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无际血涯内外的战况,结束得比想像中要快。

在薛百螣的指挥之下,天龙卫以藤牌严守、阵中诸人使长兵重兵殴击头颅的策略奏效,发狂的鬼面武士们纵使无视伤损痛楚,舍生忘死地撕咬扑抓,所能造成的伤害却迅速受到控制,渐渐无法威胁七玄盟;受阻于藤牌阵的结果,反倒彼此间攻击起来,又不能权衡利害、及时收手,无形中加快了被扫荡的速度。

庄内婢仆的身体素质远不如武者,虽有屋墙檐荫等以为掩护,但狂化后再无半点清明,也无谓运用与否。

经历过庄外的震撼教育,七玄盟众人算摸清了这帮疯狗的习性,猝然遇袭的几率急遽降低,几无伤损。

正欲扫荡一空,冷不防爆瓜之声此起彼落,狂化的鬼面侍女们纷纷炸去半颗头颅,直挺挺地倒地抽搐,眨眼间便一动也不动,却是聂二终于理清了古阵的运行规则,逆转阵图,使蛊虫爆体而亡,一波带走了宿主。

“……没想到效果忒好。”俊美苍白的女装小个子抹去额汗,连一瞥“战果”也显得兴致索然——有得选的话,聂雨色多半想留几个活体测试阵法——忍不住喃喃道。

“这个味儿……也太冲人了罢?”

此非无病呻吟,他是真觉得奇怪。

奇宫术法只在龙庭山左近有着出类拔萃的效果,一直以来都是阳山九脉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出了奇宫,那些在山上无比神奇的阵法符箓,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乃至失效,也是肯下死功夫研究术法的派系越来越少的关键原因。

以血骷髅所用的两组阵图,都是靠关键的发动辅具一拄地面,即产生大范围影响,不分远近,一视同仁;旁人或无阵法根柢,无法理解这有多难,却瞒不过行家聂雨色的眼睛。

如非是奉玄圣教的阵法系统异常优秀,远超奇宫,便是此地同龙庭山一般得天独厚,拥有特别适合调动地脉、推行阵图的条件。

这都还没算上血骷髅是不通术法的外行人,透过藏有符箓的枪杆发动,代表此一机制没有对位嵌合的严苛要求,但日常又不致于无意间触动,怎么想都是匪夷所思。

聂雨色不觉得奉玄教的阵法有精妙到难以理解的程度,给他足够的时间,绝对以奉玄教的术法,能干掉教中的术法头人,由此更突显出其他条件的蹊跷。

到底是什么,使奉玄教的阵法在此地能如此有效?

于此聂雨色有个理论,他管那个“其他条件”叫阵法浓度。

古往今来,遍数东洲的术法著述,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最相近的概念应该就是“地脉”,但地脉究竟是地下水脉、可通气的天然岩隙或某种金石矿脉,不曾有清楚描述,宁可夸夸其谈,避重就轻,形容得天花乱坠神而明之,却无实指。

聂雨色的想法很简单:讲不明白,那就是不知道。

地脉一说,不免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而然往水脉、气脉或岩脉作联想,万一是地表的某种植物、动物群聚,乃至山川地貌所致呢?

他决定抛弃这种空泛的说法,改以自创的“阵法浓度”指涉驱动阵法的力量根源,自然不是全凭想像,而是源于自身的经验。

他幼年时头一次上龙庭山,便觉空气极湿极厚,光要吸进肺里都费力,恍若溺水。

聂雨色一直以为大家都这样,花了几年才勉强适应;偶尔与师兄弟聊起,始知只有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他能在龙庭山以外的地方施展阵法,盖因能嗅出与山上窒人的空气近似的那种湿。

那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毫无道理的地方,往往更能使术法图录奏效,秋霜色因此打趣说他有副能嗅得地脉的狗鼻子。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苍白的小个子咬牙腹诽,毕竟不敢真杠上老大,免得被那厮记仇恶整,真个是生不如死。

——老子是狼的孩子,不是狗崽!

他一度以为韩雪色是同类。

远远盯着他那会儿,聂雨色是对他颇有好感的,哪知后来真照了面,又没来由地嫌恶起来,光瞧便觉烦躁——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如此强烈的反应,在聂雨色来说是十分稀罕,他始终觉得宫主身上有什么与龙庭山的湿浓空气相类,皆非自然之物,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而已。

无际血涯的阵法浓度没有浓到令他感到窒息,直到蛊虫爆头之后,空气中浮挹着若有似无的潮润,嗅着像腐烂的青苔或癞蛤蟆腥黏斑斓的背部皮肤……当然与龙庭山那苍郁鲜烈的厚重湿气全然不同,感觉上却是性质相近的玩意儿,有些共通的特征。

“阵法浓度”或许比他所想像的更具体,不光只是个代称或假设。

有趣。聂雨色决心在进一步做出结论之前,死赖在庄子里,谁也别想赶走他。

……………………

耿照先众人一步入庄,毫无意外地找到石屋密门,钻出密道后却不见血骷髅二人的踪影。

从地面的血迹、鞋印和马蹄印子,可知不久前曾有一场恶斗。

那以一只轮廓宛然、如自坚硬地面雕出的靴印为中心,龟裂的痕迹四散蔓延开来,直径逾一丈的蛛网状浅坑,直瞧得少年心惊肉跳;便在内力出问题之前,想在这种岩质地上留下同样的陷坑,耿照亦须用上十成真力,效果未必有这么好,非是能轻松办到之事。

问题在于:是谁居高临下轰出这一掌,又是谁不闪不避硬接一记,以致留下这般骇人的印记?

不见尸体血泊,代表此招之后,双方起码是平安离开的,但细数接触过的渔阳高手,石世修、诸葛残锋乃至别王孙皆无此能为,血、木二骷髅更不消说,约莫只有从天痴上人的手底下使将出来,少年才不觉意外。

但天痴若然来此,只怕洪钟般的诗号和豪笑之声早已传遍山前山后,惊飞满山走兽飞禽,无比烜赫。

让这人低调来去,那是绝无可能的,没有个千儿八百的观众鼓掌赞叹他怕是会死。

耿照想起了另一人,但怎么都还缺着一个,究竟是那一方带走了血骷髅和方骸血,则又是要命的问题。

过不多时,薛百螣、漱玉节和媚儿等亦循密道而来,见得靴印地裂无不咋舌,相顾骇然。

众人收拾战场,差不多也用了整整一天,将尸首拖至庄后掩埋妥适,留下百来人驻扎在无际血涯,包括薛老神君及其座下的天龙卫,和以曹无断为首的部分黄岛豪士,差不多各占一半。

剩下的黄岛之人除将死伤运回环跳山,将此间诸事向神君敕使禀报,也带回盟主嘉奖感谢的手谕,其余则以庄子为中心,散至邻近的村镇聚落、水陆要道,留意是否有不寻常的动静,半是放风出警,半是打探消息。

黄岛何神君座下与各岛最不同处,在于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其中多有奇人异士,无论是混迹市井,抑或出没于通都大邑荒僻山村,俱无违和,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干活。

耿照总绾外道七玄以来,于帝窟五岛一系,同黑岛漱玉节、白岛薛老神君走得最近,土神岛这厢总觉有些受到冷落,难免不是滋味。

众人多蒙他出手,才能除掉岳贼、解了雷劲贯体之厄,说一句恩同再造,实不为过。

而少年为救忍辱卧底的红岛符神君攻打五绝庄,更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技压群雄,无不令人敬佩,黄岛豪士对他的印象本就不差,有些甚可说是欣赏,颇有意结交,由是更显出受冷落的不是滋味,感觉十分复杂。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耿小子与我家神君不仅年纪相近,站在一块儿感觉也挺般配,一边是温柔貌美,一边是英雄了得;又传说盟主十分厌恶漱琼飞,连对漱玉节那骚狐狸也不假辞色,不如众人想像中亲近——

这眼色可多难得啊!

众人忍不住相顾慨叹,大慰老怀。

不惑于骚狐狸的皮相,一眼便看穿其豺狼心性,简直是容相公再世,这都不能说是男人了,是他妈圣人!

流传着流传着,黄岛诸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某个可能性,自此便似丈母娘看那啥,越看是越有趣,办起盟里的差使也格外尽心。

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计较这么仔细做甚?

还不是为了神君?

漱玉节不知风评再度被害,趁黄岛拣了体力活儿干,让潜行都排查方圆十五里内的客驿脚店,连能让人投宿打尖的道观寺庙也不放过,果然找到了陆明矶的藏身处。

耿照亲自上门,对陆明矶坦白身份,直言无隐,赢得陆明矶的信任,被带与贺延玉团聚。

夫妻俩历劫重逢,恍如隔世,相拥流泪、互诉别情自不待言。

末殇和王士魁在漱玉节悉心照料下,接连脱离险境,次第清醒过来。

鬼大夫本不欲与陆明矶夫妇见面,准备悄悄离去,未料打开门来,却见贺延玉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显已料到他会不辞而别,专程等在外头。

最终是王士魁哼哼唧唧醒来,见浑身包如粽子一般,以为自己要死了,又畏潜行都的小姑娘们如猛虎,唯恐再遭无情摧残,心想死前肉体还要饱受淫辱,不禁悲从中来,呼天抢地求爷告奶,闹得不可开交。

末殇又气又好笑,只得留下,但仍不肯见陆明矶,对贺延玉道:“我与你丈夫仇深似海,没甚好见。本欲杀他,一想到他以重残之身,苟活于世,此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忽觉解气,这才留他一条狗命。你爱怎么想,不关我事,休来缠夹,免得我改变主意。”之后连贺延玉也不见。

当日救回的,分明还有另一名白衣女子,不知怎的却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安置其人的厢房前、小院外均留有潜行都把守,遑论遍布庄内外各处要冲的天龙卫与黄岛豪士,决计不能教她大摇大摆走出无际血涯……但偏偏人就是不见了。

事后盘问诸多守卫,试图厘清有何人曾进得院内,接触过那白衣女子,乃至有将人夹带出去的嫌疑者,岂料有的说是鬼王阴宿冥,有的说是蟏祖雪艳青,最离谱的是一名潜行都少女吞吞吐吐说“我轮值时只有宗主离开过”,然而所有被声称目击之人无一接近过小院,遑论审问女子,堪称奇闻。

末殇作证此姝假扮血骷髅与其侧近心腹白如霜,以潜入庄内盗取机密,似乎精通某种不靠易容、纯以模仿言语神态欺人的伪装术,十分高明,但对其来历亦不甚了解,只不过有着逃离无际血涯的共同目标,因而短暂合作过。

耿照想起舒意浓曾向他提过某人,再与密道外的裂坑连系起来,虽满不愿接受这项假设,似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天霄城的人……来过这里。)

不,更有可能就是他们抢先一步,劫走了血骷髅和方骸血。

那白衣女子应是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里的卢荻花。

姐姐半炫耀半说笑地提过卢荻花的神技,当时两人正推敲着容嫦嬿换脸的可能性,卢荻花是做为“易容术以外的参照”出现在对话中。

陷坑就更不消说,以墨柳先生之能,一掌打得方骸血陷地成坑毫无困难,地上的血渍便是重创的方骸血所留——耿照虽以“非为邪刀”击溃了他的自信心,但方骸血武功未失,血骷髅并无接墨柳一掌而不呕血身亡的能耐,必是方骸血扛下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此番七玄盟的进攻,事前虽非毫无准备,发动的时机却是因血骷髅掳走耿照而起,未能及时通知阙府;天霄城即使察觉动静,也不及集结人马,赶上连夜开拔、苦苦追逐盟主的七玄盟。

但姐姐的爱马惊涛雪狮子乃万中无一的千里神驹,脚力在二人相识之初,耿照便已见识过,即便运起十成功力急奔,也难以追上放开四蹄的雪狮子。

从树下的两骑蹄印来了又去可知,必是舒意浓与墨柳先生相偕而至,以阙二爷的财力,府中再匀出一头千里名驹怕亦不难;凭一人之力便能护卫少主周全,舍墨柳其谁?

至于天霄城众人是既知无际血涯的所在,却刻意隐瞒,抑或透过监视七玄盟动向,乃至暗中追查血骷髅势力而得,耿照宁可相信是后者。

除了不愿姐姐对自己有所隐瞒的私情,从卢荻花独自潜入无际血涯、几乎失手被俘来看,也像是仓促而行的结果,因而缺乏稳妥的撤离计划,不得不随机应变,险象环生。

天霄城与七玄盟在血骷髅一事上,其实是立场冲突的,双方各派探子秘密盯住对方的行动,甚至互相争夺打下无际血涯的主导权,并非难以想像之事,毋宁说是耿照与舒意浓的关系延缓了此一矛盾的爆发,但毕竟不能全免,始终都要面对。

即使血骷髅的真身是容嫦嬿,也无法抹煞她过往与天霄城的关联,况且女郎有张与舒意浓之母一模一样、渔阳三郡内识者众多的脸,便说她是诈死的姚雨霏,天霄城怕都不易自辩。

对天霄城来说最好的处置,便是悄悄杀了容嫦嬿,毁尸灭迹,如此舒意浓曾为奉玄教所驱策的痛脚,方能掩盖于人所不知处。

但对七玄来说,血骷髅在渔阳武林之前公开认罪,承认冒了七玄众人之名干下大案,却是无法退让的底线。

七玄不是不能杀人,也不怕在渔阳开杀,然而没做的事绝不能认;耿照寄望于如梦飞还令能为舒意浓逼退反天霄城阵营,用以交换容嫦嬿公开伏法,奈何无法分身于不应庐、阙府两头,还来不及与姐姐、墨柳先生细细商量,被迫提前发起了攻打无际血涯的行动。

少年苦思一夜,平明前召集七玄众头人,决定以护送陆明矶夫妇为由,前往钟阜阙府一叙,正式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拜会天霄城少城主。

“眼下城内不知有多少只眼睛,正盯着朱雀航金风巷,”曹无断沉吟道:“本盟如此招摇,形同昭告天下,七玄已入渔阳;敌众我寡,岂非成为众矢之的?”

薛百螣也摇头。

“我不是为天霄城说话。但之前本盟隐密行事,正为了避免天霄城坐实通敌的罪名,平白授人以柄。这会儿大摇大摆地入城递帖,舒家小娘皮怕要与盟主翻脸。”

阴宿冥没好气道:“翻脸就翻脸!翻脸又怎地?薛百螣,你这是胳膊肘往外弯了啊!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薛百螣这些时日算是摸清了这只红醋坛子,懒与女郎缠夹,抱臂抚颔,蹙眉长考。

他知耿照有着超龄的沉稳智谋,行事尤其谨慎,不会无端高调,只是不明白此时此刻特意这样做的理由。

漱玉节淡淡一笑,击掌道:“妾身料盟主之意,是要让天霄城选边,要嘛与七玄勾结,要嘛献出血骷髅祭旗,还本盟一个清白名声,如此七玄盟便非渔阳武林的公敌,而是天霄城的盟友强助。此消彼长,相信聪明人的选择不难。”众人无不露出恍然之色。

耿照点头道:“虽是如此,正如老神君所说,也不能大摇大摆进出,要是先传出天霄城与本盟勾串的风声,那也不必选边站了。人用不着多,我想请薛老神君、漱宗主以及蟏祖陪我走一趟。”

薛百螣在渔阳威名素着,无论黑白两道,都敬这位耿直刚硬、行事磊落的老神君,等闲不被视为邪派人物,且近十几二十年来,薛百螣极罕在公开场合露面,各路探子未必识得这位灰髻麻袍、貌不惊人的小老头儿,既能对天霄城施压,又不致立时便走到图穷匕现的那一步,尚有转圜的余地。

挑选漱玉节和雪艳青随行,也是同样的道理:

漱玉节多以“乌夫人”的身份现身人前,穿上贵妇人的华服,戴上面纱,恁谁也想不到这位雍容优雅的美妇,会是昔年威震三郡、杀人不眨眼的“剑脊乌梢”;而雪艳青只消换下那身裸出大片雪肌的异域金甲,改着寻常武服、甚或是女装前往阙府,也不致令人联想到天罗香的武魁。

玉面蟏祖尽管身形出挑,但渔阳最不缺的便是玉腿修长、身量不逊男人的高大女子,雪艳青可以随意行走于大街之上,毋须担心引人注目。

媚儿原也有这样的效果,耿照只担心她一见姐姐又要闹,抑或出言不逊,惹动两家龃龉,反倒不妙,好说歹说让她留了下来。

商议停当,四人轻装简从,带陆明矶夫妇、末殇与王士魁等分坐几辆大车,前往钟阜城,赶在车队进城之前,遣潜行都快马先行,通知阙府盟主将至,并已救出金罗汉夫妇,送交天霄城照管。

据说阙二爷闻讯并无喜色,府内气氛低迷,大堂的酸枣枝椅上坐着几人,前往报信的潜行都少女,特意挑了并未执行过监控阙府的,以免被相关人等认出,无法辨别堂上都有什么人,只说不像宾客,倒似彻夜未眠,所有人无不面露倦意。

车队停在阙府侧门外,为防惊动眼线,阙入松并未出迎,只在堂前等候,一块儿的还有阙夫人、乐鸣锋以及卢荻花。

耿照听闻卢荻花之名,刻意多看一眼,却觉十分眼生,记忆中并不曾见。

然而他确实救过那名白衣女子,此姝若非冒名,其技堪称出神入化,丝毫不逊殷横野那使人记不住面孔的奇异能为。

双方互通姓名,礼尚往来推让一阵,入堂分了宾主位坐定,才发现堂中已有两人,其一坐着轮椅,竟是石世修;挨着他坐的美人娇腴温婉,气质出众,自是其女石欣尘。

“赵阿根,你不简单哪。”石世修瞅着他一径冷笑,阴阳怪气的口吻听着虽不怀好意,倒不像真生气了的样子,讥讽促狭远大于恼怒,但毕竟还是有些着恼的。

“‘麟童’梅少昆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居然是个祸世的小魔头。舒家丫头是给你糟蹋了,不得不委身侍魔,与七玄外道同流合污么?”

薛百螣与雪艳青面色微变,耿照却略一横臂,示意无妨,对着白衣秀士长揖到地,恭恭敬敬道:“山主见谅,晚辈不是有意欺瞒。况且山主早已知悉,只是不说破而已;既承山主之情,岂能自讨无趣?”口气虽客客气气,内容却不怎么正经。

石世修怪笑:“你怎知我早已知晓?”

耿照道:“晚辈原本不知,但诸葛前辈若能猜着,自瞒不过山主。”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极是古怪,蓦地噗哧一声,相视大笑。

阙入松暗暗纳罕。

石世修性情古怪,他多年来小心奉承,锐意结交,最终也只落得牧风被驱逐下山,从此自师门除名;虽是那小子自己作,然而知子莫若父,阙二爷并不信儿子能做出多出格的事,只是被石世修逮住借口,借题发挥。

看作玉京的天潢贵胄给本地暴发户个下马威,事情便简单得多。

赵阿根小小年纪,怎能与这厮如此投契?

石欣尘见二爷面色不好看,低声轻唤:“……爹!”石世修哼道:“爹什么?他儿子又不是我弄丢的,怎地我便笑不得?”

耿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掩错愕:“阙兄……二公子昨夜没回来么?”

阙入松摇摇头。“我已派人四出找寻,希望有好消息。”

石世修瞥他一眼,又冲耿照嗤笑道:“千万别告诉我,咱们千辛万苦搥打的那枚真令,你让阙牧风那浑小子带在身上。你武功便未胜他十倍,三五倍总是有的,何苦让他扛这个扛不起的责任?”见耿照无言以对,嘲色益浓:

“你还打了枚假令不是?给他呀,搁着过年么?还是他又自告奋勇锐意承担,然后照例捅了篓子?”

“……爹!”石欣尘忍不住插口。

“牧风是佻脱了些,做事还是稳妥的。身怀重宝,受人觊觎,以有心算无心,不知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怎能说是他的错?”

阙府众人等了一整夜没见阙牧风回来,派人四出寻找,其中就有去了舟山打探的。

阙牧风已非当年毛躁飞扬的少年,不过一夜未归,其父便急着找人,石欣尘尚未反应过来,石世修已猜到是如梦飞还令之故。

此令他好歹也出了一半气力,想到居然被浑小子阙牧风搞丢,石世修气不打一处来,让女儿备了车马直奔阙府。

他自与天痴摊牌后,再无对二病掩饰内力全失之事的顾虑,诸葛残锋更似有回护之意,天痴投鼠忌器,找麻烦的可能性不高;无惧天痴,还有哪不能去?

说是来兴师问罪,其实更像看戏,专看天霄城众人失却此令,该有多苦恼。

阙入松有三个儿子不说,连阙牧风这头驽马都能迷途知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石世修最讨厌这种阖家美满的王八蛋了,决计不肯错过亲睹他们痛苦低回的机会。

只是阙入松既不能直承有此令存在,石世修也不好说“我知道你们着急啥”,双方就这么云遮雾罩地打着哑谜、互猜动机,阙入松始终赶不走他。

直到七玄盟派人来传讯,始知早已在布衣名侯的预料之中。

石世修听女儿替阙牧风说话,怪眼一翻,咄咄逼人。

“人是在妓院丢的,得多稳妥才干得出?”石欣尘还待温言劝解,见父亲脸色沉落,眸光十分不善,只得硬生生咽回腹中。

阙入松听着他对儿子的尖刻嘲讽,面上不见喜怒,耿照正对二爷的忍气功夫感到佩服,叠至的通报声里,少城主已来到堂前。

除石世修外,众人尽皆起身,耿照见她背着初阳袅娜行来,影中的俏脸依然白若敷粉,透似凝脂,美得难以言喻。

两人痴痴对望,女郎晶润的泪汪在翦水瞳眸中一漾,与久别重逢的欣喜同被生生抑下,直到发丝幽香掠过鼻端,舒意浓头也不回行过,至主位前霍然转身,俐落朝众人打了个四方揖,坐下时已是威仪凛凛的一城之主,再无半点小儿女情状。

她清了清喉咙,按辈分向薛、漱等打过招呼,才对盟主表达谢意,感谢七玄盟将陆明矶夫妇送回阙府,不忘委婉地表达无法参战的遗憾,未对七玄盟擅自袭击无际血涯、没有照会己方之事着墨多少,只问了昨日的战况。

“……可惜走脱了血骷髅。”

听完耿照的扼要叙述,女郎露出十分惋惜的样子,随口问:“盟主可知血骷髅与方骸血逃往何处?若有线索,本城亦可一并搜索之。”

耿照摇了摇头,说了血骷髅循石屋密道逃走的事,表示并未目击二人最后的踪影,只见惨烈的打斗痕迹。

“是了,怎没见墨柳先生?”耿照若无其事地问:“许久未见,好生想念。”

舒意浓听他提起那个蛛裂浅坑,心里有谱,强笑道:“先生偶染风寒,身子微恙,正在房内歇息。”耿照满面关心,起身道:“那更要瞧瞧了。”随行的薛、漱等人跟着站起,对面的阙入松等也跟着起身,满堂除了石家父女和舒意浓之外,俱都离座不动,凝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乐鸣锋嘿然道:“人嘛什么时候看都行,但贵盟昨晚该拿出的如梦飞还令,本城迄今连个影儿都没见。不管是真令或假令,起码得过过眼哪。”

但耿照身上那枚簪,已与驺吾刀一并落入虫海木骷髅之手,哪能拿得出来?

薛百螣见盟主无示物之意,接口道:“本盟答应之事,必然做到,诸位毋须怀疑。待将首恶血骷髅明刑正典,昭告天下,以还本盟清白,盟主自当双手奉上,至于阙二公子的下落,本盟也将尽力找寻。”

乐鸣锋不理他划下的道儿,拿出地痞无赖那套应付,大笑道:“血骷髅是你们放跑的,又不是咱们打的无际血涯。早说两家一起行动,还能跑了那虔婆不成?”

薛百螣嘴角微扬,眸中殊无笑意,转对主位上的绝色女郎一拱手:“听说少城主有千里神驹,名唤惊涛雪狮子,能否借老朽一观?”

舒意浓樱唇微歙,正欲开口,阙入松却接过了话头,怡然微笑:“老神君也懂相马?”薛百螣冷哼:“我能辨别马腿上的气筋和脉行,是否曾一夜狂奔百里,往返无际血涯和钟阜间,庄主信是不信?”

乐鸣锋仰头哈哈。

“无际血涯距此不过三十余里,一夜往返哪来百里之数?”阙入松阻之不及,剑眉微挑,旋即垂敛眸光,又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乌纱遮面的漱玉节曼声道:“三爷怎知无际血涯距钟阜城,不过三十余里?”

乐鸣锋毫无异色,铜铃眼滴溜溜一转,嘻皮笑脸道:“我怎么知道跶?我——蒙跶!原来真是三十里啊,多谢宗主教我。”漱玉节淡淡一笑,似也不甚着恼,多半已料到有这种脱身的可能,毕竟人不要脸,难得倒的事就少了。

薛百螣最烦这种市井缠夹,耐性耗尽,沉声道:“遍搜阙府,你敢说本盟搜不出个血骷髅来?”一旁的阙夫人忍无可忍,娇叱道:“哪个好死的敢搜我阙府?”

“……住口!”一声断喝,众人无不身躯一晃,五内翻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瞬间迸碎如糜;好不容易调匀气息,见后进一人掀帘而出,青袍白靴,额前两绺垂发披落,潇洒中似有说不尽的落拓,与华服无关,而是由内焕发的气质,正是墨柳。

耿照注意到他左臂垂在身侧,露出袍袖的掌间裹满绷带,药气远远便能嗅得;露出绷带的指尖明显肿胀得厉害,色带青紫,一看便知受伤甚重。

少年不由微怔,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密道之外,非是墨柳先生重创对手,而是对手重创了他!

阙府之所以牵不出惊涛雪狮子,盖因在密道外骑走千里马的非是墨柳,而是敌人。

对方带走了血、方二人,雪狮子是战利品之一。

若存在这样的一个人,形势将彻底改变,变得更加混沌而不可预测;那人是谁?

是传说中的圣教教尊么?

耿照想从墨柳和姐姐处问出更多,无奈此际天霄城可能不会再与七玄盟分享情报。

这场面会暴露出同盟是何其脆弱,在共抗外敌以前,双方自身便有着无可调和的冲突与矛盾。

……………………

七玄盟离开得很快。

自墨柳先生现身,对方宛若泄了气的皮球,之后的对话全是些言不及义的客套,似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搁置了敌意,假装不曾有过,但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形势是这样,裂痕也是。

舒意浓的心空空的,仿佛坐镇主位不为所动的天霄城少主是具枵空的躯壳,她的灵魂飘浮于其上,对着阿根弟弟流眼泪。

她没办法告诉他:血骷髅的真身并不是容嫦嬿,而是母亲。

这点将彻底把七玄盟推到本城的对立面,情况会比现在还要糟糕十倍。

耿照匆忙结束对谈,找理由告辞时,她甚至考虑拦住他,至于要说什么舒意浓全无主意,事实上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她只想把他留下,直到扶她起身的侍女低声凑近女郎的耳畔。

“……找到雪狮子了。”是卢荻花。

她显然刚刚才,坐在第三把太师椅上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卢荻花带着心珠串回来,向她钜细靡遗地汇报过后,又指挥荻隐鸥去搜索母亲的下落。

荻隐鸥之主不会掺和这种毫无意义的应酬场合,她的真面目同她的工作能力、热情以及勇于涉险的虚无,同为无价至宝。

“他们在龙河渡弃了马,约莫想让我们以为改走水路,但我猜并未走远。那附近有两处蚁穴。”

血骷髅麾下的冒牌货们,不做案时往往分散在几处躲藏,白如霜说这样的据点在内部通称为蚁穴,她也只知部分;保持信息的缺漏,是母亲习惯的御下手段。

卢荻花从书斋的账册、文书中推出若干白如霜不知道的“蚁穴”,正好派上用场。

七玄盟不知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从相同的资料海中整理出这些信息,舒意浓认为卢荻花的才能是独一无二的,但抢快仍有其必要。

这就是墨柳先生说的先手。

“我让墨柳先生同你一起去,别让七玄盟抢先了。血骷髅是我们的。”

“属下遵命。”

耿照钻进原本载着陆明矶夫妇的空马车,辗过铺石街道的马蹄喀哒、轴轳响声是绝佳的掩护,马车转入朱雀航大道前他从篷辕间的空隙钻出去,借着车体遮掩,着地滚进一旁的小巷里,三转两拐后来到另一条歧出的巷弄之中,绮鸳已备好快马等他。

盟主接过她递来的衣裤,就着暗影换上,绮鸳尽量不去瞄他结实精壮、宛若钢片般的半裸身板,迅速报告了最新接获的消息。

“昨儿夜里,阙府派人四出找寻阙牧风时,当中夹杂着一个女人,她用了点迂回的方法出了城,盯梢的姊妹觉得不对劲,果断追了下去,今早从龙河渡附近发回鸽信,说她去的那间破庙里似乎有人盘踞,瞧着像土匪却没听说有匪患,周围不让人近,很是蹊跷。”

他知道血骷髅将冒充七玄的那些匪徒,分散藏于各处,听上去龙河渡那个据点符合描述——土匪之所以啸聚,是为抢银钱、食物或女人。

不劫掠的土匪肯定不是土匪,出于其他原因,才不得不聚集在那里;要制止这些人四出劫掠相当费劲,没有非常手段很难成功。

天霄城派人往血海一系的窝点,肯定不是想跟血使大人勾串,考虑到时间是在听闻七玄盟袭击无际血涯之后,这人很有可能是去招安的,运用自己在匪窝里的影响力,避免他们支援无际血涯,甚至跳反为天霄城所用——反过来说,血骷髅失去大本营之后,前往这些据点是集结兵力、反攻复仇的捷径,也是最有可能截获血、方二人之处。

而好消息不仅于此。

“稍早有人在龙河渡发现两匹被抛弃的骏马。”绮鸳道:“其中一匹的毛色很像是舒意浓的惊涛雪狮子。”

这已足够前往碰碰运气了。

耿照翻身上鞍,与并辔疾驰的男装少女,瞧着就像一对沉迷畋猎的富户主仆。

薛百螣、漱玉节等也将各循管道脱身,前往龙河渡,借此摆脱荻隐鸥的监控,一切都是为了抢在天霄城之前捕获血骷髅。

“……那名女子,”疾驰间,耿照忽问。“有打听到身份么?”

“混入阙府的姊妹听舒意浓喊她‘白如霜’。”绮鸳微歪着头想了一想,耸肩道:“烟山十鼍龙的压寨夫人我记得也叫这个名儿,被舒意浓关在牢里,不知是死是活。但烟海望太远了,我们也走不开,没法查清是不是同一个。”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