赤,猎喜惊怖交缠齐至,莫可名状。

“我没伤他。”赤衣女面色阴沉,似忍着满怀怒气。“我根本打不着他。是他自己弄伤了自己。”

白衣女噗哧一声,知这贱婢脑袋不甚灵光,问急了什么傻话都说得出,徒为猎物所笑,媚眼滴溜溜一转,抿嘴回头:“梅玉璁,你好歹也是‘双燕连城’名义上的掌门,手里管着座东燕峰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须本座教你?”

“那是遇上了我,才与你好声好气,要换了盟中别个,以为有好果子吃么?本座爱惜天下男子之命,你虽不是什么风华绝代、容颜倾世,只要治好了伤,再养点膘,我还是有兴趣的。本蟏祖没尝过你这样的型款,不知是什么滋味?”丁香颗似的细小舌尖一舐红唇。

她骂人的模样出乎意料地娇媚可喜,说软话时却令人不禁生出悚栗之感,细品滋味,俱都是说不出的勾魄夺魄。

而这名变易形容的中年汉子,正是渔阳七砦之一“双燕连城”的掌门梅玉璁,人称“血火灵燔”,乃东海有数的铸炼名家。

双燕连城分东西两峰,峰顶二砦遥遥相望,虽都是梅氏,但西燕峰才是本家,而东燕峰是分家。

在梅玉璁之前,双燕连城未曾有过一名东燕峰的当主。

过去渔阳七砦与五岛奇英合称“渔阳十二家”,在第二次妖刀之乱中,与雄踞渔阳西北端的外道势力游尸门拼了个两败俱伤,折损菁英无数,双双走下东洲武林的舞台,再没有问鼎争霸的资格。

梅玉璁做为战后崛起的一代,除了赶上本家精锐伤亡殆尽、青黄不接的时机之外,其高超的铸术亦是功不可没,名声虽不比正道七大派的青、赤、白三大铸号,可“血火灵燔”在东海道北境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沦落到乔装改扮,乘夜投奔浮鼎山庄的境地,当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他听那妖娆的宫装女子自称“蟏祖”,与她的烟视媚行稍一联想,心念微动:“你是……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白衣女轻笑:“挨了本座的一记《玉露截蝉指》,你总算明白过来啦。”

梅玉璁的心倏地沉到了谷底。

人说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乃邪派中的武魁,白衣女冷不防一探手,速度之快、抓攫之准,确非泛泛。

此前的攻击落空全是装出来的,她真正的图谋,是在他手背轻轻一挠,只这一下便彻底瓦解了他的反击之力,手眼不可谓不毒辣。

“天……天罗香与我双燕连城,有……”想到臂上之毒,口舌顿有些不灵便:

“有甚过节?梅某不记得开罪过蟏祖,更无受蟏祖如此青眼,乃至千里追踪、暗夜袭击的交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称雪艳青的娇小女子咯咯一笑,宫装的裙裳下,居然探出一只肉呼呼的白润裸足,踝圆趾敛,说不出的玉雪可爱;踏前半步,把手一伸,两眼笑如弯月,盈波潋滟,直欲溢出。

“拿来!你收在贴身袋儿里的星陨异铁我要,身旁那结实壮硕的好小伙儿我也要。”

“爽快交出,本座便保你好手好脚离开此地,待你养好了伤跟膘,本座再去寻你,管教梅掌门风流快活,胜似做神仙。”自顾自笑起来,径以白皙的手背掩口,露出透着酥橘的浅润掌心,宛若渍梅染就,瞧得人直想轻舐一口,细辨酸甜。

这等不知廉耻的言语,在她说来却如呼吸饮水般,浑无半点羞臊,反而更加诱人。

素无瓜葛之人出手为难,自是为了利益——梅玉璁也算老江湖了,早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得此奇珍之事他谁也没说,就连既是徒弟又是外甥,还有螟蛉子身份的梅少昆都未被告知,消息是如何走漏,令人匪夷所思。

瞥了少年一眼,发现他面红过耳,显是被雪艳青几句骚话撩拨得不行,她说话的对象还不是你哩!

梅玉璁抑着摇头的冲动,沉着脸道:“莫说我没有什么异铁,就算有,也不能平白予人!你天罗香这几年好大的势头,以为便能压过我双燕连城么?”

雪艳青也不动怒,一指那赤衣女:“这位是五帝窟火神岛的赤帝神君符赤锦,后边林子里,约莫还有几只黄雀,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亮,本座就不一一点兵啦。”

“有件事你说错了,不是我天罗香要,是七玄同盟问你要。就算你渔阳七砦非是如今的一盘散沙,叠起来也不够七玄打,梅掌门在逞英雄前,要不先动动脑子,掂量掂量?”幽幽叹了口气,很可惜似的,彷佛已预见梅玉璁昂然不屈、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自家裙下又少了件男子收藏。

那“赤帝神君”尽管魁梧昂藏,相貌并不如何丑陋,隆准尖颔,大眼浓眉,粗犷之中犹能窥得一丝女人味,虬鼓的肌束难掩细腰巨乳、翘臀蜜腿的浮凸曲线,要不是怕被女巨人一把捏烂脑袋瓜子,细瞧倒也有其韵致。

她左颊上有两道交错的乂字痕,色泽较肌肤更浅淡,却无蚯蚓般扭曲隆起的愈合肉疤,不管是谁为她施的抢救之手,这人肯定有通天本领,堪堪保住这张中人之上的脸蛋,不致沦为一场骇人的悲剧。

五帝窟隐遁多年,少管江湖之事,梅玉璁也是到了今天,才知五岛之一的红岛神君叫符赤锦。

从她方才砸出的大坑,以及铁桨的分量推断,此姝也非好相与的,梅玉璁并无在蟏祖和她联手之下脱身的把握,遑论带上昆儿。

唯一的希望,就在身后的庄门里,或说在那面迎风飘扬的青羽旗上。

雪艳青采劝诱而非强攻的理由,与此脱不了干系,就看最终是谁棋高一着,又是谁白费心机了。

(但七玄同盟,为何要夺异铁?)

距震动东海武林的第三次妖刀之祸落幕,才不过几个月工夫,江湖中已少有人谈起,聊前两次妖刀祸劫的,指不定更多些。

追根究柢,盖因此番妖金终结,竟是一纸朝廷公告所揭露,涉案之人、所行阴谋,以及背后的真相等,仅仅存在于朝廷文榜,谁也没能亲见,总觉透着假。

扣除声名之大如雷贯耳、却没人知他怎么死的主谋,策划妖刀阴谋的秘密组织“姑射”清单一摊开,怎么瞧都像是政争下的献头名册。

而家奴涉案的流影城昭信侯居然全身而退,连最后一点抄家夷族的热闹都没得看,不就是协商分赃的铁证?

恶心死人了。

要说第三次妖刀之祸有什么遗绪,是真正改变了现状的,也就只有七玄同盟。

行踪、立场无不飘渺难测的邪道七玄,不仅破天荒结成同盟、共推盟主,更传帖奔走于正道七大派间,明确表达“和平共存”的意愿;这难以想像的变化,全都围绕着一个名字而发生——

耿照。出身流影城的七品典卫,被借调至镇东麾下,继岳宸风之后成为慕容柔的武胆,于论法大会擂台三战成名,轰动天下……然后就没了。

间或有些此人的小道,多与七玄相关,但全是些暧昧不明、缺头漏尾的无用讯息。

最终这个万儿再次出现,便已是七玄拜帖之上署名的盟主,蚳狩云、薛百螣、鬼王阴宿冥这些吹口气能下血雨的魔头,全都俯首于此人座下,个个心悦诚服,像被下了蛊似,简直不可思议。

曾是正道最惧怕、但也认为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七玄合一”,就这么发生了,这个形同昔年薮源魔宗再世的新组织居然侈言和平,世人忽有些迷惑,搞不清楚到底是魔宗复现,还是复现的魔宗满嘴胡言、角色错乱要更可怕些。

但魔终究是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梅玉璁在心中叹了口气。

七玄毋须合一,除开像游尸门这种形同灭亡的派门,当中任一支都不是双燕连城能应付。

如眼前的雪、符二姝,单打独斗梅玉璁或能一拼,未必便输,却非她俩联手之敌,别说还有其他魔头匿于林间虎视眈眈。

今日之劫,怕是逃不过了。

星陨异铁再怎么珍稀,毕竟是身外物,抵不过性命宝贵,况且昆儿不仅是他的徒弟和义子,是东燕峰续掌双燕连城的未来希望,更是他亡妹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教死于外道七玄之手,要怎生向妹婿交待?

但有件事,梅玉璁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是七玄同盟里的哪一位,索要异铁?”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正因怀揣此包,身形才微显佝偻。

异物一除,梅玉璁顿时直起了腰杆,挺拔若劲竹,整个人更显嵚崎凛然,将布包高举过顶,提气喝道:

“七玄得此异铁,意欲何为?”声音远远送出,震得最外圈的林叶沙沙晃摇,这下就算山庄内的众人熟睡多时,也该被喊醒过来。

雪艳青似已料到他会使出这等近乎泼皮的手段,毫不意外,嘻嘻笑道:“你得到异铁,原本打算干什么?”

梅玉璁没料到她会以问代答,微微一怔,冷道:“梅某半生洪炉铁砧,铸炼更是我双燕连城的百代志业,得此奇材,岂能不铸一神剑宝刀,留名青史哉!”

“正是如此!”雪艳青击掌大笑:“我家盟主,与梅掌门同,只不过要铸的不是神剑宝刀,而是五柄妖刀。五毒妖刀重出江湖日,便是我七玄盟一统武林的霸业开端!”

“你、你说什……呕啊!”梅玉璁惊骇交迸,踉跄几步,仰头喷出大蓬血箭,堪堪倒在接住他的少年怀中。

白衣女等的就是这一刻。

单打独斗,她其实没有胜过梅玉璁的把握。

主上对渔阳七砦的高手,向她们做过详尽精辟的分析:梅玉璁号称“血火灵燔”,修习双燕连城嫡传的《燔血功》颇有所成,这也是他能稳压西燕峰本家一头,坐上掌门大位的原因。

燔血功耐洪炉烈焰,与西北火工名门赤鼎派的绝学《熔兵手》异曲同工,霸道处虽有不如,也是门讲究厚积薄发的扎实功法,故在江湖人的印象里,梅玉璁就是个内家高手,与他沉稳内敛的君子形象相对照,也算是由内而外,表里如一。

然而,双燕连城最厉害的,却是由昔日金貔朝开国功臣、人称“风逐万里”的成骧公舒梦还,所传落的《朱明剑式》。

这套剑法一经发动,势如野火燎原,难以抵挡,武林人以为梅玉璁走的是掌催火劲、底硬防厚的路子,殊不知教这厮拔出剑来,那才叫一个摧枯拉朽,沛然莫之能御。

她以指爪放毒,佐以巧言缠夹,为的就是耗到他毒发倒地,不战而屈,见状横挑柳眉,笑道:“老老实实躺下罢!”白裳微扬玉足交错,眼看便要一掠而至,蓦听身后的女巨人一声怒吼,紧接着左肩似被什么重重一踩,一团黑影泼喇喇越顶飞去,反抄在她前头,才知给人当了脚踏板,于坠地前拔簪掷出,直标乌影背心,百忙中不忘娇笑:

“祭血魔君好快的手脚!待本座助魔君一臂之力!”

被称为“祭血魔君”的黑影径自卷向梅玉璁师徒,似连钗针都追之不上,遑论是人,轻功的造诣简直骇人听闻,梅玉璁等自当无幸。

突然间,乌风里迸出一声嘶嘎惨嚎,轰的一响,因停滞而现出形影的黑斗篷燃起冲天烈焰,祭血魔君整个人化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飞也似的向后弹开,势头之劲急,竟与后发而至的钗针于空中交错,“噗”的一声也不知被射穿了哪一处,直至跌落地面时仍不停挥舞四肢疯狂滚动,惨叫不绝,片刻才没了声息,然而火焰依旧熊熊燃烧着,伴随着烤化脂皮的焦臭。

“这是……《燔血功》!”宫装裸足的雪艳青瞠圆美眸,暗忖:“难道他并未中毒?”犹豫之间足下微滞,挥舞铁桨的赤帝神君就这么咆哮着越过她身畔,抢先接敌!

火光倏忽又起,这回却非掌势,而是数之不清的炽亮剑芒宛若蜂群离巢,争先恐后迎击铁桨,拖曳开来的火光如千条指头粗细的焰龙齐出,辉煌灿烂之至,“朱明”二字当之无愧。

密如连珠的叮叮铿响间,铁桨的抡扫为之一顿,其上爆出无数火星,彷佛在两人当中炸开成束烟花。

一声闷哼,居然是铁塔般的赤帝神君倒翻出去,轰隆一响铁桨坠地,女巨人踉跄跪倒,捂着左眼的掌底汩出鲜血,指缝间穿出半截断钗,敢情梅玉璁是以玉面蟏祖掷出的发簪代剑,硬生生迫退赤帝神君,还坏了她一只照子。

“解……解药!”

女巨人忍痛拔出钗尖,不顾鲜血披面,猛对白衣女子伸出蒲扇般的巨掌。

蟏祖并非所有的发饰都喂毒。

做为兵器之用的针钗不论,常人不会特意提防的钿头云篦上喂的是极厉害的春药,其余还有使人昏迷的迷魂散、有问必答的吐实药等;而这支簪上喂的,则是麻药。

“没毒!爱信不信。”随手扔去一只药包。“那点药麻你不倒。真不行,便吃些活络气血的醒神丹罢。”

赤帝神君将信将疑,但那梅玉璁棘手得很,自己并无单挑取胜的把握,盟中诸人各怀鬼胎,她既与玉面蟏祖说好了联手立功,料雪艳青没有坑她的必要。

祭血魔君那臭飞鼠,正是单干王兼自了汉的血淋淋下场,不拉党结派共图功名,镇日躲在一旁钻空子、抢功劳,才成了外焦里嫩的炙烤山河肉。

玉面蟏祖说是麻药,她便信了,以赤帝神君体格之健壮,怕要三倍于常人所需的量才能药倒她,随手将药包收进腰带,完好的右眼望向庄门前,照准那个夺走她左眼的男人,眸光阴沉。

一见祭血魔君截胡,原本匿于林间的白帝神君、玄帝神君也跟着现身,只是二人毕竟没有祭血魔君超凡的轻功,直到这会儿才加入战团,正好接替眇目败退的女巨人。

瘦如竹竿的白帝神君右手蜈剑,左手蛇钩,以两柄奇门兵器施展成名绝学《蛇虺百足》,招式刁钻;矮墩似的玄帝神君以一双肉掌接敌,掌心乌黑,似练有毒砂掌一类的功夫,掌劲沉雄,进退如风,反而比双持兵刃的白帝神君更难抵挡。

两人均戴着童玩似的糊纸面具,极之贴合脸型的薄面上,以黑白二色描绘出由太极阴阳变化而来的扭曲图样,只不过玄帝神君是黑多于白,白帝神君则与他恰恰相反。

梅玉璁靠在徒儿身上,仅出一臂应付,半截发簪很快就被蛇钩挑飞,索性以贮有异铁的布包来格挡,居然打得有来有去,勉强僵持。

黑白无常似的双岛神君缠斗片刻,逐渐焦躁起来:祭血魔君成了焦炭,赤帝那女汉子眇去左眼,但他们都是单打独斗败下阵来,相较二者,哥俩儿半天还拾掇不下,简直没脸了。

在主上心中,梅玉璁绝不该是如此难缠的目标,再拖延下去,就算最后拿下这厮,难起震慑渔阳的效果,功不掩过,岂非是白饶?

玄帝神君把心一横,咬牙道:“留神!我要出绝招啦。”白帝神君与他同出一源,心知搭档开声,非是向对手示警,而是神功蓄劲耗时,让自己争取时间来着,蛇钩蜈剑连绵施展,急攻少年,打的正是“射人先射马”的主意。

“兀那贼子,连孩子也不放过!”梅玉璁拆解得狼狈,眦目欲裂。

“五帝窟行事,几曾放过孩子?”白帝神君哈哈大笑,信手在少年臂上拉了道鲜血淋漓的长口子。

玉面蟏祖叫道:“薛百螣,你忘了盟主的吩咐么?”高瘦道人暗啐一口:“不用你个骚货假好心,没见这厮便是拿徒弟当盾牌么?”嘴上应付:“行啦行啦,死不了的,监军大人可消停了。”

梅玉璁单臂难护弟子,逼急了,将布包朝白帝神君面上掷去。

白帝神君侧首让过,心下大喜:“好嘛,送彩头来了。”蜈剑连转,似抢攻实牵制,百忙中蛇钩回身一勾,满拟夺下异铁,岂料却扑了个空。

蓦地一道凌厉劲风袭体,来势、方位,乃至那股恶心人的螺旋劲儿,皆与适才梅玉璁脱手时截然不同,可惜已应变不及,被天下至坚、烈火难熔的星陨异铁砸中背心,砸得他口吐鲜血,整个人撞上院墙,倒地再也不动。

这招“衔石东飞填沧海”的甩手剑,是以《朱明剑式》的“六鳌骨霜”、“金阙如梦”和“鼎湖飞龙”三式连环而成,剑出似活物,游龙般闪过诸般障碍,无论朝何处出手,皆能贯穿敌人背心后再回到剑主的手中,如此才算大成。

正因极其难练,才被冠以象征儒宗的“沧海”二字,以示尊崇。

双燕连城一甲子内,莫说练成,就连练到第一层“剑出似有灵”、能避行进路线上诸物的,也仅梅玉璁一人。

近年他刻苦钻研,勉强练至第二层“回首来时路”,但还无法用于实战。

能击中白帝神君,全赖布包的卵形较剑形更利于回旋,兼有飘起的裹布稳定轨迹,才侥幸得手。

至此玄帝神君饱提元劲,没理重伤倒地的老搭档,呼啸一声单掌劈出,原本掌心处的黑气一路蔓延到手肘,如将整条臂膀浸入墨汁,而理当墨色最深的掌中央,此际却霜白到泛起金银异芒的地步,所经处气息凝结,胜似冬降。

梅玉璁避无可避,忙催动《燔血功》相应。

双掌一印,瞬间霜火俱凝,紧接着炽亮的火星与汽化的冰雨齐齐爆炸,三人分两边对向弹开,梅玉璁师徒摔落在庄门檐阶之前,玄帝神君则平平向后滑开两丈有余,双足在地面铲出两道沟,越到后头下陷欲深,静止时已没至脚踝处。

“……好厉害的《燔血功》!”

矮小粗壮的玄衣道人喃喃道,掌心的金质霜气消失,又恢复原先漆黑如墨的模样。

“竟能接下我的《雪花神掌》。一人修练双极功体,到底是勉强了些,失之毫厘,却是差之千里。”拔出双足单手负后,踅至院墙边。

雪艳青本以为他是朝梅玉璁去的,正欲上前,以免分羹无望,不想他却是向重伤的白帝神君行去。

玄衣道人瞧都没瞧地上的布包一眼,食中二指按上老搭档颈脉,点头道:“还有气。好得很。”反手一扯他发顶髻子,如拖尸袋般,将白帝神君拽入一旁的树影深处。

人发脆弱,其痛连心,即使伤势沉重,这般拖行终也疼醒了白帝神君,只听他虚弱哼道:“师兄……疼……你、你做什么!不要……咳咳,师兄!不要吸我的功力!我不成……不成的!我一定会给师兄好好办差……不要……饶命……”惨叫一声,在暗夜里听来格外凄厉。

而人声至此断绝,接续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异响,如碎骨又似炒豆,喀喇喀喇地碾折脆物,然后是浆腻的擦滑压挤之声,听得人牙酸耳刺,紧勒着脑中缰绳,不敢放任想像。

梅玉璁嘴角溢血,虚耗似的提不上半点力,虽不愿、却又无法自制地将余光投向树影,混杂着惊恐和好奇的心魔盘据了他的思路——或还有绝望——他终于对魔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体悟,却无助于拨开眼前的迷雾。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解毒的。

玉面蟏祖确实放了毒,那股麻痒疼痛并非幻象,无法凝聚内力的虚弱也是。

然而就在说话之间,毒征却迅速消解,他甚至未曾吃下任何东西,遑论解药。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玉面蟏祖并未下毒,或她下的不是致命毒物,而是某种障眼法。

但梅玉璁无法说服自己,女魔头有这样做的理由。

若只有单一事件,他还能勉强接受“雪艳青对七玄盟存有贰心、背地里另有图谋”的假设,但接下来发生的每件事全都无比怪异,如:《燔血功》本不是能快速提运的功法,以朱明剑式击回铁桨、施展极耗真力的“衔石东飞填沧海”,乃至硬扛玄帝神君的阴掌,虽说他未必做不到,却没有在短时间内连续施为的可能。

就算以“临敌时的极度亢奋”解释,也实在过于勉强。

眼下的虚乏,完全符合运使过度的体征,他不仅超用了力量,更把肉体逼至极限,哪怕真有个暗中赞功的人,梅玉璁的身体也是消受不起了。

蟏祖身后的林子里又走出几人,零星散开,彼此间互不成团,形容瞧着十分狰狞怪异,总之是七玄盟的魔头没错。

梅玉璁摸索地面,拾起布包塞给少年,低道:“抓到机会便翻墙,不要犹豫。把异铁交给西宫川人,他与我是至交,能信得过。莫使妖刀四度现世,这等罕世的良质美材,万万不能沦为祸世之物。”少年欲说还休,只是一径摇头。

七玄诸人缓缓迈步,开始收拢包围圈。

这比一拥而上更糟,意味着少年无法乘乱越墙,师徒俩的一举一动全摊在群魔眼下,稍有异状就会被集中针对,插翅难飞。

何况少年还不肯听话。

梅玉璁焦急起来,拖着身子爬上阶台,还未碰到大门,便用力拍击石阶,奋起余力叫喊:“西宫兄,西宫兄!东燕梅某依约前来,西宫兄何故拒我于门外?还是仙岛苍城山的青羽旗,怕了群魔宵小,不庇江湖兄弟了么?西宫兄!”叫得剧咳起来,淌得一阶血涎,少年忙为他抚背顺气。

咿的一声,庄门终于开启。

梅玉璁欣喜抬头,却见门里之人并非熟悉的武儒剑者,而是一名奇装异服的魁梧僧人,高冠重袍,斜披祖衣,浑身只有金红二色,深红如涸血的是袈裟,泛着暗金光华的却是肌肤。

僧人眯起凤眼,双目只露一丝眼缝,难辨瞳白,毫无表情的面孔像极了寺院里的菩萨金身,合在胸前的双掌亦作灿金,掌纹淡得几近于无,总之就不像活人。

“尊驾……是何人?”

梅玉璁蹙紧剑眉,但山庄高挂青羽旗,有来自三江五湖的奇人异士也不奇怪,西宫川人自己就是武儒的出身,正是因为类似的理由才来庄内做总管,没敢失了礼数,定了定神,抱拳道:“敢问西宫总管何在?秋意人秋庄主何在?双燕连城掌门梅玉璁,求见总管庄主二位,烦请大和尚通传。”连叫几声,僧人俱未回应,彷佛真是泥塑木雕。

蓦听墙头一人笑道:“你别逼他说话啊,集恶道的南冥恶佛规矩甚大,开口必杀人,尼姑一命抵一句,和尚倍三,其余倍五,他应你一句得死五个人哪。才有个不信邪的,要不你问问?”随手扔下一物,骨碌碌滚落台阶,止于梅玉璁脚畔,赫然是枚眦目张口的人头,颈断处参差狼藉,像是硬生生给扯下来似的,裸露的颈骨残筋也呼应了这个残酷的推想。

凝住了死前之悲愤、惊恐、绝望的扭曲表情,令梅玉璁难以辨析,愣得片刻,才认出死者的身份。

——西宫川人!

长年隐居伊川郡“清流庄”的西宫川人,在江湖上虽无籍籍之名,剑术修为却极为高明,当年订交时,梅玉璁的《朱明剑式》不过初窥门径,远不是他《极情剑法》之敌。

日后修为渐深,见识益广,更觉西宫之剑深不可测;自己越是追赶,才发现两人间的差距越悬殊,益发对西宫川人淡泊名利、极情于剑的胸怀敬佩不已。

是谁有此本事,能杀得这名深藏不露的顶尖剑客?

“自是我所杀。”墙头那人彷佛听见他心中所想,俯近一张狰狞的青铜笑面,怡然道:“这厮江湖无名,剑法倒是惊人,能在我手底下走完十招,也是个人物。可惜我虽有爱才之心,他却不肯投入七玄盟下,为本盟所用,想想还是杀了省事。你呢,梅掌门?我瞧你本事也挺大,我是当爱才呢,还是当省事?”

梅玉璁听他声音十分年轻,至多二十出头,一嘴一个七玄盟,想不起外道七玄里有哪个青年高手是身披乌氅、头戴笑面,且能在十招之内击杀西宫川人这等高强剑士的。

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悲愤之余,更多的却是迷惘,涩声道:

“你……却又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

“七玄同盟只有一个主儿。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七玄盟主耿照’这六个字,烦你记好,以免冥途迢迢,怨错送你上路之人。”群魔相顾而笑,复惊四面林鸟,扑翼、尖啼之声此起彼落,久久不绝,只浮鼎山庄内悄静静一片,似无半点生机。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