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十之八九的天霄城人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自此已无悬念。

翌日须于鹤离开后,庄内除赵阿根之外,全是天霄城自己人,舒意浓索性连演都不演了,让手下彻底将浮鼎山庄搜了一遍,但无论是秋拭水珍藏的神兵剑谱,抑或秋霜洁与乳娘主仆俩,俱都杳如黄鹤,彷佛自人间消失了一般。

后进祭祀前代庄主秋拭水的祠堂中,多了一块秋意人的牌位,从木牌后所留的铭记倒推,秋意人是在将近半年前逝世。

众人在后头的荒芜园内,找到一座新立不久的坟头,竖的虽是无字碑,落款的年月日倒也与牌位若合符节,显然秋意人便是葬于此间。

至于西宫川人密不发丧的理由,却是不难想像:秋意人身后,只有与有缘无分的旧情人唐挽晴所生的儿子秋霜净,据说幼时即送往苍城山学艺,没听说有重履东洲的迹象;女儿秋霜洁虽是正妻田素素所生,无奈天生智性有损,言行如稚儿,显然也不是继承山庄的人选。

若山庄无主的消息传入江湖,恐引来觊觎秋拭水收藏的贪婪之人,在迎回秋霜净之前,暂隐讣信毋宁是更稳妥的做法。

然而,秋意人离世已有数月光景,浮鼎山庄仍是这副破败景况,毫无少主接掌的新气象,实在是奇怪得紧。

虽不能完全排除“西宫川人监守自盗、悄悄运走了庄中收藏”的可能性,但一来此人似乎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卑鄙小人,二来若他真将浮鼎山庄搬个清光,还留在作案地点也未免太傻了,遑论为此送命。

是故舒意浓并不以为是西宫所为,也不认为秋拭水的收藏已为他人所劫。

那些个神剑名刀,必然还藏在庄中某处。

天霄城众人几乎掘地三尺,把庄园里外翻了个火热朝天。严密的搜索整整持续了三天,但毕竟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在庄外里许的废河渠畔,发现了梅玉璁的尸体。

之所以能认出是他,是因为乐鸣锋与这位梅掌门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同往双燕连城的几位亲信也见过,尸体虽有大半张脸血肉模糊,但眉目轮廓等依稀便是梅玉璁。

沿着废渠一路回溯,果然在某处石桥之下发现出口,密道中血迹斑斑,正是通往那机关屋中央的密坑,推测梅玉璁虽及时打开了通道,毕竟不熟机关,被硝药爆炸波及,直接跌入坑底,一路拖命而出,不幸在涉水时力尽断气,尸体漂流到了下游的芦苇丛中才被卡住。

舒意浓来寻赵阿根时,他正在侧门与背了篓新摘山蔬来兜售的村妇闲话,见女郎神色凝重,原本微笑着要出口的招呼为之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

“找到你师傅了,随我来。”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来到秋氏祠堂,赵阿根掀开覆盖在担架上的白布,单膝跪地,默然凝视良久。

舒意浓原本还担心他过于哀恸,旁观片刻,发现他并非怔怔出神,而是眸光凝锐,反复打量着尸体;与其说凭吊,更像是验尸,约莫也明白直接动手翻看大违常理,也只能默默端详。

舒意浓暗忖:“难道是伤心过甚,以致傻了么?”但少年那锋芒内敛的老成模样委实不像失心疯,她昨日与须于鹤的说辞不过是随口应付,以防赭衣老者起意抢人罢了,也不真以为赵阿根心神有损,只能安慰自己说这孩子性格较真,连师傅的遗体都非得查个仔细,才肯接受死讯。

换作旁人,舒意浓肯定大皱眉头,甚至疑心起他的身份之类,毕竟少城主这几年间走南闯北,多见风浪,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但不知为何,赵阿根异样的举动总能逗笑她,不管他做什么,她第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得不得了,忍着笑意故作沉吟:

“不如……我帮你翻个面可好?你想瞧哪边?”

此话一出连乐鸣锋都有些傻眼,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少城主在弄什么玄虚,又不是在煎蛋,大体还能翻面的么?

赵阿根回过神,诧色一现而隐,眸中含笑,微微缩颈颔首。

“有劳了,我想看颈侧和下颌。”

“这样……可以么?”

“再抬高点……停。然后转向……我能动手不?麻烦少城主先撑着。”

“行啊!”

亲信们怔怔看着两人携手合力,硬是把梅玉璁前后左右翻了个遍,以至于到解衣验伤那会儿,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反不似初时那般惊惶失措。

乐鸣锋心中不住求神拜佛,千恩万谢,天幸前几日就送走了须于鹤,否则教须老头看见这一幕,不知要传出何等难听的风声。

“没有易容的痕迹。”末了赵、舒二人终于放落尸体,舒意浓一抹额汗,替他做下结论。

赵阿根点头,抱臂沉吟:“死因应是头颅和脏腑受创,左颊的烧灼痕迹极为明显,也符合硝药炸伤的特征。”指着遗体的左腿和右前臂:

“这两处是在庄门前与恶人交手时留下的剑创,创口是新的。那把蜈蚣剑的剑刃很特别,寻常利刃无法割出这般模样……少城主,那白帝神君的蜈剑蛇钩,可有遗留在现场?”舒意浓望向乐鸣锋,紫膛汉子摇了摇头。

如此,“伪造尸体”的最后一丝可能性也随之消散,死者肯定是梅玉璁。

赵阿根的肩膀垂落,彷佛适才积极尸检的活力被一股脑儿抽干了似的,静静凝视着那张血肉糢糊的脸,双手合什,垂眸轻轻歙动嘴唇,不知与逝去的师傅说着什么。

舒意浓轻轻一挥手,乐鸣锋等识相地退出祠堂,女郎倚在门边,安静陪伴。

赵阿根默哀的时间,远比她预期得要短。少年肌肉结实的背脊一挺直,抬头的瞬间似乎便恢复了精神,这才不过盏茶工夫。

梅玉璁的死,有助于舒意浓彻底掌握少年,她原本希望他更颓唐、更无助,更容易将他牢牢握在手里,但不沉溺悲伤毋宁也是令人欣赏的特质,女郎并不讨厌,想更进一步斩断他与双燕连城的羁绊,柔声道:

“少……阿根弟弟,令师的遗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阿根茫然抬头,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我……没甚主意,少城主觉得怎生处理为好?”

舒意浓虽对他仍称“少城主”、而未顺势改以“姐姐”之类更亲昵的称谓,略有些不满,但少年没有坚持要把遗体运回东燕峰,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大便宜,强捺欣喜,正色道:“梅掌门在东西二峰不受待见,你也是知道的。扶棺而回,且不说路途不便,恐遭七玄妖人狙击,就算平安抵达东燕峰,本家那厢若有意留难,难免多生事端。依姐姐之见,我可为弟弟于邻近村镇觅一口棺椁,与你同上玄圃山,我天霄城所在不敢说是人间仙境,但风光确是一等一的好,梅掌门于斯长眠,朝夕有弟弟陪伴,料想不寂寞。”

赵阿根有些迟疑起来,但舒意浓不确定他有意见的,是如何处置梅玉璁之尸,抑或是与她回天霄城。

有得选的话她不想用强,毕竟星陨异铁普天之下只有这名少年能熔,少了他大事难成,她需要的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梅少昆,而非是不情不愿的赵阿根。

心念电转间,女郎忽生一计,和颜微笑。

“我听说别氏的风俗与旁人不同,乃是将先人的遗体烧成骨灰后,散入流水之中,名曰‘涤心葬’。还是弟弟想将梅掌门的遗体烧净,先以金瓯玉罐贮存,权且葬于浮鼎山庄。待姐姐陪你走一趟双燕连城,厘清了梅掌门的归向后,咱们再来迎你师傅的骨灰。”

梅少昆的双亲情爱甚笃,别夫人去世后,别王孙并未将她的骨灰依家规流入庄后的兰溪中,那个贮装着爱妻骨灰的金罐迄今仍搁在他的床头,说是待百年后,夫妻携手同入兰溪,以免来世相寻。

舒意浓小时候常听姑姑说起这个故事,以此暗示少年,软化他的抗拒之心。

这说帖里藏着两个陷阱,无论是往双燕连城,或重回此地取出骨灰,赵阿根都绕不过她,最终都得跟她走。

少年微蹙浓眉,与其说迷惘,看着倒像心虚,讷讷道:“这……我没有意见,随……随少城——”似是意识到此事交由外人拿主意的不自然处,改口道:“我年轻识浅,没什么主意,凭姐姐定夺便是。”

舒意浓虽觉不对,似乎哪里怪怪的,听少年改口叫“姐姐”的心花怒放,毕竟盖过了那一丝的违和,握他的手道:“别伤心啦,姐姐带你去瞧秋意人秋庄主的墓冢。那儿景致清幽,我打算将西宫庄主埋在那里,你师傅泉下有知,会很高兴有挚友相伴。”不由分说,拉着少年往后头去。

舒意浓没有骗他,至少在这事上没有。

秋意人的墓冢在一片花园的最深处,周遭的院墙、树木全都爬满藤葛,触目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浓绿;花卉及较矮的树丛依稀看得出原本修剪安排的轮廓,但也是久疏照料,开花结果、落叶归根,全是自行其是,意外透着一股盎然生机。

园中只理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青砖道直通墓埕,与爬满绿藤的院墙檐瓦,道旁的鹤、石灯笼等皆是旧物,仅堆成丘状的墓龟(坟墓隆起的部位)、由两侧环抱墓龟的屈手(挡土墙),以及居中的无字碑牌是新造。

整座墓冢的地基目测足有三四丈见方,甚是气派,相较之下,几乎有一人高的无字碑牌立于空荡荡的墓龟前,恰于墓冢正中央,不仅石碑两侧没有传统云朵状的加宽墓耳,碑前也无摆放供品的石雕墓桌,显得无字碑瘦削孤伶,一如默默离世无人知的昔日浪子秋意人。

这怪异的配置让整个以旱白玉砌就的墓冢,看起来完全没有坟头的阴森恐怖,反而像是极之怡人的休憩角落,置身其中,听着蝉鸣莺啭,足以忘却绝大多数的尘世烦恼。

舒意浓拉着少年来到此间,不无得意地一摆手,笑道:“如何?是不是漂亮得很?”赵阿根拘谨地由她牵着,面红耳赤,嚅嗫道:“是……是挺好看的。”女郎能察觉他手心出汗、脉搏加速,那股子烘热直欲透领而出,这当然不是因为看见一片漂亮的墓园所致。

自从被少年看破天霄城也是为藏宝而来,舒意浓担心两人的关系产生裂痕,再也回不到摊牌之前,那种能彼此戏谑调笑的、带着淡淡樱色的暧昧气氛。

这几日两人不咸不淡地维持着日常应对,关系毫无寸进,女郎其实不无懊恼。

所幸赵阿根从瞧她的头一瞥便眼贼。

舒意浓记得在战场上,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她的胴体,随即红着脸垂落视线,分明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模样,很难说是老实或滑头,但女郎每每想起总不由得会心一笑。

逗弄他,看他扭捏不安又心痒难搔,带给舒意浓极大的乐趣,与那些老拿贪婪黏腻的眼光视奸她的猥琐男子绝不相同。

美貌于她,一向是烦恼多过便利,也只有见着少年那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才觉得这副皮囊多少是有点好处的。

她牵他漫步行过青砖道,说是牵,其实就几根手指撩拨似的勾搭着,赵阿根真不想,毋须使劲都能脱出,但舒意浓摆荡得越轻盈自在,他便攀捉越紧,越发舍不得放,到旱白玉雕成的矮栏前,已是赵阿根牵着她。

(……你个滑头的小色鬼!)

舒意浓咬唇抿着一抹窃笑,玉靥烧烘烘的,彷佛呵出鼻端的都是蒸腾水汽。

她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美极了,她晕红脸时,那股子温润血色无法尽透她乳色的匀腻肌肤,在镜中看来是极粉极润的酥橘色泽,只有耳垂红得微微透光,如剔透的玛瑙琥珀。

女郎勾发回眸,满拟这一着便勾了他的魂,却见赵阿根以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颔,蹙眉端详着无字碑牌,握她的软滑小手反倒像是虚应故事般,完全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

舒意浓气到“嗤”的一声差点笑出,美眸之中自是殊无笑意。

好你个小滑头!

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正想把手一甩,却被赵阿根握紧。

“姐姐,这个碑牌有问题。”拉她趋前,撮拳捶打石碑,劲力透处,碑后传来略显空洞的回响,两人交换眼色,同生一念。

(果然是空的!)

赵阿根扳住无字碑一推,看似沉重的石碑居然轻飘飘侧滑开来,露出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的空洞来。

舒意浓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平生极罕服人,这会儿也不得不对少年另眼相看,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看出这个机关来的?”

少年拍拍旱白玉雕成的碑牌。

“这碑的两侧没有墓耳装饰,正是为了让出滑动的空间。这样一想,所有不自然处,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譬如碑下的凹槽我本以为是导引雨水避免成洼的排水管路,但沿碑底挖实在不对劲。其实它是某种滑轨,既使碑牌立稳,推动时又不甚费力。”指着洞内地面的反光:

“你瞧,那就是咱们一路走进来的青砖步道,延伸到底,我猜本是一幢与那独院机关屋相类的屋舍。西宫庄主在屋外堆土造丘,盖了这座假冢,将屋子藏在坟冢内,这是双重的掩护。秋家小姐与庄内生还之人,该就在那屋里。”

舒意浓心悦诚服,匀细柳眉一挑,逸兴遄飞。

“我唤人拿火炬,你来破解机关!”

“不如……请她们自己走出来罢。”

赵阿根叹了口气,退远几步,打量墓冢全貌,片刻才对着墓龟一侧某处隆起,大声道:“秋家小姐及诸位庄内的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身旁这位,是渔阳玄圃山天霄城少主,舒意浓舒姑娘!她赶走了侵犯贵庄的坏人,你们安全啦!能否现身一见,商讨后续诸事如何处置?”

舒意浓心念一动:“是了,那处约莫便是密室中换气通风的入口。若他们始终不肯现身,于通风口燃烟熏之,亦能赶蛇出洞。”

赵阿根见甬道内毫无动静,似不意外,继续劝说:“我问过前来兜售山蔬的乡人,诸位在那晚之前,并未多贮菜蔬米粮,料想贼人来得突然,贵庄并无储备。虽说干粮肉脯亦能果腹,但我猜诸位匆匆避难,最重要的饮水恐怕不及携入,若错过我等救援,不免要渴死在密室之中。”有意无意瞥了舒意浓一眼,圈口道:

“若贼人复来,觑得此处机关,干出在通风口烧柴放烟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行径,诸位岂非死得冤枉?还请现身一见,切莫自误!”舒意浓俏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打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仔细一想,其实并不讨厌他这种怀抱着善意的小机灵。

况且他的劝说极有说服力,易地而处,只怕舒意浓也会选择打开密门,走出甬道,总好过被活活熏成干腊肉。

能提出更优解的人,舒意浓不介意让他占占嘴上便宜,遑论赵阿根也是出于好意,不欲多伤性命,想想也就释然。

少年声音并不特别响亮,但乐鸣锋等陆续闻声赶至,见无字碑滑开的密门,无不惊诧。

“……少城主,属下去准备准备。”乐鸣锋悄声凑近,以右手拇指一抹脖颈,示意硬闯。

秋家小姐既在其中,秋拭水的收藏肯定也在,这回是不是白忙,端看这盅揭开是豹子还是鳖十了。

马贼出身的“银血弓狐”乐鸣锋改邪归正多年,在北域名气响亮,到了该下狠手的关头也是毫不婆妈,颇有匪气。

舒意浓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乐鸣锋貌似五大三粗,实则极精细,心中喀登一声,忍不住犯嘀咕:

“不好,瞧小姐这副模样,莫不是想招这神神叨叨的黑小子当姑爷?梅玉璁伪君子一个,教出来的肯定不是好鸟;别王孙那王八孙别扭得要死,还能生出条直肠子来?唉,女大不中留,墨柳先生这下可有得忙啦。”暗暗摇头,紫膛方脸上自是不动声色。

甬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耳刺的咿呀长响,继而响起一阵沉重的拖行声,众人无不摒息以待,最终一张容色枯槁、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的女子黄脸探出洞口,涩声道:“哪位……是天霄城少城主?”似乎连吞咽口水都难,仍坚持把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妥协。

赵阿根见她黄疸严重,虽只露出大半张脸,看得出身子摇摇欲坠,极其虚弱。

最坏的情况,她可能整整四天未进食水,正欲上前,妇人杏眸一眦,迸出精光,咬唇道:“别……别过来!谁敢……妄动,我便拉下门后暗掣,教墓冢立时崩塌!”

乐鸣锋冷笑,扬声道:“墓冢若崩塌,你难道能不死么!”

妇人轻道:“横竖是死,有甚好损失的?”这两句说得平淡,众人无不心惊。

赵阿根停步举手,示意无犯;舒意浓瞥他一眼,似在问“真有机关么”,少年只摇摇头,应是“宁可信其有”。

女郎莫可奈何,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

“我便是天霄城的‘凤愁公子’舒意浓,那位是我的朋友赵阿根赵少侠。你是何人?”

“我……不重要。”妇人摇头,沉声道:“请你立个誓,回护我家小姐秋霜洁周全,不得侵占浮鼎山庄与秋家的基业;一旦我家小姐请诸位离开,诸位不得违逆逗留,不得违反我家小姐的意愿,强迫她做任何事。舒……舒姑娘若不肯立誓,我主仆宁可死在密道里,也不愿落入不义之人手中。”

“好哇,你当我天霄城是趁火打劫的土匪么?”乐鸣锋怒极反笑,若有不知情的第三方在场,决计想不到四天来都是他带着伤指挥众人搜庄,差点没把地皮给掀开,能说得这般义愤填膺,脸皮都不透半点红的。

妇人不理会他,只死死盯着舒意浓,分明已是风中残烛,坚定的意志却令人动容。

舒意浓淡淡一笑。“我既不信神佛,也不信誓言,但只要你信,我可为了你立誓。你想让我以何为誓?”

妇人哑声道:“便以你死去的双亲起誓。如违誓言,教他们沦入十八层地狱,日夜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乐鸣锋面色丕变,眦目欲裂:“你————!”天霄城众人为之大哗。

“……噤声!”舒意浓撮拳振臂,部下们好不容易才抑住满腔恨火,喧哗次第止息。

女郎细细打量她几眼,微笑道:“我听说秋二小姐身边,有个她极度倚赖的褓母,名叫绣娘。依你的年纪,不像是能哺喂秋家小姐奶水长大的乳娘,如此受她信任,看来是凭着满腔忠忱了。”

妇人不接话,只定定瞧她,露出暗门的半截雪颈绷出青络,这会儿谁都不怀疑她一只手按在暗掣上,拉下时绝不会迟疑。

对峙彷佛有一百年这么长,但或许真正经历的仅只一霎眼,舒意浓并指朝天,一字不漏地复诵了妇人的要求,朗声续道:“……如违此誓,但教先父永沦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不得超生!”决绝果断,掷地有声,恁谁来听都不会相信舒意浓自言不信神佛,亦不信人誓。

“还有你的母亲。”妇人轻声提醒。

舒意浓握紧拳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还有……我母亲。”

“你母亲如何?”

“永……永沦地狱,受、受尽折磨。”她咬紧牙根,长长吐了口气,彷佛极尽艰难。“不得……不得超生。这样你满意——”

咕咚一声,妇人摔出密门,趴卧在地,一动也不动。

她必然是碰伤了某处,血渍缓缓自妇人身下漫出,舒意浓和赵阿根离得最近,两人几乎同时掠至,这才发现她手里握的哪里是什么暗掣,而是一条脏污破烂的布片。

舒意浓命人将她抬下抢救,赵阿根钻进密门,赫见地上一条破烂被褥,其中裹着一名娇小玲珑的少女,饿得双颊凹陷,亦是容色枯槁,微噘的嘴唇周遭凝满涸润不一的血渍,乱发覆面,早已昏迷不醒,料想便是那秋家的二小姐秋霜洁。

那被褥的缺角断口,恰能与妇人手中的布片对上,可想见饿得气力不济的她,无法背或抱起秋二小姐,只能裹入被里拖出;至于门后到底有无暗掣,根本毋须再看,那只是诓骗舒意浓起誓的借口而已。

赵阿根将秋霜洁连同被褥一并抱出,门后障碍清空,隐约可见甬道底部半开的机关屋门。

价值难以估计的“万刃君临”藏宝近在眼前,乐鸣锋兴奋难抑,回头叫道:“拿火炬来!准备连索和猪嘴皮罩,你、你……还有你!跟我一起进——”

“谁也不许进去!”一声清叱,众人愕然回首,发话的居然是舒意浓。

“通通给我退下!”

乐鸣锋都听懵了,错愕道:“可是少城主,那秋拭水的宝刀宝剑十有八九藏在里头……不,我有十二成把握,决计错不了的!”

“我用娘发了誓。”舒意浓轻声道,粉拳捏得格格作响。

她极罕在部属面前显露情绪,但少城主每回发怒时,都是这般轻声细语的,乐鸣锋心头蓦地一跳,头皮发麻,这是他在二十多年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中,身经百战而得的危机感应。

少城主不是在开玩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乐鸣锋的警省和乖觉,他们只觉茫然不解,宝山已开,何以少城主坚不肯入?

舒意浓“铿啷”一声,从靠得最近的一名下属腰畔抽出单刀,随手削下了无字碑牌的一角,断口平滑光洁,彷佛她削的是豆腐或雪花石膏。

“谁敢踏进这甬道一步,或私自带走浮鼎山庄一草一木,这块碑便是榜样!”刀光疾闪,切角平锐的旱白玉碎四散飞溅,偌大的无字碑就被她这么一轮乱砍,眨眼去了三成有余,最后一刀斫得火星四迸,卷成麻花似的刀口再也受力不住,铿然断碎!

碎刀如暗器般弹飞,几名天霄城众避之不及,闷哼跪地,紧摀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来。

“权充教训,下去裹伤!三日内勿服劳务。从现在起,我们取用庄内的任何东西,都要向总管呈报造册,回城后一条条折现偿还,吃喝全是咱们用钱买的,分毫都不许浪费!听见了没有?”

她冷冷环视,众人俱都俯首,活像泄了气的皮球。

乐鸣锋心有不甘,匪气发作,低声对女郎道:“不拿,还不能看么?咱们好歹得确认下里头到底有什么,才好决定封或者不封,以免便宜了别个。”舒意浓心想这话也有道理,天霄城拿不得,别人也休想染指!

就算日后要想办法绕过誓言,也得先知道这么做值不值。

但天霄城之人不能进去。

比起神佛誓言,她更不信人,连自己都不信,一丝违誓的风险女郎都不肯冒,毕竟已把母亲绕了进去;灵机一动,转对赵阿根道:“你不是本城之人,你去瞧。”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