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屋内男子淡道:“舒姑娘如不进屋,将饮食放屋外便是,还是我也要当姑娘之面服药,才能了事?”浑厚的嗓音颇历沧桑,声音虽不甚大,却像在耳畔说话般,英华内敛,连讽刺之语也无半分烟火气,此一节确实见功力。

舒意浓也不生气,笑道:“前辈说笑了。莫说前辈答应了意浓,决计不伤我城之人,便无此诺,想来前辈也不能罔顾身份、以大欺小,以致英名有损,徒惹江湖人笑。意浓想瞧瞧梅宁小妹妹的伤势,恳请前辈准许意浓进屋。”最末两句放软了口气,听得出一丝歉疚懊悔,不似先前那般从容不迫,还能撑住一副冠冕堂皇的假体面。

老人沉默片刻,侧影微动,似是看了旁边一眼,才点点头。

“随你高兴罢。”

咿呀一声推门而入,舒意浓将食箧置于桌顶,见老人坐于榻畔,正为榻上的女童把脉,颀长的身形被家俱一衬,瞧着竟比窗上的投影要高大得多;胸膛厚实、肩背宽阔,狮鬃般的须发硬如戟竖,灰白相间,配上威风凛凛的压眼浓眉,意外地显得精神。

虽作粗布短褐的渔人打扮,若换上锦袍金铠,说是一军统帅、武勋贵胄尽也使得。

可惜左眉上似有个小小的浅疤,破了眉相,衬与老人紧抿的棱硬嘴角,颇有些愁苦,当然也可能是号得的脉象不容乐观所致。

锦榻上的女童不超过十岁,生得眉目清秀,十足的美人胚子,长大肯定是个标致的姑娘,此际却是面色萎靡,像生了场大病似,瞧着令人心疼。

舒意浓神色一黯,但也不过是须臾间,旋即打起精神,笑道:“今儿觉得好些了么?我给你带了吃的。”打开食箧。

“我瞧瞧有什么啊。这是……鸡汤,给你补身子的,这罐是……肉脯粥吧?我猜,闻着挺香的……哎唷!差点打翻啦,你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女童也笑了。

老人见她就不像是习惯干活儿的,连粥罐怎么开都不甚了了,不禁摇头,蹙眉道:“还是让我来罢,免得咱爷俩今晚没饭吃。”舒意浓讪讪然地挠着秀鬓,这马屁算是遇着了尥蹶子,也不好坚持,以免真翻了个七七八八,讷讷让出位子。

老人利索取下三层食箧,将菜肴、碗筷、药瓶分别摆好,怕比司琴司剑俩丫头还熟练,浓眉一皱,从底层的箧盒拿出团绵软物事,凑到舒意浓鼻下:“这是吃生还吃熟?蘸调料不?”却是只缝布娃娃,说不上新,干净的布面仍有几分硬挺,显然没抱过几回。

俏脸上的诧色一现而隐,舒意浓认出是小时候母亲让人缝的,但女郎的童年其实非常短暂,还轮不到这只缝布娃娃换掉抱旧了的,女童的天真岁月便结束了,布娃娃从此被收进某个橱柜里,连花布都没怎么褪色。

想来是司琴见公子爷临时起意,要来探视女童,担心小妹妹因害怕而哭闹,在箧里放了这个,让她安抚女童之用。

(……多事的丫头!)

女郎胸中熨过一股暖意,将布娃娃拿给女童,柔声道:“这是姊姊小时候玩的布娃娃,做的是……我瞧瞧……嗯,应该是玄圃山下的小羊羔。咱们这儿养的是大尾巴羊,你们西燕峰那儿有么?”女童轻轻颔首。

“大尾巴羊可好吃啦。等你身子好些,姊姊再让厨房做几个羊菜,还有蘸糖的羊奶皮子,给你带来。”舒意浓笑意温煦,轻轻把布娃娃塞进锦被里,问道:“这只布娃娃送给你可好?”女童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便在两人说话间,老渔夫已将餐桌摆布妥当,拔开瓶塞倾出药丹,随手扔进倒了清水的瓷杯中。

那丸药几乎是在瞬间失去形状,杯里如倾入半匙血,旋即渲染开来,清澈的水成了半透明的带紫彤红,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这种特性,藏药于指隙间假装吞服的花招全无用武之地,老人以杯相示,仰头饮尽,倒转杯底,一脸“你满意了吧”的嘲讽意味。

舒意浓心中不无歉疚,然以此人修为之高,带他通过“人间不可越”、不上镣铐枷锁直抵天霄城最核心,连这点保障也不做,女郎恐难安枕,打起精神强笑道:

“这‘赤子握固丹’只于丹田作用,修习内功者服之,每提气必手足酸软,真气阻滞,但对身子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害,前辈乃医道的大行家,当明白意浓所言非虚。毕竟前辈神功盖世,便以举山之力,也难当前辈一击,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老人指着满屋子药材哼笑:“你不怕我配出这捞什子握固丹的解药,专程等你来,新仇旧恨一并了帐么?”舒意浓垂眸道:“若如此,意浓也无话可说。只求前辈勿伤本城余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虽说原无歹意,到底是害了梅宁小妹妹,意浓责无旁贷。”

老人听她今日口气特别软,虽说这丫头一直以来也都是客客气气的,非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否则老人也不能容忍她至今。

但交出那枚“心珠”时,舒意浓也不是没有过挣扎,看得出在意图自保和误伤无辜的内疚间极力拉扯,最终才以老人每日服食赤子握固丹为条件,交出了控制蛊毒的心珠。

应是不想多见女童的病容,自二人被软禁在此,舒意浓只来过一次,日常多由那两名小婢轮流照拂,老人摸不清她今日何以前来,更对女郎微妙的态度转变感到疑惑,冷眼看着她将肉脯粥舀至小碗里呵凉,一匙一匙喂着榻上的女童,一边端碗执筷,大快朵颐起来。

渔阳接邻北关道,风物人情更近北域,颇异东海,但在口耳声色的享受上,人总是更向往文明富饶之地,钟阜等通都大邑的酒楼饭馆,卖的不是东海菜就是央土菜,便打着北方菜旗招的小铺,调味上也多半做了调整,唯恐太过地道,会被嘲笑是乡下土包子。

天霄城厨子功夫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少城主的交待,烹煮的都是北地菜肴,口味正宗,该油的油、该膻的膻,劲道生猛,半点不含糊。

对三十年未履故土的老人来说,这故乡的滋味或许才是他没能察觉、然而却是内心深处愿意留在此间的原因之一。

这名高大魁悟的老渔夫,自然便是耿照之师、人称“奉刀怀邑”的刀皇武登庸了。

而与他同行的病弱女童,却是西燕峰掌门“锉铁成尘”梅友干的独生爱女,也就是“麟童”梅少昆未过门的妻子梅宁。

梅玉璁师徒离开东燕峰,此事原是机密中的机密,十岁大的女童却瞒着家人下山“寻夫”,辗转来到钟阜,被舒意浓手下密探发现,鹰书飞报少城主。

其时舒意浓就在附近,猜测小丫头或有联系梅少昆的手段,更有甚者,梅少昆便与她约在城内某处也未可知,逮住梅宁,麟童还会远么?

瞒着墨柳先生赶来,欲抢先一步拿下这枚筹码,不料在码头边撞上寻觅六鳃斧头鲛的武登庸。

抓捕梅宁乃至梅少昆的行动关乎机密,自不能带上马弓队刀斧值,只能倚赖专门搜集情报、刺探机密的探子“荻隐鸥”。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乌衣暗行之人,忠诚虽不比玄圃山的嫡系子弟,个中倒也不乏奇人异士,在大城小巷里动手拿人,要比披甲执锐的马军斧手俐落,横竖这帮人惯干脏活儿,即使面对十岁大的女童,怕连眼都不眨一下。

舒意浓为求慎重起见,才来现场压阵,没想要亲自下场打,更没想到居然还打不过。

连同散在最外圈把风,以免抓捕的现场闯入无关者的后援,现场计一十三名服色各异、乔装成贩夫走卒模样的“荻隐鸥”,眨眼间悉数躺平,舒意浓瞧得分明,他们连那高大的灰眉老渔夫的衣角都没沾到,他的视线甚至未与众人交会,只一径朝自己走来,抽刀扑上的密探们便自行栽倒,若非个个伏地抽搐似极痛苦,舒意浓几以为是拙劣的演技,连放水都没想遮掩了,整一个敷衍了事。

(这不是武功,是妖法!岂有此理,哪来这般玄乎的武学?)

回神时,连拦在她身前的“荻隐鸥”统领也倒地,舒意浓虽以梅宁为质,脱鞘的利剑——她连“冰澈宝轮”都没带——架住女童粉光致致的雪颈,不知是惊骇过甚,抑或挣扎之故,剑刃划破油皮,鲜血濡湿女童的衣领。

梅宁安静下来后便即不动,也不哭闹,瞧着倒比瑟瑟发抖、连剑都拿不稳的舒意浓更像大人些。

“别过来——”脱口的霎那间,舒意浓竟带一丝哭腔,羞愧得无地自容。

老渔夫仍沉稳迈步,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淡道:“别怕,到这儿来。”却是对她怀中的女童说。

舒意浓毫不怀疑梅宁能平安扑进老人怀里,只消她有一丝加害女童的意图,瘫软一地的密探就是现成的榜样;绝望之余把心一横,扔下长剑,径将左腕上系着红绳的水精珠,抵向女童颈间的伤口。

龙眼核儿大小的珠子晶莹剔透,当中包裹着一点朱红色的、墨迹也似的不规则异物,仿佛被凝在琥珀中的一滴血。

就在晶珠靠近创口的瞬间,朱痕颤悠悠一晃,倏地透珠而出,女童猛吸一口长气,怪异的吸气声如喉底滚痰,十分骇人。

突然间,以创口为中心,蛛网似的乌青血络四散鼓起,蔓至衣底!

梅宁连叫都叫不出,喀登一声翻身栽倒,两眼翻白、嘴唇青紫,浑身剧烈抽搐着;带血的白沫自口鼻中骨碌溢出,哪怕下一霎眼便断气也不奇怪。

舒意浓吓傻了。

她见过血使大人给那帮玩命之徒种下心珠,虽然人人痛苦的模样各异,没一个如梅宁反应忒大,心乱如麻:“莫非血使大人给我的不是心珠,而是剧毒?”不明白何以如此,顿时手足无措。

死海血骷髅赐下心珠,是让她在劝服梅少昆未果时,还有一记撒手锏可使。

舒意浓满以为今日能遇着梅少昆,才随身携带;用于梅宁不啻牛刀杀鸡,无奈老渔夫的武功太过骇人,为求自保出此下策,拼一个能要胁他的机会。

双燕连城东西两峰,武功最高就是梅玉璁了,没听说西燕峰有什么隐而未出的高人。

虽不知老人与梅宁的关系,万一是路见不平乘兴出手,那也不怕,自命侠义之士者,有时要比休戚与共的亲属更易下套,不算是坏选项。

但梅宁死了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舒意浓回过神时,女童不知怎的已到老人怀里,老渔夫单膝跪地,将梅宁小小的身躯横在膝上,为她号脉,环住她的另一只手贴于女童背心,舒意浓本以为他是在为她输送真气,以护住心脉之类,赫见梅宁颈间的青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不觉骇然:“他这是……压制了心珠的威能?”惊怕似已麻木,不死心地在晶珠上点了一下。

梅宁身子猛然弓起,如遭雷殛,几乎从老人怀中跳出,七窍都迸出血来,痛苦得不断扭动。

老人福至心灵,猛然回头,遥遥冲她一张手,沉声道:“过来!教你耍花样!”女郎身不由己飞纵过去,落地时动弹不得,直挺挺地摔在他脚边。

以余光望去,老渔夫连变几种点穴推拿、输送真气的手法,迅速压下梅宁所受苦楚,将女童摆成三花聚顶、五心朝天的姿势,单掌抵她背门,运功片刻忽然飘身跃起,足踏九宫八卦的方位,绕着梅宁凌空出指,每一点女童身子便微微一晃,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似的,一圈绕完又回到梅宁身后,继续抵掌运功,而后跃起绕圈,凌空虚点……反复六度,女童面上才 有了点血色。

其间“荻隐鸥”的密探们挣扎欲起,统领也拼命爬向舒意浓,低唤:

“小姐……”蓦听老人哼笑:“没见忙着?别起来找死。”手一挥,众人不分远近齐齐趴下,瞧着比套招还假,甚至有些好笑。

舒意浓别说是笑,想都想不出是如何办到,奉玄教的手段相较于此,突然显出了小巫见大巫的寒碜。

蓦地身下一轻,女郎腾空飞起,劲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待能视物,才发现置身于一处四面挑空的楼阁,老人把她扔向软榻的瞬间,舒意浓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

老渔夫将梅宁抱到阁楼另一头,仍是单掌抵背,源源不绝将真气送入她体内,乜着舒意浓的眼神与其说不善,更像在说“给我个好理由”。

女郎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自己的生死。

她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也不知如何能于眨眼间离开码头附近的窄巷,来到一处连鱼腥味都闻不到的地方,一如她抓不准老人使的到底是武功还是妖法。

这一切像极了狐仙故事里的桥段,毫无道理可言。

我应该是死了罢?

舒意浓忍不住想,这是徘徊在中阴界时所生的幻梦,才似有人间之貌,而无人间之实。

更糟的是,拉开距离后,她终于能真真切切看清楚自己对梅宁做了什么:

盏茶工夫前还活蹦乱跳、粉雕玉琢的小美人胚子,此际眼窝深陷,面色灰败,连眼角鼻下沾染的血渍都比她有生气,整个人仿佛硬生生缩小了几分,也可能是蜷曲所致,精美巧致的骨瓷娃娃成了条破抹布,遑论那张异常冷静的小脸上肉眼可辨的痛色。

“你一次都没提到解药。”老人喃喃道:“我猜你没有,也可能这并不是一种毒。”舒意浓轻轻颔首,两只小手绞拧裙膝,愧疚到无法直视他。

“我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才能救她。”

“心……心珠。”舒意浓举起左手,裸出臂鞴的白晰皓腕间,系着彤艳红绳的剔莹红珠分外醒目。

晶珠像被梅宁的鲜血所染,成了瑰丽的赤红。

舒意浓在老渔夫威严的注视下,嚅嗫着将心珠的用法说了一遍,老人面色越发凝重,半晌才道:

“此应非真名,没甚用处。给你珠子的,是你门中师长么?”舒意浓摇头。

老人察言观色,被削去一角的灰眉挑起,饶富兴致:“莫非……你也不知那人是谁?”舒意浓娇躯剧颤,至此再忍耐不住,噙着泪水抽抽噎噎,将受血骷髅挟制一事,夹七夹八地说了。

女郎此前从未想过,能有将此事向旁人说出的一天,既没想怎么说,也不知从何说,鼻酸一起,满腹委屈如洪水决堤;不知说了多久,有关的无关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投于一炉同冶,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说了哪些,直至积郁渐去,慢慢平静,忽然收声,长吸一口气,掩面暗忖:“好歹死前也说了个痛快,不必带这些去阴曹地府。”想到快与久别的兄长重逢,轻松之余,不禁有些期待,死亡似也没那样可怕了。

“原来是玄圃舒氏的少城主。”老渔夫点点头。“我听过你,这几年你也是辛苦啦,女子当家原不容易。”

舒意浓听得鼻端又酸,似将涌泪,交替着以手背抹去。

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言,能有什么好话?

多半是“妾颜”一类,品头论足的淫猥话语。

老人一句淡淡的“辛苦了”,仿佛轻轻托住了女郎的沉落,理解、感慨、同情……俱在不言之中,能抵无数软语宽慰。

舒意浓越是揩抹,眼泪越停不住,扑簌簌地挂满香腮,直若冬日暖阳下新雪消融,玉靥凝晶,说不出的动人。

老人转头瞧了梅宁半晌,又似斜乜着楼底不远处,略作沉吟,冲女郎一伸手。

“你把那枚珠子交给我,就能滚蛋了。下头那帮招摇过市的傻老帽儿,约莫是来寻你的,要是他们砸摊闹事,骚扰民家,我便全算在你头上。”

舒意浓闻言一惊,倚栏下眺,果然见街心一群缚鞴绑腿的佩剑武人四下张望,状似寻人,两两并肩服色齐一,颇经训练,正是酒叶山庄的护庄卫士。

应是“荻隐鸥”统领不见了小姐踪影,急忙求援,阙家在城内的联络据点接到消息,悉数出动来寻。

能如此迅速赶至,说不定阙入松本人便在城里,毋须层层通传,反应才能这般快。

考虑到阙入松与墨柳先生间的默契,舒意浓实不愿惊动这位名为次席、实则掌握本城命脉,稳稳把持财货流通与对外联系的老臣。

况且纯论说教,她宁可面对墨柳先生的阴阳怪气执拗性子,也不想给言笑晏晏的阙入松夹枪带棒、拐弯抹角地念上大半个时辰,在往后三年五载间还不断耳提面命,仿佛永远都不会过去。

情况简直不能更糟了。

她把血骷髅交付的重宝浪费在无辜的小女孩身上,眼看人质命将不保,还为此惹上一名武功堪比鬼神的绝世高人,惊动她最不想惊动的家臣……舒意浓绝望到几欲笑出,听着老人冲口而出的北域乡音,亲切感油然而生,双膝“扑通!”跪地,垂泪道:

“前辈救我!”反正她不该说的也尽说了,便向要杀自己的人求救,也难比眼下的情况更荒唐。

“干我屁事。”老渔夫断然拒绝,冷哼道:

“想清楚啊,我管了你这桩,连带的其他破事便不能不管了,这一进一出的,少城主当真合算?毕竟你替他人之恶敲了边鼓,哪怕退万步来看,恶党的扈从亦是恶人,不会因为你今日后悔了、醒悟了,便从天降下什么大英雄大侠士,把你当成无辜之人来拯救。”

“要求原谅,除认错道歉,还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受够惩罚,尽力弥补之后,别人肯不肯原谅,不在你在他。是故,弃恶向善从不容易,此为浪子回头难。依我看,少城主并没有这样的觉悟。”懒惫地伸手。

“交出珠子,速速滚蛋。用强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来,我便无法说服自己放你走,你要自个儿掂量好。”

舒意浓以余光远眺,赫见适才抓捕梅宁的巷子,竟在两条街开外,老人是怎么于一霎眼间来到此地的,简直无法想象,心知他所言无虚,以珠子交换自己无损离去,已是宽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但失去心珠,又失去梅宁,更重要的是断了找寻梅少昆的线索,这般惨败是血骷髅不能容忍的,想到自己可能遭受的处罚,说不定死在这儿可能还好些。

女郎定了定神,解下红丝绦,连着心珠伸出栏外,咬唇道:“前辈明鉴,我若失却此珠,失了梅宁小妹妹,能一死都算好的了,就怕我举城上下难逃劫数。前辈若要杀我,只管动手,意浓有错在先,不敢埋怨。但心珠若有缺损,会对小妹妹造成什么影响,意浓并不知晓,恳请前辈不要冒险。”

老人垂敛着压眼灰眉,似笑非笑。“你丫还想动什么歪脑筋,直说便了。千万别太无聊啊,我会很失望。”

舒意浓用尽力气才将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不致牙关交颤,揪紧裙膝道:

“我想请前辈和梅小妹妹到玄圃山作客,本城名贵药材齐备,医书药方也颇有收藏;方圆五百里内的名医国手,我家几乎都有往来,相信对治愈小妹妹的伤势,应能起到作用。”

老人冷笑。

“若你那邪教上司问你要人,你便知推她进哪个火坑,借刀杀人,宰她个闷声大发财了;确实合理,但也确实无聊。这样说不知会不会伤到你,少城主不适合做歹人,没什么创造力,前途堪虑,要不趁年轻赶紧转行?”

舒意浓没理他插科打诨,五指并拢,平举过肩,郑重道:“意浓对天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前辈的行踪,前辈暂驻我城期间,也决计不让任何人打扰前辈,若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这样前辈愿意相信,我是真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尽力挽救梅宁小妹妹了么?”

老渔夫盯着她片刻,淡然笑道:“‘能力所及’的意思,是万一你的邪教上司问起心珠,你就实说用在梅宁身上,好歹有个活证据,以免被追究失珠的责任,是罢?”

舒意浓本意就是如此,没料到老人直白陈述,听来竟如此刺耳,然此际退无可退,咬牙道:“意浓肩负敝城上下千余口人的身家性命,只得如此。”

老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你若扯什么不惜一切也要救她的废话,那也不用听了。行罢,久闻‘人间不可越’的大名,我也想去采采风,交出珠子,请少城主带路。”

“且慢。”女郎清脆的喝止令老人灰眉微蹙,不禁抬起眼眸。

“请前辈也立下一誓,如我城秋毫无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前辈皆不可出手伤害城中之人。无有此誓,恕意浓不敢带前辈登上云中寄。”

“你发誓完我发誓,这是哪门子莫名其妙的赌咒纠缠?行罢,随你高兴。”老人指天道:“武登庸特此为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天地见证,违者无赦!这样总行了吧?”

舒意浓微怔,突然美眸圆瞠,狠狠地抽了口凉气。

“武、武登……你是……”

“就是你听过的那一位。”老人翻起白眼。

“对,我没死;是,我退隐山林很久了,屁事不管;没错,我个人私底下不签名,不然对买票进场的粉丝很不公平,谢谢你祖爷粉我几十年。最后一个问题是吗?爱过,保大,救我妈……你还有啥要问的?”

奉玄教正打着七玄盟的幌子,在渔阳四处作案,迟早引来报复,而七玄盟主耿照的师父,居然撞在她手里!

难怪老人武功出神入化……掌握此人,形同得到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底牌,虽暂时想不到该怎么运用,但舒意浓绝不容许自己失之交臂——这是连血使大人都必须瞒着的一枚关键之棋,能以心珠换得,实是天大的便宜。

女郎定了定神,调匀呼吸,字斟句酌地说出口。

“刀皇前辈神功盖世,适才意浓有眼无珠,不识绝顶高人。以前辈的能为,人间不可越就是笑话,非是意浓不信前辈,实是双方的实力差距悬殊,不得不慎。”

“我这儿有枚能抑内元的‘赤子握固丹’,服之无害,稍抑十二时辰的真气运行而已。前辈若不愿服,意浓也完全能够理解,此前的约定就当不曾提过,还请前辈见谅。”

“你吞下药丹时,我看她开心得都快哭出来了。”

梅宁夹起一块汁浓油润的榛蘑炖鸡搁碗里,就着扒了一小口白饭,虽是慢咽细嚼,却不妨碍她吃得香,在吃相和教养间堪称完美平衡,又不失十岁小女孩的纯稚之感——如果只看动作,不理她那老鬼附身般的语调和表情的话。

相较舒意浓进房时,盖着被子躺在榻上,这会儿虽仍是一脸病容,声音、动作明显要有活力得多,起码不是病恹恹的模样。

“还编什么赤子握固丹的破烂名儿,这玩意叫‘柔筋弱骨散’,但也是义译而已,原本那串南陵土话叽哩呱啦的谁也念不出,乃出自始鸠海混元母教的巫药。那捞什子心珠应是同出一脉,看我早晚破解了它。”

武登庸吃着剩下的半罐肉脯粥,嗤之以鼻。

“她运气挺好。若服药后她立马翻脸,天霄城就要倒大楣啦,天救自救者,说的就是这茬。运气贼好,啧。”似乎对没能修理天霄城众人一顿颇感遗憾。

“你还是别吃了,我心里过意不去,说再多谢谢有什么用?”

“没事,就当吃补品。你不觉得我这大半个月里精神许多?这个回春哪,就差壮——”忽然闭口,讷讷呷了口粥,表情活像是吞了只死老鼠又不能吐出来,满满的自我厌恶。

“你跟我说‘壮阳’是没关系,别跟其他女人说就好,会被说是猥琐的。”你还不是把猥琐说出来了?

你真知道“猥琐”是什么意思吗?

老人心里呐喊着,冷不防又一怔。

等等,知道“壮阳”是什么意思的十岁女童,怎么想都更不妙——

“吃。”梅宁仿佛听见他内心里的风中撩乱,好整以暇地夹了块去骨的鸡腿肉给他,老人低头以粥罐承接,安于猥琐的定位,她却搁在了翻开的瓷盖上。

“别,蜜蘑鲜浓,搁粥里全是那味儿,可惜了这熬出浓浓米香的好粥,得配着吃。菜也吃点,对身体好。”武登庸灰溜溜地陪笑,看来这段日子里没少受梅宁摆布,已放弃挣扎,她夹什么吃什么,连进食顺序都有讲究。

身为“凌云三才”之一,武登庸的医道修为堪比国手,虽还未破解心珠之谜,面对堆满巢鹤居的珍贵药材毫不手软,流水价地用在梅宁身上,渐有好转的迹象,胃口也差不多恢复了七八成。

为防止舒意浓瞧出端倪,大部分的饭菜老人都让给梅宁吃,粥点类的病中膳食反而落到他肚里,见舒意浓笨手笨脚差点打翻粥罐,武登庸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接手,单纯只是为了护食。

“我愣是想不明白,”老人拈着匙羹沉吟:

“她今日所为何来。那丫头虽非城府深沉、大奸大恶之辈,却是个不做无益之事的脾性,哪怕她自己未必意识到,其言行必有目的。专程来喂饭送布娃娃,莫不是做了啥于你有愧之事?”

梅宁替他舀了碗汤,小心呵凉,“喏”一声示意他赶紧喝,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日常做惯;也替自己舀了一碗,落座后才随口道:“她看似着紧我,其实全是做给你看,眼角眉梢喜孜孜的,肯定不是做了亏心事。依我看,应该是来套近乎的罢?”

你真知道“套近乎”是什么意思么——老人忍住脱口而出的冲动,一径冷笑。

“套个屁近乎。我都这把年纪了,除非少城主犯了姥爷瘾,就爱啃陈年腊肉,奉承我有什么好处?”

梅宁看他以碗就口,骨碌碌地喝着酸菜大骨汤,眼底掠过一丝怜悯,慢条斯理道:“就是见家长吧?我猜她同你徒弟好上了,想着日后进门,抬头不见低头见,赶紧来卖个乖,应该是没什么坏心思的,不用在意。”

武登庸“噗”的一口热汤喷在墙上,差点没给活活呛死。

“我说……咳咳咳……你真知道‘好上’是什么意思么?”连连捶胸,梅宁给他拍背顺气,模样十分淡定。

“你这一看就是上辈子孟婆汤没喝干净!我半只脚都搁棺材里了,别跟我说真有阴曹地府啊。”

梅宁叹了口气。

“你要是有几十个姨婆婶娘,从小跟着她们挑菜拣豆做针线活儿,天天听东家长西家短,也能懂很多事。我七婶婆说,江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在厨房里解决的,理就是那个理。可惜男人太笨啦,不听女人说。”

武登庸好不容易缓过来,见她一脸的老气横秋,又气又好笑,忽想逗她,挑眉坏笑:“我猜你家梅少昆没准儿就是个特例,专听你的话。”原以为小丫头会羞红脸蛋,扭捏跺脚之类——虽说这也是很超龄了——岂料梅宁幽幽一叹,眉心蹙紧,语重心长,益发衬出老人的调笑无聊幼稚,简直分不清哪个才是大人。

“他只听我的,所以我很担心。他留了字条,说在钟阜码头碰面,没等到我他是不会走的;但忒多人找他,肯定躲不了太久,到现在都没消息,就怕给人抓了,而抓他的人不欲透露风声,情况……很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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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