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字书”是指记载训诂、声韵之学的书,就是教人字怎么写、怎么念,又该怎么解释运用的丛集典籍。

声韵训诂之学亦称“小学”,不同于字面上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专门的学问。

以耿照略通文墨,按理一辈子都碰不到字书,能够知晓如此古老的《边林理苑》,自是武登庸之故。

青鹿朝宇文氏乃出身北方的贵族,操使的方言与央土官话颇有出入。

东洲文字是由东海肇生、经历代央土王朝发扬光大,最终通行五道。

北地氏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因此方言本是对不上通行文字的。

《边林理苑》正是在这种特殊的时空条件下诞生的字典,特色是把大量的北方土话与通行的文字对上号,哪怕有曲解和过度延伸之嫌,却能直接把北地方言写下来,大致保留七八成原意;若言说之人受过训练,是几乎可以完全转译的。

青鹿朝不只武风鼎盛,文治方面也很务实,充满骑马民族的率性直接,它们做这件事不是出于以野驯文、以利统治之类的政治目的,而是想把故老相传的歌谣神话、巫觋祷文等保留下来,以“边林”为名在它们来看是充满骄傲的,宣示了己身所从出,而非贬抑或嘲讽。

对于更北方的金貔朝公孙氏来说,其源流得以保存,全是托了《边林理苑》之福,得以在青鹿朝两百多年的国祚间,避免更多口说耳听的古老传统被岁月无情淘洗,故在《破府刀藏》的注释中,屡屡引用《边林理苑》的内容,耿照因而有所涉猎。

破解秘密的第一条线索,便是出自《边林理苑》的某个词条。

即使在金貔朝时,《边林理苑》也非主流字书,博学鸿儒毋须研究北地方言,连以公孙氏为首的王朝新贵,早在青鹿一朝就央土化得差不多了,看不上这种过时的土玩意儿。

天霄城毕竟是渔阳家格第一,说不定书库里还有收藏。

耿、舒二人将女剑仙图带回石砦,小姑姑似乎急着让他们离开,要什么都无二话,取了贮装挂轴的锦盒,便即送客。

沿途舒意浓拷问耿照,是不是说了什么惹恼小姑姑,耿照只推说不知,满脸无辜。

墨柳先生派人搬来二十几卷《边林理苑》,说只找到这些,虽非青鹿朝遗留的古物,怕也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舒意浓陪着他直到太阳下山,两人在石室里一起用膳,要不是怕留宿肯定会发生什么——没发生说不定更糟心——呵欠连连的舒意浓本还不肯走,见耿照研究锁孔入了神,再检查一遍送来的枕头被褥精洁舒适,才蹑手蹑脚离开。

她关上沉重的石砦大门,两侧的铁架内火炬正烧得劈啪作响,被夜风一刮,投映于门上的倒影剧烈晃摇着。

舒意浓把手伸进内袋,握住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事,忽然犹豫起来。

那是枚小巧的玄铁锁闩,是她从姑姑的寝室里拿的,就在取画的时候。

这种挂在门外的横闩锁,门内之人除非能穿墙,否则无论如何是打不开的;用这把锁闩上石砦的大门,任凭耿照武功再高,也休想离开此地。

所以她才一路陪他到现在,若非担心把持不住,两人翻云覆雨之际被闯入的墨柳先生或其他人撞破,舒意浓原本是打算睡在这里,以防墨柳先生从外头把石砦锁上,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七玄盟主。

方才她屡屡自我警惕,万一少年有逾矩之意,千万不能乖乖就范的理由之一,便是万一耿照褪她衣裳时,发现了这把锁,双方的关系势必覆水难收,就算因此反目也不奇怪。

但女郎冒着在香艳的情境里、被情郎发现而蒙上不白之冤的奇险,仍是怀揣着锁闩走到了这一步。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她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

“少主在做什么?”

舒意浓吓了一跳,霍然转身。手提灯笼站在石阶前的,赫然便是墨柳先生。

“没……没什么。”女郎单手背在腰后,掠了掠发鬓,强笑道:

“夜深了,师傅还不就寝,莫非是来瞧那赵阿根?”

青袍客神色虽淡,眸光却仿佛穿透腹部,盯着她攒紧在背后的右手,女郎倏忽生出锁头发热的错觉,如遭视线灼红,差点没能握住。

时光在无声的对峙间流逝。舒意浓觉得似有无穷无尽之长,但说不定也仅只一霎,最后还是墨柳先生开了口,双肩沉落,语带萧索。

“我不会锁这扇门,少主也不能,我们与赵阿根结了盟誓的,违者地灭天诛。莫说我没有,设若我有第二把玄铁锁,少主可请出师太的白发剑,必能斩之。然此门绝不可锁。”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除了她以外。

舒意浓攒紧掌里的锁闩,直到锁形深深嵌入柔腻的掌心,仿佛那是某种护身符般。

舒意浓能与少年同床合衾,甚至渴望着他填满身子里的空虚,但有个人能在这城里来去自如,令她难以安枕,即使那人是耿照也不行。

女郎无意背盟、不是想擒捉他,更不可能把他关在石砦里活活饿死。

她只希望夜里不会有人忽然进入她的房间。如此而已。

墨柳先生不再说话,静静瞧着舒意浓,直到她抱肩垂首,一步一颤地走下了石阶,青袍客才提灯随行,将少主送回寝居。

********************

最终耿照并未用上五天之久。

第四日的午后,舒意浓姑侄、墨柳先生俱来到舒远房内,是服侍耿照用膳的司剑回报少主,说赵公子请三位于未申之交前往,有要事相告,舒意浓赶紧通知了小姑姑和师傅。

舒子衿对墨柳的态度不算冷淡,还主动与他寒暄,按舒意浓的说法,这是除她之外,小姑姑对人最主动的表现了。

在耿照看来,刻意保持距离的反而是墨柳先生这厢,但小姑姑并不以为意。

反正她有更尴尬更介意、更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只是听说少年破解了女剑仙图的秘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欲一听这帧陪伴自己多年的绘像,到底藏得有什么,才被舒意浓拖来此间。

耿照背对着舒远祖师的画像,玄铁箱被他搁在墙边,显然还轮不到它登场;摊在乌木几上的是女剑仙图,还有那尊前凸后翘美则美矣、瞧着却不甚雅观,甚至有伤风化的玉像。

舒子衿始终拒绝承认那是女剑仙,认为遐天公是可惜雕工,不忍毁去罢了,不是喜欢才留下。

孟浪的少年踞坐在孟浪的雕像后,简直是孟浪全餐了——有一瞬间小姑姑不知道自己在此做甚,她应当远离令她感到不适的一切,而非是掺和进来。

“破解谜题的关键,便在于‘关联’二字。”

耿照清了清喉咙,环视三人,权作是开场。

“玄铁宝箱和天霄城的关联,在于成骧公;成骧公与天霄城的关联,在于初祖遐天公;遐天公与成骧公的关联,在于女剑仙。按照这个顺序,谜题的终点若是玄铁宝箱,起点便是女剑仙,弄清其身份、于遐天公代表什么意义,便有可能开启宝箱。这是我的想法。”

此话听着在理,但女剑仙图和玉像传落四百余年,若有线索,早该见诸舒家历代文书。

但不只舒意浓、舒子衿两代闻所未闻,便由舒龙生起上溯三代,也无相关的说法,否则墨柳先生当听过老城主提及才是。

“这个奇特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某些事,但我们先看眼前的线索好了。”耿照神色不变,从容说道:

“这个房间里,开始即有的三样东西,分别是遐天公的绘形、女剑仙图以及玉像,记得方才说的‘关联’么?这三样东西是有关联的,剑仙图和玉像的关联是题材,它们都以女剑仙为题;那么女剑仙图和遐天公肖像之间的关联是什么?若非这两幅人像意外被分开收藏,或能更早看出关联性也说不定。”

照他这么说,“关联”肯定是在图面上。

三人努力搜寻,片刻舒意浓兴奋地大叫:“我知道了,是剑!小姑姑你看,遐天公拄着的那柄剑,和女剑仙图里的剑是同一把,这儿……还有这儿……你瞧,笔触、画风虽然不同,这几处的特征却是一模一样!”舒子衿一看,果然是这样。

出现在两张图里的长剑看似普通,剑锷的元宝造型与剑首镶的爪冠宝珠却不常见,这种须细瞧才能辨出的细节,恰恰说明雷同不是巧合,舒远所拄之剑,正是女剑仙所持。

考虑到两人的渊源——设若女剑仙真有其人——此举似乎也不奇怪。

舒远活到近八十岁才辞世,平生多用名剑,城内还收藏着几把,便在现今的武林也是赫赫有名,舍名剑而就无铭之刃,可见此剑在舒远心中分量。

“当时我曾问姐姐,”耿照道:“遐天公是不是左手使剑,姐姐说不是。但在这幅立像中,遐天公是以右手持柄,左手抵着剑首宝珠,因此那珠的爪状镶台并不明显……这是右持之人的拄剑法。诸位可以试试。”

拄剑于地,握柄的不是惯用手,拄着剑首(剑柄尾端)的才是。

舒意浓姑侄皆是用剑的大行家,一点即通。

墨柳先生反复比划了几下,沉吟未决:“可能就单纯摆个姿势,没想太多。”但也不是很能说服自己。

武功练到遐天公这般境地,很多反应都是不假思索,正所谓“发在意先”,哪怕是更高的“极发藏意”之境,也不会故意违反常习,去使非惯用的另一只手。

“也不排除有此可能,”耿照顺着他的话说,并未硬驳,回身指着遐天公肖像的脸。

“故需其他的辅证。这幅肖像的眼神十分犀利,却有种斜睨着看画之人的感觉,透着满满的轻鄙不屑,非常……怎么说呢,特别?”

“画中的遐天公正值壮年,我想,就算他老人家矫矫不群,不在意留下这般模样予后人瞻仰,大概也没有哪个画师,敢把天下第一剑画成愤世嫉俗的乜斜冷眼;结合‘拄剑非是惯用手这点’,我有个大胆的设想。”

少年转过身来,环视众人。“这是幅自画像。画下这般姿态的,正是遐天公本人,他自然不会有不同的意见。”

舒意浓瞠目结舌,仔细一想,又觉得极有说服力:

自绘图影,最好的方式就是对着镜子画。

因此舒远是左手持剑,用空着的右手打稿上彩,画的是镜中倒影,故尔左右颠倒;目未直视,这是因为他必须不断瞟向镜中各处,难以定于一点……

“又或者,他有不得不往旁边看的理由。”

耿照提起剑仙图的挂轴丝绦,把画拿到舒意浓肩后,左手越过女郎之肩,指着虚空中的一点。

“只消将画挂在身后,遐天公便能同时临摹图中长剑的模样。此剑借借无名,未得流传后世,恐怕不是什么神兵,纪念的意义大于实质,在绘像的当下,说不定已然不存,须得借由此图才能描摹。我猜,女剑仙图最初悬挂的地方,该是遐天公肖像的对面罢?”

——确是如此。

舒子衿以眼神相询,舒意浓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姑侄俩相对无言,齐齐抽了口凉气。

“舒远擅画”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传说中剑仙图就是他梦醒后绘制,从时间上推算,当时他还是名少年,但该图的笔法布局等毫无新手的生涩,考虑到“明河常世”晏府是当时武林首屈一指的名家,名列五常剑脉之首,府主嫡子精通书画,文武兼修,似也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却有一处益发难解:自小受艺术熏陶的舒远,岂能容忍玉像只求肖真、不讲斯文的写实风格,甚至允许这名粗鲁无礼的匠人雕刻女仙胴体,岂非是大大的亵渎?

“如前头所说,重点在于‘关联’。”耿照移开几案,取下自画像,在蔺草席上按剑仙图、玉雕、肖像的顺序一字排开。

“剑仙图完成的时间最早,看上去是非常风雅的图画,而遐天公的肖像——姑且当是自画像罢——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考虑到内功修为能延缓外表的衰老,这张图应是他老人家晚年的作品。我虽是书画一道的外行人,两者间的差异却是一望即知。”

三人中对书画涉猎最深的墨柳先生眼神一变,自相识以来,耿照从未见青袍客如此动摇,连打斗中亦不曾有,显然看出了问题所在。

较之剑仙图,自画像的笔法更加写实,无论面部肌肉的纹理、光影变化等,都较前者的风雅写意更苍劲有力、浓墨重彩,正因如此,“被画中人冷冷睥睨”的感觉才会如此强烈,全是因为过于真实之故。

同出现在两幅图中的长剑,也由于风格差异太大,须得并置齐观,才较为容易看出是同一柄剑。

因为画的是衣着厚重的中年男子,写实并未令人联想到不雅之处,若画的是名女子……三人的视线至此,终于齐齐汇聚在玉像之上,房内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耿照把玉像小心放倒,露出台座下空空如也的平滑底部。

“这三样物事共通的‘关联’之一,就是‘没有落款’,也就是无意标示出作画雕刻之人,这极不寻常;要不是刻意隐瞒,就是无有必要。我从这点开始怀疑,三作均是出自遐天公之手,他是为了自娱自乐才这么做,根本没考虑过传世与否。”

“于是乎我忍不住想:这件玉雕,他老人家是在哪里制作的呢?虽说玄圃山外人难进,也不乏隐密场所,但要说到安全无虞、不被任何人打扰,应该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了。若换作是我,也会选在此地创作。”

“且慢。”墨柳先生插口。

“我知你想找证据,但此法难行。蔺草席子不易保存,四五百年间不知换过几多,就算遐天公是在这儿雕刻的玉像,当年的蔺席业已不存,这思路只能往死胡同去。”

“那么,在蔺草席之下呢?”

耿照从容一笑,轮到青袍客无语了。

“碾玉是非常精细麻烦的一门技艺,须耗费大量的工夫打磨。为此我掀开屋里的每块席子,连夜用这个……到处沾黏,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黏到四百年前碾下的玉屑。”端出个食器漆盘,上头盛满糯米团子。

司琴曾向舒意浓回报,说赵公子胃口甚佳,就是口味比较偏南方人,城里惯吃的麦饭乃至精米他都不爱,特请厨房煮了一小盆糯米,哪知是这个用途。

玉石不腐,就算搁上千年也不会凭空消失,玉屑黏上团子,被光源一照,立时无所遁形。

耿照搬开所有的蔺草席,从边角开始黏起,料想碎屑最易被扫至四面墙隙,先找最有可能的地方。

“找着了么?”舒意浓大着胆子问,一旁小姑姑早已闭上眼,约莫还在心中虔诚祝祷,祈求遐天公不是雕出这尊玉像的、轻薄孟浪的狂悖之徒。

“找着了。”少年平稳的语声直若丧钟。

耿照将漆盘推至三人面前。

“每个团子上都有。我在三面墙底都黏到了玉屑,对光一照便能看见。”小姑姑幽幽叹气,舒意浓倒是兴致勃勃,不避脏污地拿起团子,凑近灯罩,啧啧称奇。

墨柳先生连看几只,忽问:“没黏到玉屑的那一面,是在出入口处么?”开门关门四百多年,把残屑全扫出去也是自然。

耿照心想:“此人精细,自称‘打手’怕也是谋略的一环,不能真信。”坦然回答:“不是。是在这一面。”指着原本悬挂舒远自画像之墙。

如此一来,就算是小姑姑也听出问题:连近出入口的地方,都还留有些许的玉屑,何独此墙不然?

耿照问舒意浓:“姐姐还记不记得,浮鼎山庄秋庄主墓前的那块碑?”舒意浓想也不想,脱口道:“记得,就是设了滑轨机关的那个。”耿照点头道:“这面墙底的滑轨,比那座碑不知高明多少,肉眼竟看不出端倪。”双掌贴墙,缓缓运劲,喀喇喇地一阵轻响,似转开了什么紧密咬合的机关,平滑的木墙被少年慢慢推开,滑动之际却没怎么发出声音,丝滑得像是浮在水上。

只有耿照知道,他在这面墙上所花的时间,不亚于玄铁箱锁。

墙底的滑轨机关没有任何外控的掣钮连杆,起码耿照找不到,必须注入真气到某个程度,闭锁的机簧才会打开,才能推动外层的掩蔽墙——从沉重的分量推断,墙体应该也是石材制成,但耿照不知道哪种石料能磨到这般宽阔而薄,却不被自身重量压垮或拦腰断折的。

一旦注入的真气减弱,滑轨便会再度锁起,反之亦然。

这个机关要求开启者不但要有强大的内力,还必须有稳定的输出,任何中途的增强或减弱都会导致闭锁,无法顺利开启。

以这个标准,此际天霄城内能打开机关的除了耿照,大概也只有墨柳先生。

装饰着木材的外墙被推入壁中,却未露出原始的石色,发黄的陈纸贴满了整面裸墙,纸上以炭枝之类画满速写,笔迹潦草但却无比灵动,甚至能清晰看出时光的流变,有的稍微年轻些,有的则更为成熟,相差约在十年之间,堪称神技;角度姿态、服装打扮虽异,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舒意浓不知是这宛若真人就在眼前的画技,抑或满墙难以数计的纸张中透出的执迷痴妄,哪个更令她感到震撼,瞧得目瞪口呆,久久难言。

然而,最引人目光的却是贴在中央的一幅图像,画中仍是众人熟悉的那位女剑仙,星眸半闭,眼波盈盈,微抬的下颌并着发丝飘扬,休说这样的角度在东洲古往今来的画作中从未出现过,按理绝难画出美感,却在翔实的风格之下具现出女子之媚,仿佛本人就站在面前;时光似乎凝于美人闭目扬首的一霎,炭枝大开大阖的笔触,丝毫不影响落笔的精准,反而让人想看得更多、看进更深,不知不觉间被攫住了目光。

女郎昂起的雪颈纤细修长,颈侧的光影生动地勾勒出筋肌绷紧的力道,明明图中并未描绘,却仿佛可以感觉她发尾、额际抛甩而出的汗珠,将启未启的樱唇中似将迸出娇吟,令人禁不住地浮想翩联,忍不住猜想速写下来的,会是哪个激昂的动作瞬间——

而画家的放肆还不仅于此。

顺着光裸的肩颈迤逦而下,从巧致的锁骨和锁骨间小小的圆凹,能充分感受女子的胸口是沃腴软嫩的,半点也不骨感。

小巧而艳丽的脸庞,纤长的脖颈和肩臂线条等,不知为何与丰满的胸乳毫无扞格,看似相悖的两种属性在图像上完美融合,益发使人确信真有其人,如此杰作只能是苍天造就,人力无法凭空想像。

画面虽到直欲贲起的双峰之上便戛然而止,但观者还想再往下瞧的那份怦然热切,莫名地与绘者的执念合而为一,几欲跃出纸面。

这幅感染力极强、色欲喷涌的速写稿恍若附魔,被撕得粉碎也不意外。

裂痕遍布如藤蔓横生的纸面,由是更加显出一片一片将它黏回去的人,那份扭曲得难以形容的爱。

舒意浓瞧着瞧着,忍不住抱臂瑟缩,难以言喻的阴冷黏腻沿背脊直窜,相较之下,虫海木骷髅的眼神简直就像耍赖撒泼的小男童,在这面欲望之墙前只能吃糖玩沙,根本称不上威胁。

“**”的一声呜咽,身畔小姑姑缩颈掩口,露出的半张俏脸隐隐发青,似是极不舒服,垂落眼眸,不愿再看。

这张被重新黏合起来的半裸速写,被人用朱笔大大画了个叉,写下“胡闹!”二字,后头接着的这个“!”的符号前所未见,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从下笔的力道顿点能强烈感受到怒气,也毋须深究其意涵了。

“这两个字——”墨柳先生欲言又止,耿照却接着说:

“是骧公的亲笔罢?我不是很懂这个,但曾于某处见过许多他老人家的法书真迹,认的是那股如出剑运掌般的任性自然,却又沛然莫之能御,其中似蕴有极其高深的武学道理。这‘胡闹’二字所蕴之气,又更甚于先前所见。”

“任性自然……沛莫能御……”墨柳先生喃喃复诵,片刻才点头:“说得好,正是如此。这的确是骧公法书,不会错的。”

舒意浓仰视片刻,喃喃道:“遐天公这样……这女子她……”再也说不下去,然而她的意思三人却无不明白。

受当代“天下第一剑”如此迷恋,纵使舒远的恩师兼义父颇有见责之意,乃至撕了不雅的速写草稿,但骧公百年后,放眼天下五道间,还有谁能保得了她?

这可怜的女子终是要落入舒远之手的,她先前的抗拒有多强烈,之后就有多悲惨。

黏回去的画作,似乎已说明了这一点。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舒意浓也无法认同遐天公的执妄,光是想像被这样的男子追求,便足以令人发狂。

“不,我认为遐天公最终没有得到她。”

舒意浓愕然转头,恰对着少年的温煦目光,耿照像要抚平女郎的不安和绝望,和声道:“从这幅自画像的神情,我觉得遐天公是含恨而终的,即便娶妻生子,名满天下,寰宇间再无敌手,也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这幅图影里的男人,就是如此绝望。当然,也不能排除是他错手杀死女子之类,令人痛心疾首的发展,但既无旁证,也先不用想得这么极端,姑且当作这名女子,连遐天公也无法违逆她的意志,至死抱着单相思,难以如愿。”

三人看着他,有狐疑也有错愕,更多的却是茫然不知其所以。

“我们继续回到‘关联’之上。”耿照怡然道:

“与这名女子有关的,还有渔阳全境的土地神、平波神,乃至其他神祇均刻划成她的样貌,从杀牛公的例子可知,必是她博施恩于渔阳所致。这种程度的人望恩德,已然超越武林门派……不,说不定也超越朝廷的影响力了,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先来整理一下目前已知的,有关这名女子的诸般线索:首先,她受到遐天公几近于偏执的爱慕,然而,即使是天下第一剑也无法违逆她的意志,只能落得单相思收场。其次,她广施恩于渔阳全境,百姓感谢她却不能公然表露,假借神祇女相纪念她,其影响力足以超越朝廷公门。”

“其三,她曾住在天霄城内,却被刻意消去行迹,什么也没留下——”

“……等一下!”舒意浓举手抗议。“这是如何知晓?方才没说啊。”

耿照一指墙面。

“这种精度的速写,须得临摹真人,才能画出不凭写意、全然写实的作品。虽说图中的模样略有变化,未必是一时一地的作品,但有几幅——特别是被撕碎的这幅——同玉像最为近似,可以视为是同时期之作,起码时隔相近,而玉像是在这里雕成。”

见舒意浓会意,少年扳着手指继续数。

“其四,这位女子的年纪应该略长于遐天公,因为女剑仙图成于遐天公少年之时,而她当时至少已是双十年华,并非同龄少女。”

舒意浓“啊”的一声,拍手道:“我明白啦,她是成骧公的妻子!女大男小的例子,也是……也是有的。”偷瞟耿照一眼,玉颊滚烫。

墨柳先生却大摇其头。

“骧公未曾娶妻。就算有,骧公之妻又如何能恩泽渔阳全境?况且弟子对师母有此居心,天地不容,哪是胡闹二字能够善了!少主把遐天公当成什么人了?她绝不能是骧公的妻妾。”舒意浓想想也对,莹白的贝齿咬着水润润的丰盈唇瓣,瞧着有些沮丧。

她在不知不觉间代入了少年和自己,要是连名垂千古的成骧公也娶了位姐姐,谁敢说她与阿根弟弟的结合,不会是另一段武林佳话?

至于觊觎师母的遐天公,在她心目中已是不折不扣的绣本小说反派,这种专门搞事的疯逼连当男二都不配,在大结局前肯定是要给姐死的,谁管他是不是祖先!

墨柳先生毫不留情地推翻了这套剧本,不免令她感到失望。

“姐姐之说,也只这一条不符。略改个方向,或许就对了。”

谁知耿照却未全盘否定,接过墨柳先生的话头,淡淡一笑:

“假若,她就是成骧公本人呢?”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