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我?”赵阿根哭笑不得。

“你要是敢带任何东西走出这扇门,我便斩了你。”舒意浓俏脸沉落,半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就差没拔剑抵住他脖颈,先前那点旖旎暧昧全喂了狗。

“少罗唆,进去!”喂喂,说好的阿根弟弟呢?

但赵阿根不想进去是有原因的,探查的结果也丝毫不出意料。

“……没有?”舒意浓瞠目结舌。

“什么都没有。”赵阿根满脸无奈。

“少城主毋须担心,尽可派人进入搜索,亲自走一趟也无妨,我检查过了,内中应无害人的机关设置,怎么说也是避难的地方。”

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盖因从茔穴内的密室格局,到外头的青砖步道,都与吞掉四名鬼卒的机关屋一模一样,清掉恣意攀爬的藤蔓,两处便如照镜一般,浑若一模铸就。

这恐怕也是西宫川人在外头堆土造假坟的原因。

若非如此,当修有联外密道的机关屋被发现,来人很快会意识到这座宛若孪生的独院有问题,从而发现其中藏得有人。

冢中密室的配置亦与机关屋相同,同样是中央地面留有三尺见方的暗门,直通地窖,窖里莫说肉脯米粮,连家生灯烛也无,裹着秋霜洁的被褥多半还是二人夜半惊起,匆匆从榻上卷走的;干燥阴凉的幽暗空间尽管通风良好,仍排不去角落里散发的屎尿臭气。

置身其中,连在白日里都觉寒凉,夜间之难熬可想而知,秋霜洁主仆撑了四天三夜,想想并不容易。

秋拭水的收藏哪怕只有传说的一二成,如此狭仄的地窖也不够放,此处必不是藏宝密库所在。

“你还没进去之前,”舒意浓简直难以置信:

“就知道里头什么也没有?”

赵阿根耸了耸肩。“毕竟两边是一样的格局,若少城主仔细观——”

舒意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动听的腻嗓陡地一扬,杀气腾腾地打断他。

“少……算了!不说这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城主也没让我说话啊。乐总管可为我作证……”余光瞥见乐鸣锋专心打量无字碑,似极投入,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不禁有点懵。

天霄城的人,原来可以这么不讲道义的么?

“你这是在怪我罗?”不是,这扑面而来的任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转开了目光?你们快点回来,一块站在我身边啊!少年在心中呐喊。

“少城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舒意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吐出了乡音。

“就算我当时说了,”赵阿根只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解释:

“少城主也未必——”

“姐姐!”女郎忍无可忍,杏眼圆瞠:

“谁人与你少城主了?是姐姐,姐姐!”

宝藏丢了,好不容易才推进稍稍的称谓,怎么能再倒退?

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舒意浓气鼓鼓地冲口而出,雪靥涨红,胸口沃腴的大团娇耸急剧起伏,不仅赵阿根目瞪口呆,天霄城众人更是舌挢不下,匡匡匡地掉了一地下巴。

秋霜洁与那名叫绣娘的少妇多日未进食水,若一下子将她们喂饱,缩小的胃囊受不住咽下的食物,反而容易因此暴毙,须得从流质如肉汤乳糜等喂起,徐徐恢复之。

两人虚弱已极,难以远行,大队人马为此又多留了两天。

在墓冢花园内的“奉旨喊姊”事件之后,舒意浓虽于一瞬间便尽复如常,没事人儿似的离开了现场、直奔权充香闺的独院,沿途脸却红得像颗熟透的甜柿,就差没沁出蜜来。

接掌天霄城三年多,她从未在部下面前这么丢脸过。

满城上下包含她自己,无不极力避开她“身为女子”此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偏生舒意浓还不是普通女子,而是面孔极美丽、身段极诱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被称作“尤物”,背后受尽风言风语的女人。

母亲在世时,她连能裹出曲线的服贴衣物都不被允许穿着,发式也只能蓄与男子同;就算这样,她仍美得教母亲恼恨,从不肯轻易放过自己,遑论放过她。

墨柳先生不只一次向母亲明示暗示,为她觅一理想婆家,风光出嫁,好生运用结成的姻盟,亦不失为壮大本城的良策。

但母亲却一意孤行,逼着她成为死去兄长的替身,以兄长之名为号,说是要延续玄圃天霄舒氏的正统。

诅咒并未因母亲的猝逝而消失——她总以为有朝一日会——到现在,即使无人再逼她男装削发,舒意浓仍继续扮演着“凤愁公子”的角色。

她知道不能这样,却无法随心而止。

讽刺的是:在这三年当中,她越来越能体会母亲生前那些看似疯狂的行径,所为何来。

这压力如今就在她肩上,玄圃山下的四五百户两千余口,全得指望她才能吃上饭,一城兴衰不是她个人的事,关乎两千多条性命,以及与之伴随相连的、数也数不清的人生。

这还是城主直领,算上势力范围,影响的人随便都以万数计。

舒意浓装不像男人,她早就绝了这个傻念头。

脱掉这身北地劲装,不惟镜中那欺霜赛雪般、媚到了极处的腴润胴体,她连气质都更近于生在山温水软处的南方美人。

恢复更多女儿本色,将大大动摇她的统治威信,一旦麾下的年轻人觊觎她的美貌,甚于尊敬少城主的雄才,只剩女子的舒家将危如累卵。

她连消沉都没花太久的时间,关在房内不到两刻,少城主便召来乐鸣锋,让他去邻近聚落雇几名妇人,来伺候秋霜洁主仆梳洗干净,打理喂食、洗浴乃至解手等细琐,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到能乘坐车马的地步。

秋霜洁和绣娘才一醒,舒意浓便想将她二人隔开问话,美其名曰厘清当夜七玄入侵一事,真正的目的,自是为了套问秋拭水藏宝处。

秋霜洁给喂了小半盅浓浓的人参鸡汤,苏醒后便一直黏着绣娘,说什么也不肯放。

舒意浓好话说尽,没想真用强,忍着双姝身上熏人的不洁异味,俯低伸手,欲抚臂作亲昵状,谁知秋霜洁竟放声尖叫起来,在场众人都傻了。

她尖叫的样子十分怕人:撮拳撮得细白的手背上绷出青络,张嘴眦目,彷佛要将眼珠子挤出眶来;胀红的雪颈两侧迸出大股青筋,肌束团鼓,头口前倾,模样像极了某种化人未成的非人之物,随时都会失去人形,从那破脑刺耳的尖啸中挣出什么可怕的物事。

“秋家有个绝色女儿”一说,在南方不知如何,但在渔阳一带倒是颇为人知。

阜阳郡位于阜山南方,而号称“渔阳三郡第一镇”的大城钟阜,则以介于阜、钟二山之间得名。

据说阜山与钟山间本是一大片的平原,并无阻隔,后因竭渔江改道,自两山中切过,才成了今日的模样。

浮鼎山庄所在的阜阳,与渔阳三郡仅一水之隔,声息互通,秋霜洁的艳名传入渔阳,其实半点也不奇怪。

坦白说经过数日折腾,尽管面发垢腻,衣裳无不飘出异味,仍能看出秋霜洁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明眸皓齿、隆准尖颔,精致得活像搪瓷娃娃;尤其发育得异常丰熟的硕乳蜂腰,完全不像十三四岁的模样,稍加梳理,绝对是颠倒众生的尤物,舒意浓总算能稍稍理解旁人看待自己的感觉。

但这声嘶力竭的尖叫法实在太过怪异,恁是何等美人使来,怕都没眼看。

她若发疯似的挥动手脚倒还罢了,浑身僵直、使尽气力尖叫,宛若张嘴石雕的奇特姿态,反教舒意浓一时慌了手脚,回顾左右,乐鸣锋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一道人影闪进屋里,舒意浓已是全场最快反应过来的人,不假思索本能一捞,影风却自藕臂下掠过,来人轻轻一掌斩在秋霜洁颈后,顺势接住倒落的少女,响震房顶的厉叫为之一静,众人这才回过神。

好嘛,原来是“弟弟”来了。乐鸣锋动动嘴唇,终究没说出口。

他侍奉三代城主超过二十个年头,对这位少城主的脾性知之甚深,她的坚毅果决是与生俱来,才能熬过艰辛的童年,接掌天霄城短短三年成绩斐然,面对诸多恶意的流蜚不卑不亢,笑骂由人,很容易让人忘记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总会有脸皮子薄的时候。

女郎见是赵阿根来,粉面微红,干咳两声,乐鸣锋识相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冲舒意浓拱手道:“属下让那几名仆妇服侍秋家小姐擦洗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舒意浓点头道:“别离得太远,怕她醒过来不见熟人,又要闹脾气。你先留下。”末句却是对褓母绣娘说。

赵阿根被当作隐形人一般,也不生气,微笑道:“乐总管,我用了点巧劲,让秋小姐睡得熟些,起码要一两个时辰之后才会醒转。烦请叮咛服侍的姨娘姐姐们,洗沐时勿让水面漫过她的鼻端,怕酣睡间不知摒息,恐有溺毙之虞。”

乐鸣锋嘴上应付,心中暗忖:“你这声‘姐姐’倒是喊得便宜,没弄好该安抚的对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恐遭池鱼之殃,接过他怀里的秋霜洁,赶紧带人退了出去。

那浮鼎山庄的褓母绣娘并腿坐在榻上,绷出裙布的大腿曲线既丰腴又紧致,虬鼓的肌束线条清晰可见,却没有那种做惯粗活的下人气息;从微微松敞的后领间,露出的一小截雪颈香肩色泽匀白,却不是纤薄暗弱的模样,而是有着棱峭线条的健壮肌肉。

这种透着强劲生命力的结实胴体,反而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更吸引人,教人不禁揣想起她在床笫间运用起发达的腰腿肩背时,会是何等的旖旎香艳。

绣娘垂敛凤目,小巧的猫儿脸有种精怪似的空灵神气,但绝非是丑怪,恁谁来看都会觉得是长得极有个性的美人,无论喜或不喜,都很难无视她五官轮廓的精巧细致。

赵阿根这才发现,她和秋霜洁依偎在一起时瞧着毫无擀格,其实是有原因的:少女若是五官比例完美的极致之美,那么她的褓母便是无视于所谓“完美比例”,将我行我素的个性美发挥到极致,两相对照,谁也没盖过谁,可说是相得益彰。

略宽的眼距,形似凤片糕一般、眼角微扬,带着迷蒙眼波的杏眼,微噘的丰润上唇,以及挺而有肉的琼鼻……更别提那张猫儿似的倒三角脸。

自称绣娘的女子无疑是极美的,只是不同于普罗的审美标准。

或有人会觉得这张脸太艳、太妖,太不寻常,往往头一眼便带上了警觉甚或反感,如同此际的舒意浓。

“……你看他也没用,这儿是我说了算。”女郎抱臂环胸,高高托起了青袄下的一对绵硕沃乳,不无示威的意思。

“你想随你家小姐同去么?行,好生交待当晚之事,我便派人带你去秋霜洁那厢。”

绣娘将迷蒙湿润的眼波自少年身上移开,赵阿根才意识到她是在向自己求助,没敢对上舒意浓的眼神,挠着后脑袋讷讷道:“这位……姑娘,我姐姐是很讲道理的,且说一是一,只消将当夜情况交待仔细,便让你与你家小姐一块。”余光瞥见舒意浓嘴角微颤,似是忍着欣喜笑意的模样,知道这马屁拍中了,心中大石稍稍放落。

“我已说过,那晚西宫总管把我叫醒,让我带小姐去墓园避难,未闻他前来召唤,死活别出来。再来便是听到你的声音,我和小姐……都撑不下去了,万不得已才开的门。”绣娘淡道,抬眸一瞟舒意浓:

“我是个下人,西宫总管并不信任我,他逐我出庄两回,若非小姐吵着要我,不要别个,他是决计不肯让我回来的。你想知道的事,我没法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只有小姐而已。”

是个明白人——赵阿根心想。

绣娘尽管虚乏已极,几乎只剩半条命,但她很清楚天霄城是为何来,较之七玄盟妖人的夜袭屠庄,差别仅在于手段不同。

姐姐若不信她,事态将往越来越丑恶的方向发展,少年暗自祈祷不会是这样。

“既如此,我就问点你知道的事好了。”舒意浓出乎意料地坐下来,好整以暇道:“西川总管头一回逐你出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理由?”

绣娘微露诧色,但也是一现而隐,随即垂落浓睫,淡淡回答:“约莫半年多以前。当时庄主暴卒,总管密不发丧,却遣走若干婢仆,我也是其中之一,原因他没有特别向我说起。”

舒意浓追问:“随即又找了你回来?”

“两天后罢?我在附近,还没走远。据说小姐一不见我,便开始嘶叫……”少妇轻声道:“就像刚刚那样。”

舒意浓点了点头。“第二次呢?”

“在上个月。”绣娘道:“总管接到一封信,看完之后便叫我收拾行囊,离开山庄。我在附近的客栈落脚,等了三天,总管才派人接我回来。”

“我猜你同样没问理由?”舒意浓柳眉一轩,抿了抹衅笑。

绣娘轻叹了口气。“何必问呢?少城主做事,也不会向下人解释罢?上头让我们怎么做,照做便了。”

舒意浓为之语塞,片刻才冷冷一笑,肃然道:“西宫川人是在接到梅玉璁的密信之后,才将你逐出庄去的。因为梅玉璁将带来无比贵重的星陨异铁,浮鼎山庄内容不下细作传出消息,算算时日你也潜伏得够久了,只是查不到证据,杀之难以服众,这才把你赶了出去,谁知还是走漏了风声,引得七玄盟登门屠庄。”语声未落铿啷一声,已擎出壁上所挂的饰剑,明晃晃的青钢剑架上绣娘的雪颈,白皙柔腻的肌肤上泛起连片娇悚,可见刃寒。

“姐姐!剑下留——”赵阿根的语声忽然沉落,似盯着少妇裸露的肩颈微怔,舒意浓气都不打一处来,俏脸顿寒,哼道:“留啥?你掉出来的眼珠么?”少年被她的北域口音引回了神,奇道:“姐姐说家乡话啊!”

噗哧一声,居然是绣娘笑了出来。

少年和女郎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尴尬得不得了,这台戏无论如何是演不下去了,舒意浓正想撂几句狠话稍挽颜面,却听绣娘叹道:“我若是七玄盟细作,庄内诸物早该归了七玄盟,岂独漏下小姐?少城主毋须试探我,绣娘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若非托小姐之福,也轮不到我入墓穴避难。庄中所贮,只能问西宫总管。”

舒意浓俐落地还剑入鞘,立时换过了一副会心的微笑,怡然道:“女史言重,事关浮鼎山庄的存续与秋家小姐的安危,恕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指着绣娘缠裹绷带的左腕,对赵阿根道:

“阿根弟弟,这几日地窖中无粮无水,是绣娘女史咬破手腕,以鲜血喂食秋家小姐,才保住她一条命。如此忠义,实是令人敬佩。”

绣娘摇头道:“少城主折煞我了,我不是什么女史,少城主喊我绣娘便是。”

“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啦,绣娘。”舒意浓放落剑柄,趋前坐于榻畔,抓着她的手,和声道:“西宫总管不幸遇害,满庄遭戮,现而今浮鼎山庄上下,只剩你们主仆俩了。不说先代秋拭水庄主收藏的宝物何在,就算有,你们俩也守之不住;秋氏的房产地契拿在你手里,难道外人便肯认了么?出此一步,方寸难移,我不是吓唬你。”

绣娘体力未复,容色极为憔悴,但即使算上这点,从外表推断,她再怎么说也该有个二十六七了,绝非不通世务,闻言淡淡点头。

“我主仆二人该何去何从,请少城主明示。”

舒意浓道:“下策是离开此地,从此隐姓埋名,前尘往事如烟化散,心头不存点滴,就当是活了第二辈子。但你家小姐锦衣玉食惯了,只怕要辛苦你。”

“那中策是什么?”赵阿根忍不住插口。

“在庄外搭建擂台,传帖武林,为你家小姐招一佳婿,从此菟丝依乔木,托庇于良人。但浮鼎山庄藏宝之名甚大,拿不出这笔妆奁,却要你家的新姑爷背这个黑锅,长此以往,恐生变故,所以只能算中策。”

“上策是请二位随我回玄圃山,之后我将传帖江湖,在渔阳召开武林大会,揭发七玄的残暴恶行,结七砦为一盟,做为统率天下豪杰、剿灭外道七玄的中枢。但渔阳七砦经历妖刀之祸,早已不足七数,浮鼎山庄在此会之上,不仅要做见证,更要替补七砦之缺,与其余六砦结盟;妖人伏诛之日,便是山庄再起之时!”

她末几句说得铿锵有力,饶以绣娘之清冷淡漠,也诧异得瞠目抬头,恰恰迎着舒意浓慑人的眼神,才又垂落视线,似乎难以承受。

这个邀约是无法拒绝的,赵阿根心里清楚得很。

天霄城于藏宝一事上已然落空,少城主不容许在大战略上再出差错。

浮鼎山庄做为盟友,唯一的作用就是推举天霄城担任七砦盟主,而其余五砦不易拒绝让浮鼎山庄入盟的提议——

其他惨遭屠戮的渔阳势力如摇花门、放鹰寨等,江湖声名和地位远不及浮鼎山庄,很可能根本没有生还者;就算有,家格也无法与玄圃天霄、高堡行云等相提并论。

若还有谁对此存有疑义,拿“秋拭水所藏”当饵肯定够香,至于实际上有没有宝藏可分,那都是将来的事。

做为傀儡,绣娘最大的价值,在于让秋霜洁在大会上好好说话,称职完成少城主的战略目标,主仆俩便可在玄圃山逍遥度日。

至于阜阳郡的秋家大宅,兴许就如同玄远滩的支城般,做为天霄城南向的新据点,花上几年寸寸掘地,总能找出秋拭水的藏宝。

若绣娘拒绝这个提议,她和秋霜洁对天霄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都依少城主的意思。”当少妇吐出这句时,赵阿根心底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其实舒意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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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等秋家主仆俩恢复体力,舒意浓不得不多待了两天,眼看将误约期,心底焦灼不已。

等待期间,天霄城众人也没闲着,乐鸣锋待不到伤势痊愈,继续指挥搜索行动,只可惜什么也没找着。

“浮鼎山庄居然穷成这副德性。”紫膛汉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邪门!真他妈晦气,呸!”窃盗最忌讳摸了空屋,马贼也是。

劫了所谓的“白条”是要倒楣三年的,这时便只能杀人见红,冲冲喜,但少城主绝不会答应。

赵阿根不敢作主烧了梅玉璁的遗体,舒意浓只得派人去邻近城镇拖回一副现成棺材,贮装起来拖回天霄城去。

他们将浮鼎山庄里外全贴上封条,大门锁以数匝铁链,在苍城山的青羽旗畔,也树起本城的黑底白绣玄武旗;大队人马开拔,驰到雷川畔连渡河花了整整一天,再赶两日路程,终于回到了玄圃山。

玄圃山下有几百户人家,并非是分布错落的那种偏僻山村,聚落外筑起土垒环护,其上设有墙垛、箭楼等,俨然是座小小城池。

几座大大小小的土垒城如鱼鳞交叠,一行人沿外围绕得大圈,钻进一条狭窄驰道,三绕五转间眼前豁然开朗,凭空矗起一座三丈高的砌石城墙,灰扑扑的墙色透着肃杀,在东海即使是郡治等级的大城,也罕见这种规模的工事。

城上守卫远远望见飘扬的旗帜,朝下一阵喊,听着像北地的方言。

城门缓缓拉开,赵阿根抬见城上所悬,赫然是“迢递天城”四个大字,气势磅礴。

城门内,笔直的驰道分向两头,通往校场或马厩一类的地方,众人纷纷停缰下马,有专人牵过马匹伺候,也有来搬运辎重的,尽管人来人往、招呼声此起彼落,却丝毫不觉行伍紊乱,人流转眼之间各归其位。

若有外人混在当中,怕没来得及反应,便只剩他一人杵在原地,肯定要当场露馅。

“原来……天霄城是这般雄伟模样。”赵阿根正自喃喃,乐鸣锋却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哪儿跟哪儿啊这是,早的咧!天下第一易守难攻之地,号称‘人间不可越’,哪有这么简单?”

“还没到?”

“这里是马弓队驻扎的卫城,本城还在上头。”乐鸣锋朝他豪迈一招手,大笑转身。“这一路行来,你曾见得上山的道路没有?”

还真没有。赵阿根微一思索,登时会意。

这卫城正是建于入山口,拦住上山主道。

当然山势绵延,能上去的地方绝不只一处,但能容大队人马通过的唯一一条道路,被石城当道堵起,除非敌人有猿攀鸟渡之能,否则也只能望城兴叹。

舒意浓等换过专行山道的驮马,无法自驾的秋霜洁、绣娘主仆则改乘肩舆,直抵半山腰间的岗驿,其后连靠双腿就能走上的山路也无,须倚赖放落悬桥、吊篮拉缒、滑轮飞渡等层层递进。

这些交通工具多半得有人操作,无法独力为之,既是天险,亦同岗哨,想潜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段号称“九弯十八拐”的险峻山道,其实细数只有八道关卡,须由他人操作机关方能通过者仅有三处,少城主回城自是一路畅行无阻,饶是这样也耗费近一个时辰之久;光是走过一遍,便足以打消进攻的念头。

天霄城的主城是座规模狭仄、形制古老的石城,但大半座峰顶能削平盖房子的地方,差不多都盖满了大小院落,入夜后灯火通明,如浮在云端的不夜城,并不比山下稍逊。

主城的门楣上,高悬着题有“玄圃天霄”四字的泥金牌匾,字形饱满圆润,精神昂扬,自是出于金貔朝的成骧公舒梦还之手。

成骧公无后,舒氏先祖乃舒梦还之义子,可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故天霄城的家格在渔阳七砦特别高,所承继的武功也是骧公所传之最精华。

少主回城乃是大事,按说众人应是夹道欢迎,昂颈企盼,但舒意浓等抵达时已近戌时之末,她早早便让人上来传话,说行旅疲劳、乐总管身上还带伤,除日常轮值以外,毋须安排接风洗尘,诸事待明日晨起再议。

这是连家臣墨柳先生等都不见的意思,但也不是没有前例,众人皆不以为意。

玄圃山的九弯十八拐,人要上来已属不易,舒意浓却吩咐属下也把梅玉璁的棺木运上山,对赵阿根的重视可见一斑。

乐鸣锋多次以眼神暗示“阿根弟弟”婉拒这项贴心的好意,赵阿根却视若无睹,多半还惦记“奉旨喊姊”事件时,在场所有男人都背弃了他,决定这回不做好人。

舒意浓回到房里时,亥初一刻的梆响正透窗而入。

尽管已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歇息,掩上窗牖前,女郎仍警醒地四处张望,以防有人藏在暗处窥视。

回到宽大的书桌前坐定,小心拉开抽屉,伸手在抽屉深处的上方轻轻摸索,喀喇一声脆响,桌板下方弹出另一个小小暗格,暗格中端端整整地搁了张其色如血的深红厚茧纸,其上以泥金描绘着维妙维肖的髑髅鬼面:

上下交错的四根獠牙,戟出向前暴凸的宽厚吻部,凹陷的眼窝与眉骨几乎挤在头顶部位。

这无疑是山魈或狒狒一类的颅骨,虽说模样有些滑稽,但极其写实的笔法却透着说不出的狰狞狂暴——数百年前玄圃山还有山魈的时候,据说山魈是会抓人类婴孩去吃的,记录上最年长的曾抓到六岁孩童,舒意浓小时候常听老人拿此事吓唬不乖的顽童。

泥金红帖尽管骇人,舒意浓却像吃了颗定心丸,绷紧的肩膀稍稍放松。

她比原订的归期起码晚了四天以上,担心因此错过“主人”召见,如今看来,主人终究是等了她。

绘着泥金山魈颅骨的血茧帖上没有任何字样,因为主人传召的时间地点从未改变。

子时,骷髅岩。见帖即赴。

循密道下山也得大半个时辰,她该留在卫城里的。为不使家臣生疑,只能累自己多跑一趟。

舒意浓快手快脚换好夜行衣,外披乌氅,把遮脸的半面收在怀里,打算到骷髅岩外再戴上。

这样就算中途撞上部属,也能谎称“睡不着出来吹吹风”之类,用不着杀人灭口。

才一推窗,一缕锐风扑面标至,舒意浓福至心灵,一个弓腰铁板桥倒折腰腿,额面几乎触地,急急仰起时只见一枚镖书插入梁柱,镖上镌有圣使专用的转轮现真纹,心中一凛,赶紧拔下金镖,就着月光微微斜转,果然镌在镖上的虹状细纹竖瞧时,叠成了米粒大小的精巧鬼面。

镖上绑的是极粗糙的木皮纸,纸上以炭枝勾勒几笔,画的是一棵树上嵌了枚骷髅,如人面树,只不过人脸被扒去血肉,露出光凸髑髅。

此非出于舒意浓的想像,木皮纸上的颅骨树干旁画了几滴血,地上有看得出眼睛鼻子的拉耷肉块;人面髑髅树的枝桠间结着蛛网,垂下八脚生毛的丑怪异虫,恶意直欲透纸而出。

凝眸望去,不远处的夜幕中斜斜站了个人影,颈部以上似是木质,身披蓑衣或褴褛的斗篷一类的物事,又像大把枯叶藤蔓连缀而成,几乎融入夜色,十分诡异。

篷衣人一扬手,掌中掠过些许金芒,示意是金镖之主,忽纵身跃上墙头。

此人几可确定是教中某位圣使,舒意浓别无选择,越窗而出,施展轻功追上。

篷衣人无意摆脱,甚至就是在引路,三转两绕间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单手负后,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朽木雕成的髑髅面具来。

面具的风格古朴浑厚,寥寥数刀便镌出人头骨的生动气韵,也可能是腐朽的干木上不易精刻;乍看十分贴颅,予人“整颗脑袋全是木雕”的诡异之感,再多看几眼,才发现那骷髅只是张遮脸的面具,来人应是以黑巾裹头,而非戴了顶骷髅盔。

朽木髅面的脑门部位,以相异于面具作工的精细手法雕了只掌心大小的蜘蛛浮雕,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若非与面具同色,舒意浓几乎以为是活生生的毛茸蜘蛛停在面具之上。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来人的身形几乎没有可供辨认的特征,只能从肩膀、腰胯等部位确定是名男子。

但舒意浓此前从没见过这位圣使——如果他是的话——一直以来指挥她的那位,是女人。

朽木面具的眼洞里,露出的眸子黄浊而锐利,瞧得舒意浓遍体生寒。

若恶意能做为判准的话,此人的确极具圣使的架式。

这两只眼中所蕴之狡诈奸猾,她熟悉的那位圣使可远远比不上。

“尊驾……是何人?”女郎压低嗓音。她没天真到以为能问出什么,这仅仅是催促对方确认身份之用。

篷衣人的眼睛笑了起来,半晌才道:“奉天玄首。”面具下似有极精密的变音簧片,迸出的尖细异声难辨雌雄,与粗犷的面具风格全然对不上。

但他的切口正确无误。

舒意浓没敢得罪上司,双手抱拳抵额,不自觉地微翘起幼嫩的兰花尾指,单膝跪地接口道:“我教称圣!属下参见圣使,圣使千岁千千岁!不知今夜驾临的,是我奉玄圣教中的哪位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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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