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那晚为阿好之事与耿照不欢而散,石厌尘在外游荡两天,气便消了,正琢磨着怎生重归于好,回来却见耿照同石世修在那儿亲热地唱歌打铁,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差点把女郎给恶心坏了,气得躲起来不见他。

虽说如此,想起少年种种好处,终究舍不得,于是悄悄尾随耿照等一行下山,相从至今。

绣阁外的阵法较之舟山,提鞋也不配,石厌尘就差没大摇大摆踅进来,随意藏身于洞门内的大樗树上,透过树冠望出去,阁内来去之人、发生之事尽收眼底,连木骷髅也未发现。

耿照被彼岸花香迷昏之际,外头树顶的石厌尘嗅到气味,兴致顿生:她浪迹天涯多年,去过不少地方,除舟山外,未尝在他处见过彼岸花。

阙入松的女儿千金万贵,就没离开过钟阜城,若非从舟山得的彼岸之花,又有何人能给?

还有那木面蓑衣的怪人,分明就是耿照提过的奉玄三使之一——虫海木骷髅,而阙芙蓉居然喊他“义父”,耐人寻味,遑论兄妹乱伦、汲取元阳等破事,实在太有趣了。

更何况,奉玄圣教既非赵阿根杜撰,更牵扯了上彼岸之花,世上焉有这等巧法儿?

莫非阿好真成了血骷髅,以自身的鲜血淫蜜炼药,流落到同僚木骷髅手中,才得用在阙芙蓉身上?

自信如石厌尘,至此也不禁动摇。

彼岸之花的香气对无关之人来说,寻常不易嗅出,但于相关之人——无论是身为毒源的她和阿好,抑或身受其害的耿照与石世修——却是如直通魂灵深处般的鲜烈。

仅凭这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她无法研判阙芙蓉接触多久、中毒多深,但她哥哥武功虽不济,好歹也有点内功根基,显然那丫头未到被炼成药人的程度,否则木骷髅断不敢假𫗦喂元阳之名,拐骗少女品箫。

此前在大厅,阙芙蓉对阙牧风说“你师傅来了”并非谎言,是偶在镂花栏间见石厌尘一闪而过,正好当作引开二哥的借口,以便对耿照下手。

耿照则是在纱帐削落那会儿,于绣窗外瞥见了凑近偷窥的厌尘姑娘,频频以眼神示意求救,石厌尘却相应不理,还骗阙芙蓉自行破了瓜,就算后头解开镣铐,也已挽回不了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实。

但她说得没错,耿照这几日在舟山确实憋狠了,虽恼石厌尘任性碍事,难以捉摸,与之欢好的记忆却随锻造不顺,不住回头侵扰。

莫说阙芙蓉明艳无俦,魔性的胴体无比诱人,换了其他女子主动献身,他也可能忍不住——“彼岸花的催情效果除对男子有效,”少年冷不防问。

“莫非对女子的效果更好?”

上回石欣尘轻易就范,耿照便觉不对。

石厌尘手段再厉害,她的姊妹都不像容易意乱情迷、全无定力的人。

阙芙蓉只被女郎的舌尖一舐,整个人都酥了,如中迷魂药般,无论石厌尘的话再荒唐,无不照单全收,迷迷糊糊丢了处子之身,当中必有蹊跷。

石厌尘留在她颈侧的那道晶亮液痕给了少年灵感,怀疑起厌尘姑娘此前所说,乃是反话。

彼岸花毒对女子无效的,仅仅是“遮断内力感应”这点,催情之能无疑较作用于男子身上更强,简直就是行走的春药。

“我等闲不睡女人的,”石厌尘咯咯娇笑。“老没意思了。只有欣尘妹妹可以例外,她不管干什么都有意思极啦,干她也是。”

耿照差点又硬起来,冷哼一声,赶紧起身穿着整齐。

跨过横陈的玉体时,瞥见阙芙蓉股心红肿,即使石厌尘用浸湿的雪白棉巾替她略作清理,一线鲍所夹的花唇仍似遭暴雨侵袭,一如刀戳的创痕,怵目惊心,心中微感歉疚。

但她认贼作父,意欲加害舒意浓,是决计不能原谅的,索性硬起心肠不看。

石厌尘拾起牛筋索,将阙芙蓉的双手背向缚紧,又收缴了她的带炼剑匕。

耿照问将起来,才知是阙侠风褪了他的衣裤,重新敷创,将耿照的四肢锁于锦榻,瞧着是要用刑。

要不是阙芙蓉逼着哥哥掏鸡巴吃,那会儿石厌尘便该进来救人了。

洞门外的曲廊厢房里,阙侠风与那小婢敦伦到一半,专打鸳鸯的石厌尘姑娘便飒爽登场,随手制服二人,镣铐的钥匙即是从他衣里搜来。

“提醒一下,”石厌尘笑得不怀好意。

“我只见人进,没见人出——除了双胞胎的男小子之外。把这女小子捆得结实些,一会儿打架才不碍手脚。”意指木骷髅尚未离开。

耿照并不意外,把昏睡的阙芙蓉抱到旁边的木床,移去锦榻上的垫褥绣枕等,东摸摸西弄弄片刻,“喀喇!”翻过榻板,露出深黝的长方入口,其下隐有光华,约莫是长明灯一类。

石厌尘横抱起阙芙蓉,以下巴示意他先走。“带上人质好威胁。”仿佛带的是郊游用的食箧酒水。

底下的密室较想像中宽敞,但石砌的墙壁地板一看便知是囚牢,更别提以铁槛围起的一角。

两面壁上各有一盏风罩油灯,密室中却不甚闷热,显有暗藏的通风管道,淡淡的排泄物臭气和血腥味掺杂在簇新的封泥铁油气味中,新陈交互成相当微妙的氛围。

居间有张固定在石地板上的结实木椅,设有带锁的手镣脚铐,其上深渍斑斑,瞧得人心惊胆战,飘出铁锈般的淡淡腥腐。

“你若在上头不肯招,便要坐上这把椅子了。”石厌尘饶富兴致地抚摸打量,末了又把阙芙蓉搁在上头,活动活动筋骨,一副准备好要打架的样子——虽然木骷髅明显不在此间。

铁牢之门大开,无论曾关押何人,如今业已不在。

耿照摸索铺满干草的牢内地面,摸到三个干涸的血字,见石厌尘专心热身,未留意这厢,悄悄将草垫拢好,遮住了字迹。

“木骷髅那厮是消失了不成?我确定他没迈出房门,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阙侠风离开过这里。”肤白如雪的黑衫女郎热身完,半天没等到魔头现身,百无聊赖,小嘴儿噘得老高,一副兴致索然的厌世表情。

“喂,你快把密道找出来,我等烦了,想杀人。怎么一个个老爱扮乌龟?”

人既没走出去,也不在屋里,自是循暗道离开。

不愧是石世修的女儿——耿照当然不敢这么说。

若教厌尘姑娘听了去,那就不是想杀人而已,而是直接杀他了,乖觉地敲打墙壁,没多久便找到了暗门。

“走,打架去!”石厌尘折得玉指喀喇喇轻响,兴冲冲地扛起阙芙蓉。“带上肉盾好挡刀。”她还真是用途多多啊!

木骷髅带走了笼中之人,恐怕是临时起意,不在计划之中;真要撤离,该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不会遗下血字留书这么容易发现的线索。

若如此,阙家兄妹这条线可能已遭遗弃,起码是丢了不可惜、万一无事再拾回利用的兵卒弃子,而非是车马炮之流的干将。

这也能解释木骷髅为何留着阙芙蓉的处子之身,未在离开前取用:时间既不允许,后头或还有机会。

他吩咐兄妹俩将耿照交出去,却径自开溜,可见这趟交人的活儿须冒上偌大风险;阙芙蓉二人先是狱卒,这会儿又成了可被牺牲的接头人,兀自不觉,坏人做到这份上,只能说可悲至极。

耿照不能放弃进一步接近奉玄教的机会。

他大致能猜到木骷髅先走一步的理由,也知这厮打算驱猛虎来吞何人,毕竟木骷髅的对手不多,同僚里谁与他梁子最深,答案呼之欲出。

问题在于要如何处置阙芙蓉。

“厌尘姑娘,”他喊住了暗门前跃跃欲试的黑衣女郎。“我想请你帮个忙。”

石厌尘瞟他一眼,似笑非笑。“是需要为我杀掉石世修才能两清的那种忙,还是狠狠干我一次就行?”

少年忍着笑。“可能得多干几次才行。”

……………………

耿照返回地面,带着镣铐锁匙至阙侠风处。

厢房内的一切,似乎静止在颠鸾倒凤的某个激烈瞬间:衣衫从门边一路散至榻缘,苍白的青年趴在少女身上,昏迷不醒的两人未着寸缕,消软的阳物堵在狼藉的玉户口,显然是穴道受制之后,男根无血供应,就这么耷拉着退出了小穴,充满荒谬的喜感。

耿照将连着钥匙放回榻畔的单衣下,一如石厌尘所述。

回到绣阁时但见门牖大开,一人坐于锦桌畔的八角绣墩,无视锦榻中央的密室入口,背脊挺直如剑,正是诸葛残锋。

阙芙蓉拉着耿照狂奔时,走的是弹剑居设于曲廊的迷阵,尽管诸葛残锋的轻功凌驾两小,仍在三转五绕间追丢了人,其后逐一搜索各院,发现有个区域始终进不去,始知蹊跷在何处。

石厌尘取钥匙时,约莫嫌出入麻烦,随手破坏了阵基,如此一来,诸葛发现阵法失效闯将进来,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

“晚辈见过庄主。”耿照没敢失礼,抱拳长揖。

锦袍人抬眼,焰尾般的金眉在烛映下熠熠发光,相较于视线之冷锐,就连鎏金似的眉鬓都不及眼眸锋亮。

“你是何人?”

“晚辈赵阿根——”

“你是何人?”诸葛残锋又问。

耿照记取天痴的教训,有些玩笑不能开,有些人更开不得玩笑。

诸葛残锋似乎全然容不下模糊的灰色地带,非黑即白,连犹豫都有可能会逾越他判准的界线。

这样的人极端危险。

“我不能说。”耿照正色道:“我只能说我不是坏人,也无恶意,只是无端被卷入这个局,被逼着插手管闲事,原本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问的是身份。你是谁?”

诸葛残锋盯着他。“在吊头陂,那名卖菜少女走近骑军统领之前,曾与一人在人群当中短暂并肩。我见你交了样东西给她。”

耿照悚然一惊:“好毒辣的眼力!”满以为天衣无缝,岂料竟未逃过锦袍人的锐眼。

“那是块金字牌。”诸葛残锋道:“你救下统领那会儿,又从他甲隙间拿了回来。此外,不久前我在对面的酒肆,偶见一人悄悄钻进你乘来的马车,却是那名少女。她离开时将一物收进怀中,从流苏的样式来看,正是那面金字牌。”

耿照暗忖:“糟糕,绮鸳居然被他盯上!莫非人竟落到了他手里?”

他对绮鸳的身手与匿踪术极具信心,但诸葛的武功锐眼非同小可,死咬不放的执拗尤其惊人,实在无法不为少女担心。

自入渔阳以来,潜行都一直在他身边布哨跟监,暗中保护,自是出于漱玉节的授意,事前也得到了耿照的首肯。

以盟主的武功,谁敢说他需要保护?

但渔阳本就是五帝窟的地头,潜行都在此活动,不比进出自家灶房更麻烦。

黑岛精锐进出,正为了听候盟主随时调遣,以起到联络七玄首脑与冷𬬻谷的作用,漱玉节力求表现,当然不会错过此等良机。

而为免骑队伤及百姓,耿照才将七品典卫的腰牌交与绮鸳,以为退兵策。

事后一琢磨,这昭示身份的物事随身携带,风险过高,尤其此际使不得内力,若失陷于敌手,后果不堪设想,故藏于马车内,下车时以秘密手势交待盯梢的绮鸳取回保管,不曾想全摊在了诸葛残锋的眼皮下。

锦袍人垂敛视线,淡道:“此女年纪轻轻,匿影藏形的本领却极高明,我才出酒肆便失了她的踪影。然而那面金字牌是军旅所用,我领过兵,不致错认。”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眸。

“……是慕容柔派你来的?”

杀气。他的情绪无甚波动,对镇东将军的厌恶却极露骨,耿照深知已来到了生死交关处。

诸葛残锋看似中庸平和,其实更顽固也更决绝,他在砍断马腿、拦阻石世修乃至天痴时皆不曾犹豫,耿照毫不怀疑他会一刀将镇东将军的密探剖成两半。

“不是。”少年未敢移开视线,郑重回答:“我只是路过渔阳,东镇既不知我在此,我对东镇的绸缪亦一无所知。虽然机会渺茫,但我其实并不希望他知道我在这里,这会有点麻烦。”

或有小慧之人逮住“东镇绸缪”一语,得意洋洋地反诘:“你也知慕容柔图谋渔阳?还说不是密探!”但不过是耍嘴皮子罢了。

慕容柔遣适君喻在地近渔阳处设立风雷别业,对前朝遗民施以怀柔,同时监控三郡武林势力,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怕连市井妇孺都能编派出一大套来,称不上语病。

他摸不清诸葛残锋的意图,只知此际若动手,绝对是有死无生。

良久,锦袍男子才垂敛目光,淡然道:“我对于人是否撒谎,有着很准确的直觉,但也有人用实话蒙蔽过我。不知你的身份,我始终无法信你。”

虽说如此,凝练的杀气一霎散去,耿照不禁松了口气,苦笑道:“晚辈不能就只是赵阿根么?”

“你不是梅少昆。”诸葛残锋没理他,继续道:“我不识梅少昆,但有人识得他,而我刚好认识这个人。你不是梅少昆。”语声方落,一人从密室的入口爬了出来,翻出锦榻,落坐于圆桌的另一侧,有气无力地冲诸葛残锋摇摇头,竟是先前在大厅角落的那名白袍男子。

诸葛残锋微眯起眼,片刻才道:“慕容柔的密探绝不可能不知这一位。”似接受了耿照之说,迫人的威压感更收敛了些。

就近端详,耿照才发现白袍男子不仅较想像更高瘦,还有张英俊非凡的面孔,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五官轮廓依稀曾见,分外眼熟。

满面于思并未削减其俊秀,青惨惨的胡渣反倒增添沧桑落拓的萧索气息,足令怀春少女为之心动,忍不住替他编织起刻骨铭心的伤心过往,想像斯人何以孤身寥落,穷愁至今,从而生出长相左右的浓浓母性。

渔阳真不缺好看的男人啊——年轻的七玄盟主心中感慨,深深为三郡古地的底蕴所震撼。这让挥舞着大刀狼牙棒的糙汉爷们怎么活?

他总算理解白袍男子为何穿着朴素,披头散发了。若无蓬发遮面,此人的长相委实过于显眼,所到之处不免莺燕齐至,招摇到啥事都干不了。

俊美的长相也让白袍男子的年纪难以判断,三十到五十岁皆有可能,耿照想不通这等堪称人中龙凤的相貌,何以能有厌世若此的神情与气质,仿佛对一切都彻底失去兴趣,胸膛中空空如也,再无一枚能跳动鼓胀的滚热心房。

“晚辈赵阿根,拜见前辈。”少年不敢怠慢。“小子识浅,敢问前辈尊号?”

白袍男子肩颔垂落,眸焦不知落于地面何处,片刻才抬头道:“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似乎听没听清,谁人相询,都无力、也无意愿应对,茫茫然不知其所以。

耿照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不禁有些懵。诸葛残锋淡道:“你现在明白,不表明身份有多令人困扰了么?”少年哑口无言。

“你是我心中想的那人么?”诸葛问他。

“应该就是。”耿照苦笑。

“你比我想像得年轻多了。”他难得泄漏出一丝感慨,但似乎并不意外。

“我看人很准。你不像探子,没有那种猥琐深藏。你像将领,统率万军的那种,比我见过的要出色得多。气质骗不了人。”

“现在,你能知道他是谁了。”

眼见白袍男子无意自介,诸葛残锋只得越俎代庖。

“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梅少昆的父亲。他说你不像是他儿子。”

虽有“二十岁前父子不得相见”的批命,但梅玉璁被七玄所害、梅少昆失踪一说传遍江湖后,别王孙终于按捺不住,离开隐居的龙野庄,四处打听消息,最终循线找到弹剑居。

所有指向弹剑居的线索都是间接的,缺乏一槌定音的铁证,别王孙无法仗剑杀入,翻它个屋底朝天,不惜虚掷金叶,长住于此,日复一日观察进出人等、楼中布置,以找出爱子下落。

诸葛残锋多年前与他有一面之缘,在大厅认出了别王孙,本以为赵阿根果然是梅少昆,才有其父乔装改扮,暗中保护,及至追丢了阙芙蓉,不得不与别王孙交换情报,始知他真不是梅少昆。

结合镇东将军的金字牌,事态显然朝向他最不愿想见的方向倾斜:这名少年竟是慕容柔的密探,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所有蹊跷必是此子的阴谋,天痴、石世修都是他的目标,无一可免。

没有朝廷能容忍一群在野武人心怀故主,新旧皆然。

特别是其中涵括了超卓武功、出众智谋,甚至有领兵打仗的经验,这都还没算上石世修的爵位家世,远比甘做慕容柔傀儡的适家小子更具号召力。

条件齐备,就算这帮人无意造反,慕容也当造反来办。

那厮威吓了与舟山相善的士绅官员,断绝石世修的人脉网络,就是最明显的征兆。

镇东将军老早就出手了,若说有谁想对付“阜山四病”,慕容柔绝对是诸葛心中首选,据险自守的渔阳七砦同样也是将军的眼中钉,比捞什子奉玄圣教要合理多了。

而慕容麾下的新任武胆、取失踪的“八荒刀铭”岳宸风而代之的那位,据说便是七玄盟主。

七玄妖人袭击渔阳,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就差没贴上钟阜城头晒太阳——在与别王孙分别目击装扮诡异的木面怪客之前,诸葛残锋是这么想的。

“石世修提过的奉玄教三使之一,虫海木骷髅,”诸葛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你已有答案。我想听你的看法。”

耿照从怀中取出一块夹着油纸的白巾。那是石厌尘为阙芙蓉清理之用,他裁下干净的一角,浸湿了印下地牢内的血字,写的赫然是“梅少昆”。

别王孙接过瞧了半天,摇头沮丧道:“……我认不得他的字。”他父子俩分别时,梅少昆尚在襁褓中,莫说认字,能否认人都不好说。

十五年来未曾当过一天父亲的白袍男子,此刻只有说不出的悔恨自责,虽说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希望留住亡妻所遗的最后一点骨血,勿再夭折,但他连独生爱子的长相都认不出,枉称人父,偏偏梅少昆又下落不明,生死难测,“我认不得”这四字之煎熬磨人,实在难以想像。

“我认得。”耿照心中不忍,赶紧接口:“我看过他留给梅宁……就是他的未婚妻的字条,字迹十分相像。血渍的气味颜色都还很新,约莫留于这一两日间,令郎虽不免吃了些苦头,性命应该安全无虞的。”

“梅宁……”别王孙似乎终于想起是谁,慢吞吞问:“她在哪儿?”

“与家师一道,庄主勿忧。”

七玄盟主的师父是谁,连隐居庄中不问世事的别王孙都听人说过。

只是这个名号太过惊人,活像是神仙故事里的人物,浑无半分实感,他仿佛想再确认似的问:“是……那一位么?”

“是那一位。”耿照见他忽然露出安心的表情,有些啼笑皆非,定了定神,转对诸葛。

“此地是木骷髅的据点之一,有密道联外,出入不过人眼,但二位却不约而同见着了那厮,我料并非意外,而是安排。”

“安排什么?”诸葛残锋蹙眉,但仍未见惊诧,或已生疑。

“借刀杀人。”

“欲杀何人?”

“欲杀——”语声未落,“砰!”一声门墙剧晃,窗牖喀啦啦地次第迸开,破片喷溅如流矢,宛若一条看不见的巨灵铁臂沿墙横扫,连门带窗,瞬间便毁了朝向院中的一整面!

耿照离门最近,变生肘腋不及血热,本能向前一个鲤跃,着地滚开,背心腿侧热辣辣地接连刺痛,不知被多少木碎铜渣射中。

诸葛残锋探臂抓他后领,起脚将锦桌朝来人蹴去,本拟争取些时间,岂料厚重的木桌被一团乌狞金光所攫,忽似金龙收爪,旋即流光飞射,数不清的金芒飕飕飕地飙向诸葛,快到木桌不及坠地,已遭凶猛的枪势凌空推回,轰然撞向诸葛残锋!

敌长我短,相距甚远,以快打快毫无机会,但诸葛藏锋只用一刀,右臂挟乌金暗芒横里扫出,扭曲失形的乌檀圆桌一分而二,连同一切有形无形的翼状枪影分裂开来,低咆的锋压将诸物齐齐一推,再次转向,迳朝来人卷去!

龙挂般的木屑碎锦间,一抹乌红衣影向后飘飞,突然间金枪破空,向前暴长四尺有余,形似飞鸟敛翅的诡异枪尖忽展一翼,似钩似戟,往地上一捞,勾住耿照的脖颈往外拖!

耿照正欲起身,冷不防戟枝般的利刃朝咽喉迫近,亏得眼明手快,及时抓住了枪头与枪杆连接处,才没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枪上劲力之强,瞬间将他拖飞了去,拖得腰背几乎离地,坠下时奇特的鹰形枪首一转,以骇人的巨力震开少年的握持,转了个碎花砸向他胸膛!

耿照不待着地借力,凌空背转身子,余光瞥见鹰枪砸碎地面的青石砖,未及庆幸,背门忽地一阵剧痛,已遭勾腿扫出,一把撞破回廊栏杆,摔入天井,“呕”一声的吐出大口鲜血。

来人倒转金枪,以杆尾连闭他胸腹间几处要穴,一脚踩上少年胸口,姣美的雪足蹬着绑金丝带子的船底高屐,浑身乌红锦缎,束腰盛乳,双层的凤翼绣帔气势惊人;白骨兽盔半面下露出尖颔小嘴的标致轮廓,毋须露出全貌,便知是绝艳佳人,与可怕的膂力枪法一般的世所罕有,无双无对。

而她华丽的深红绣裳之下,竟然空空如也,未着寸缕。

从耿照的角度,兽面丽人的裙下美景绝对能一览无遗,他却无法移目,追索腿心所夹、足堪诱人以死的丫字乌影,注意力全被踩在胸膛的那条长腿攫住。

那绝对是他此生仅见,最美艳、最修长的一条腿。

雪肤腻滑,肌束虬鼓,大腿微微透出的青络,与没有一丝余赘的紧致线条结合完美,然而却又各自鲜明,兼具力道与女人味。

相较之下,雪艳青稍嫌青涩,染红霞的矫健则略逊风骚,舒意浓失之于温软娇腻,都不及女子那透着危险与嗜欲的淫冶逼人,生猛有力。

耿照猜得没错,木骷髅驱虎吞狼的对象,果然是她。

只是少年万万想不到,她给他的第一眼——包括差点被枭首的恐怖印象——竟能如此震撼,不愧是将整个玄圃天霄玩弄于股掌间,令舒意浓母女两代生不如死,偏又无力抵抗的女人。

——死海血骷髅!

而她又能否想到,这是同僚为她精心设下的死亡陷阱?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