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对舒意浓来说,这就像一场侵蚀现实的恶梦。

为诛杀容嫦嬿替母亲报仇,她做了许多准备,准备好对抗将她囚于悬崖石室的女魔头,这回不能再盼着会有小姑姑来拯救自己,轮到她保护小姑姑了——尽管现实里也是如此——为了姑侄俩,舒意浓决定亲手终结这场恶梦,让它彻底与现实划清界线,再无虞犯。

但她没有准备要面对母亲。

现在舒意浓终于明白:为何在血使大人跟前,自己是如此惊骇恐惧,强大的压力几乎迫得她喘不过气来……毕竟母亲正是她在这世上最最惧怕的存在,天生便克舒意浓。

只是,母亲为何要那样说呢?

“你也不是多受疼爱的孩子,犯得着么?”想起来每个字都像割在心上似的,一阵一阵的疼。

舒意浓倒持剑柄,拼命抹脸,泪水却哗啦啦地止也止不住,越抹越多。

母亲厌烦地蹙眉,忽抬藕臂,舒意浓本能微仰,但又不敢全避。

这回母亲却未掌掴,手掌轻抚方才打得微微红肿的面颊处,微凉的掌心虽然柔腻,却夹着指根茧子的粗硬刮人,其实并不算舒服。

舒意浓微闭着眼,任由母亲将失载的泪水在颊上抹开,咸涩的泪沁入因微肿而张开的毛孔,温热中带着丝丝的辣;尽管如此,她也不想将母亲的手推开。

这果然是梦。舒意浓忍不住想。

只有在梦中,母亲才会碰触自己,温柔的、爱怜的,不为什么的,就这么轻轻地抚摸小舒意浓。

现实里,母亲连责罚都假手婢仆侍女,光是那股嫌恶不耐的神气便足以割伤女童,舒意浓简直不敢想肢接会是何等疼痛。

啊,母亲果然没有活过来,这不过是梦境而已。是我梦到了母亲——

身子一晃间,“冰澈宝轮”已遭夹手夺过,茜衫女郎反剪她左臂,将舒意浓执于身前,冰刃架上女郎颈间,扬声道:“刘末林,你知道我也是说到做到的人。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玄圃舒氏的血脉就要断在今日,就断在你的手里。”

舒意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仿佛怕墨柳先生不信似的,母亲扭得她忍不住轻声哼出,肩臂上难忍的痛楚与其说伤心,加倍令女郎迷惘起来:都说“虎毒不食儿”,母亲怎会认为把女儿和方骸血放在秤上,居然是种威胁?

墨柳先生面色沉落,方骸血虽仍被举在半空中,掰扯颈间铁掌的动作瞧着稍稍有力了些,显是文士放松箝制,青年暂无性命之忧。

舒意浓的视界里再度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双腿发软,若非遭母亲挟持,几乎站立不住,娇躯剧烈颤抖。

“夫人,”墨柳似乎斟酌了下称谓,毕竟无法确定手中的白眼儿狼知情与否、涉入有多深,犹豫一霎,仍是决定动之以情。

“回头是岸,莫要一错再错。”

血骷髅——或该称她为昔日天霄城主母、“翠幌珠帘”姚雨霏——仰天哈哈一声,眦目狠笑:

“错?什么叫错?在天霄城小心奉承战战兢兢,舒焕景却视我如敝屣,从未拿正眼瞧我,遑论上心。在圣教,教尊赏识我重用我,委以大任,付以兵权,我想杀就杀,想肏就肏……哪一段人生才叫活错了,不如你来告诉我!”

墨柳先生无言以对。

他犹记得灵堂那晚,女郎凄婉的眼泪;那不是骤失挚爱的哀伤,而是被残忍地伤害了、彻底辜负了的悲愤与心碎。

墨柳向来清楚舒焕景是个混蛋,他不明白的是那厮怎地连死,都能折磨妻子到如斯境地。

舒焕景对外宣称是“因病暴卒”,实则却是死在女人身上。

墨柳是家臣中头一个获悉死讯的,是容嫦嬿亲自找的他,自然是出于夫人的授意,余人她谁也信不过。

墨柳心知不妙,然而赶到挂松居时,仍被城主的死状吓了一跳——

全身赤裸的舒焕景,大字型仰倘于榻旁地面,胯间肉虫如熟烂的茄子,被石磨铁砧一类的重物狠狠砸落,血肉糢糊,不成形状。

考虑到刀斫掌劈很难造成如此惨状,由内至外、爆血而亡,似乎是最直觉也最合理的推断。

榻上另一人未着寸缕,身材娇小,薄薄的奶脯似未发育,就是个毛都未长齐的女童模样,腿心里血迹斑斑,明显是刚被人破了瓜,半张脸却塌陷下去,白森森的残颅碎骨戟出血肉脓浆,惨不忍睹,竟是遭人以重手法杀害。

从舒焕景掌缘所嵌的骨片、牙齿看来,行凶者正是天霄城内最有权势的男人。

他在侵犯女童之际,不知为何鼓爆了阳物,剧痛之下信手一掌,将少女活活打死,自己却滚落锦榻,要不多时便魂归离恨天,甚至不及呼救。

一旁铺着织锦的八角桌上,除吃喝到一半的残酒菜肴,还有只掀了盖儿的云母掐金玳瑁盒,贮装的却非珠宝,而是满满的铅白色药末,盖里留有和酒服食的狼藉残迹,可以想见男人那股子迫不及待。

墨柳在粉末里验出慎血胶、白鱼散等七八种壮阳药,参茸之流的大补臣佐就不消说,任两样都不该混合同吃,遑论和着烈酒连吃几匙。

虽无毒质,却比鹤顶红更要命,莫说男人,是人都不该沾。

死掉的婢女是从外地买来的,到年尾才满十三足岁,上山才几个月,还没养出大户丫鬟的形款,瘦如黄绒雏鸡,连姚雨霏都喊不出名儿,经容嫦嬿提点才想起叫翠环。

翠环不是形似女童,她就是女童。

有女子十二三岁便嫁人了不假,但不是这样发育不良的。

婚配无非为了传宗接代,尚未长开的幼女莫说怀上,腿心里塞颗蛋都孵不出鸡仔来,才有“童养媳”一说,不养到胸脯屁股稍稍发育、有点女人的样子了,等闲不让圆房。

强摘花苞,人人知你心术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免多受腹诽,难以抬头做人。

堂堂天霄城之主奸淫幼女,还得靠壮阳药助威,最后更把自己给吃死了,这是泼天丑闻,玄圃舒氏丢不起这个人。

墨柳拿定主意,不唤仵工连夜入殓,乐鸣锋、卢荻花等俱不知内情,只说城主练功急于求成,才走火入魔,不幸暴毙。

舒焕景确实性急,也有练岔走火的前例,再加上这一条又是出自墨柳之口,二人因此没有多问。

至于往后的十几年间,渐渐有人把翠环的失踪与城主日常对女子的癖好联系起来,“马上风”的说法不胫而走,自非墨、姚等所能逆料。

当时唯一被告知实情、还给开棺见了尸的,只有快马赶回的阙入松。

主上死于城中,当晚同在城内、武功最高,且手握大权作主发丧的墨柳最是可疑,为防祸起萧墙,阙入松是唯一不能瞒的人,阙二爷便未开口,墨柳也会据实以告——除了避免内哄,他也想瞧瞧阙入松见到那只玳瑁盒的表情,以试探是不是他给的舒焕景。

然而并不是阙二。

男人极力压抑着的愤怒和失望不亚于墨柳,他毫不怀疑如果舒焕景突然活转,阙入松会失手痛打他一顿,墨柳很可能拉不住,以致舒焕景被活活打死。

不自爱,是上位者对忠心的部属最深的背叛,将家臣和玄圃舒氏推入如此境地,更是无法原谅。

舒焕景除了家臣,在山下也不乏猪朋狗友,壮阳药很可能是由此而来。

他以为姚雨霏的冷漠自持,是为了隐藏心中的愤怒,一如他与阙入松,直到灵堂内的彻夜饮泣,才知她真正隐藏的是伤心。

(你对那王八蛋一往情深,为何对爱你的女儿却如此残忍?)

但少城主不能再受伤了。

没人比墨柳更了解舒意浓的脆弱,在女郎美丽耀眼、令人望之形秽的外表下,藏着个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的旧布娃娃,被孤伶伶地遗落在童年的暗影里,再也不会长大,遑论缝补复原。

她努力练剑,认真扮演好一城之主的角色,甚至隐匿被奉玄教的恐怖所宰制,独自承担所有压力……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夸奖,希望墨柳和小姑姑,乃至所有她在乎的人都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做得好”,如此她便能继续下去。

她最想得到的夸赞,自然是来自从未夸奖过她的母亲。

墨柳毫不怀疑她幻想了一个并未死去的姚雨霏,在心里肯定她每一次的努力奋斗;幻想的母亲多温柔,真实的母亲就让人多崩溃。

他必须让姚雨霏把焦点从女儿身上移开,无论她是有心或无意。

“这小子不是凤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中年文士淡道。“凤愁在玄圃山,你回去便能见着,他——”

“凤愁死了。”

姚雨霏打断他,透彻里带着深沉的绝望,毫无波澜的冷漠令墨柳遍体生寒,他甚至觉得她有一丝讥诮之意。

“就连圣教秘术,都没法还我个活蹦乱跳的儿子。棺椁都烂了的一把枯骨能做什么?不,我不想再看玄圃山上的‘凤愁’了,你把他还给我就好,刘末林,好好的,别有什么损伤。你也不希望她这张漂亮的脸蛋出什么差错,缺手断胳膊什么的罢?”

舒意浓“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娇躯微晃,几乎站立不住。

姚雨霏支起她的胸腋,满脸嫌恶:“站好!别整这些个无聊丑态,你个没用的蠢丫头!”

而墨柳就在她视线飘开的一瞬间发难。

青袍一闪,果断舍弃了方骸血的中年文士已至母女俩跟前,快得如鬼如魅!

姚雨霏心知墨柳武功超卓,除非重创舒意浓,否则绝难拖住这厮,一咬牙便要横剑戮其颈,墨柳先生却抢先一步,臂入其间,拿住姚雨霏的腕子,劲力到处,冰澈宝轮“铿啷!”脱手坠地。

姚雨霏目露凶光,顾不得皓腕受制,尚能活动的左臂三式连环,招招都往女儿的要害招呼,打的正是围魏救赵的主意。

墨柳挡得火起,猛将少主揽至身后,一掌打得姚雨霏连退数步,沉声喝道:

“夫人犯什么浑?亲生骨肉,何至如此!”

姚雨霏唇际迸出殷红的血渍,凭借一股狠劲生生抑住呕红,双峰急遽起伏,好不容易调匀翻腾的气血,狠笑:“谁挡路我便杀谁!是你逼我,不是我害她!天霄城的少城主大小姐,死活与我何干?”

“你……不可理喻!”墨柳想起她主持城务那会儿,也是这般疯癫,只是瞧着正常,思路之扭曲错乱,直是难与言之,偏又蛮横至极,此际不过是本色发挥,都不好说她有没有变。

以墨柳的武功,要拿下手无寸铁的妇人,不过就是三两招间,然而瘫软的舒意浓已占去了他一臂,挪移、出手俱都受限,姚雨霏又是衣不蔽体,白酥酥的饱满胸脯与腰腿等紧要处不住在虚掩的衣襟隐现,中年文士便不顾主从之仪,也不是窥人阴私的脾性,或频频转头,或不敢太过进逼,此消彼长间,居然闹了个僵持不下。

姚雨霏虽是莽横了点,倒也不笨,三两下便看出他的顾忌,益发大开大阖,索性舍了防守,拼命抢攻,乳浪臀波于茜色长襟间时现时隐,既狠又艳。

尤以一双浑圆结实的修长玉腿施展的《跨虎杀》腿法,最为致命:不但膝锤腿鞭招招紧迫,羊脂玉般的雪趾足背衬与彤艳艳的蔻丹染甲、出腿时腿心裸露的粉润娇脂和乌亮细茸等,逼得墨柳先生大半时间里只能别过头去以耳代眼,盲挡恶招,若非修为颇有差距,如此不利都难以令其落败,墨柳早和“金罗汉”陆明矶一样,惨亏于《跨虎杀》的艳技之下。

这实是场糟糕至极的比斗。

换作耿照或阙牧风这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要不死于《跨虎杀》,见此无边春色,约莫打得心旌动摇,乃平生仅见的艳斗。

但修为到了墨柳的境地,既无半点波澜,也不欲、不屑占女子便宜,只觉烦躁而已;之所以迟迟未下死手,除了念及旧情,怕亦遍索枯肠,苦思该拿姚雨霏怎么办。

奉玄教干的破事,始终得有人负责,方能教少城主与天霄城双双脱身,这是对渔阳;对七玄盟,冒名一案亦须揪出罪魁,耿照才能对座下诸多头人交待。

两者的答案可以是血骷髅,却不能是姚雨霏。

反天霄城阵营反的不是奉玄圣教,针对的就是天霄城。

揭露“血骷髅真身乃天霄城主母”此一节,徒然坐实对手的指控,助其凝聚共识、排除杂音而已,形势将朝着对天霄城最不利的方向奔去。

斩姚雨霏于此间,毁尸灭迹,死无对证,说不定是所剩不多的选项中,最好的一个。

且不说墨柳能否下得了手,但这绝对会毁掉少城主——舒意浓无法承受弑母的压力,哪怕非亲自动手也不行。

囚禁夫人,不让任何人知晓?

或捏造一名不存在的阴谋家,来向七玄盟交代?

直捣黄龙、攻破奉玄教,让真正的阴谋家负起责任,或是良解,但奉玄教那厢只要不是白痴,必放出“血骷髅乃姚雨霏”的证据,将火引至天霄城,便可逸待劳,再次藏入暗影中——

无法可解。这是个死结,吸收姚雨霏入教的人,从开始便想好了整个布局,精巧之甚,简直无处下手。

(……可恶!)

墨柳挡开一记居高临下的踵刀,无意间将劲力用实了,几乎推得姚雨霏横里飞出。女郎倒地前手一撑,稳住重心,长腿连环又至,口中不忘揶揄:“可恶?刘末林,你不懂什么叫‘可恶’。舒龙生利用你对他闺女的心意,把你绑在玄圃山二十几年,到死都没打算把她许配给你,空手套白狼,那才叫可恶。

“你就是条狗,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舒焕景恨你忌惮你,却又不得不用你,只能把油水最多的肥缺给了阙入松,破格提拔,屡屡重用,拿他挤兑你、掣肘你,你为何要对他的女儿尽忠?是我给了你最大的权力,不让阙入松压过你,我和这蠢丫头之间,你为何偏帮她!”

中年文士发觉自己在无意间,把心底的“可恶”二字咒骂脱口而出,听女郎一阵讥讽,不禁微怔:“在她看来,我是偏帮少主么?”但他在长考时,连长年倾慕却未吐露情思、往来谨守份际的舒子衿都不曾想起,被说得莫名其妙,灵台一清,答案突然浮现。

他想的既非舒意浓,也不是姚雨霏,甚至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在舒龙生阖眼的那会儿,他便下定决心守护这座山城,直至命终。

士为知己者死。老头子以国士待我,敢不以国士报之!

——为保天霄城,姚雨霏非死不可。

青袍大袖“泼喇!”一展,姚雨霏顿觉气窒,分明距离未变,墨柳甚至都没怎么动,不过是双臂分开,虚抱如球,她却如遭雷殛,一股潜劲自头顶直贯脚底心,任凭如何加力,身子却怎么也支不动,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无形风压寸寸迫近,似慢实快,慢到似能听见死神的跫音,却又快到来不及眨眼。

茜色大袖衫、敞露的胸膛肌肤、坚挺的双峰,乃至乳下的血肉肋骨……迎着无形气刀次第分开,摊散如羊片;回神惊觉是幻象,虽预示了结局,毕竟还未发生。

她从不知道“杀气”能具体到这般境地。

而一动也不动的墨柳终于抬头,额际垂落的两绺散发骤然飘起,剑眸一凝。

姚雨霏明白此生将至尽头,目的既达,死在此人手里也不算太糟,嘴角扬起一抹凄婉微笑,认命地闭上眼睛——

“……住手!”

劲风低咆,迎面两分,姚雨霏顿觉衣发像要被风刀削去,热辣辣地贴着雪肌一刮,隐隐生疼,心跳呼吸却未顿止,也没有开膛破肚的剧痛。

睁眼赫见一人挡在身前,张臂遮护,墨柳的掌刀堪堪止于其人发顶,竟是舒意浓。

“别……别伤我母亲。”约莫也自知这个要求昧于现实,女郎嗓音微颤,闻之令人满心生怜。

墨柳见她背对姚雨霏,浑不设防,气极反笑。

“少主让开!你已不是小孩儿了,战场之上,岂能三番四次为敌所执?拿起剑来!”五指箕张,往虚空中一抓,忽听“嗡!”一声颤响,被弃置于地的冰澈宝轮仿佛被条看不见的套索一圈一扯,弹起飞至;将被吸入掌中时,墨柳却把手一挥,冰剑如遭受隔空搧来的巨掌一击,以笔直竖起之姿飞向舒意浓!

女郎双手接过,整个人被余劲横里推出,维持着单膝跪地,平平滑开丈余远,震得她浑身气血翻涌,若非及时支住柳腰,怕是要连人带剑掀翻过去,连滚几匝,足见墨柳之怒。

舒意浓不顾裤膝磨尽、肌肤渗血,咬牙一个箭步窜至,依旧回护母亲——她对如师如父的文士知之甚深,墨柳先生不爱杀戮,甚至是讨厌杀人的,然而一旦下定决心,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毫无转圜的余地,方才那凝练到几乎具形的杀气便是铁证。

“小姑姑……小姑姑也不会同意的!”她胡乱找理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顾不上修辞论理,泫然欲泣的模样说不出的动人。

“别、别杀她!求……求求你……求你了!她是我娘……呜呜……我已经没有爸爸,也没有哥哥了,好不容易娘还活着……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她对母亲有多畏惧,墨柳全看在眼里。

果然不论双亲做了多过分的事,孩子永远渴求他们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是再廉价的随手摸头,能抵过他们所做的成千上百件破事……如此卑微渺小,就是所谓的孺慕之情么?

“不要拿背门对着敌人。”他硬起心肠。“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忘记她方才一逮着机会,便横剑抹你的脖子么?”

舒意浓“呜”的一声哭出来,却未抹泪,持剑的架式毫不动摇,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说话间突然出手,算是看透了自己。

她自小便是个聪颖的孩子,只是瞧着傻,学东西虽不快,却很扎实……墨柳不禁有些迷惑;怎地她到这会儿还看不清,母亲对她毫无感情,是真可能从背后忽施偷袭,只为救那小狼狗一命?

姚雨霏大笑起来。

见二人投来或警醒或错愕的视线,女郎眸中并无一丝笑意,反而带着自残般的苛烈狞狠,旁若无人地笑完,冷蔑道:“用不着你求情,我还没这么窝囊,但你并不知道自己想救的是什么人,这点我最是看不过。有你这般蠢笨的丫头么?

“你爹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他轻贱我、鄙视我,认为我既土又丑。若我早认清现实,索性放手让他再娶个欢喜合意的,没准儿他便不会死了,反正老头子已撒手归天,谁也阻不了他娶个毛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做夫人,起码闺房调和,犯不着同谁撒气。”

舒意浓自有了阿根弟弟,尝过床笫之乐,明白阴阳和谐确实重要,回想幼时父母间的剑拔弩张,忽然省觉,果然是床事极不协调的模样,无怪乎龃龉不断,情淡而生憎。

但……这怎能说是母亲的错?

母亲纵使任性霸道,不讲理了些,在父亲面前始终是温顺的小女人。

舒意浓长大后,间或从下人处听说了翠环之事,益发觉得是父亲不好,怎么也说不上母亲,心里总是替她抱屈的。

姚雨霏似乎看穿女儿的心思,蔑笑更冷,如刀剜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而凤愁却是我杀的,是我害死了他。这个秘密只有你小姑姑知道,我很意外她没同任何人说。”一瞥墨柳,很难说是挑衅或怜悯,就连讥诮都不知对谁,兴许更多的是对自己。

兄长……怎么会?他不是自杀的么?舒意浓都听糊涂了。

“容嫦嬿告诉我,她南方家乡盛行冲喜的习俗。”姚雨霏平静地说。

“说男女之事调和阴阳,能生造化,每当有人病重无药可治,巫医便让年轻女子与之交合,死马当活马医,十个里总有三两个能见效,或延几年性命,也有不药而愈的,总之非常神奇,不妨一试。”

舒意浓记得这事。小女孩头一回知道“圆房”二字,便是听身边大人说。

但包括墨柳、小姑姑在内,天霄城的头人们都反对这样做:舒凤愁的身子骨是肉眼可见的羸弱,毋须大夫望闻问切,是个人都能看出。

办婚礼冲冲喜或还要得,真要敦伦,只怕立时便要了少主之命。

若非如此,舒焕景死后不久,就有人提议给少主娶亲,长未长成、合纵连横全不重要,先给玄圃舒氏留种;后半截虽不好明说,实是怕舒凤愁来不及长大,猝不及防间断却香火,兹事体大。

最终没敢硬干,还是怕孩子体弱,挨不起折腾。

到了容嫦嬿提议的时点,舒凤愁的病体只有更加沉重,留种虽益发迫切,但施行的风险也更高,不了了之乃是预料中事。

而连这个结果,显然也在容嫦嬿的预期之内。

“……她趁我十分沮丧、心力交瘁时,悄悄告诉我,其实寻常的冲喜不过是讨吉利罢了,并没有什么效用。救回的那三两个,乃至不药而愈的,用的是一种管叫‘母宫衾’的秘术,说胎宫乃命源,其命不永,入宫当可延之。此术救活的全是孩子,且清一色是男孩。”

舒意浓茫然不解,墨柳先生却听得目露精光,捏紧了拳头,面色青得怕人,似已明白什么,只因荒诞太甚,怎么想都不肯相信。

“告诉我你没有这样做。”他咬牙道,声如雷滚。

“我做了,很多次。”姚雨霏惨然一笑,轻声道:

“那孩子没甚气力,反抗不了。起初他既愤怒又害怕,唯恐惊动旁人,不敢大声制止,只求我别这样。但男人嘛,你知道,身子诚实得很,哪怕再年少也是个男人,抵挡不了这种欢愉,尽管嘴上抗拒,最后他还是满满射了我一膣,又烫又稠,比他爹更像男人——”

“……住口!”墨柳沉声暴喝,震得舒意浓耳蜗里嗡嗡震响:

“我和你女儿都犯不着听这个。你……你……”再说不下去,戟指微颤,满面悲愤,仿佛只差一些便要压抑不住,冲上前来一掌将姚雨霏打死。

女郎恍若着魔,对他的狂怒压抑视若无睹,兀自沉浸在回忆里,怡然续道:

“那晚我无比羞耻,却也无比快乐;既痛恨自己,又欢喜不置。我丈夫不曾给我的,我儿子却给了我,我头一次觉得做女人的滋味竟是这般快活,他瞧着就像另一个更好、更完美的舒焕景,连反抗都怕被旁人察觉,使我无法在天霄城立足……从没人这样爱过我。

“这欢悦非是我一厢情愿。即使每回都激烈抵抗,但他越来越硬,越来越懂得挺腰,完全不像个虚弱的病人,每回结束还有力气跟我说,以后别再这样了,他不喜欢,我们也不应该。但我割舍不了,治病延命什么的,我早就忘啦,我只想被他插得满满的,想起来就湿得不得了,魂不守舍,整日里什么都干不成。

“有一晚完事后他又说,我一半想捉弄他,一半儿也有些不服气:男人我又不是不懂,棒儿硬成那样,还来说‘我们不该这样’,好像都是我的错,有本事你别射这么多啊!在我身上死命肏的时候,怎就不停下?便随口笑话他。他一句话也没回,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事后想来,他是那会儿下的决心罢?割腕脉、抹脖子,还有余力将刀子搠入腹间……他是铁了心离开我,不留余地。但他比他老子好一百倍不止,舒焕景骂我打我,嫌我臃肿愚蠢,比男人还像头熊,凤愁却只是离开我而已,一句‘下贱’都不曾说出口。”

姚雨霏微笑起来,神情如梦似幻,两行泪水扑簌簌直淌着,宛若河流,怎么都停不住。

墨柳闭目转头,咬得腮帮子棱峭浮凸,左手五指紧抓脑门,颤抖的指尖仿佛一把插进了天灵盖,痛悔得难以言喻。

舒意浓是听得懂的,只是她不想懂。

她不想知道母亲强迫兄长做了什么,兄长又因何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人们不让她瞻仰遗容,但这些年她多少听过耳语,说兄长以刀抵着床柱,用体重一压,割开了血脉喉管,几欲见骨;倒落在地咯咯呛血那会儿,还挣扎着把刀戳入小腹,横向拖开,莫说气力和忍死之能大人难望其项背,若无钢铁般的意志,如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现在她总算明白,兄长企图逃离的是什么了。

母亲美丽动人,充满魅力的胴体矫健如牝豹,同她欢好,想必是做神仙也不换的销魂滋味罢?

即便是兄长,也难抵挡这天地间至极的诱惑,又不愿一错再错,走投无路之下,惟有一死了之。

“……现下,你知道凤愁是怎么死的了。”

母亲醒神似的抬头,恶狠狠瞪她,厉笑:“骂我啊,鄙视我啊!说我是无耻淫荡、害死儿子的贱女人!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毒妇,猥琐至极的愚蠢村姑,不配当一个母亲……不配做个人!骂呀,我等了你十几年,怎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你个没用的丫头!”

凤愁死后,她便等着这天的到来,没想到等了忒久。

发现爱儿之尸时姚雨霏几乎崩溃,当晚她穿着诱人的薄纱衫子,底下除了一件浓艳的红绸肚兜什么也没有,事前还特意支开了所有人,打算彻夜贪欢;回神时已置身在舒子衿的草庐里,哭得眼肿声哑,颅内疼痛欲裂,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虚浮一片。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总是大惊小怪、慌如雀鸟的娇小女子啥也没说,只紧紧环着她,温软微凉的小手不住摩挲她的背,姚雨霏忍不住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般偎着小姑的肩颈,抽抽噎噎哭了一夜。

后来,她动念过要除掉舒子衿,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这位小姑的剑法高得不可思议,连墨柳也不是对手,虽说日常里有诸多可乘之机,姚雨霏也没把握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只得死了这条心。

她迟早是要同意浓说的,妇人心想,在心里同长大了的女儿对峙,想像得知真相的她对自己会是何等鄙薄、何等愤怒,指摘她害死兄长,荒淫无耻,骂得她无地自容。

渐渐姚雨霏失去面对女儿的勇气,不敢想像那日到来时的惨烈,索性保持距离;越不上心,将来的痛苦也就越淡薄。

把“舒意浓当男子养”不过是借口,就算是姚雨霏,也知女儿无论如何变不了儿子。

但霸道狂信的愚妇形象利于御下,更能掩护圣教的活动,再离奇的事在发生夫人身上都不奇怪,谁也想不到姚雨霏有发展秘密组织的能力,她就这么骗过了所有人。

唯一的问题,就是意浓丫头太软弱了。长此以往,就算舒子衿把真相告诉这丫头,她也没有仗剑问责、制裁母亲的能耐。

姚雨霏曾试图改变,无奈适得其反,也算莫大的讽刺。

而今这丫头居然只手颠覆了血海一系,重挫圣教势力,还口口声声要替自己报仇,手刃容嫦嬿……是长大了啊,多少能期待一下她为兄长报仇的坚决与狠劲。

来啊!来杀我,杀死这个害死你无辜兄长的淫贱妇人!连生身母亲都能杀,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能难倒你了,笨丫头!

铿啷一响,舒意浓和身扑上前去,姚雨霏听着冰澈宝轮坠地,惊觉并未遭利剑洞穿,而是被女儿抱了个满怀,温湿的泪渍浸透茜色衫子的襟领。

“别……别这样说!呜呜……母亲别这样说……”

姚雨霏从错愕中醒过神,欲将她推开,怒道:“放手!你聋了么?还是神智不清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凤愁!你听见没有?是我害死了你哥哥!”却始终无法挣脱。

“不是的……不是母亲!怎是母亲杀了兄长?他是自杀啊!”舒意浓哭着说:

“兄长死了,母亲肯定最伤心……我自己便伤心得不得了,没法想像母亲有多伤心……别再说您害死兄长了。就算母亲有错,您也不希望他死的,是不是?若有机会,拿自己的命换兄长之命,母亲难道不换么?我曾想过无数次,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放……放手!”姚雨霏又怒又窘,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拼命想挣脱女儿的怀抱,直到那句“死的是我就好了”钻入耳里,突然一怔,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抱着舒意浓软软跪落,母女俩并头交颈,无语凝咽。

不,不是你。是我。若死的是我,那就好了。

她伸手抚着女儿的脸颊,袅娜地复起身来,将那张驰名天下的绝艳妾颜稍稍捧远,直至凝眸可见,见她哭泣的模样果然美得不得了,不禁失笑,难得没有冷蔑讥嘲,隐有些得意般,与女儿抵额片刻,才喃喃低道:

“你做得很好了,可惜还不够好。看在你遂了我心意的份上,母亲再教你两件事:第一,不能不做的事,下手要狠,除非我死在人所不知处,挫骨扬灰,点滴不存,否则天霄城是毁定了。我与天霄城只能活一个,你选我么?”

舒意浓悚然欲起,俏脸却被母亲牢牢捧住。湿热的香息钻入鼻端,既陌生又熟悉,动听的磁性低语幽幽续道:

“第二,隐瞒就是骗,就是背叛。别信背叛过你的人,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算是我也一样。”冷不防一推,趁舒意浓踉跄倒退,矮身自胁侧钻过,信手抄起地上的冰澈宝轮,反足蹴中舒意浓腰际,借力蹬出,挺剑刺向墨柳先生!

墨柳本就防着她出手,正欲夺剑,倏忽福至心灵,侧身一让,格开一记青芒窜闪的掌刀,方骸血浑身烟气缭绕,缕缕窜如抽丝,不顾眇目淌血,双掌运化,奋力轰向墨柳!

姚雨霏适才所为,包括供出爱子身亡的真相、出剑拖住墨柳等,无不是为他争取时间。

岂料方骸血一起身,竟未夺马出逃,反而上前搦战,女郎心中直将青年怨上了天。

以墨柳的修为,便让她俩双足一手,单臂对敌,大概也很难输;方骸血左眼被刺,距离的拿捏、平衡的掌握等尚须重新适应,这还不说彼强我弱,绝非斗气的好时机。

只见中年文士单手揽剑如雀尾,另一手卸去方骸血的攻势,满拟吐劲的瞬间刚柔互易,震死青年拿下姚雨霏。

蓦听“喀喇喇”一阵炒豆裂响,衣不蔽体的美妇闷哼一声,娇躯倒飞出去,宛若纸鸢断线,一抹血线酾过长空,落地时连滚几匝,难以撑起,模样十分狼狈,显然受伤不轻。

方骸血震开墨柳的左掌,径袭胸口;墨柳左臂垂落,一动也不动,及时回过右掌接敌,“砰!”小退半步,察觉对手掌力尽吐,果然年纪太轻,应敌欠缺火候,浑没想到墨柳还留三分劲,余力如叠浪般从不知名处涌出,层层加催,方骸血双脚离地,亦如女郎般弹飞,但落地时仅一踉跄,即伸臂去捞姚雨霏。

两人相扶掠至树下,解开雪狮子和青骢马的缰绳,飞身上鞍。

双驹都认得姚雨霏,虽有抗拒,毕竟是旧主,二人联袂催驾,转眼便即远去。

墨柳拾起一枚石子,强提真气,朝姚雨霏脑后掷去,狞恶的破空声胜似炮石城弩,听得人肝胆俱裂!

方骸血听风辨位,连头都没回,抄起鞍畔箭袋一抡,猛将来石击飞。

墨柳迟疑片刻,弃了手中之石,正欲查看少主的伤势,蓦地天旋地转,一跤坐倒,生生咬住涌上喉头的大股腥甜。

(这简直……像被自己打了一掌似。)

但他敢肯定,盏茶工夫前方骸血绝无如此修为。

墨柳差一些便要扼死他,除非方骸血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生死交关,宁可藏招藏到送命,仍不显山露水。

饶以青袍文士见闻广博,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只知若无与自己并驾齐驱、甚至稍胜一筹的功力,方骸血挡石之际,卵石应能径穿革囊,击破姚雨霏后脑杓,然而却被那小子信手磕飞,显是真力到处,鞣革亦不逊金铁。

他的手法全无独到处,甚至可说糙得很,所仗必是修为,别无其他。

风行观的《火碧丹绝》真气致密,独步武林,赵阿根的内功虽似同源,细辨仍颇为不同,墨柳因此信了他是另有源头,而非盗练本门绝学。

但方骸血适才那一轰,却是不折不扣的丹绝心法,连真气独有的细微特征,都与墨柳自身所练一模一样,蕴有融合玄圃舒氏家学的玄英功。

此法他只完整传授了舒意浓,连舒龙生、舒焕景父子所知亦仅皮毛,方骇血的内劲却与他宛若镜照,功体对同源劲力的防御不及其他,因而重创了墨柳。

方骸血出手极狠,姚雨霏根本是被他轰飞出去,墨柳不过是传劲的媒介而已,甚至帮忙卸去大半劲力,出于本能地保护了姚雨霏,与人联手的顾忌那小子是半点没有,残毒得心安理得。

若非记着拉女郎上马,又替她挡下飞石,墨柳都想请方骸血顺手帮个忙,莫让她活着走太远,无声无息抹消这个痛脚便了。

上回伤这么重,还是单人孤剑上玄圃山,揍得舒焕景满脸是血、不省人事那会儿。

这么一想,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突然涌现,他总以为自己是不会累的,原来只是还没到时候——墨柳只觉越来越松、越来越困,眼看便要沉沉睡去。

“墨柳先生、墨柳先生,墨……师傅快醒醒,师傅……刘末林!”

少城主殷切的呼唤,拉住了他将散的意识,不让飘出九霄天外。

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少城主之所以着慌起来,盖因墨柳先生身下扩延丈余方圆的龟裂浅坑,仿佛凭空出现,令人怵目惊心。

适才她没瞧真切,依稀是墨柳与方骸血肢接的瞬间、将母亲震飞之际,靿靴硬生生踩陷下去,蛛网般的地裂“啪啦啦”地应声爆开,墨柳先生的左掌竟被震甩开来,以右掌抵胸接敌,撑臂再出,吐劲轰飞了方骸血;垂落的左臂直到坐倒,都没再举起过,指掌隐泛青紫,肿胀得怕人。

此间位于地穴之外,地质半砂半岩,极为坚硬。这一地蛛裂便拿铁锹挖,大半个时辰内也敲不出形来,须得何等巨力,方能一蹴而现?

“没事……我没事。”

中年文士眸焦倏凝,勉强收束散乱的真气,把她的忧急看在眼里,淡淡一笑,不待调息,扶着女郎起身,面上未露半分痛楚,以免少主失了沉着,咬牙沉声道:

“须赶在七玄盟之前找……找到夫人,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落在他人手里。让荻隐鸥放鹰,运气好的话,咱们还能趁着先手,抢下这局!”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