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虽说“尽快”,大队人马是到第五日清晨,才离开天霄城,浩浩荡荡往钟阜进发。

潜伏左近的各路探子,见一众骑马武士铁桶般围着两辆大车,擎着阙字旗徐徐行经玄圃山下的舒氏直领,各村里的里正、保甲等无不出来迎接,走在队伍前头的阙入松就着鞍顶一一宽慰,并未下马,态度虽是一贯的温煦照人,此等应对也颇有新主派头,纷纷将“天霄城易帜”的消息传报东主。

这还是在外围。

即使是难攻不落的“人间不可越”,只消有人之处,便没有针插不进的缝。

有能耐在云中寄安插眼线的,也获悉墨柳忽生急病,目前在院中静养,谁也见不着,是生是死尚且两说,形同软禁。

掌马弓队的乐爷不知下落,副手易从业却站到了二爷身边。

据说阙入松登城当晚,有几具一人多高的革袋被悄悄抛下断崖,和乐鸣锋同时消失的还有几名心腹,都是马弓队里有数的能打,看来是这场政变中少数的牺牲者了。

马贼出身的乐爷,居然是玄圃山上最有骨气的忠臣,也够令人瞠目结舌的。但现实总比说部要离奇得多,无形中提升了消息的可信度。

山上诸务由阙家大郎阙鹰风暂代——毕竟他是阙入松的长子——看来长居七砦之首的玄圃舒氏也步上行云堡高氏、落鹜庄怜氏的后尘,在舒意浓这一代,将基业拱手让人。

通国之善奕者,尤其是隐身幕后虎视耽耽的野心家,自然不能满足于这种口耳拾来的第二手消息,然而从拦截的鹰书可知,阙入松吩咐夫人王氏紧急筹办婚礼,务必抢在月内完成;虽未明说是谁人要成亲,对照即将在劫远坪召开的七砦盟会,这一手显是为了将跌落王座的少主变成儿媳,意在保全舒意浓的性命,也符合阙入松一贯的处世为人。

而天霄城只用四天便易主,可见舒焕景死后,姚雨霏、舒意浓母女的倒行逆施何等失人心,也与江湖风评相契。

“……为了看起来更像真的,”舒意浓说这话时洋洋得意,挺翘的鼻尖抬得可高了。

“潜伏在云中寄里的细作,咱们一个都没杀,还刻意制造机会,放他们下山回报。都说‘鸟为食亡’,就不知这里头有几个贪婪成性的,敢再回玄圃山,终究得把命送掉。”

耿照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姐姐知山上哪些人是细作?”

两人同坐一辆大车,为显出舒意浓失势被软禁、身不由己的模样,两侧车帘悉数放落,厚厚的绒布隔音甚佳,说话大声些也不妨。

“本城‘荻隐鸥’可不是吃斋的。”舒意浓双腿交叠,抵肘托腮,眯着眼丝笑道:“卢荻花能干得很。没准儿是太能干啦,人人都怕她。”

“五里扬鞭”卢荻花是天霄城四大家将中行踪最飘忽、声名也最坏的一位,说是探子,更像刺客。

舒意浓上位后颇为重用,卢荻花为她端掉烟山十鼍龙的陆哨,和几个引路的当地土匪窝——其实多数是墨柳先生杀的——令这支穷凶极恶的海寇集团耳目全失,被刻意误导的情报诱入死地,直到覆灭都没能再看到黑罗海,遑论逃回海上。

卢荻花可不是这会儿才开始杀人。

她从舒焕景之父舒龙生的时代起,就是玄圃天霄的毒匕首,专替城主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秘密介入各种名门正派不好表态的纷争,收官处无不是遍地鲜血。

江湖上流传着“芦荻花,芦荻花,此花开后路无家”的歌谣,说的就是这位名动渔阳武林的毒妇。

世人如此鄙薄一名女子,多半与色媚之事脱不了干系。

因其父兄与天霄城结仇,卢荻花十三岁上就被当时天霄城四大家将之一的“折镝手”云枭掳走并奸淫得逞,成为禁脔。

她曲意逢迎,将云枭侍奉得无比服贴,武功和毒杀术也是在这两年间打下的基础。

云枭后来更被少女说动,将她献给城主舒龙生,约莫是想以此尤物讨好主人,万万想不到日后会成为满门被戮的罪名。

舒龙生死后,舒焕景与老臣爆发冲突,卢荻花以先主嬖妾之姿站队到了少主一侧,先为舒焕景刺杀老臣派的中坚云枭,报了当年淫辱之仇,而在舒焕景夺权成功后,又以证人的身份指称云枭等人早有异心,命她伺机暗杀先主云云,给了新主清扫残党的大义名分,进一步巩固了权力的核心。

据说她裸着姣美的雪白赤足,踩在淌满云枭府邸的鲜血之上时,是扬着芦花秆儿哼着歌的,曲调就是后来配着“芦荻花,此花开后路无家”童谣传唱的那一首。

在最恶意的江湖耳语版本里,卢荻花不仅睡遍天霄城上下,连杀人都喜欢在床笫间,毒匕下的冤魂无分贵贱俊丑,不管生前是何等肮脏龌龊,都尽情享用过她美艳的胴体,比最下贱的窑姐儿还不堪。

待姚雨霏母女掌权,卢荻花又多了“男女通吃”的新设定,否则无法解释这名毒妇何以未受主母处置。

漱玉节在向耿照汇报天霄城诸首脑时,刻意淡化了卢荻花的种种香艳传闻,只说如“荻隐鸥”这般未有氏族信仰等羁縻、纯以招募各方异士组成的情报部队,光是能顺利运作,已是不可思议的事,卢荻花真正的厉害处是在这里,绝非是那些无聊的蜚短流长。

“比之‘潜行都’如何?”耿照好奇问。

漱玉节想了一下。“战力稍胜,刺探则未可知也,交过手才知道。”稍胜指的是自家黑岛的丫头们。

那也相当出色了。

耿照点点头。

“请潜行都的姐姐们在渔阳活动,须比平常更小心,切莫贪功冒进,当以自身安全为要。”这话却是讲给漱玉节听。

黑衣美妇温婉一笑,柔顺颔首。“带不回情报的探子,是不必要的。妾身会让丫头们仔细些,盟主深入险境,左右无人,毋须分心挂怀。”

听舒意浓提到“荻隐鸥”连潜伏城内的细作都能掌握,尽管早经宗主肯定,少年仍是吃了一惊,福至心灵,问道:“姐姐为何没让这位卢姑娘查查奉玄圣教?”依他所想,说不定是查过的,正好听听“荻隐鸥”的结论,是不是真有让漱玉节忌惮的本领。

舒意浓愣了一愣,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促狭道:“什么卢姑娘,你喊她姨娘还差不多,卢荻花可是我爷爷的小妾,你想她是什么年纪?”笑了一会儿才幽幽叹道:“奉玄教的事,我连墨柳先生都说不出口,卢荻花同我处得虽不错,也不能好过墨柳先生。况且她一向不信鬼神,同她说这些,她会以为我疯了,没准儿比我娘还疯。”虽是带着笑说的,不知怎的听得人心头一揪,忍不住生怜。

耿照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幸好没说。血骷髅若真是容嫦嬿,以她跟在令堂身边之久,涉入之深,定然对‘荻隐鸥’的运作了然于心。一旦卢荻花展开调查,敌暗我明,后果不堪设想。”

那晚石室恳谈之后,舒意浓悚于“容嫦嬿就是血骷髅”的新论,原本深深依赖的避风港顿成恶魔巢窠,避之唯恐不及,遂与耿照返回挂松居就寝。

想到一入钟阜城中,周围耳目众多,不能再有亲近之举,往后几夜舒意浓把握所剩不多的时间,恣意求欢,连一向好事的司剑都挨不住,远远躲了开去,免得每晚非摀耳夹腿不能安枕,早上醒来裤底、垫褥上一片湿凉,跟尿床没两样。

此番下山,再怎么顺利也得要一两个月才能回,虽说小姑姑深居简出,舒意浓不怕她听得江湖耳语,却不能不交代自己去了哪里、何以要去忒久,索性搬出劫远坪七砦大会,说带墨柳先生、乐鸣锋等同往,欲争个盟主回来做做,免得小姑姑无意间问起,下人不慎说溜嘴。

“那赵阿根呢?”不料小姑姑听完,头个儿问起的便是她的阿根弟弟,舒意浓不知该惊喜还是惊惶。“他也一块儿去么?”

“自是如此。如梦飞还令是他打造的,这事原有他一份。”女郎硬着头皮问:

“不若小姑姑也一起去罢?钟阜城这么热闹,我陪小姑姑逛街买花布。上回咱们一起去的时候,我爹娘还在哩!我记得坐在阿爹肩上,到城南鬼市看元宵烟花,和井口胡同的糖葫芦、金水桥畔的枣饴……怎么记得的全是吃的?”

舒子衿也笑起来,素净俏脸上的一抹阴霾如烟化散,原本放心不下,想陪侄女走一趟,这会儿也有些意兴阑珊,淡然道:“我讨厌人多,你自己去罢。凡事小心点,莫与人争,这是你爷爷说的。”

舒意浓知她不喜欢热闹,才故意这么说,松了口气之余,又忍不住逗她:“还是我把赵阿根留下,让他陪小姑姑好了。铸完令牌他就没用啦,我去钟阜找个更俊的。”

舒子衿的小脸“唰”的一声涨红如熟柿,皮薄瓤糯,几欲沁出蜜来,整个人突然就坐不住了,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胡……胡说八道!陪我什么……我才没有……”惊觉这反应太不对,然而已无转圜,猛一跺脚,穿帘如风,摀着脸跑到后进去了。

就算再怎么怕生,也不该如此失态,大咧咧惯了的少城主终于看出不对,策马追赶猎物的本能一起,施展轻功追至小姑姑房前,门牖“啪!”一声才关上。

舒意浓倒没敢逼得她太紧,隔门扬声:

“小姑姑,你怎么啦?让我瞧瞧。”

“别进来!”舒子衿的嗓音都绷尖了,可见紧张。

“我……我有些不舒服,约莫是感染风寒,歇……歇会儿就好的。你……你赶紧准备下山罢,等……等你回来我……我就好了。”这风寒也太厉害,差点能抵生孩子。

舒意浓心中冷笑,毫不留情踢开房门,小姑姑发出“呜”的一声悲鸣,整个人缩进床里,就差没钻进被筒,简直没脸看她。

女郎好整以暇坐落床沿,轻抚她的背心,软硬兼施,哄得她将当日在瀑布后,被耿照双臂环抱、以内力烘干湿衣的事和盘托出,那股子抽抽噎噎无地自容,听着比通奸还要悖德。

舒意浓原以为是多严重的事,与爱郎对质的心思都有了,搞了半天不过是抱一抱而已,况且以小姑姑剑法之高,若非以这手震慑了她,持白发剑捅穿阿根弟弟都有可能。

虽说轻薄之风断不可长,是不该老老实实夸他一句“应变机敏”,但怎么也轮不到编派小姑姑的不是,忍着笑柔声抚慰:

“没事了,没事了,这又不是小姑姑的错。”

“不是……”舒子衿抬起头,泫然欲泣中带着惊惶茫然的模样分外惹怜,娇嫩清新动人心魄,宛若带露盛放的池畔水仙。“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舒意浓将她搂在怀里,忍着去蹭她柔嫩面颊的冲动,正色道:

“女子受人轻薄——先说我觉得阿根弟弟不是故意的——自是轻薄的人不好,怎会是女子的错?那些说‘因你生得太美了’、‘谁教你这般骚’的,全是畜生,而且是胆怯懦弱、连承认自己好色都不敢,连在畜生里都只能算是鼠辈之流,就算裤裆里多生几两肉,也算不得男儿大丈夫!”

“在我背后说什么‘妾颜’的臭男人,没个敢当着面说,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长得漂亮有什么错?只是他们得不到,甚至不敢说想要,你便是红颜祸水,世所难容!”

“虽说阿根弟弟肯定不是故意,但这事小姑姑一点错也没有。”唯恐她再有迟疑,末了加重语气,说得斩钉截铁。

少城主惯于阵前激励将士,率领天霄城子弟舍生忘死,奋勇争先,这两句可说是掷地有声,足以发聋振聩。

“原来……”小姑姑如梦初醒,喃喃道:“不是我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发生那种事……并不是我的错。”说着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顺着面颊淌落。

第二颗、第三颗……她就这么呆坐着,任由泪水扑簌簌落下,濡湿衣襟,背脊轻搐,潋滟眸光似投向无尽远处,面上七情变幻,时悲时喜,直是莫可名状。

便是双亲逝世时,小姑姑都不曾显露如此慑人的哀伤,整个人像被抽干似的,任凭泪珠溢出身体;那股子虚无空洞,深深震撼了舒意浓。

这绝非是耿照抱她一下所致,但她不明白是哪部分触动了小姑姑久抑的情思,妄臆无益,只能静静陪伴。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子衿长舒一口气,抹了抹眼角面颊,摇头笑道:“你看看我,小孩儿似的。”

舒意浓将她抱满怀,以脸摩挲她的发顶,闭目噘嘴:“那也是我最欢喜的小孩儿。有甚不好?”舒子衿又欲落泪,却禁不住嘴角微扬,将湿热的脸蛋儿埋进她肩窝,姑侄俩交颈相拥,久久无言,其实也用不着说什么。

她知以“相依为命”四个字,她为意浓做得远远不够。

她俩不是普通人家的姑侄,富家大户的烦恼加上刀光剑影的武林,再乘以名门氏族存续,才能稍稍贴近舒意浓的处境,不是“险恶”二字所能形容。

墨柳和意浓都把她当成某种骨瓷之类,小心翼翼保护起来,致使舒子衿连唯一擅长的剑术都难有贡献。

或许她们是对的,舒子衿心想。

不管是不是骨瓷,她已经够破碎的了。

《青阳剑式》分明是罕世的绝学,何以没能把她锤炼成一柄不坏的铁剑?

意浓连在这点上都表现得比她好。

舒子衿迄今仍无法想像,怎么娇滴滴、傻呼呼的宝贝侄女就成了上马能领兵杀敌,下鞍可运筹帷幄的一城之主,无论是改变抑或不变的部分,都令她觉得无比神奇,只能惊叹,对个中理路却是毫无头绪。

因此,哪怕有时候意浓似是满怀心事,又无意向她倾吐,舒子衿也没敢过于逼迫,始终为她留着一处能回来的地方,是她这个做姑姑的少数能为侄女做的事。

定了定神,她握着舒意浓的手低头轻抚片刻,才幽幽道:“你很欢喜那个赵阿根,是吗?我没见过你对哪个男孩子这么上心的。”

舒意浓一听见他的名字,哪怕是化名都忍不住扬起嘴角,垂眸片刻,轻声道:“我给他了,小姑姑,我整个人都是他的。不管他娶不娶我,这事都不会变。”察觉小姑姑浑身一震,毋须抬眸都能想像她的震惊——或震怒——女郎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含笑敛眸道:

“我也知这样很傻很不该,但我做了,没有一丝后悔。阿根弟弟若不要我,我便来回雪峰与小姑姑作伴,小姑姑别恼我。”迟未等到回复,忽觉有异,抬头见她瞠目结舌,哪里有半点恚怒的样子?

那呆相令女郎忍俊不住。

舒子衿回过神,兀自茫然不解,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我见他好好的,并未……并未……”重复几次,便再也说不下去。

舒意浓会过意来,知小姑姑指的是舒氏女眷的诅咒体质,俏脸微红,咬唇道:“他……跟别个不同,特别……特别厉害,所以挨得住,没事的。也许先祖之说不无夸大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厉害,遇到强……强壮些的男子,便无丧命之虞。”

舒子衿连连摇头,语气难得急躁起来:“不可能的,绝非夸大,我亲眼——”蓦地闭口,瞠目喘息,单薄的娇柔鸽乳急遽起伏,整个人仿佛突然缩小些个,又似白日中魇,倏忽为恶梦所攫。

舒意浓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突然明白在耿照眼里,自己被母亲遗体分裂的梦魇所困、虚实难分时,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将她环入臂弯,温柔拍哄。

“没事了没事了……你瞧,阿根弟弟不是好好的么?一会儿我让他来给小姑姑请安,小姑姑要扒了他的裤头检查,我也没别的话。”少城主对自己人最大方了。

舒子衿面红过耳,连骂人都结巴起来:“扒……扒什么……你……越……越说越不像话……”那厢舒意浓早已笑得前仰后俯。

小姑姑脸皮子再薄,一旦笑开也很难继续沉郁自伤,姑侄俩并头喁喁,舒意浓与她说着阿根弟弟的种种好处,害羞之余又隐有些骄傲,然而更多的是谈论艳事的悖德快感和亲昵,仿佛与小姑姑的联系还能更深更紧密。

只是这么一来,耿照来向小姑姑辞行时,小院木门深锁,叩门半天皆无人应。

舒意浓忍笑道:“行了行了,我已同小姑姑说过,不差你说,别自讨没趣啦。”耿照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只能摸摸鼻子,随她离开了回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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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秋家主仆身无武功,挨不住兼程赶路,大队出了玄圃山的范畴,一路行缓,比不得阙入松回城时那般快马加鞭,来到钟阜地界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酒叶山庄位于城外近郊,园林广袤,周围亦无其他别墅民居,原是理想的屯兵驻扎地。

但阙入松认为城内的阙家府邸,毋宁才是更合适的藏身之处,计划悄悄偷渡少城主和赵阿根入城,秋家主仆则随大队进驻山庄,以为疑兵。

渔阳自金貔朝以来,便是朝廷锐意监控之地,衙门编制远超寻常,要冲都有驻兵。

钟阜城地近靖波府,差不多就在镇东将军的一榻之外,触手可及,各门各派于城内的活动须异常节制,以免碰着慕容柔逆鳞,惹祸上身。

就算躲在酒叶山庄,里里外外也免不了各方细作窥伺,不如挑在众人都不敢造次的地方。

虽说如此,“舒意浓被软禁何处”的谜团撑得越久,己方的优势便多几分,赌徒只嫌筹注少,能挣一些是一些。

阙入松将队伍停在城外约十里处的老松林,让舒、耿二人换上事先备好的马弓手装束,由阙牧风领入城中,看着像阙家二郎久驻外地,一回钟阜,便直奔阙宅探望母亲,也是人情之常。

碍于睽睽众目,舒意浓在车内更衣,耿照自不能不避嫌,拿着衣物到一旁树丛里换上。

阙入松与马弓队的副统领易从业策马并辔,喀哒喀哒的马蹄声踅入远处的林影间,似是在商讨什么要事,其实真正说话的对象,是跟随在易从业马后的两骑侍从——

稍后扮作马弓手的墨柳和乐鸣锋要护卫少主进城,但阙入松至快得明天,甚至更晚才由山庄移往城邸,以符合新近夺权、忧畏戒慎的印象;关于后续诸事,玄圃天霄的三大股肱少不得要抓紧时间对一对。

而阙鹰风只慢片刻,也撇下从人,一夹马肚跟了过去。

林间空地上,除外圈轮戍之人,众骑士纷纷下马休息,舒缓整日跨鞍的酸麻。

耿照平素待人谦恭有礼,没什么架子,人缘着实不差,如刀斧值王达那般交上朋友的,马弓队里也有几个,就算不熟的对这位“赵公子”也没什么恶感。

他换好衣服后,未得姐姐开声召唤,索性连车厢都不近,混迹于马弓手间闲话家常,简直难辨真伪。

突然间尘掀蹄响,松林外一抹黄浪滚至,戍卫拈弓搭箭,靠得近的无不抽出兵器翻上鞍顶,摆好应敌架式,无论本城马弓队或遐天谷鹘鹰卫都是一般的迅捷,显然平时的训练早已深入骨髓。

酒叶山庄的武士不擅马战,拔刀呈半月阵形接敌,一人施展轻功掠向庄主密谈处,三两个起落间便已去远,造诣居然也不弱。

来人约莫二三十骑,队伍参差,毫无阵势可言,轮飞的钝重蹄声里不时迸出尖亢的怪叫、笑声等,骑术以战阵厮杀来说难称高明,然而衣着五颜六色,连黄尘都难以尽掩,瞧着不像江湖豪士,倒像成群恶少出游,不知要去践踏哪里的庄稼。

酒叶山庄阙字旗和鹘鹰卫的旗帜早已高高竖起,唯恐来者不见,掌旗骑士缓缓摇动,末了又连发两枚哨箭,但对方全无避道之意,仍是迎面直冲而来,众人只得满弦,箭尖俱都对准了奔尘。

一名山庄武士定了定睛,面色丕变,连忙扬声叫道:“放下……放下!是自己人……莫要误伤少爷!”几呼喊哑嗓子。

众人正自惊疑,当先一骑已入松林,胯下乌骓毛皮如缎,急停间人立起来,马背骑士却未被掀下,容色不改轻吁几声,驾驭马匹原地跳转几圈,稳稳停住,却是一名二十出头、容貌俊秀的白衣公子,鞍侧挂着双股剑的革囊剑袋,形制瞧着像短剑,其中一柄甚至短于寻常的标准,说是长匕可能更加精确。

怪异的是,剑柄末端的剑钮处竟以精钢细炼相连,炼长不及两尺,莫说是投掷伤敌的链子剑,这点长度连左右分持都碍手,不知要来何用。

天霄城和遐天谷之人纵使不识白衣青年,见着这对短剑,也知不能兵刃相向,纷纷垂落弓箭,心中不免嘀咕:以这人身份,岂不知见旗应避道、冲阵即搦战的道理?

如此莽撞,万一众人尽忠职守以敌却之,责任又该如何归属?

颇生不满,无人开口招呼,全场陷入尴尬的死寂中。

随后而来的果然是一群大呼小叫的锦衣纨裤,连伴当骑的都不是劣马,行头齐备,衣着鲜亮。

就近见得天霄城阵形严整,兵器脱鞘杀气腾腾,面色不善,一帮人全堵在林子口,没敢随白衣公子长驱直入。

有的悄悄退后些个,以免沦为箭靶,原本的放肆嚣狂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蓦听一声娇笑,一头炭火也似的胭脂马排阘而出,马上少女一身锦缎劲装,从密扣束腰的对襟貉袖,到裹出小腿曲线的紧俏蛮靴,全是清一色的茶白,只缀着兔毛圈儿的臂鞲和马甲小袄是艳丽的杏黄色;高高扎起的乌浓马尾带着一绺俏丽的卷曲,束以金冠,衬得细直的裸颈白皙粉嫩,分外精神。

少女身材纤细,紧裹的胸脯却鼓胀胀的十分有料。

她似也明白自身优势所在,合身的衣着毫不吝惜地展露曲线,与其说是卖弄风骚,更像不惧人看的强势悍野,整个人宛若一柄脱鞘的精钢匕首。

猎装配色与白衣公子相映成趣,鞍旁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短剑革囊,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同母所生。

“你们不是吵着要看新娘子么?”她扬鞭一指,却是冲着驻足林外的那帮富家子,微眯的杏眼中满是嘲讽,依旧是明艳不可方物。

“一个个没卵蛋的,见这等阵仗,全都缩了?”

锦衣纨裤们“哗”的一声,交相起哄。

一人道:“芙蓉妹子不愁嫁,也莫这般说,‘卵蛋’是咱们说的,你可说不得。再说了,你家武士朝人放冷箭,不是哥哥们没卵蛋,天大的卵蛋也不经射。”左右闻言大笑。

那白衣公子本就面青,此际居然能再阴沉些,乜着喝令众人放落弓箭的山庄武士:“晏昭,方才是哪个放的箭?”

名唤晏昭的武士服剑躬身道:“回三少爷的话,那是提醒江湖同道相避的警示哨箭。”意即不致伤人,同时委婉提醒少主,冲阵者才是错的一方。

本以为解释过便罢,岂料白衣青年又问一次:“方才是哪个放的冷箭?”语气森寒,毫无善了的意思。

晏昭有些错愕,料想少爷面上挂不住,意欲在同侪面前显显脸。

做人下属的被东家之子责骂一二,原也是常事,但在场的不只酒叶山庄之人,还有本城和遐天谷的精锐,就算晏昭把罪名给顶了,三少爷冲阵在先,无理于后,折损的是老爷的威望,“教子无方”耳语传将出去,以后在这两处还要不要做人?

急得冲青年微微摇头,盼他能看懂暗示,莫再缠夹。

青年不明白晏昭之意,但也隐约猜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以致众人反应疏冷,几百道视线如霜箭般扎人,顿有些手足无措,蹙紧剑眉,咬唇不语。

白衣少女咯咯娇笑道:“管是谁放的冷箭,挑一个抽他几鞭,权作教训便是。主子打人,哪里有打错的?”先前与她调笑的锦衣纨裤拊掌大乐:“芙蓉妹子,你是懂做主子的。三郎,天霄城归你阙家啦,乡下人得学点规矩,以免贻笑大方。”

这对年轻男女,自是阙入松的么子、人称“三郎”的阙侠风,和同胎双胞的孪生妹妹阙二小姐阙芙蓉。

阙入松与夫人王氏共育有三男两女,长子阙鹰风、长女阙月丹均已婚配,算上次子阙牧风,三个孩子都是间隔两岁,有子有女,十分圆满。

在王氏心目中,父亲王赦纵未允可,但阙鹰风须得继承父亲在玄圃山的家业,虽无过继之名,实则等若抱给了王家;待阙牧风出世,对阙家这厢也才算有交待,终于能放落传宗接代的重担。

她夫妻情笃,且值壮年,床笫间甚是和谐,时隔四年又迎来这对双胞胎,可说是意外之喜。

孪生子自古不祥,唯独龙凤胎例外。

阙侠风和阙芙蓉从小因容貌出众,乃父又是渔阳武林闻人,成为全钟阜最为人所知的双胞胎,约莫从七八岁起,来说娃娃亲的便络绎不绝,不知踏坏阙府几条门槛。

阙夫人王氏诞下双胞胎时差点难产,自鬼门关前踅了一圈回来,对兄妹俩特别疼爱。

哥哥阙侠风尚且看在男儿身的份上,期许他长成后不逊父兄,多少还有些管教,对妹妹索性放野了养。

阙芙蓉从懂事起就没件事能不顺她意,尽管姐姐阙月丹十七岁就嫁人,认份地相夫教子,阙芙蓉却直拖到芳龄二十有二,都成老姑娘了,仍无许人之想。

整个阙府敢同阙夫人撂挑子对骂的,也就只有这位二小姐,连其父阙入松都没这个胆子。

她和姐姐阙月丹是钟阜有数的美人,阙月丹是招赘进门的,众人想着以阙二爷的身份地位,么女肯定得结一门有力亲家,兼之阙芙蓉艳名远播,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武门高弟、富家公子多不胜数,及笄后几乎成了全城名流间最抢手的紧俏行货,各家莫不使尽气力争抢,却无一盼得花落。

阙芙蓉并未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约莫自三年前起,更频繁地出现在哥哥三郎的社交圈,镇日驰马放鹰、呼朋饮宴,比钟阜城多数公子哥儿都要浪荡,“抛头露面”已不足以形容这位二小姐,差着一点就是“抛头洒血”了。

打架滋事倒不常见,毕竟城里打得过她的着实不多。

长此以往,又误嫁期,渐渐不再有人上门提亲,背地里各种风言风语传得颇不堪,阙入松夫妇头疼得紧,父女关系蒙上一层阴影。

她平日暴言惯了,下人见怪不怪,但天霄城马弓队和遐天谷鹘鹰卫都是初次领教阙家二小姐的派头,连少城主都不曾对他们这般说话,这小花娘凭什么?

锦衣纨裤那句“天霄城归你阙家”尤其刺耳,个个咬牙不作声,拳头捏得格格响。

阙芙蓉毫无所觉——便察觉也不在乎——扬起马鞭,嘻笑着一一指过,如早市摊上拣选猪肉般,浑没把下人当人看。

“晏昭,我就不打你啦,省得爹爹啰唣,山庄的人也不敢拿箭射我;遐天谷是二哥的人,打了他会不高兴,自也打不得,那就是你们这帮山上的猴子了。哪个自愿的?本小姐留些力,管教明儿下得了床。”锦衣纨裤间爆出淫猥的笑声。

阙芙蓉耸肩摊手,显然是故意说的双关,而非遭人曲解。

天霄城众人咬牙忍辱,少城主失势后,此番情景或多或少都曾设想过,是迟早会遇上的,殊不知亲身经历时竟难受如斯。

阙芙蓉将一众男儿俯首握拳的模样看在眼里,就着鞍顶,鞭梢一个接一个地拍过马弓手肩头,发出“啪”的脆响,掂斤播两也似,几乎藏不住陶然沉醉的神情,直至一人肩上。

“就你罢。”白衣女郎嗤笑着,马鞭试手般在他颊畔来回比划,明媚的杏眸中漾着危险的光。“谁教你一副欠揍的模样,瞧着就想抽。”

“好啊,有劳小姐。”耿照怡然一笑,果真是欠抽。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