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常擒虎撑死只能算半个江湖人,自未听过什么青羽旗,不知有受了苍城山储胥仙境之主“霓电老仙”厉金阙指点、功夫大进的武林中人,无分门派出身,自动自发地回护挂了这面羽纹青旗的地方,当是对老仙惠予点拨、分文未取的报答。

这样的人暗地里以“青羽誓者”自居,至于何时报恩、何以报恩,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报了恩,存乎一心;彼此间既不相知,遑论有组织领袖之类。

本来老仙就没要求任何回报,全是青羽誓者们自行为之,就算不这样做也无所谓,不会有任何后果,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浮鼎山庄之主“万刃君临”秋拭水,显然与老仙的交情特别不同。

血骷髅让方骸血领军,一夜间血洗山庄之后,居然是苍城山直接派了人来,渡过绝海惊涛万里迢迢,来替秋家讨公道,也算别开生面。

莫说常擒虎不知“青羽誓者”一说,就算知道,也休想从他嘴里掏了白如霜这头粉润可口的美羊去,眸光一狞,面上却故作大方:

“行啊,咱们啥都吃就是不吃羊头,留给你带回去,同那捞什子老仙老鬼的会帐,权当交个朋友,各取所需两不耽误,岂不妙哉?”说得文诌诌的,显示老子也读过几天书。

地藏庙军都知头儿在消遣这小子,怪声哄笑起来,虽有几个留意到那石剑的分量着实不轻,穷酸小鬼颇有几斤力气,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而好汉架不住人多,一拥而上,也够撕得他条条碎碎了,全没将少年放在眼里。

大剌剌地亮出化名“沙净天”的少年,浑不知已陷险境,老实不客气地摇头:“这也不成。我还须向这位姑娘问明同党、巢穴何在,省些无谓力气,可不能教你吃了她。”说着环视众人,眯眼蹙眉的模样充满批判,就差没有啧啧摇头,将“畜生”二字杇上泥墙:

“况且,杀人是杀人,吃人是吃人,不一样。后一个是畜生干的勾当,这你们是知道的罢?我今儿不为制裁你们而来,一码归一码,待我办完事,再来拿你们见官,总之不是现在。

“将姑娘解下,安安分分等我回来,我会在官老爷面前说明此事,说不定能酌情减……不,也挺难的。你们实在吃太多了,正畜生,还是得斩了罢?”抚颔沉吟半天,爽快做出结论,至于有没有说服力,似乎不在少年的考量之内。

一般“畜生”都是用来骂人的,但在沙净天说来浑无半分烟火气,平铺直叙,像说着什么天经地义、却颠扑不破的道理,比被人指着鼻子唾骂更教人恼火,污辱性意外强大。

鬼卒们齐齐变脸,起身拔刀,肃杀之气瞬间拉满,如于硝药上敲火石,血淋淋的杀剐大戏一触即发。

“……抓活的。”常擒虎阴阴笑道:“咱们一丝一丝吃鲜的时候,瞧他还有没有这么能说!”众人欢呼、怪叫着涌上,蓦听“啊”、“啊”、“啊”的惨叫此起彼落,每一下都极其短促,却仿佛自灵魂深处吼出,偏又快到连作一片,恍如蛙鸣成歌。

后头的人不知何事,顿觉前队攻势一阻,撞墙也似,但冲到一半不是说停就能停,一个接一个撞上前头之人的背门,包围圈被硬推着缩小些个。

完全停住时,赫见最前沿的十数人分作几匝,散于少年身周地面,有的抱腿打滚,发不出半点声响,有的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一动也不动;人人至少有只脚掌的前半连着五根足趾,被砸成扁平的肉泥,血肉、筋络、骨骼……混作薄薄一片饼子,剁细了使劲摔打,估计都没能摊得忒匀,无论视觉上的恐怖或荒谬程度,俱是超迈绝伦,无可比拟。

沙净天站在原地,连半步也未移,只将迎风微晃的青羽旗拎在肩后,石剑不知何时已回到手里,单掌拄地,仿佛不比根扫帚稍重些。

圆钝厚实的剑尖裹了层黏腻的血肉,可想见他一剑一个,快逾奔雷,打地鼠似的照准了来人足尖,砸得骨肉脓血炸出鞋楦,摊作满地肉饼。

都说“十指连心”,论起人身至痛,脚趾亦不逊指尖多少。

倒地的人里有半数痛晕过去,即使又痛醒过来,也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疼得辗转抽搐,久久难复。

沙净天专挑此处下手,可说十分对症;便未杀人,胜似杀人。

没人知他是如何将那根沉重的石条,使如柳枝般轻巧,根本看不清少年是怎么出手的。

但少说几十斤的实心石剑、举若无物的惊人膂力,再佐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砸落,脚背连着骨头、趾甲顷刻成泥,想来再合理不过。

常擒虎面色丕变,他的手下——当然是还能动的那些——却未被震慑太久,不待首脑下令,突然四散开来:有的朝沙净天奔去,有的缩进邻近的掩蔽之后,有的则窜入庙中,有的甚至掉头就跑……人流如潮水又似受惊的蚁群齐齐而动,没有一个是静止的,沙沙沙的脚步声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中听得人隐隐心惊,丝毫没有敌人溃逃的痛快,只觉不祥。

少年不仅老成,警觉心亦非比寻常,才能以如此少龄,便得老仙的允许重履故土,见冲来的鬼卒无出手之意,反于突入战圈前便即绕开,也不忙着出手,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余光一瞥虎皮交椅之前的常擒虎拄着长刀,亦未稍动,被篝火映亮的刀疤面上带着骇人狞笑,浑不似被一气撂倒了三成手下的败军之将。

按兵法通说,折损逾三成的部队必定崩溃,沙净天没少读了兵韬武略,显然这批染上吃人恶习的逃军不是普通的官兵,心态之稳堪比精兵,应付起来十分棘手。

少年本不以为人数是问题,擒贼擒王或威慑足够,能让占有优势的一方丧失战意,举手投降。

正自思量,由最远处冲来的鬼卒往旁边一闪,眼前忽现三面相叠的圆形藤牌,呈“品”字撞向沙净天,径逾三尺的藤牌将执盾之人遮得严实,不露身形,只能从相接的缝隙间感应杀气,足见训练有素。

沙净天在兵书里看过“鸳鸯阵”的记载,知道将有枪矛叉戟一类的长兵自牌隙间刺出,便能一击砸毁一盾,另外两面藤牌也会趁他架开叉矛之际,从两面挤压过来,而后第二排的短兵、第三排的长兵持续压缩,自己纵有神力,总得挨上这么几下,原本撷抗的平衡将迅速向对方倾斜,转眼间做出了断。

——武者和士兵的根本不同在于:前者面对的是胜负,后者则是生死。

比武争胜,多半在一方见血、明显居于劣势之后,便即结束;虽偶有死局,江湖人多半不会走到那一步,以免结下不解之仇,没完没了。

战阵却不同,纵有投降一说,一旦开战,几千几万人的厮杀是停不了的,“鸣金收兵”实际上的样子,往往是由一方大败溃逃开启,另一方追击与否告终;死亡才是宣告止战的金锣,而非江湖规矩,人情世故。

江湖人会在受伤,乃至分出优劣的瞬间犹豫,犹豫是否认输或宣告胜利,但兵不会。

受伤会使他们断然决定逃跑,或加紧反扑,“持续伤害对手至死”更是战阵求生的第一信条,除此无他。

在沙净天看来,血洗山庄的恶党首脑之所以吸收这批武艺有限的兵痞,正是看中了这种特质,运用得宜,足以铲除武功高出他们十倍不止的武林人,以卒换将,再也合算不过。

此人必定熟读兵书,或出身军事化管理的高效组织,才明白兵的好处。

可惜遇着了我——沙净天提起石剑一挥,骇人的闷钝声中混杂些许骨裂,三面藤牌并着执牌之人横里飞出,如遭攻城槌轰击,落地时一动不动,直如烂泥;若非背心艰难起伏,或骨碌碌地自口鼻中呛出血腻,便似死了一般,毋宁说这样还能不死,少年的劲力拿捏堪称细腻,非如表面那般粗犷悍猛。

毕竟行前老仙曾再三告诫,希望他少伤人命。

谁知藤牌一去,补位的竟是两面镶钉的镔铁长楯,距离之近,已不容沙净天挥剑击开,石剑被铁楯压回胸口,楯隙间狞光闪掠,钢叉短枪这才要出。

少年提腿踩住一楯,被推得屈膝高抬,蓦地一蹴,铁楯“砰!”轰然顿地,下缘入土,执楯者连同身后拿叉矛的几人一齐飞出,炮石般撞倒火盆柴堆;飞得最远的那个;拦腰撞上砧板台的轳辘架,整个人折成可怕的直角,倒地时居然还有气,恐怕还是老仙的嘱咐救他一命。

常擒虎额际的油汗晶亮,笑容有些僵。

“天生神力”已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怪物,比怪力更可怕的不是他的游刃有余,而是那股不带喜怒的无机质,仿佛全神贯注进行着精细的操作,追求完美的表现,以得到更高的赞赏;毫无热情,却不容失败。

地藏庙军未因同伴的倒下而崩溃,铁楯阵被破的瞬间,不仅未遭震飞的两人持刃扑来,原本觅地躲藏的、绕过沙净天逃窜的,不知何时已悄悄掩至差不多的距离内,从四面八方接连跃出,连时间差都算得极为巧妙。

少年舍了施展不开的无锋重剑,双臂连挥,不住震开来敌,臂上腿上仍不免多添伤痕;伤口虽不深,却麻痒难当,不是淬毒便是涂抹了麻药,却匀不出一时半刻运功袪毒。

少伤人命实在是太麻烦了。

重回故土之后,他才发现陆地上的人好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把他们捏死,难怪老仙要特别嘱咐,以免他在无意之间多造杀孽,有损德性。

然而这帮食人魔的训练有素,此际却更教人恼火。

不杀死他们要比杀死难多了,稍一犹豫便着了道。

沙净天连一招带名儿的武技都不敢使,前仆后继的鬼卒们却非盲目而来;一张带着铁球的粗绳网兜头罩落的同时,一名鬼卒拦腰抱住他,另三人挺刀扑至,其中一人的刀还是对着抱他那人的背心,少年不仅不能杀敌人,还不能让敌人被同伴所杀。

沙净天蹙眉长叹一声,双掌猛然下击,周身的空气被掌劲一压缩,化作两环无形刀圈儿迸出,一实一虚,实劲飞旋上升,将杯口粗细的罟网绳股绞成了碎面条,掉落一地;虚劲四散开来,余人无不翻身栽倒,如遭薄锐的风刃砍翻。

这“披云散影”原是《大风剑》里的一式。

大风乃上古神话中的凶恶鸷鸟,司风,体型极巨,振翼兴灾。

此招模拟妖鸟大风回旋离地,极压劲风伤敌,以掌发之自是不如倚剑。

但沙净天偏就是不欲杀人,又须斩破绳网,以一成功力徒手施展,应是不致取命;而一招两劲,虚实并出,则是少年临场发挥,自有《大风剑》以来未曾有过,堪称破题头一遭。

试图擒抱他的那人靠得最近,首当其冲,被当胸横切一刀,虽有革甲挡住,仅只皮肉遭殃,双臂却无此运气,齐肘而断,残肢离体向后旋飞!

沙净天恐他无手撑持,一跤跌破头颅,有违老仙敕令,伸手攫他脖颈,拿捏着一把勒晕又不致勒死的力道,冷不防“飕!”一枝羽箭射穿其人胸口,余势未减,猛地扎入少年的左大腿外侧!

……………………

军荼利坠下山崖,未及至底,双手一扬,指间各箝着三枚环首长镖,如利爪般插入崖壁,稍阻坠势;沿途不住被横出的树枝藤蔓拉扯弹撞,也有效地减缓下滑速度,离地约丈余高时,女巨人使劲往山壁一蹬,向后弹了出去,着地连滚几匝,急忙忍痛撑起。

腿虽有些跛,支起时疼痛难当,但军荼利不觉得伤着筋骨,就算伤着了她也不在乎,白如霜就要被吃了,得赶紧——

她突然一怔,用力眨了眨仅剩的右眼,好半天才确定自砧板、篝火、虎皮交椅下一路漫开,几乎流到她靴尖前的大片乌黑不是眼花,也不是油脂或水渍,而是缓缓流淌的血。

带着铁锈味的刺鼻血腥被山风带着转,只有在风停的瞬间才会突然变浓,这下她闻到了,夹杂着骇人的肠腐排遗。

军荼利的独眼在黑夜比白天时更难使,不惟夜幕增加视物的负担,光亮也会。

篝火和倾覆的火盆炽炭让她多花许多时间,才看清歪斜将倒的巨型砧台上,白如霜那双莹润白皙、底圆尖翘浑似蜂腹,沉甸甸的雪乳兀自平缓起伏,她身上的鲜血来自一地的尸骸,女郎约莫晕了过去,而非受到什么伤损。

她不是很意外。

白如霜看似精明,其实胆子不大,况且被这幅地狱景象吓晕过去也不丢人。

地藏庙的食人鬼军约莫全交待在这里了,只是清点不易,残肢碎颅都还算客气的,最多的是难辨原形的肉团块垒,哪怕依稀看得出是骨骼、内脏什么的,也分不出是几人份。

地面的血浆之上浮油晶亮,那是尸体太过破碎,以致脂肪融渗出来的结果。

军荼利过往在鼍龙寨时,曾于若干斩首、断臂的场子见过,但要整片血泊上都浮着油脂,就得死这么多人,还要死得够惨。

这会儿踩上去是站不住的,那股子滑几天都散不去,血干了、刷洗过都没用。人脂吃进土里,要等慢慢变质、被土地草木吸收完,才不致滑跤。

在砧台边,一名少年倚着毁损的轳辘,拄了块灰扑扑的厚重长石板,英俊的脸溅上点点鲜血,怔怔出神,看似有些疲惫。

军荼利留意到他左腿有根折断的箭杆,箭镞的套头露出一小截于伤口外,是得以刀划开才好取出的程度。

女巨人还没想好怎么接近他,救下白如霜,背后已传来泼喇喇的衣袂劲响,那头戴木面的怪人居然也下了山崖。

军荼利虽不爱动脑,也知两个敌人不如一个的道理,回身的瞬间掷出所有环首镖,扯落披风刮地一抡,满满兜裹着血污脂腻,抡向木面怪客!

披风里有她收纳长镖的革囊,分量本就不轻,汲饱血污、人脂和泥浆后,抡动间更带上可怕的风压,一旦被击实,同地藏庙军是一个下场,庶几与铁桨相若。

军荼利急于救人,全不留力,木面怪客再不能促狭似的躲避自如,自蓬草披风下翻出一柄连鞘的眉形细弯刀来,刀身的微弧美如绝色佳人对镜描就,军荼利从未见过如此阴柔的兵刃,心中不祥,没敢让刀出鞘,死命抢攻。

木面怪客冷哼道:“手下败将,不自量力!”以刀代剑,疾刺如蜂拥,数不清的鞘尖残影撞向披风,瞬间瓦解了巨槌般的轰击;余势不停,径穿过女巨人的双臂防御,在即将撞上鼻梁眉骨的一霎间下移,改刺为砍,重重落在颈侧,击得军荼利膝弯一软,倒地不起。

我见过这招——军荼利心想,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仿佛沉入深渊。

兴许是改刺穿为殴击的力道不好拿捏,也可能是太想救白如霜之故,她始终离昏厥差着一线,依稀听见啪嚓啪嚓的脚步声,木面怪客走近少年。

他们是敌人吗?

还是同伙?

“……贤侄、贤侄!”木面怪客和声叫唤。

声音放轻放柔之后,听着更耳熟,她确定自己听过,却想不起在哪儿,左眼窝隐隐作痛,苦苦支撑至力竭,终于晕了过去。

戴着木面的蓬篙怪客走向沙净天。

“世……世叔。你怎又穿成这样……是了,为了躲避仇家,不得不诈死。小侄想起来啦。”听他好言轻唤,少年如梦初醒,原本还带一丝迷惘,难免有些颠颠倒倒语无伦次,越说越显宁定,渐渐恢复理智。

“没错,你爹和你爷爷过往也曾用过这李代桃僵的计策,我算是追附他二位的骥尾,虽学得不伦不类,总算保得性命,才能与贤侄相认。”

“原来爷爷和爹……也曾这样。”听他提起父祖,沙净天精神一振,忽来了兴致:“那我要不要也弄套黑衣面具?世叔这套是挺别致的。”他对长辈一向应对乖巧,“别致”在少年心中绝非恭维,但即使是他,也知后头的话毋须再说,停在这里就好。

木面怪客不知其腹诽,多半也不在意,和声续道:“待你名扬江湖那天,就有其必要了。声名带来利益,利益带来危险,爬得越高,危险越甚,不能无备。你现下还不必想这个,得先成名。这个道理,老仙不曾告诉你么?”

“老仙”二字仿佛开启了什么禁忌,少年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世叔,我做错事啦。我出发前掷爻,老仙连出三谶,嘱咐我少伤人命,否则此行之凶,必不可解。但……我不是故意杀人,我已经尽力不杀了,是他们太容易死……不!是他们使了卑鄙的法子,射伤了我的腿,我一时气不过,才——”越说越急,罕有地露出合乎年龄的毛躁与执拗,反复为自己辩解。

地藏庙鬼卒牺牲同伴之命,以死换伤,不料激怒了沙净天,顿将“少伤人命”的敕命抛诸脑后,切菜砍瓜般扫平了全场,杀戮之惨烈,连白如霜都吓得失禁,开始没多久便厥了过去。

常擒虎身为贼首,下场最惨,靡烂不堪的残尸不计四散喷溅的部分,已与部下混作几处,是拣也拣不齐了。

白如霜便是亲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曾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男人,竟于转瞬间失去人形,更溅得自己一头一脸,才如此惊骇。

沙净天怒气出尽,意识到闯了大祸,但他在苍城山从不曾犯错,是师长同修心目中无懈可击的乖孩子、好门生,举手投足俱是榜样,令他的承旨满心骄傲,在承旨之间总能抬起下巴,永远在教别个儿做人。

更别提他是近一甲子以来,第二位获赐老仙敕令、得以踏足大陆,闯荡江湖的真传弟子,虽无法改变“前头已有一位”的残酷事实,仍是惊人的成就与肯定。

考虑到以赤炼堂总瓢把子雷万凛的声名地位、江湖功业,也只能说曾在苍城山学艺,非是由承旨领进门的老仙真传,沙净天这个“高人一等”的自觉自尊,实非臆想,仍有几分根据。

木面怪客将少年的失态全看在眼里,不急不徐,悠然反问:“老仙之卜,可有提到‘青羽誓者’四字?”

“这……倒是没有。”

沙净天一怔,摇了摇头。

“若非在山庄外遇着世叔,得知这些个知恩图报的好汉义举,我都不知求得老仙指点、功成返家的人,还有这般心思,在江湖上博得如此美名,甚是好听。”

“正是如此。”木面人怡然道:“老仙让贤侄少伤人命,而非‘勿伤人命’,应是知江湖凶险,难以禁绝杀生,贤侄何须划地自限?如青羽誓者的义举,贤侄也是重履故土才知,进而心生向往,自愿担起这份维护苍城山令名的伟业;虽非老仙所示,却合老仙心意,岂知不是老仙早已算到,只是须让贤侄自行发掘,故未先行点破?”

沙净天总算微微扬起嘴角,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拱手道:“多谢世叔为小侄开解。我初入江湖,见识不多,若有未至处,还请世叔多多教我。”并对他说了化名“沙净天”一事。

木面怪客笑道:“贤侄客气了。你得赶紧成名,让老仙为你感到骄傲,兴复山庄基业,光耀门楣,才不致辜负父祖对贤侄的殷望。”

“小侄理会得。”

“父母恩重,一般的无分轩轾,母亲怀胎十月,才有你来到世间,此节不可或忘。”木面怪客口气一变,肃然道:“当今之世已无沉剑世家,贤侄的化名且易一字,或可改为‘唐净天’,略减煞气。料想你母亲和外祖父在天之灵,亦当欢喜不置。”

少年若有所思,反复低诵几回,连连点头:“甚好。蒙世叔金口,小侄从今日起,便是唐净天了。”他虽有老成之处,毕竟仍是少年,又雅好文墨,喜欢动听的名字,或威风凛凛,或高雅斯文,譬如“青羽誓者”便极对他的胃口,不惜以身代之,“唐净天”亦然。

木面怪客早摸清他的脾胃,这个提议不但能提高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同时也是测试:在无关紧要之事上言听计从,时间久了养成习惯,自能在至关重要之处,影响他的决断。

少年的武功修为,乃是他平生仅见、绝无仅有的高超,即使缺了江湖经验,仍是无可匹敌。

木面怪客埋伏于浮鼎山庄之外,悄悄尾随疑似青羽誓者的江湖人,最初是想略加引导,教他们发现是血海一系搞的鬼,把消息传入江湖,乃至寻获无际血涯,重创血骷髅的势力;瞧着不像有此能耐的,便随手杀了,引更多的青羽誓者前来。

唐净天归返浮鼎山庄的可能性,他早有预期,料不到的是这小鬼练就一身盖世神功,意外以这副模样被他堵个正着,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如非承惠于老仙“少伤人命”的殷嘱,木面怪客只怕活不到今天。

千钧一发之际,忽想起唐净天幼年时,与自己曾有一面之缘,脱下面具赌他还记得,佐以如簧巧舌,居然说服了唐净天,两人此后便一起行动。

血骷髅的老巢找不着,但婆娘麾下兵力着实不少,散于各处,木面怪客多所掌握,遂引唐净天一一弭平,自己乐得毋须出面,坐收渔利。

但,唐净天渡海归返,可不是为扮捞什子青羽誓者的过家家而来,老仙交付的任务十分明确。

唐净天只是初出茅庐,过往罕与苍城山以外的人接触,短于人情世故而已,并不蠢笨;果然心绪宁定后,便即追问:

“世叔,关于舍妹……可有打探到她的下落?”

“还没有。”这谎目前还能奏效,盖因唐净天很难打听到消息。

他看似能与人流利交谈,其实多半都是在自说自话;他的话别人往往没耐性听完,别人所说他不是听不懂,就是没在听,差不多是堵着耳朵说话的程度。

但唐净天是书呆子,人却不笨。

木面怪客须在被察觉之前,彻底腐化这小鬼,到足以死死拿捏的地步,让他一身的本领为己所用。

在他看来,唐净天的武功决计不在假冒的昆儿——如今以“赵阿根”之名闹动钟阜的黑小子——之下,论下手狠辣,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骸血在这两人面前,纯是个笑话。他可是亲眼见识过赵阿根是怎么玩弄方骸血的。

“但阿洁肯定是落在血洗山庄的主谋手里了,这点应该不假。”木面怪客故作沉吟,一身层层叠叠的蓬草氅子“沙沙”晃摇着。

“要问出血骷髅的老巢,还须着落在这两人身上。”雕工粗犷的朽木髑髅微一抬,朝白如霜与军荼利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唐净天只瞥了眼趴卧在不远处的魁梧女汉子,却略过近在咫尺的白皙少妇——事实上他从没拿正眼瞧过她,连拿青羽旗棍指着她时,眸焦都刻意避开了眩人的赤裸娇躯。

这正是木面人期待的反应。

“拷问之一事,男女大不相同。”面具眼洞露出的凤目眸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谲笑意,男子刻意把嗓音放柔,显得更有说服力:“贤侄可知,女子须怎生拷问才是最有效?”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