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事后,樊轻圣从张冲处听说了驺吾试甲的约定,一口咬定是石世修搞鬼,杀上舟山理论。

石世修说破嘴也无用,便将他引入阵中,困足了一月有余,樊轻圣才得脱出,两人从此反目,直如寇仇。

护心镜上的刀痕,确实不曾穿透,但石世修若以伪刀试甲,穿之不透也是理所当然。

石世修极言拿的是如假包换的驺吾,石欣尘和几位弟子也能作证,至于女儿徒弟的证言有几分效力,只能随人说去,方有今日“我没把握你会信我”之语。

从时间上倒推,那会儿石世修已为彼岸之花的奇症所苦,难以运使内力,形同废人,这才找了由头,婉拒出席在靡草庄举行的匕鬯大典,仅答应代诸葛残锋先行试甲。

诸葛承鼎对这位四叔一向敬爱有加,那些无法对父亲说的话、请益的疑难,多来舟山求教。

害死他于石世修全无好处,也轻忽了一直想要个儿子的石世修,多年来在诸葛承鼎身上投注的感情。

悲剧发生后,诸葛残锋无意追究甲衣上的刀痕,事实上他连谈都不谈,也拒绝让张冲检视甲胄,以厘清石世修到底有无责任。

在张冲心中,其实并不以为石世修会为了排除竞争对手、独占圣僧衣钵之类的狗屁理由,做出此等令人发指之事,但也不是全无疑虑。

他对诸葛既走不出伤痛、又不肯彻查真相的执拗与矛盾,始终难以理解,虽已尽力陪伴,却越发摸不透老兄弟的心思,某日行出靡草庄后,便未曾踏足阜山青节谷,两人日渐疏淡,也说不上什么具体事由,就觉得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如镜裂损,难以尽复旧观。

反倒是樊轻圣死咬着石世修不放,还迁怒不肯积极针对石世修的另外两人,四病至此分道扬镳,不复再有无我峰上临湖赏月、把盏论剑的好光景。

这十多年间,诸葛残锋只各找过他俩一次,拜托张冲为他带回在外漂泊的媳妇方氏与絮儿母子;而当他用尽一切方法,皆无法改变孙子对己的怨恨,遏止不了少年的劣迹,只能将承儿唯一的骨血送往锭光寺,交给遁入空门的天痴上人,以免他终入歧途,令爱子泉下有憾。

天痴睚眦必较,犹记当年二人不肯随他杀上舟山,为侄儿讨公道,以致自己身陷幽林诡阵,被逼像野人般茹毛饮血、苦熬月余才脱困的狼狈,哪肯受托孤这等鸟事?

无情揶揄诸葛:

“别以为老子剃光了脑袋,便是善男信女了。入我门中,勤勉不足要打,天资不够也要打,更别提作奸犯科,我能活活打死他。你诸葛家的独苗,能死么?”

他原以为诸葛残锋会勃然大怒——这人虽稳,倒也不是没脾气——冲上前一顿厮打,正好试试这些年来他进境如何,指不定能逼出几分真本领,也不枉此番破例见他。

想不到诸葛垂敛金眉,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那股宛若拔剑掼地的昂藏与锋芒消失一空,连肩膀似都微微缩起,低声道:“我自忖下不了手,才来寻你。若有那一日,求你莫迟疑。”

求……天痴一愣,片刻忽然转头,盯着满面阴鸷的少年狠笑:“看来,你他妈不是普通的坏啊。”命寺僧带下去更衣剃头。

名唤“絮儿”的少年如网中困兽,发狠打伤了五六人,个个头破血流,直到天痴出手卸脱其双肩关节,才痛晕过去,被人拖出佛堂。

直到逃离锭光寺为止,少年在寺中待了近五年,诸葛残锋年年去探望,头一年见絮儿浑身包满绷带,被囚在读经室里,一问才知他逮到机会便伤人,下手极重,甚至有名无辜僧人重伤成残,所幸捡回一条命,寺内才未报官。

只要天痴未出手将他腿臂打折,少年绝不歇止,宛若疯兽。

关入读经室,是为免有人趁他行动不便挟怨报复,以他伤人结怨之甚,尽管住持三令五申,怕也禁之不绝。

天痴没打算见诸葛残锋,只让人传话:“瞧不过眼,自领回家。若要报仇,我等你来。”诸葛残锋什么也没说,向智晖长老和众寺僧再三致歉后,才默默告辞。

第二年再去,少年仅右上臂缚着绷带,低头喃喃诟骂,独自打扫偏院;第三年起连绷带都没缠了,只脸上有些乌紫瘀青,面无表情地蹲在茅厕里掏大粪,准备担去菜园……

众人摸清了他的花样,少年再难得手,而随着年纪增长,没再好好练功的絮儿渐渐打不过天痴的弟子们,就连普通僧人中也有气力胜过他的,昔日逞凶斗狠的小霸王沦为不痛不痒的龙套,连独囚于读经室的特殊“礼遇”都没资格再有。

张冲是对的。诸葛残锋忍着心痛对自己说。

只有信仰纯粹力量的樊轻圣,才懂沉迷于欺凌他人的恶棍,最怕的是什么。

唯一比夺走力量更加残酷的,就是让他们彻底平凡,甚至比平凡再差一些。

诸葛残锋最后一次探望他时,差点没能在一众跪地擦洗的小僧中认出孙儿。

少年黯淡得仿佛罩在阴翳里,自然而然成为了大殿暗影的一部分,眼中毫无神采。

他身上再无半点斗殴或挨打的迹象,甚至长胖了些,无法联想起过往的凶狠残暴。

若非絮儿逃离锭光寺,兴许诸葛残锋的后半生,都难在得意洋洋的天痴面前抬头做人。

当智晖长老亲自登门告知此事,想起絮儿那黯淡无光的双眸,有一瞬间诸葛残锋甚至觉得庆幸:若那孩子已改过自新,何妨放出樊笼,在某不知名处平淡度日,了却残生?

“……不,庄主误会了。”智晖长老垂敛慈眸,合什道:“诸葛小施主下山之前,悄悄刺杀敝寺五名僧人,尸身或藏或毁,延缓被发现的时间;是在山下村中将一名少女先奸后杀,遭村人撞见,才报的官。”

愤怒的村民与锭光寺僧倾巢而出,沿官道、林径大肆搜索,殊不知壮丁去后,村内忽起恶火,烧毁过半屋舍,妇孺死伤惨重,推测少年根本未曾远遁,甚至就躲在村里,以此声东击西的诡计造成巨大的灾害。

诸葛残锋目瞪口呆。

此事约莫发生在半个月前,但衙差既未上靡草庄问罪,住持更迟至今日才来,显是案情被人压下,未曾声张。莫非是樊轻圣——

定然是他。

那孩子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横暴之徒,敢在这厮的地头撒野,以他的武功,回寺后拿住区区一名无知野孩,不过反掌间耳。

便让絮儿跑上十天,也不过就是他半日间的脚程,这场捕猎的结果如何,根本毋须多问。

樊轻圣终是守住与他的约定,在絮儿犯下滔天大罪后,令其伏法;施压官府不让声张,或为保住诸葛家的声名,更可能是规避管教不严的责任,以免动摇他心心念念的“渔阳武林第一人”地位。

“我……我将散尽敝庄钱财,略补村人所失。”靡草庄之主垂落双肩,喃喃说道;至一绺散发翻覆额前,始知俯首之甚。

“敝寺日前薄施赈济,稍解燃眉,能得庄主义助,实为百姓福。”智晖长老口诵佛号,和声道:“弃而去者,皆为业报;离染回向,胜造浮屠。愿庄主勿为所失而长哀。”

“……谨遵长老教诲。”

他一路送智晖长老出庄门,无视蔓草丛生、乏人问津的破落园景,昂首阔步,不亢不卑,腰杆挺拔如剑,堪称是这座半圮的剑冢中,最笔直的一柄。

闭起斑剥的乌漆大门的瞬间,失载的泪水才溢出眼眶,锦袍男子跪倒在门闩之前,咬着牙吞声忍泣,双肩颤搐,久久不能自已。

……………………

过去的三年七月又零八天里,诸葛残锋一直当他死了,甚至养成在佛堂诵经的习惯,许是智晖长老那句“离染回向”所致。

就连当年疯魔于寻道之时,他都未曾如此,看来追悔、内疚和自责,是比胜负心更强烈的动机,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一个人。

天痴说“那小子离寺不过三年余”,诸葛原以为是装傻推托的别词,不欲石世修知晓当年的丑事。

但樊轻圣至多是流氓,既不是、也当不了骗子,越说诸葛残锋觉得他并未诛杀絮儿,是真认为那孩子跑了,说不定还松了口气,这也使得石世修的说帖意外地具有说服力。

鼎儿的媳妇娘家姓方,此事只有张冲知晓,以他口风之牢,尤其不会对石世修泄漏,石世修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方骸血”的化名。

而那孩子舍弃了“诸葛飞絮”之名,改从母姓,以骸骨血肉之流的残暴意象自况,似也合情合理。

不同于天痴,石世修是有可能说谎的,至少很擅长隐瞒重要的信息,借以掌握优势。

但他的功体确实出了严重的问题,内息阴柔暗弱,仿佛荒怠已久,对外力的反应极之迟钝;说是凭空倒退了二十年,兴许都嫌客气。

就算有心为之,诸葛残锋都不知该如何使得,况且这对石世修没有半点好处。作伪到了这等地步,徒然自误而已,实是大大的违背常情。

石世修不知他心中计较,从于好以彼岸之花淬体说起,一直说到离三昧与她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于好再以“容嫦嬿”之名寄生天霄城,逐步将玄圃舒氏吸收渗透,改造为奉玄教的马前卒,最终得出圣教之主为离三昧、奉玄教是为实现无上佛国而生的惊人结论。

“……然后收了诸葛飞絮那小混蛋为徒,把你我都求不得的‘随风化境’,这便传给了他?”天痴抱臂冷笑,啧啧摇头。

“我在你心中,原来是这么蠢的么,石世修?”

白衣秀士尚未还口,忽听诸葛残锋问:“他葬在何处?”指的自然是张冲。

“斗雪道迹后头的梅花林。”冷不防一指阙牧风,哼道:

“我下不得舟山,让这小子代办张冲的身后事。若墓冢棺椁置办得不够体面,可至酒叶山庄寻阙家二郎,你收拾完了,我再收拾。”诸葛残锋点头,余光一瞥,阙牧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却见诸葛残锋转过身来,整了整襟袖,冲他抱拳行礼,长揖到地,十分郑重。

以他的身份本毋须如此,阙牧风吓了一大跳,蓦地省悟:“张冲是他的兄弟,代殓手足,确实是人情。”换作是自己亦当如此,便不推辞,冲他一拱手,潇洒地受了一礼。

诸葛残锋转对石世修。

“改日若想亲往奠祭,我随你走一趟。”意思是说沿途有我保证你的安全。天痴冷笑:“话别说得太满。且不论老二未必想见他,你可从没打赢过我。他今日都未必回得了舟山,改的是那一日?祭日么?”

石世修叹了口气。

“我的话你尽可不信,但拳头是生不出道理来的。你能打,我等非是对手,可你打得过圣僧么?但凡我适才所言,有七成……不,便只五成为真,你能再逞凶斗狠也就这会儿了。”

天痴大笑。“证据,石世修,我没有你想得忒蠢。你说那方骸血能使‘随风化境’,人在何处?你说张冲死了,我肯定会掘出棺材,亲眼确认。至于奉玄教、骷髅使……这些个魑魅魍魉若非编造,我上哪儿瞧去?

“我只知天霄城舒家的小花娘这几年多惹争端,通宝钱庄被七玄屠戮一空,也有她搅局的一份功劳。七砦联盟才来找我主持公道,你便屁颠屁颠爬出老巢,抖出这一通花花肠子,在我看来,你家小妾与圣僧齐齐消失的巧合,未必更可疑。”

“我带来了人证。”

顺着白衣秀士的目光,诸葛、天痴的四道冷锐视线终于交汇在耿照身上。

“这位赵阿根小兄弟,从浮鼎山庄起便目睹奉玄教假七玄之名劫掠杀人,当夜那伙凶徒即由方骸血领军,在阜阳、舟山他俩亦曾多次交手。”

僧人重重一哼。

“什么赵阿根?全钟阜无人不知,这就是‘麟童’梅少昆的化名。梅玉璁死于浮鼎山庄,尸骨尚归不得故里,你小子落于天霄城之手,我还道有点骨气,如今看来是沆瀣一气,自甘下流了。这算哪门子人证?”

耿照抱拳苦笑。“在下只是赵阿根,真不是梅少昆,望前辈明察。”

石欣尘暗叫不好。

他这套在舟山尚不怎地,人人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拆穿。

天痴上人岂是与你黄口小儿戏谑说笑,随意打得一身烂泥巴仗的人物?

果然天痴剑眉轩起,满面戾笑:

“好你个赵阿根!石世修说你与‘随风化境’多次交手,竟能全身而退,武功怕不是出神入化?且看你能接我几招!”语声未落,金红袍影倏忽而至,单臂如长戟贯入,狮掌径取耿照胸口的膻中穴!

他不仅快,欺近时右臂已出,位移与发劲竟似同时完成,哪怕缩起胸腹,勉强避过,也必受余劲波及。

天痴就算没有睥睨渔阳的内力修为,光凭这份进击时机方位的巧妙拿捏,足以格毙无数成名豪杰,哪里用得上千灯手?

耿照难使内力,但应敌的本能尚在,不退反进,双掌连肘往他臂侧一靠。

因对手来得太快,这一拨不及到位,耿照的上臂肩膊已被掌势所卷,擦滑偏转间,整个人挂上天痴右臂,才突然反向弹开;反作用力之大,耿照左半身触地,“啪!”迸出可怕的拍击声!

少年几乎是一弹即起,仿佛不知疼痛,这才免于被僧人一脚踏死。

但天痴不知是如何易出拳、踏脚的体势为俯身,倏忽到位,反手一掀耿照的脑侧,转个圈子猛往下摔,直摔泥钵一般!

亏得少年反应快绝,忍痛一缩,受制的部位从脑袋变成肩膀,着地的霎那间仿佛五脏六腑里的空气一股脑儿爆开,炸得他眼冒金星,或许还呕出酸水来。

耿照却强迫自己无视痛楚,几无停顿,奋力攀住僧人浇铜铸铁似的臂膀贴背一翻,伺机自他背门的盲区逃开。

天痴一个扫腿将他勾倒,明明以其体势所向,是绝不可能出腿的。

僧人没等少年摔落地面,冷不防拿住他脚踝,如使独脚铜人,单手一旋一砸;耿照撑地使个鲤鱼打挺,未受制的右脚连踢带踹,势若疯羚蹬腿,实如蜻蜓撼柱,莫说在身子飞旋间无借力处,多数落空,便是偶中天痴的肩膊胸膛等,也像踢着铁板,毫无作用。

他被甩得头晕目眩,却连惊惶都不及出,盖蛮勇之力用到极处,血脉贲张的亢奋不仅阻绝思考,也让痛楚、疲惫延缓爆发。

一旦回神伤疲交迸,气力耗竭,一切就完了。

少年不停挣扎,鼓胀的右大腿仿佛在燃烧,他能清晰感觉肌束一胀一跳,是其下飞速窜流之物给予的力量——

血行。

过去揣摩起来异常艰辛、总觉虚渺的血液运行,突然变得再鲜明不过,耿照福至心灵,蓦地想起《卫江山剑》一式的“风行寒烈”,图刻是挺剑疾刺貌,但《非为邪刀》对应的心法却集中在右腿的四条肌束,经文图刻一交叠,身子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血行接连转换绵劲与爆发力,脚踵如弹弓放弦般的蹬向天痴胸膛,竟蹴得他小退半步。

僧人未及松手,身在半空的耿照反足连出,每一下都让天痴倒退一步,至第五步时已至钟畔。

天痴一掌拍在钟上,“嗡”的一声震响,着手处周围忽咚咚咚咚地陷下四枚杯口大的圆凹,如以铁锤捶就。

天痴左掌横胸,初次摆出防御姿态,耿照却趁他右手松开,一个空心筋斗翻出丈余远,落地之际膝腿微软,强烈的酸涩仿佛要烧融右腿的筋骨肌肉,勉强保持应敌姿态,才发现双臂痛到差点举不起来,接触过天痴双手的部位恐怕都是严重的瘀紫;口鼻下颔湿濡一片,若非血汗涕泪,便是飞甩时呕出的酸水。

他深知眼前之人不过是与自己打着玩儿,休说全力施为,就没点认真。天痴要打死自己,提气一掌就完事了。

即使耿照内力尚在,天痴上人也非好相与的,少年难以判断此人的修为与墨柳先生孰高孰低,毕竟此际内力无用,天痴也未认真出手,衡量不易。

但这厮的战斗技巧高得吓人,不用内力都是最可怕的那种对手,几乎在接敌的瞬间就被缠上,其后便不曾摆脱过他的箝制。

很少有内力深湛的武者会打得如此之黏,山主评价他是个战狂,实非过誉。

“……赵公子!”满是关怀的柔嗓听得耿照精神一振,无奈浮肿的眼皮遮去部分余光,忍痛转眸,见石世修父女与阙牧风俱被诸葛残锋拦在了身后,金鬓金眉的锦袍男子斜举右手,谁都知道那不只是条臂膀,而是柄锋锐无匹的刀,示意雷池难越,莫以身试。

——看来,诸葛残锋也不反对天痴试一试“人证”。

但他会阻止天痴痛下杀手么?耿照其实没什么把握。

天痴将手自钟上移开,甩了一甩,有些疼痛似的,在四枚圆凹间留下个浅浅的掌形,指印宛然,颇为趣致。

耿照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他踢在天痴胸肩上四记踵刀,天痴一步一退尚不能卸尽,最后全被移转至钟上。

(我踢的那四脚,竟有这般巨力?)

半空中难踏实地,这等威能委实令人匪夷所思,这下他总算明白过来,包括诸葛残锋在内,场边观战的四人何以表情各异:

阙牧风难掩惊喜,似乎还有点洋洋得意,仿佛逼得天痴上人举臂回防、卸劲于外物这些壮举,也有他一份般,起码是与耿照同喜的;石欣尘则忧心忡忡,她也看出天痴此前未使全力,甚至不很认真,但被惹恼后就难说了。

石世修似笑非笑,诸葛残锋的想法一如既往地未形于色,但也不像有阻止比试的打算。

“不错,有点本事。”天痴满面戾笑,招手示意他进招。

“你内功平平,也只有膂力还行,为免落人口实,我不用内力。你若能让我再退一步,便算我输。”

——这完全没有比较好。

对黏缠极精的天痴来说,近身战是很难输的,这样的获胜条件为难的其实是耿照。

少年深吸了口气,抱拳恭谨道:“晚辈不敢侈言胜负,若能得大师指点一二,终生受用不尽。”

天痴哼笑:“你是吃了石世修的口水,讲话一个德性。”忽想起什么,面色微沉,笑意益发阴鸷。

他四人昔年十分亲近,石世修为别王孙夫妇批命之事,想来天痴也是知道的。

夸奖梅少昆,等于间接夸奖了石世修寄放在他人家的便宜儿子,僧人谅必不乐意。

石世修也对他招手,笑顾诸葛残锋:“我嘱咐孩子几句,不碍事罢?”锦袍男子侧身放行,让出他俩说话的空间。

白衣秀士将膝上的驺吾刀交给少年。

“以他的身份地位,便以空手对上兵刃,也难杜以长欺幼之讥,形势凶险时,拔刀自卫不妨。诸葛庄主刚正不阿,也不会坐视后生晚辈无端受害。”突然扬声:“还是你不敢让这孩子使兵器?”天痴知是挤兑,蔑笑不语,约莫连还口都懒得。

石世修压低声音:“同他绕圈子打,莫离钟太远。使你家传的朱明剑式或弱水剑法不妨,逼他来追你知道不?”山主与他明显想到了一处,耿照眼带笑意:“晚辈理会得。”驺吾连鞘插于后腰,活动活动筋骨,趋前拱手。

“……拜候。”

“来挨揍吧你,小黑鬼!”天痴呲牙狞笑,单手负后,屈掌作招引状,面相虽无半分相类,但轻蔑张狂的神态活脱脱便是另一个方骸血。

耿照飞步上前,双臂接连而出,柔中藏刚,劲风呼啸,赫然是《薜荔鬼手》中的〈白拂手〉。

以柔克刚全赖内劲,他没敢托大从头使完,眼见难以突入天痴单臂间,又换〈榜牌手〉、〈跋折罗手〉、〈不退金轮手〉等,东鳞西爪,百花纷呈,竟无片刻稍停,石欣尘、阙牧风都看呆了。

天痴星眸一眦,怒喝:“莫来这些花花把式!你那连环四腿呢?真当我不敢杀你!”抡臂横扫,尚未触及耿照,光是强大的风压便将他扫了出去!

(……就是现在!)

少年着地一滚,绕着铜钟往后窜去,天痴霍然转身,蓦听脑后风压削至,嘴角微扬:“呸,卑鄙也学石世修!”侧身的瞬间忽觉不对,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缩起了左肩臂,“嚓”的一声丝滑裂响,肥大的绣金袍袖已被削下一大片,露出肌肉虬劲的臂膀!

他近十年来与人动手,连袍冠都未曾破损,岂料这黑小子真敢拔刀,且出鞘得无声无息。

驺吾刀名列“五兵佩”,就算是他,被砍中也得断腿缺胳膊,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

天痴反手一抡,“轰!”拳眼捶入钟面,似以纸扎,怕没有几百斤重的铜钟应势位移,也像极了竹胎糊纸的假钟。

僧人反击全凭本能,速度还在思考之先,出手才暗叫不好:“啧,别要捶死了他!”不曾想居然落空。

一怔之间气机忽动,想也不想便缩起了右臂,无比丝滑的裂帛声二度响起,直欲吊人心尖,驺吾刀由身后穿出袍袖,却连右袖管也削下一截来!

“风行寒烈”这一式乃调动大腿的血行,用于刀招,即是基于下盘爆发力而生的神速飞斩。

耿照利用铜钟形成的视觉屏障,两度反转,由背后袭击天痴;第一次在天痴的意料之内,但未料少年会悄悄拔刀,第二次则杀得他措手不及,若非修为已臻化境,气机自行感应危险,身体于千钧一发之际动于意先,这下极可能卸掉他一条臂膀。

耿照接触《非为邪刀》时日尚短,这部以血行控制肌肉的独特法门,于此阶段有个要命的缺陷,就是必须热身。

当心跳够快,血液流速达到某个水准,血行的控制就不必依赖存想了,而是清晰到几能感觉,犹如操控经脉里的内息一般,动念即至,无有不中。

使《薜荔鬼手》,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提升心跳。

料以天痴的脾性,在逼自己再使“风行寒烈”并予以破解前,决计不会痛下杀手,耿照决定彻底利用这份傲慢,果然准确预测其反应。

天痴的华袍被卸下袍袖,如力士般裸出臂膀,虽仍是相貌堂堂,盛气逼人,不知怎的却有股滑稽的感觉。僧人心知肚明,气得脸都歪了。

耿照深知彼此的差距,连一息也不给,仗着驺吾之利,写作《卫江山剑》、读作《非为邪刀》的奇招连出,管它熟不熟稔,有无参透,反正混沌不明处便以直觉即兴阐发,精粗不计,务求连绵,可说是《无双快斩》的究极提升。

他不是无端选择此一战术的。

天痴擅长近身战,拳脚极黏,这是极罕有且棘手的战斗天赋,除了须有绝佳的拳感、野兽般的反应,还有临机应变的强大创造力之外,更需不惧危险、甚至就是热爱危险刺激的豪胆,缺一不可。

将战团锁在较徒手略长的弯刀范围,对天痴来说是魔鬼的诱惑:距离舒适圈够近,身体会本能想待在这里,但又具备了一定的挑战性,他抗拒不了这样的陷阱。

耿照清楚自己无法与僧人徒手对战,石世修正是看透了这点,才把驺吾交给耿照。

他在使刀时默念《非为邪刀》口诀,渐入虚境。

此一状态,与当日在龙皇祭殿内无心使出的寂灭刀境颇为相类,外在的侵扰次第淡去,耳鼓中怦响的心跳亦化于无形。

不知是否为充血之故,少年的视界里一片血红,敌人的形影越发模糊……不,该说是“视觉”的作用正迅速消解,攻势全凭感应,逼得对手也只能靠气机闪避,无奈招来太快,连气机反应的空间都不停地被压缩。

“云日阙隐”、“龙跨千山”、“风行寒烈”、“虎啸东洲”……图刻一与经诀相合,招式便不住喷薄而出,仿佛突然活过来。

在血行进入状态以前,耿照不曾有过这般体验,那几晚彻夜钻研《非为邪刀》时,根本想不到这套武功竟是发动条件限定,图刻显示的肌血流向、心诀所藏的运使法门,须以身体做为触媒,才能显现效果。

在场练过《卫江山剑》的三人,终于察觉不对,阙牧风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低呼道:

“那是‘尽路无歧’!但怎能这样使?”

“或是‘交河饮马’,”石欣尘蹙眉:

“也不对。更加不能是‘回流映空’。是你教他的么?岂可这般……”女郎本想说“胡闹”,然而凭空提升数倍威力,逼得渔阳武林第一人左支右绌的刀招,哪里能说是胡闹?

以刀锁人,仅廿七式的《非为邪刀》耿照不知翻来覆去使了多少遍,同一招每回使出都略有不同,然而某几招连用时,血行居然还能加快;胸膛几欲鼓爆,耿照却无受阻之感,在习惯了伴随而来的肉体痛苦之后——忍耐向来是他的强项——身体用着像没有限制似的,爽快到难以言喻。

少年几乎忘记自己有双元心。

没有了“超用内力将起排斥”的缺陷,双元心剩下的只有无比强韧、怎么用都用不坏的优点,简单粗暴,但却无所不破。

——在体内诸元燃烧至极,以致血融之前,双元心是无敌的。

一旦开始血融,如非领悟了“阴谷含神”,可由自身内部稳定、乃至重组诸元者,药石针灸等外物罔效,连大罗金仙也难救治。

当然耿照此际还不知道。

仿佛不知疲累的凶猛脏器极催战意,双目赤红的少年越发癫狂,锋压交织成一张收拢的刀网。

不知从何时起,铜钟已成天痴分散压力的依凭,靠它挡下刀势,落羽般的锐薄铜片不住喷离钟体,横亘道中的庞然大物逐渐失形,频频迸出细微的咿呀声,仿佛随时会崩解坍塌。

“铿!”一声清脆交击,天痴以一团澄黄撞开刀刃,却是被削下的半截钟纽。

不知何时被他拾在手中。

然而,藉物格挡并未扭转劣势,偏开的驺吾忽自残影中穿出,快得毫无道理,一刀挑飞了莲冠,在天痴的眉心留下一抹殷红竖痕!

“连招……你看清了么,姑姑?是连招!”

阙牧风几乎抑制不住兴奋之情,戟指道:“他定是将某几招的某些部分贯串起来,去芜存菁!我怎么没想过有这样的用法?”

石欣尘全看不出,经徒弟点破,才觉有那么点影儿,但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本能顺着他的话说:“是哪几招呢?又……又该怎么串?”阙牧风猛抓脑袋,可惜全无头绪。

只有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秀士捏紧了扶手,双目圆瞠,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中的鏖战,俊美的薄唇轻轻歙动,无声吟咏着。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廿七式加上总纲……原来是这样的顺序!

当年阙家小子在“龙跨千山”一式看出蹊跷,既是才具也是运气;前者不坏,后者不好。

若先发现“云日阙隐”有问题,继而留意到“龙跨千山”也不对劲,指不定能据以破解《非为邪刀》的连招次序,虽无总纲的指引,成就必不只如此。

石世修料他难再有尺寸之功,唯恐总纲暴露,才借机将阙家二郎逐出门墙。

而阙牧风破解不了的,却在赵小子手里实现。

——赵阿根啊赵阿根,你可真是天下奇才啊!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