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橱柜、大铁环、密门、回旋梯……女郎领着他循栈道一路前行,经过铁门深锁的密室时,仅低声说了句“当时容嫦嬿把我囚禁在这儿”便即无话,直至巢鹤居,止步于软禁武登庸和梅宁的厢房前。

舒意浓定了定神,小手自他掌中轻轻挣脱,背脊微颤。

她鼓起平生至大勇气,才将爱郎带到这里,沿途转过无数心思,始终想不出好说帖。

她才刚给老爷子送了药,光是这节便无法开脱;说什么“我本打算明日再停药”,听着更像遁词,真假又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天霄城危如累卵,恁耿照武功再高,终不能只身将渔阳给铲平了。

谈判桌上合纵连横,武力虽是关键,亦有其不能处,她不想在紧急关头还要对他遮遮掩掩,银牙一咬,决定坦白,使两人间再无秘密。

可惜她仍低估了开口之难。

“我在这屋里藏了两个人,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说。”女郎轻咬樱唇,不敢直视爱郎,低道:“将他们安置在此地时,我还不认识你,我俩相识的时间……也不算长,我心里多少有些犹豫。拖着拖着,便成了现下这般光景。”

“我不求你原谅,不敢让你别生气,只求无论你多么气愤,都不要转头离开,听完我的解释,再……再做决定。”

说到后来声若蚊蚋,不敢以问句作结,仿佛给了他这个选项,事态必将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耿照忽问:“那两位都还好好的罢?”舒意浓一怔,脱口道:“这是自然,我今儿才来瞧过。”耿照点头:“都好好的,那就好了。人世间最难回头的,不外乎生老病死,其余也就是商量。”

舒意浓几度欲言,起伏的酥胸渐次宁定,转身上阶,轻叩房门。

“老爷子、老爷子!意浓有事求见,扰你清眠。”连唤几声,幽影透深的窗纸后全无动静。

她心念微动:“莫非……不好!”双掌砰的一声推开门牖,径扑向床榻,但其实也毋须如此。

借着身后漏进的月光瞧去,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早已无人。

愕然间房中骤亮,却是耿照伸出食中两指,捏着灯芯一搓,内力所至,随手点起油灯。

斗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堆放的药材医书、煎釜杵臼等凭空消失,恍若不存。

武登老儿何止是走人,简直走得从容潇洒、游刃有余,把救人的家生全复了位,残留药味的空气里透着满满的嘲讽。

舒意浓难以置信,转身掠出,砰砰砰的开了整排房门,果然不见老人和女童的踪影。

这下连向耿照解释都省了,她却心空空的,踅回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时,见耿照伸手在桌布上摸索,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少年移走油灯,掀开桌布,赫见紫檀桌面刻着斗大的“钟阜”二字,气势如神龙摆尾,直欲飞去,钩曲间顺逆如意,更难得的是深浅一致,似以锋锐无匹的玄铁笔书就。

舒意浓望着阴刻字里露出的簇新木纹,瞠目结舌。

“这是……用指尖刻下的?”须知紫檀质地奇坚,这字刻的笔顺圆转无碍,简直像是以毛笔写成,便以刀凿,两个时辰内也绝难有此成果。

耿照点头。“师父是在告诉我,他去了钟阜,让我不必担心。”

“等一下!”舒意浓蹙起柳眉。“你怎知——”忽然闭口,俏脸上满是狐疑。

耿照微露愧色,拉舒意浓坐下,握她的手道:“我在钟阜城同师父走散,并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哪儿。按他所说,那天他在码头遇上姐姐挟持梅宁,为救治小妹妹的伤势,才随姐姐来的天霄城;我在上玄圃山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有其师必有其徒,登城当晚,深夜四处游荡的耿照便遇上深夜四处游荡的武登庸,师徒俩摸摸鼻子,不无尴尬。

“哼,你小子定是瞧上了人家的美貌,才屁颠屁颠跟回来,是也不是?”

高大的白发老者蹲于墙影中,抱在怀里的整盆铁锅炖大鹅,让他的鄙夷毫无底气。

都说“食色性也”,偷吃食、偷女人,还不一样是偷?

大哥别笑二哥。

耿照没敢回嘴,被师父看破舒意浓的美貌极对他胃口,其实也不无心虚,忙交代别后所历。

他甚至来巢鹤居探望过梅宁,对这个孟婆汤没喝干净的小女孩印象深刻。

武登庸嘴上不说,少年揣摩师父心意,认为老人对舒意浓是同情多于谴责,默许徒弟出手,对她误伤梅宁一事也无追究之意,自不是看在美貌或恭谨的份上。

“你不妨当作,是我的存在逼她下此毒手。”老人淡道:“面对老虎,常人无论有多出格的反应,那也是理所当然,盖因恐惧令人疯狂。拿来当笑话看的人,只是还未遇见自己的老虎罢了,无知有什么好得意的?”

“横挑强梁,能显武者手段,但面对不如己者,方可显现武者的品格。越强的人限制越多,越不能任性而为,此为天地间的常制,故猛兽寡胎,洪汛易退,寰宇不容一物独强独大,可久可长,如是而已。”

若非耿照转述,舒意浓决计想不到老爷子是这样看待码头发生的事,想起他那句淡淡的“你也很辛苦了”,鼻端莫名一酸,几欲泪涌,既是感念佩服,又惭愧得无地自容。

耿照本以为师父会拿“端看她何时吐实”做为门槛,故意以退为进,探问老人之意。

武登庸却不甚在意,只说:“就算她到最后都没讲,代表她就有那么脆弱、那么害怕而已,脆弱害怕是罪么?”耿照语塞。

武登庸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信人与否没什么标准,想信便信了。只是信与不信,都须承担后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少年陷入沉思,师徒俩再没聊起这个话题。

耿照判断他今夜离去,若非治疗梅宁的方法,在此已无线索可发掘,便是钟阜城那厢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梅少昆还在城里”毋宁是最有可能的答案,老实说并不令人意外。

舒意浓想起赤子握固丹的事,不禁轻声哀号,见少年投以讶色,吞吞吐吐道:

“我……我顾忌老爷子神功盖世,带上山来,万一他突然翻脸,满城怕是无人能制,才厚着脸皮请他服药,老爷子居然答应了……我……真是……”将脸埋入掌中,香肩颓然垂落。

耿照和声抚慰。

“那不叫赤子握固丹,我师父说是‘柔筋弱骨散’,乃流传自南陵巫觋间的秘药。他老人家说柔筋弱骨散最可怕之处,在于没有解方,须得感应药力封锁丹田内气、不使流动的无明关窍,像给锁配上独一无二的钥匙,齿牙对上了,便能随手开启。”

女郎闻言微怔。“这……到底是容易,还是不容易?”

耿照笑起来。

“姐姐和我问了一样的话。师父他老人家说,既叫巫药,就不是靠运功能突破的,况且丹田经脉被封,想使内力也没门,得靠更玄乎的力量,故称无明。”

“可惜我资质驽钝,分明每个字都能听懂,却完全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若能勘破此节,说不定便能更接近三才五峰高手的境界些。此药姐姐是从何处得来?”

“是……是从容嫦嬿的遗物中搜刮来的。啊啊啊,好想死———”

见舒意浓双足乱顿,掩面不住摇头,羞愤欲死,唯恐她又钻牛角尖,耿照故意逗她:“这下都说清啦,总算能向姐姐剖白一桩不解之谜。想出如此绝妙的点子却不能说,简直能憋死人。”

“是了,你悄悄随我下山那一晚,秋霜洁和绣娘分明不懂武艺,如何下得玄圃山,又是如何回——”舒意浓美眸一转,娇躯微震,喃喃道:“除非她们根本没下山。我明白啦,你把她俩藏在这巢鹤居,是也不是?”

“就在隔壁房里。”耿照笑道:“这位姑娘真是玲珑心窍,一点就通,莫不是天仙下凡,被人藏起了羽衣,这才回不了九霄仙境?”舒意浓又气又好笑,抡起粉拳追打他。

两人绕桌追逐,尽展绝顶身法,扑簌簌的劲风随衣影乍起倏落,虽是旖旎香艳的小儿女情状,不知舒意浓是被激起好胜之心,抑或借机发泄一二,所使非是与方骸血缠斗时的《玄英剑式》步法,而是在那夜荒林中,借以逃出七玄三大高手夹击的压箱底绝活。

饶以耿照此际修为之强,虽说玉人形影俱入眼帘,攫她衣角时总差一步,是看似将中、却每每以毫厘错失,当中无有半分侥幸,哪怕差距极微,也是扎扎实实被她躲过。

他想起在瀑布之后,那湿衣密贴着曲线玲珑的娇躯、玉肌透出薄衫,比生乳色泽还要腻白的纤细女子,也是这样从他手中夺走了名曰“白发”的悲号魔剑,分明能看清她每个动作,最终仍不免中招。

(姐姐……果然是小姑姑的高徒!)

身法和夺剑的手路皆非剑招,小姑姑施展时,却自带一股惊人剑意,且是于须臾间爆发,几乎神为之夺;得手的霎那间,那股“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与女郎欺来的身法同进同退。

这种收放自如的程度,少年没在几人身上见过,即使舒子衿的内功明显不如自己,耿照半点也不敢小瞧。

纯论放对,小姑姑极可能是玄圃山上他最不想遭遇的敌手,哪怕持的不是魔剑白发也一样。

舒意浓的修为远不到迸发剑意的境地,但若以这泥鳅般的身法御剑,当夜林间三方围战,难说最后能有几人存活。

最后是她跑累了,被耿照拦腰一搂,扔在榻上,吓得女郎又叫又笑,扑面的口脂香里微带汗潮,嗅得人心魂一荡。

耿照忍不住俯身,舒意浓温驯抬头,霎那间天地俱远,所有烦恼被隔绝在万里之外,再不能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郎才将他轻轻推开,唯恐他误会,小声道:“我……不是不给你,也……也不是不想要,只是秘密还没说完,我们……不能这样。”

耿照听见那句“也不是不想要”便觉心满意足,再抱下去恐难勒马,赶紧拉她起身。

两人回到峭壁上的平台密室,舒意浓打开门,向少年娓娓诉说被容嫦嬿囚禁的遭遇如何改变了自己、只有在密室中以铁索自囚才能睡得安稳等,带着某种自剖般的冷冽残酷。

耿照听得惊心动魄,不敢松开她的手莫说是放,舒意浓诸多反复难解的行径,至此都有了解释。

师父不致连心灵的创伤都能预见,应对却是再明智不过——

因为包容理解,从来是最难的。

不带批判的人,才能听得见深渊下呼喊的声音。

耿照忽想起一事。

“……容嫦嬿很可能还活在世上。”见舒意浓从自厌中愕然转头,娓娓续道:“师父下过崖底,他虽不知容嫦嬿坠崖之事,但崖下并没有什么尸骨。”

武登庸由舒意浓和琴剑二婢的脚步声,便知密道入口所在,这点微末机关还难不倒三才榜内的高人。

他乘夜探过栈道,密室铁门虽不是不能破坏,但老人无意打草惊蛇,见风崖奇景甚是有趣,白天爬落一探,才知是极特殊的半封闭地形:前后连通处极狭,峡外仍是断崖,连兽迹也无;刮入此峡之风难进亦难出,才形成如此强大的旋搅气流。

既无野兽出入,容嫦嬿的尸体不致被啃食,加上刮人的风刀日夜不息,峡底的环境又比外头干燥,吹拂三年,便未形成面目如生、俗称“荫尸”的尸皂,也够风干成咸肉了,然而却是空空如也。

反观舒意浓姑侄论断的依据,仅是铁钉勾住的一片衣角,“容嫦嬿坠崖”的真假不言可喻。

以一块布片诱人臆测,进而深信不疑,这种充满舞台戏剧效果的手法耿照开始觉得腻了。

自入渔阳以来,或转述或亲睹,算起来这已是第三回。怎么你们奉玄教就只会一种套路?

“那贱婢若当真诈死,无论天涯海角,我也要揪出她来,替我娘报仇!”舒意浓咬牙。

“可惜没有黏土,要不往面具里按点儿,便能知她的真实面目。”想起人海茫茫,兴许曾与她在某处擦肩而不自知,绷紧如百锻薄钢的娇躯微颤着,不知是惊是怒。

“这倒不难。”

耿照走到衣柜前,连着颅型支架,取下内衬敷着药泥的那张面具。

“这里头不管涂的是什么药,总之是邪教所出,自不该往脸上抹,毁掉也不可惜。”举起面具征询女郎的同意。

见她颔首,提运内力布于掌间,双手一合,压紧面具颅架;要不多时,伴随细微的嘶嘶声响,一缕白烟蒸腾而出,浓烈的药气扑鼻而来,带着难闻的焦灼异味。

(原来如此!他将面具里的膏泥,当作黏土来使。)

此法虽巧妙,也得有能隔空烤干药膏的内力修为,舒意浓只有佩服的份,旋即被好奇心所攫,欲一睹容嫦嬿的庐山真面目。

耿照运起“蜗角极争”的心法,边听着药泥壳剥离的细响,边控制巧劲,以免它碎成齑粉,直到将面具完全揭下,见打磨光洁的木制颅架上覆了张乌沉沉的无光人脸,颔尖准隆,一看便知是美女。

药泥压覆的油纸,此际密贴于颅架和药壳之间,完美隔绝,使耿照能轻易取下面具。

转身捧至舒意浓面前时,赫见女郎唇面皆白,整个人瘫软似的窝在石榻里,若非背脊靠墙,便要当场晕厥。

耿照猜想是自己动作之间,姐姐已瞥见面具,认出那张脸,不知何故竟吓成这样,正欲将面具放回,却听女郎尖声叫道:“别……给我!我要瞧清楚些……拿过来!”耿照依言而为。

舒意浓伸出手,指尖始终悬于面具上,仿佛那张闭眼的乌黑俏脸会突然醒来,张嘴咬她似的,片刻才颓然坐倒,疲惫挥手,示意他将面具拿开。

耿照把药壳面具放回桌台,闭起柜门,回头去陪伴她,柔声安抚。

“无论她是什么人,都不能伤害你了,别怕。”

舒意浓屈膝缩腿,双手环肩,浑身颤抖不止,美眸瞠圆如铃,银牙咬得格格作响,自相识以来,耿照从未见她害怕到如此失态。

——不对。曾有一次,

是在她提到那处庄园,满地鲜血,尸块支离,有如邪祀般的可怕场景——

“阿根弟弟,那是……那是我……我母亲的脸……为什么……怎么会……”

容嫦嬿当然不能是舒意浓的母亲姚雨霏所扮。

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况且姚雨霏的偏执自带强大气场,那直欲入魔的半疯言行等闲难以模仿,即使故去三年有余,在舒意浓、琴剑双婢、墨柳先生、阙入松等人的身上,乃至天霄城各个角落中,犹能窥见这位一城主母的幽魂,迄今仍纠缠着众人,难以摆脱。

那么……交换身份呢?似也没必要。姚雨霏没有须改换身份才能做的事,她日常各种作为够离经叛道了,扮成仆妇也不能更大胆放荡。

孪生姊妹的可能性也是一条死路。

摇花门姚氏在渔阳武林算是名门,“门主夫人产下双胞胎女儿”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

再说双生子虽被视为不祥之兆,但北方环境严苛,人力资源宝贵,于此格外宽容,非是需要大费周章掩盖的事。

少数由南方移居渔阳的外地聚落或还有此等陋习,但决计不会是姚雨霏的娘家。

耿照抱臂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姐姐,我有个推论,然而并无任何有力的证据,说白了全是臆测,也许满盘皆错也不一定;即使如此,仍想说与姐姐听。”

舒意浓抬起了埋在膝腿间的小脸。

“我七玄中集恶道一支,有种管叫‘白面伤司’的异术,能剥取人的脸皮;神医伊黄粱甚至能以外物驳续断筋,是我亲眼所见,绝非讹传。由此可见,虽然极稀罕,但人的肢体是能透过异术异人变造的,面孔亦然。”

“这几张布满细针的面具,可能是某种改造脸孔的奇械,配戴者的脸孔慢慢变化,内衬的针也次第改变长短、入肉位置等,或刺穴,或重塑筋膜肌肉,乃至调整骨骼,最终使容嫦嬿的脸变成你母亲的模样。”

耿照重新打开柜门,一指上层五枚空着的颅型支架。

“十个支架,代表原本起码有摆设十张面具的需要,为何不见了五张?道理很简单,因为容嫦嬿不再需要它们了,留着反须承担风险——毕竟最开头的面具,留着她原本容貌的凹印。那会儿她的脸还不像你母亲,便有变脸的诡术,也须循序渐进,不比外科一刀切。”

“十个支架,十个转变容颜的阶段或说步骤,而容嫦嬿约莫到了第八或第九个阶段,便未继续。”

舒意浓诧道:“你如何知晓?”

耿照扬了扬搁在台上、原本敷满药泥的空面具。

“它旁边的那张,内衬完全没有任何机关设置,应是最终的模样,戴着只为掩藏与城主夫人一模一样的脸罢了,所以这张是第九。若药泥须反复施用,那么容嫦嬿离开此地之前应是到了第九层;若只须使用一次,显然她还来不及用,那就是第八层。”

“我猜测她现在的模样,应该与姐姐的母亲有八九分肖似,但细看仍觉有异。只是城主夫人亡故后,这番心血付诸东流,该是看着镜子都觉懊悔,白受了针刺的苦头。”

容嫦嬿吸收姚雨霏入教,借机潜伏在旁,非是吹吹耳风、为圣教积攒资源这么简单,真正的目的是要取姚雨霏而代之,成为号令玄圃舒氏的一城主母。

哄骗姚雨霏孤身前往远地,执行复生爱子的邪教祭仪等,全是诈术,为的是杀死姚雨霏,或先将她囚禁起来,容嫦嬿再以“姚雨霏”之姿现身于众人面前,完成鸠占鹊巢的毒计。

岳宸风霸占虎王祠岳家,抢的是姓名身份,容嫦嬿居然连面孔也要侵夺,遑论那份往脸上扎针的狠辣决绝,思之令人胆寒。

这个计划近乎异想天开,却不能说不缜密,可惜她算漏了小姑姑的武功,以及对侄女的关怀,提前发现舒意浓被囚于栈道密室,不但反把容嫦嬿关了起来,姑侄俩更及时赶至现场,舒意浓因此目睹了母亲之亡。

真姚雨霏既死,假姚雨霏从此失去了粉墨登场的机会,容嫦嬿这才明白大势已去。

舒意浓听得一愣一愣,只觉爱郎的分析丝丝入扣,精彩纷呈,但关于母亲之死的可怕场景,与四分五裂的遗体如何“飞”回玄圃山重组等,耿照先前也说不过是诈术,如此一来矛盾顿生。

“若容嫦嬿本意是取代我母亲,那么遗体碎裂、自行飞回天霄城重新缝合的诈术诡计,就不可能是容嫦嬿的安排。”舒意浓沉吟。

“毕竟她是要扮成我母亲的,何须制造死亡的假象?”

“确实如此。”耿照竖起第二根指头。“合理的猜想,这原本就是两件事——精确地说,是有人故意坏了容嫦嬿的好事。”

舒意浓一琢磨,的确这样才合理。

她一直耿耿于怀,小姑姑为何会知道挂松居与巢鹤居间的密道,又何以不肯对自己吐实。

虽说始信小姑姑是真对自己好,不碍姑侄情深,总是心有芥蒂,无法全信小姑姑。

经耿照一提醒,惊觉小姑姑也可能是被人以某种方式通知,才寻到密室,只因难以说明,索性不解释——这也很小姑姑——通知她的人早知容嫦嬿的阴谋,于是将计就计,布置了更豪华眩目的百里裂尸之谜,埋下吸收舒意浓入教的伏笔。

“……这人也是奉玄教的?”舒意浓几乎惊叫起来。

“只能这样认为,毕竟这厮救了被囚禁在此的容嫦嬿。”耿照解释:

“这扇铁门一旦从外头锁上,便不可能由内部打开,除非破坏门扉,然而又无此迹象。若出手的是奉玄教高层,一切便有合理的解释:身为茯背使的容嫦嬿想更上层楼,僭代主母的身份彻底掌握玄圃舒氏,以图晋升,但教中高层不认同这个计划,稍稍出手修正了一下,最后的结果,就是让更理想的对象上位。”比了比舒意浓。

舒意浓掌权后,对圣教的捐输未少于其母,还能领兵四出征战,奉玄教从不能见光的秘密组织,一跃成为能在渔阳冒七玄之名大肆搜刮聚敛、铲除异己的武装势力,可说是得到了质和量的双重飞跃。

让姚雨菲续掌天霄城,或由容嫦嬿取代姚雨霏,都未必能有如此惊人的突破。

说不定自始至终,舒意浓才是奉玄教重点栽培的对象,是真正的“教尊的新妇”,姚雨霏不过是在长成前的过渡替代品,一旦少城主可供“收成”,随手便被抛弃。

至于容嫦嬿,从幕后黑手专程营救、为她布计诈死来看,多半在高层心中还是功大于过的。

舒意浓管了几年城务之后,深知上位之人不会、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无能部下身上。

容嫦嬿不但还活着,且对奉玄圣教来说颇具价值,不惜深入“人间不可越”回收,更为她断了姑侄二人的复仇念想,以免节外生枝。

这样的人,会被“高层”安放在何处?她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那张脸,已彻底失去意义了啊!

“……容嫦嬿最有价值的并不是脸,而是她对天霄城上下,尤其是对姐姐的了解,这才是她获救的原因。”耿照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温润的双眸凝着舒意浓,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姐姐若是奉玄教等待已久的‘教尊的新妇’,是圣教由暗影中进军阳光下的锋刃,觅得一合适的执剑之手,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若我所料无差,容嫦嬿便是血骷髅。”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