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耿照与绮鸳尚未登岸,便见远处火光烛天,耿照心中暗叫不好,见绮鸳俏脸沉落,心知定是龙腾镖局的方向无疑。

但天霄城哪怕抢先一步,也无放火的必要,要不是意外所致,便是有人刻意灭迹,很可能有第三拨人在搜捕血骷髅与方骸血。

镖局附近的居民被火势惊动,纷纷提水救火,龙河渡的规模连镇子都称不上,莫说水龙车,皮囊、溅筒等打火器具也付之阙如。

耿照以救人为先,用水淋湿头面衣裤,奋力浇熄门内卷出的烈焰,掩住口鼻抢入,见得中庭全是尸首,多半已焦烂不堪,这场恶火果然是毁尸灭迹的手段,悻悻退出了火场,赶往附近的陋巷与绮鸳会合。

“没有目击者。都说是火势转强后,才被浓烟熏醒的。”绮鸳摇头。

耿照并不意外,百姓不管江湖事,龙腾镖局再没落也是武林的一隅,哪怕有人听见了打斗叱喝,也只会把门窗闭紧,以免惹祸上身。

“码头边的脚店掌柜给人拍门叫醒,要走了两匹马,说是一名中年文士,带了个腿脚不便的少年,似以叔侄相称。那人出手大方,给的银锭成色不错,却磨去了底印,是个懂行的。”

票钱金银等流通财货,最易追索来历,中年文士能随手拿出抹去铸印、成色却好到不会被拒绝的足两银锭子,绝非偶然。

两人接在龙腾镖局的大火之后离去,应知必遭人怀疑,此际脚店的掌柜仍在,如非两人与镖局灭门一案并无瓜葛,便是赶着用马,没工夫在旁人身上折腾;至于跨马去追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问清了方向?”以绮鸳的精明干练,此问不过就是搭搭话罢了。

少女微微一笑,尖翘的下巴朝天一努。“还有更好的。”

天边忽闻清唳,一抹黑影穿出低云,盘旋几匝后去远,直没入天际线彼端。

“那是——”

“我猜是阙府的鹰。要不谁在大半夜里打猎?”绮鸳将马缰塞到他手里,犹豫一霎,掏出手绢扔给他,径翻上马背,“驾”的一声轻夹马肚,曲线如水的结实臀股熟练地打起浪来。

“把脸擦干净。那绢儿你用过就别还我啦。”

手绢洁白如新,却非真是新物,可见主人好洁。

耿照舍不得拿来抹脸,但出入火场有多狼狈,毋须少女提醒。

凑近鼻端时嗅着一抹甜糯的温香,没敢多想是贴着何处收藏,以致沾上气味,上马时只来得及塞进怀里,讷讷道:“我……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绮鸳脸皮子薄,实说不出“送你”二字,听他一意归还,心里不知怎地闷闷的有些难受,然而一想起他蹲在井边用力搓洗,或还使上搓衣板、𢭏衣棍等家生,那画面委实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一甩马尾头都没回,飒爽笑道:“好啊,你自己洗的我就收。”这样一来便非送礼被拒,而是回礼了。

马尾少女咬着唇,益发起劲地策马,奋力驰驱,以期追上天边的鹰掠。

姚雨霏疾驰一夜,就着马鞍仓促做了处置,以箭杆和匕鞘为骨,自衣摆袍袖撕下长条,缚起方骸血断折的手足。

光是动作时少了驱策,雪狮子落蹄放缓,都教女郎心惊,唯恐石剑少年从天而降,不知怎的又拦在道中,鬼神辟易,难以匹敌,形同撞上索命阎罗,恐将无幸。

她家学渊源,娴熟骑射,也算爱马之人,雪狮子是她亲自为意浓丫头挑选,万里无一价值连城,这一晚也被她驱役得口吐白沫,差点踉跄跪倒。

姚雨霏恐爱驹折足,料想应已甩开追兵,才远远避开官道,于一处僻林暂歇,将方骸血抱下鞍来。

龙腾镖局满门被戮的消息,天明后应即传至钟阜,届时无论天霄城或七玄盟,都会将此事与两人的逃亡连系起来,重启追踪;以雪狮子之醒目,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没了沈系石和龙腾镖局的奥援,骸血复遭重创,地藏庙那厢已然去不得。

教尊御下与她同出一脉——不如说姚雨霏就是照虎画猫——只有教尊能找她,姚雨霏入教至今,都不知有哪一座建筑、哪一片邸园挂着奉玄圣教牌匾的,想求援亦不知从何下手。

她见教尊的过程,同白如霜进无际血涯相仿佛,此节原是姚雨霏现学现卖,因袭而来。

以教尊通天彻地之能,当无所不知,迄今未派人来接应,只能认为圣教已放弃了二人。

她甚至怀疑石剑少年出自教尊座下,专程前来灭口,以防自己泄漏教中机密,才得有如许惊人的实力。

“……他是苍城山的人。”方骸血不知何时醒过来,倚树哑声道:“他在后头追赶时,老嚷着‘女魔,可记得浮鼎山庄,青羽之誓么?犯我旗誓者,虽远必诛’之类的鬼东西……是我眼花糊涂了,还是他真在天上飞?”似乎对重创前的记忆有些混乱。

(原来是厉金阙的高足!难怪——)

得知此人出自储胥仙境,“能在天上飞”似也不甚离奇了。

说也奇怪,那些当初自觉聪明至极、出人意表,到头来终究引爆业力的糟糕决定,仿佛在昨日里齐齐炸开,绝了一切应变的可能,仿佛天意使然。

姚雨霏倦极瘫坐,轻摇螓首,额鬓散落,惨笑道:“骸血,我们无处可去啦。你要同我一块儿死么?”唇面皆白的青年啐了一口,冷冷哼道:“死?谁能让老子死?我先杀了他全家!”

女郎听惯他的狂悖言语,事到如今无力、也无心回应,定了定神,扶着树干起身,轻抚雪狮子低垂的颈背,似觉短短一夜,千里驹仿佛瘦了一圈儿,都能摸出颈椎肩胛的棱峭,一如自己的末路。

定了定神,回头挤出一抹温婉笑意,盼能稍稍抚平青年的狂躁。

她需要他冷静地听她说。

“咱们,就在此分道罢。多谢你……陪伴我这些年,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别——”

“说得什么鬼东西!”果然方骸血没听完,奋力欲起又牵动伤腿,疼得一掌扫落,削得背树落叶纷纷。

雪狮子受惊跳蹄,所幸它久奔无力,也就喀哒喀哒跃出几步,又继续低头吃草,场面既荒诞又凄凉。

“你听我说——”

“你才听我说!”方骸血打断她的苦口婆心,戾笑道:

“咱们是一败涂地,只消不死,有甚讨不回来!苍城山怎的,七玄盟、天霄城又怎的?这每一笔老子迟早同他们算清楚,加倍奉还,连奉玄教也一样!你想出去做诱饵,让老子当缩头乌龟,趁机逃跑么?老子不欠这种烂账!休想我会因此原谅你。”

姚雨霏笑得凄苦,眼眶里满溢泪水,却无言以对。

是啊,她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还想好死么?凤愁哪能因为这样就原谅她?

方骸血咬牙扶树而起,咬出唇血犹未自知,逼近女郎,兽咆般的薄嗓震得她浑身股栗,立足不稳,还得靠他捏紧她肩膊撑持,连痛楚都被青年的气势压下。

“你很想死么?那好,我们有一处可去。万一赌输了,会死得绝惨,恐怕是所有死法里最凄惨的;要是赌赢了,谁都动不了我们,连奉玄圣教也不行。你有没胆子,陪老子走一遭?”

想起他的出身,她直觉骸血欲托庇于诸葛残锋。

此人虽是同列“阜山四病”的名宿,在渔阳武林地位颇高,然而四病中向以天痴上人的武功居首,诸葛残锋压他不过,光是通宝钱庄这桩便休想摆平,连“赌”字都谈不上,只能说骸血还是太天真了。

但他毕竟没想丢下我——姚雨霏凄婉一笑,抹去颊泪,胸中柔情涌动,宠溺地包容了他的狂躁无知,轻道:“好啊,我陪你。要去哪里?”

方骸血咧开染血的薄唇,白牙森森如豺狼,剑眉压眼,很难说是险恶或嚣狂。

“……锭光寺。怕了么?”

在那之后,姚方二人又逃亡了三日余,到得第四天上,好不容易才抵达阜山游云岩的山脚下。

阜山占地广袤,绵延甚长,如距离钟阜不远、旧名帆幔山,石世修赖以奠基开派的舟山,也能说是阜山余脉。

靡草庄所在的青节谷,锭光寺开山的游云岩,虽说均属阜山,中间还隔着几座山峰谷壑,没法径穿棱线,绕行甚至需要几天时间;地图上看似接邻,往来其实费事得很。

皆称阜山,来自当地土人的习惯和历史余绪——和竭鱼江一样,阜山做为渔阳表征,早已超越曾经齐名的钟山,谁都希望与之相连,沾带点关系,于是脉沿越牵越广,最后全成了广义上的阜山一部分。

但,从龙河渡到游云岩用不了三天,之所以多花近一倍的时间,盖因姚雨霏和方骸血刻意远离大道,避开人群,专拣荒僻无路处走,以躲避追兵,果然未被其后三拨人马追上。

虽无性命之忧,代价也很惨烈:两人连火都不敢生,又未携带干粮,摘采的野果多不能辨认种类,勉强能咽下肚里的十不存一,全时处于饥饿的状态;因道路的选择不多,连水源都无法保证,两人有整整一昼夜连滩淤积的泥水都没碰见,只能摘些嫩叶咀嚼,促使唾液分泌。

来到游云岩下的供香市集时,原本男俊女美、堪称一对璧人的姚方,蓬头垢面褴褛之至,连乞丐都要掩鼻走避,没比野人好到哪儿去。

雪狮子没了草料供应,瘦得肉眼可辨——并非山里什么野草马都能吃——不只是姚雨霏感怀惆怅时的错觉而已。

为保逃命时雪狮子还有余力,两人下马拉缰,方骸血拣了根杯口粗细的桠杈,稍事修整,权作拐杖。

赖有得自墨柳的深厚功体,即便连日来缺乏给养,两处骨折仍复原飞快,已不妨有限距离和时间的倚杖徐行。

按原订计划,两人本该避开络绎不绝的香客,择一少有人行的僻径入山。方骸血在此度过大半的少年时光,要做到这点并不难。

姚雨霏又饥又累又渴,浑身搔痒刺痛,已分不清是因野外凶猛的蚊虫叮咬,抑或不堪内外伤疲身体发炎,连去想这些事的余裕也无,一径闷头拖行,只求尽快抵达,结束这场苦行般的折磨;回神惊觉周围人声隐隐,哪怕众人均不约而同避开,仿佛怕被传染疫病,但这绝不是什么荒僻的山路,明显是处市集。

更要命的是:咸鲜热烫的食物香气钻入鼻中,堪称文明最有力的召唤。

姚雨霏对市井小吃向来不屑一顾,以她的身份自当如此,此际却无法抵挡其魔力,饿到连腹中枵鸣都听不见,带着满眼饥火不住扫射巡弋,仿佛下一霎就要扑上前,谁敢挡她她便吃了谁似。

她甚至没牵马。

所幸惊觉时猛一回头,雪狮子仍垂头蹒跚地跟在身后,人的食物无法对它起作用,名驹的意识只怕仍徘徊在中阴边缘,一如刚才的女郎。

姚雨霏忙将革缰攒在手里,愤而四顾,果不其然方骸血已在前头一处熟食摊坐下,大马金刀旁若无人,对着桌上的食物大快朵颐;板凳附近趴着几个一动也不动的人,约莫是这张方桌的原主。

“你————!”姚雨霏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快步趋前,低声切齿:

“这是在做什么?就要上山啦,你引我来此做甚?还不……还不快走!”

“走不了了。”狼餐不止的青年用油腻腻的脏手递给她一块熟骨头肉,口手未停,含混不清道:“咱们早被盯上,山口那厢整片都是埋伏,连这儿都有。既然要死,我宁可做个饱鬼。快吃罢。”

姚雨霏悚然一惊,余光见围观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不见,或逃或退,反而突显出站着没动的人,个个服色装扮虽异,清一色的是妙龄女子。

一人连同面上的伪装和头巾一并摘下,甩开乌亮的马尾,瞧着分外精神;挺直脊梁,顿从老妪成了美少女,朗声叱道:

“容嫦嬿、方骸血!你二人已无处可逃,莫要逼我杀马,束手就擒罢。”小手一招,周围屋舍、树影下齐齐漾起箭镞的金属狞光,动作齐整,杀气迫人。

武林纷争用上成建制弓队的,姚雨霏还是头一回见。

天霄城虽有好马,城众亦能骑射,除乐鸣锋的手下是由昔日马贼旧部为骨干组成,故人人携带弓箭,用以威慑,等闲不以杀伤力强的弓弩为主力,避免动辄与对手结下不解冤仇,更引来官府注目,后患无穷。

看来七玄盟背后是慕容柔的传言,应非空穴来风——她从对方称呼自己为“容嫦嬿”,判断来的是赵阿根……不,是耿照麾下人马。

想到他这般能干,竟是头一个追到的,不枉自己对少年青眼有加,只是形势互异,败寇成王,倍觉讽刺;挺起腰背,稍稍恢复一城一派之主的优雅与从容,扬声道:

“赵阿根!你出来罢,我不同下人说话。便要分个生死胜负,好歹也得亲自面对我,还是你没这个胆子,又或没这个面皮?”连喊几声,却无人相应。

其实她并不意外,然而又难掩心中失望,不知是着恼只有自己念着马车里的风流缱绻,还是意浓丫头看上的男子便只这般器量,终究是个武功更高、势力更大的舒焕景,没有直面乃至手刃自己的胆识魄力,教人齿冷。

偏偏那熟食铺的小二颇不识趣,这会儿还巴巴上前,拉开女郎身后另一桌的板凳,揩抹干净,“匡当!”搁上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汤,热切招呼:“客倌还请上座,趁热喝汤——”

“闪开!”姚雨霏被惹得心烦,信手一挥,岂料却落了空。

蓦地女郎娇躯一斜重心骤失,身不由己似的,整个人被搂在臂间一屁股坐落,轻飘飘的如卧云端。

却见那小二似笑非笑,一脸的招人恼恨,却不是赵阿根是谁?

女郎俏脸涨红,胸膛扑通扑通剧烈起伏,结实弹手的坚挺雪乳弹撞太甚,差点撑破靡烂不堪的襟口,腻润的乳色匀肌透出交襟,乳沟若隐若现,无比诱人。

即便是满身污秽,姚雨霏仍是拔尖儿的美人坯子,蓬垢褴褛不减其玉质,一霎间迸发的少女娇羞更是增添丽色,卓然跃于尘污之上。

心慌不过一霎,女郎省起自身狼狈,本能将他推开,转头不欲教他看清;一动又觉荒谬,暗自摇头:“乞丐相再丑陋,总丑不过死相。他要来杀我了,还在乎这个?”绝望地笑出来,索性捧起汤碗轻吹几下,豁出去似的啜饮。

果然是鲜美极了。失载的泪水淌入碗中,连咸淡都调得正好。

姚雨霏一直以为自己是想死的。

她造的孽,对凤愁做的不可原谅之事……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冤枉。之所以没自抹脖子,或许是因为不甘心罢?

她相信舒焕景能将她救出被兄嫂冷遇的困境,但舒焕景终究背叛了她;她相信虔心礼佛,神佛就会拯救凤愁,爱子却依旧惨死;她相信教尊的大威能、大神通能还她一个活生生的儿子,让一切回到错误发生前,然而“死者复生”不过就是个骗局。

为何这些辜负她的人、事、物都能各行其是,最起码也是得逞心愿而亡,自己便只能心碎而死?

偏偏只有她,只能凄惨无谓地死去,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又凭什么!

这……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姚雨霏凭借着这股愤恨不平,接下了圣教递来的重生机会,以“血骷髅”为名展开了第二段人生。

这当中不是没有后悔,没有迷惘,每当痛苦不堪之时,她便想着“最不济就是死了”,借以撑到了今天。

但羊肉汤像是有什么魔力,唤起她对生命的眷恋——也可能是想起与少年抵死缠绵的销魂——女郎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

虽不知活着干嘛,但她想活下去,继续品尝羊汤,感受少年的粗长滚烫,在他身下呻吟到声嘶力竭,欲死欲仙……

不远处的方骸血似乎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冷眼盯得女郎半身刺疼,宛若刀剐。她一点一点啜着羊汤,仿佛这样就能使性命继续延长。

“容姑娘,”耿照似觉不妥,又改口道:“或许我该喊你‘石夫人’——”

“……我不是容嫦嬿,”女郎轻声打断他,仍舍不得放下汤碗。

“容嫦嬿已经死了。你该喊我‘舒夫人’才是。”忽然“咭”的缩颈一笑,仿佛觉得很有趣般。

这个无心的小动作也像极了舒意浓,而她俩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耿照倏地会过意来,不觉瞠目。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本来就不是一件事,即使是他也不禁愕然。

血骷髅若非容嫦嬿,便只能是姚雨霏——舒意浓的亲生母亲——一个身份两张脸,非容即姚,戏法的揭露就是这般刚硬乏味,毫无转圜。

他总算明白天霄城执着于血骷髅的原因,干冒与七玄盟反目的奇险,丝毫不考虑谈判协调,共荣共利。

因为双方所求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看似难以调和。

七玄盟的清白名声,须以血骷髅的认罪伏诛来重新拭净,然而一旦姚雨霏身份败露,天霄城必受牵连,终至万劫不复。

这不是靠骧公宝藏或儒宗圣剑“执中贯一”重见天日能抹消的罪孽,六砦更可能觊觎圣剑乃至总领七砦的权位,借此机会消灭玄圃天霄一支,联手瓜分其势力地盘、财宝兵力等。

如梦飞还令非但救不了舒意浓,反而会因姚雨霏罪行被揭,怀璧贾祸,其害更甚。

在耿照的沙盘推演之中,此节并非没有解法,问题出在天霄城未必肯听。

——他们冒不起这个险。

对天霄城来说,姚雨霏无声地死于某个不为人知处,甚至就以“容嫦嬿”的身份死去,在不考虑舒意浓的感受的前提下,是最为有利的结果。

但以少年对舒意浓的了解,姐姐是绝不会接受这个处置的,谁来都没得说。

她非常非常惧怕母亲,而“惧怕”是极强烈的情感,与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由此观之,舒意浓对母亲的感情怕亦极端浓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再次死去。

姚雨霏以“血骷髅”的身份叱咤一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此时此地向耿照自白,赌的是他对女儿有几分真情,迫他在七玄盟和舒意浓间做抉择。

(你有这么信任我么,姐姐?)

他喊舒意浓“姐姐”,也喊姚雨霏“姐姐”,喊着这个亲昵的称谓,分别占有了母女俩,虽说出于无心,细想未必全是巧合。

他先将回去如何向舒意浓交代,自己竟与其母糊里糊涂成了好事暂放一旁,正欲说服姚雨霏跟自己走,此事或能圆满解决,七玄盟与天霄城的立场未必全然冲突时,忽听另一张桌子处传来吟哦声:

“……潮声万里归帆,清风几度城关,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情时拍栏杆。”不由一惊,回见不远处坐着一名青衫草鞋、儒巾雪领的老成少年,草鞋边搁了条石柱模样的扁长物事,打扮虽有些不伦不类,衣衫却是簇新的,衬与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孔,虽然表情有些恼人,瞧着倒也精神。

耿照无法感知内力,然而参照石世修的景况,一身修为仍在,按说无人能来得这般悄无声息,而不惊动他。

石剑少年吟罢,存在感又消弭于无形,整个人仿佛与剑形石梁同化一物,这份收放自如令耿照警省起来,丝毫不敢小觑。

姚雨霏娇躯剧颤,耿照在桌底握她的手,但觉汗湿凉滑,宛若玉冰沁露,可见惊恐,暗忖:“莫非是‘血骷髅’的仇家?”却见方骸血狼吞虎咽扫光桌顶,“匡啷”的一摔碟盘,抹嘴狞笑:

“来!老子吃饱喝足啦,咱们再来打过!你是捞什子青羽誓者么?今儿叫你死回苍城山,做条豉汁咸鱼——”话没说完,整张方桌连着三条板凳轰然飞出,却是少年一蹴石剑,笔直飞至,不仅威如炮石破城,快到不及交睫,其拿捏之准,更只轰飞了方骸血的身前桌凳。

青年脸上的狠笑未褪,完全不及反应,孤零零地坐于凳上,乱发覆面,如遭风刮;扭曲的面孔木了半天,才不自觉抽搐起来。

“闭嘴,杂鱼。你吵死了。”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碗热腾腾的羊汤,也学姚雨霏的样子轻吹啜饮,喝得津津有味。

“这是你熬的,还是你抢别人的?”

片刻,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空碗,头一句居然是问耿照。

耿照笑道:“是我熬的。材料是店家备便,我全数买下,配方店家自是不卖,也不该问他买。至于阁下打坏的桌凳、碗盘等,须照价赔偿,考虑到店家重新张罗十分费事,数日间难以营生,我建议以两倍的数目来赔,感谢之至。”言下之意,是没提供拒绝的选项。

这石剑少年,自是与木骷髅一道的唐净天。

当夜他仗着《远飏神功》的浮空之能,始终是三拨人马里追得最近的,可惜神功并非胁下生翅,真能如禽鸟般自在飞行,运用的条件与间隔皆有限制,最后也只追了个大致走向,果如木骷髅所说,错失头一夜的黄金时机,再追不易。

岂料他相女子奇准的奇异天赋,却在接下的数日间发挥奇效:

起初木骷髅察觉有人暗中监视,非但清一色全是女子,还都是妙龄少女乔装打扮。

她们身上有着近似的气味,或是体香,或是熏香,代表来自同一处,且朝夕相处,关系亲近,必是同门中人。

从时间上看来,她们是在龙河渡之后才盯上己方,显是循龙腾镖局而来。

天霄城的“荻隐鸥”并无只收女子的常例,必是五帝窟水神岛所属的“潜行都”。

木骷髅将此事告知唐净天之后,形势便彻底逆转,潜行都少女的跟踪术虽然高明,在唐净天骇人的修为之前直如无物,有心算无心,跟踪者反而成了被跟踪的对象,唐、木二人才能稍晚于七玄盟之主,追到这游云岩山脚下的供香集市来。

木骷髅还应少年的要求,为他弄来了一套新衣,好让“青羽誓者”飒爽登场,可见两人好整以暇。

在唐净天看来,现场并无自己一合之敌,便是众人齐上,也阻止不了他杀血骷髅,为浮鼎山庄的庄人复仇。

这店小二虽然说话挺惹人厌的,但手艺确实不错。

“你叫耿照是罢?我叫唐净天。你以前待过厨房?”

“帮厨过几天,”耿照微笑。“不算学艺。我比较擅长打铁。”

唐净天被他惹得有些烦躁,直想把他的笑容一把扯下撕碎,但不知为何,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心上忽生警惕。

他赖以生存的野兽直觉对他发出激烈的警告,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告诉他,此人极端危险——这是前所未有、简直难以想像之事。

七玄盟主耿照。

世叔说他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其名传遍江湖,威震五道。

唐净天听人说过三乘论法大会,说他师父是传说中的“刀皇”武登庸,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便足以压倒群雄,连败李寒阳、邵咸尊,最后与武林有数的美人染红霞双双消失于崩塌的擂台之下。

慕容柔为了救他,不惜发兵挖掘,足足挖了一个多月——

实在太令人恼火了。

这名叫耿照的同龄人,明目张胆地抢走了他的人生。

这些传遍市井的丰功伟业,是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也是他一身绝艺所应开创,却被这白眼狼抢先做完了,此后哪怕他干出更了不起的大事,当今天下五道的头号少年英雄,也只能是这厮,就因为他是第一个闯出名号的。

他做错了什么?也就晚了几个月重履大陆!这是他的错么?

这当然是耿照的错!让你爱出头!捞什子三乘论法,就不能等我稍稍?

唐净天越想越怒,冷冷抬眸,目光险恶。“听说青羽旗被摘当晚,你也在浮鼎山庄?”拗得十指指节格格作响。

“去得晚了,没能尽救下庄中之人,实在惭愧。”

那就是救得有人的意思。

世叔确实说过,救出阿洁主仆的是赵阿根,就是耿照的化名。

这功邀得猝不及防,唐净天无处发作又不肯干休,索性赖到底,怪眼一翻嘿然道:

“哪个看见了?都说浮鼎山庄血案是七玄盟干的,搞不好真是你啊!”

耿照淡淡一笑,无意缠夹,绮鸳却不能听过就算,怒道:“你莫含血喷人!浮鼎山庄灭门的凶手就坐在那儿,你不去问她们讨公道,却来与我家盟主为难,当真好不讲理!”

唐净天见她生得貌美婀娜不说,那周身活力满满、凛然撷抗的飒爽英姿,更是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

换作过去,他可能会厌烦地挪开视线,或嚅嗫个几句又缩回将去,避免与之接触;经历白如霜和军荼利后,男儿自信大增,对于有美少女撑腰的耿照厌恶更甚,迁怒绮鸳,皱眉道:

“我不讲理时不是这样,是这样。”语声未落,也不见他起身抬臂,蓦听一声轰响,却是一旁的方骸血连人带凳倒飞出去,受力之甚,整个人撞塌了几处棚遮,身形几乎被破碎的摊台残迹所掩,死活不知。

绮鸳回神时才发现与盟主同坐一凳,肩臂相倚,但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余心惊肉跳之感,应是身子本能感应危机所致。

坐在另一侧的姚雨霏花容失色,俏脸霜白如雪,虽是着紧骸血的情况,却腿软到支不起身,娇躯轻颤。

她的修为较绮鸳更深,阅历也是,对危机的直觉更明确具体,虽非置身于风暴中心,却知方才所经历乃是死生一线,距奈何桥也就半步而已。

到唐净天的修为境界,出手已无明确的形式,毋须分辨是拳掌抑或刀剑,而是直抵破坏的最核心。

这谁都没能瞧清的一击若然击实,绮鸳已爆成碎骨肉麋,必无全尸。

事后唐净天忆起她的美貌,或许不无后悔,但当下他只想让耿照难受罢了。

耿照虽无法运使内力,但对手的气机强大到已然具形,实是平生之所未见,身体先于意念做出反应,《非为邪刀》应手而出,及时挡下这一击,将绮鸳拉回板桌畔。

两股巨力冲击的结果,便是硬生生将离得最近的方骸血震飞,也不知震断了几根骨头,远在撞塌摊棚前便已遭受重创。

唐净天上下打量耿照,收起一贯看不起人的神气,宁定的气息反而更加危险。

耿照单手负后,含笑以对,尽显一盟之主的从容,直到绮鸳瞥见他攒握在腰背的拳眼,沁出黏腻乌浓的血珠。

《非为邪刀》需要热身才能发挥威力,仓促应战的后果,耿照五指指甲悉数爆开,掌骨臂骨或有裂损,但他不露一丝痛楚之色,以免被窥破底细,无暇细察伤得有多重。

这样的攻击他接不下第二记,而唐净天甚至未出全力。

就算薛老神君、宗主和媚儿等已在路上,无雪艳青在场,众人联手也未必能压制少年,徒增牺牲而已。

失策。

耿照并未预想今日要应对这种级数的高手,锭光寺虽是天痴的地盘,他有把握以《非为邪刀》吊其胃口,加上七玄盟救出陆明矶夫妇这条,挤兑上人自外于血骷髅的追索。

光靠《非为邪刀》未必不能与唐净天一战,但受创在先,再难撷抗,只能苦思撤退之法——包含己方众人与姚雨霏。

姚雨霏见他拳眼的渗血即将滴落,忙朝绮鸳使了个眼色,少女会过意来,拢掌于袖,悄悄伸过去握住盟主之手,汲去血珠,以免被强敌看出端倪。

“你确实有点本事。”唐净天再厉害也没有天眼通,能透视耿照腰背的情况,兀自深锁眉心,喃喃道:“咱们再打过,谁赢了,便能带走女魔头。”拍拍膝腿,便要起身。

却听一人笑道:“皆为侠义道中人,岂能同室操戈?贤侄且安坐不妨,待我与耿盟主一叙。”大袖飘飘,五绺鬓须迎风吹拂,顺手捧起被净天掷出的石剑漫步而来,举重若轻,态拟神仙;直到将石剑放回唐净天脚边,才转身叠掌,冲耿照长揖到地,微笑道:

“浮鼎山庄匆匆一别,尚未谢过盟主救命之恩,尚祈盟主见谅。”

耿照坐定不动,看似无意领受这份回谢,淡然道:“萍水相逢,说不上什么恩情,梅掌门客气了。梅掌门屡死不成,那是自身的福份,晚辈实无半点功劳,不敢掠美。”中年文士仿佛没听出其中夹枪带棒似的,面上一派淡然,含笑自若,连称客气。

姚雨霏见唐净天不甘不愿地动动嘴,嚅嗫着喊了中年文士一声“世叔”,诧异之余,复觉荒谬,暗忖:“到头来,我竟连梅玉璁诈死都没发觉,还教他引来如此强援,死也不冤。血骷髅啊血骷髅,你有哪桩是真办成了的,胆敢以圣教第一派系自居?”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