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白衣女子回头打量了他片刻,微蹙柳眉。

“讨罐桂樨味儿的发油,需要什么公道?”

须于鹤被问了个结舌瞠目,满腹说帖无由端出,很难区分是难堪、恼火抑或茫然多些,只有女郎那分不清是犀利还是不通世事的漠然语锋无比熟悉,算是再次核实了绣娘的身份。

毕竟易容不乏神手,但语气、神韵,乃至那股空灵灵的出尘气质,不是轻易便能模仿。按捺怒气干咳两声,尬笑道:

“这……也就是他们天霄城的人,怎么说呢……这个……特别小气,苛待了你家小姐。女史若随我等七砦联盟同去,本盟非但以礼相待,衣食用度比照二位在浮鼎山庄时,还能为你等报仇雪恨,揪出屠戮贵庄人命、劫夺财物的贼人。”

绣娘看了他一眼,冷不防问:“贼人是谁?”

须于鹤本能要回答“七玄妖人”,忽意识到这个答案极其不妙,一个没弄好,指不定会成为瓦解己方同盟的楔子——

残害渔阳诸多门派、庄园的外来势力,迄今仍在本地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便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然而他这个“七砦联盟”剑指的对象,居然是独力撷抗七玄妖人、唯一扛起抵御外侮之责的天霄城,盟中固然有宇文相日这种为报私仇,不惜拉舒意浓下马的狼枭之徒,但莫宪卿、寇慎微等还是要脸的,难保不会突然省悟过来,拒绝再为行云堡的争盟争霸之路背书。

传功长老支吾半天,就差没拿出手绢拭汗。

“就……就是害了贵庄的那些个妖人。”

“……他们在这儿?”女郎微露诧色。

“倒……倒也不是。”

“那你在这儿干嘛?”

须于鹤的老脸胀成猪肝色,绣娘每句话均是不假思索,偏压着他左支右绌的回答飞龙骑脸,这种无心插柳的真实感反成了最有力的打击,简直没法再更残忍无情些。

女郎这都还没完,狐疑地望着汗流浃背的行云堡长老,摇头道:

“我和小姐在这儿挺好。山庄从前日子不好过,阙府的衣食住宿要比那时好得多。贼人既不在此,你们便寻贼人去,要我们做甚?我和小姐又不能打,什么忙也帮不上。”

怔立在主位前的王氏总算回过神,见众人神情微妙,似乎各怀心思,但就连此前最嚣狂的宇文相日,都明显对须于鹤的应对大失所望,难掩鄙夷。

莫宪卿低头望着锦缎靴尖,尴尬得只想装作事不关己;寇慎微直接闭目假寐,摆明了不想掺和。

化名“玄先生”的紫衫女郎却在此时开口,单刀直入,远远胜过这帮不济事的男人。

“财物不论,‘万刃君临’秋拭水毕生的收藏,诸多名震古今的宝刀宝剑,知道到哪儿去了么?”

绣娘看她几眼,慢条斯理问:“你是为宝刀宝剑而来?”

“可以这么说。”

她竟直认不讳。

“敝庄有副宝刀,因故流落到秋庄主手里,考虑到世上没有比‘万刃君临’更合适的保管之人,多年来未曾讨回。

“及至秋拭水逝世,秋意人接掌山庄,敝上一本初衷,以为浮鼎山庄会妥善保存,仍无意追索。而今庄毁人殁,你家小姐身为阜阳秋家之人,让她归还这柄刀,起码给点有用的线索以寻回刀器,难道是很过分的要求?”

连不沾烟火的绣娘,一时间都被她的振振有词所压制,蓦地想起什么,柳眉微扬,脱口道:“落鹜庄的宝刀……莫非是指‘天长比翼’?”

“天长比翼”乃明霞落鹜的中兴之主,也就是怜清浅之母“埋血沉红”怜成碧的成名兵器。

此刀由数柄大小长短,乃至形状皆不相同的刀器组成,乍看是背厚刃长的狰狞长刀,却能拆解成连环刀、甚至是飞刀来使用,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怜成碧惯使双刀,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是成对的柳叶刀和雁翎刀变体,实际上能拆成几把无人知晓,玄先生才称是“一副”而非“一口”。

事实上,“天长比翼”出自金貔朝开国皇帝公孙殃——也就是武皇承天——之手,以南方朱鸟的形征列名“五兵佩”,与象征东苍龙的跃渊刀、象征西白虎的驺吾刀等齐名。

渔阳七砦以骧公后人自居,怜成碧却拿世仇的成名武器当作佩刀,丝毫不以为意,她的桀骜与叛逆可见一斑。

怜成碧被妹夫解鹿愁所害,爱女怜清浅从小沦为姨父之禁脔,度过了相当悲惨的少女时期。

而后在范飞彊的帮助之下,得以手刃杀害母亲的巨奸解鹿愁,此刀原该回到怜清浅的手里,玄先生却宣称刀在浮鼎山庄的库藏之内。

若然为真,当中必有复杂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但落鹜庄毕竟沉寂多年,在场众人多半不曾亲与“天长比翼”的丰功伟业,玄先生挑起了姣好的眉黛,似笑非笑:“你也知道‘天长比翼’。浮鼎山庄的褓姆奶妈,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绣娘不慌不忙,好整以暇道:

“我家小姐的睡前读物,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秋水名鉴》,每晚不念到一个段落,她是不肯睡的。与落鹜庄相关的记载,我也只记得这一条,但先庄主虽曾写下怜成碧以此刀在天王山会上,与行云堡高声载所持跃渊刀一斗,最终压服群雄,成为渔阳武林同盟的共主,并未提过藏有天长比翼的事。

“《秋水名鉴》中有列出浮鼎山庄所收藏的刀剑,至少会在观战心得后提上一笔,天长比翼和跃渊刀如此盛名,书中却不曾有相关的记录,会不会是贵庄的消息来源有误,又或曲解了先人之意,以为刀寄在秋家,实则却在别处?”

须于鹤听二姝唇枪舌剑,一来一往,越发觉得这绣娘绝不简单。

秋意人任其子秋霜净长年在外远游,却把脑子糊涂的漂亮女儿留在家里招蜂引蝶,秋霜洁若非装疯卖傻,身边必有庄主信得过的厉害心腹,足以护卫小姐周全。

从结果来看,这人决计不会是西宫川人——西宫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而绣娘还在这儿,完好无缺,依旧守护着她的小姐。

他与宇文相日交换眼色,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莫、寇二人也移来目光,加上一语道破、打开僵局的玄先生,现场气氛再度生变,暗潮涌动。

与前度不同的是:反天霄城联盟的五人终于有了共识,这名唤绣娘的白衣女子确实是关键人物,就算不知浮鼎山庄藏宝何处,也必定身怀她自己都未必知晓的线索,今天无论如何要带走她。

连王氏都察觉形势变化,不由得一阵悚栗。

她惯用的厚背鬼头刀就藏在主位旁的扶手几下,被垂地的华丽几锦遮得严实;妇人年轻时也是见过血的,得自父亲王赦的实战刀法便在生儿育女后也未曾搁下,况且她临事果决,丈夫总爱笑她“豪胆太甚”,真要拼命,阙二爷也未必有能拾掇得下的把握;但以一敌五,胜算毕竟太过渺茫。

玄先生恐怕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一位,迳撄不利,况且她对女子极富同理,也不是一味的以须于鹤马首是瞻,遇事断不致豁尽全力,无视她恐怕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莫宪卿修为不恶,但临敌经验有限,再加上自矜身份,怕是观望居多,亦非威胁。

寇慎微的铁算盘珠据说是暗器里的一门厉害路数,若无这手,烽烟堡顾家的家业早被北域来的悍猛浪人所僭。

一旦开打,他不会冲上前来,肯定退到背门无虞的墙角之类,伺机打出暗器,不会是最令人头痛的一个——起码一开始不是。

而须于鹤一身艺业全系于那对烂银虎头钩,没带兵器上门,已注定难有作为。

只要率先斩杀宇文相日,镇住场面,便还有对峙的机会……王氏在心中盘算妥当,悄悄将手伸到几锦之下,握住刀柄。

宇文相日阴阴一笑,显已看穿她的意图,早等着她了,仅剩的那只右眼狞亮如兽,笑得露出霜白尖牙,冲妇人勾了勾手指,满脸挑衅。

忽听前院里一人朗声笑道:“诸位盛情来访,不料主人竟出门去了,实令人惭愧。”声音挟着内劲穿堂入室,正是阙入松。

众人面色微变,料不到他忒快便自林大爷处脱身,但目标近在眼前,便是原先不抱期望如玄先生等,也不愿空手而回,五人至此终于心念一同,瞬间换过了“动手”的眼色。

宇文相日正欲发难,一阵异样掠过心头,霎那间动弹不得,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便只这么一迟疑,阙入松已落足厅外,走上台阶,从容跨过高槛,伸手拍拍他的肩头。

宇文相日心中转过至少七个变招,包括一式窃自〈兽相篇〉的压箱底绝学,足以避过中年文士一拍,偏偏就像被人断了身心间的联系,意念无论如何都无法传至身体,莫说阙入松手上用劲,哪怕三岁孩儿持一根筷子,都能在那个瞬间轻而易举地捅死他。

回过神来,浪人才惊觉汗湿重衫,辨不出是骇异的冷汗,还是死命想突破气机锁定而不可得、枉自激出的滚热汗浆,忽有脱力之感,登登登地倒退两步,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

茫然四顾,赫然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就连修为甚高的紫衫男装女郎和莫宪卿都是额际沁汗,面色苍白,显然和他一样,吃了不知哪来的怪异闷亏。

他听说过“气机锁定”这种极高深的境界,多见于修为精深的内家高手,或心念一专的刀剑客利刃出鞘的瞬间,可短暂锁住对手,令其失去行动能力,而这电光石火的一霎便足以决胜。

姓舒的小贱人刺瞎他左眼的那一剑,便是如此,即使已看出来路,却无论如何也避不过。

纯论剑法,北域浪人不得不承认舒家小婊是平生仅见的高,绝不在钻透了〈禽相篇〉的那几个怪物之下。

可惜那天他是空手。

阙入松剑法精湛,却不是以拔刀术制敌的路数,论内家造诣,更不可能有这般能为,阙府内绝对另有高人,只不知是何来路、是友是敌——

念头一起,顿时无心去听阙入松殷勤招呼,只觉墙里门后都可能藏着那名能以意念锁定气机、杀人于无形的神秘高手,当真是命悬一线,如坐针毡,连阙夫人唤人将绣娘带下去也顾不上了,遑论随侍阙二爷的两名马弓手止步厅外,分站厅门两侧,有如门神般,一人掩嘴窃笑,一人满面鄙夷,到底有何不寻常处。

须于鹤眼看到口的肥肉没了,阙入松回府坐镇,若命府中武士一拥而上,五人插翅难飞。

己方乘虚而入还率先动手,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砌词诿过的,就不知阙二爷想追究到什么地步;心虚已极,硬着头皮搭话:

“这林……林大爷新近购置的园邸,想必是华美得紧了,也只有二爷这般望重武林,才有资格受邀赴宴。却不知林大爷买在何处?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

阙入松怡然笑道:“就在对门啊。”

“对……对门?”须于鹤人都傻了,感受七道锋锐的视线如箭矢攒来,不满和质疑若有实体,此际他早已成了刺猬。

说好的“林大爷设宴困住阙入松”,早知道是办在对门处,白痴才与他走这一遭!

“须长老听过‘灵囿庄’么?”阙入松全看在眼里,悠然续道:

“这座宅邸本是金貔朝鼎鼎大名的废太子晋楚所有,直到前朝,泰半时间里都在公侯贵人的手中,不想异族入侵,原主仓皇弃之;而后几经转手,新主皆负担不起修缮复原的费用,只能任其破落,闲置至今。我在置办这座宅子时,曾不自量力问过灵囿庄的价码,得到了‘莫须问’的答案。可林大爷不但是能问的,还随手买了下来。”

须于鹤当然知道“灵囿庄”是什么地方。

当初高声载买下这座废园时,他才进行云堡不久,还没有被选入堡主侧近的资格。

据说高声载挖遍大半个灵囿庄,最后在半淤的人工湖底找到埋藏数百年的跃渊刀,踌躇满志,满以为能就此踏上武林争雄争之路的起点。

殊不知先在天王山败给了怜成碧,又因毁坏高堡行云保管的骧公宝箱,声名扫地,消息传入渔阳武林,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过街老鼠,影响力一落千丈,再也爬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为得跃渊刀,强行买下灵囿庄的恶业爆发,高家此前各种稳定的挣钱行当开始周转不灵,债滚债的速度比挣钱还息更加飞快,最终拖垮了行云堡。

高声载负伤难愈,又受此打击,没多久就病死了,没看到行云堡连视为命根的镖局生意都不得不顶让变现,穷途潦倒的惨状。

若须于鹤知道林罗山要买的是灵囿庄,哪怕触怒大爷也要拼命劝阻,那鬼地方像中邪也似,谁沾谁倒楣。

说是“对门”,其实指的是隔着金风巷的车马大道,与阙府相对的那一侧。

不同的地方在于:阙府这厢的街航差不多由四、五家分据,灵囿庄则要简单得多,整片便只一家,十分的霸气。

林罗山买下灵囿庄后,整理出金碧辉煌的大厅宴客,席间喝到微醺之际,拉着众宾客行出檐廊,一路蜿蜒来到后进,才知林树蔓生犹如荒岭,绝难想像这是在通都大邑中所能见。

便以林大爷的财力,整理出来的区域不到全邸的一成,就是“在大城中买下半座荒山”的概念,炫富若此,也算是别开生面。

阙入松直到林罗山亲自“导览”结束,才找到机会告辞,不然应能更早赶回。

灵囿庄在这顿筵席之后,只怕又要重归大门深锁、铁链缠闩的旧日景象,以目前只一座宴会厅和小爿园景可看的景况,入住恐怕不能算是舒适。

须于鹤茫然坐在紫檀椅中,百感交集。

阙入松不可能预见今日之事,更无从说动林罗山买下豪邸,只能认为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昔日差点毁灭行云堡的那些物事,现在突然间又齐齐回转:灵囿庄、五兵佩,看似一帆风顺,伸手便能抓住出头的机会……会不会这些全是预兆,告诫他此际最好是潜龙勿用,而非一味的振翼昂扬,展翅高飞?

初老的传功长老摇了摇头。但如论如何,今日是够了,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而已,既然突袭不成,那便在劫远坪分个高下。

“佳节欢庆,不耽误二爷天伦团聚。”须于鹤站起身,不顾旁人或露诧异或显不满,沉声说道:“但愿二爷的盟誓不是说说而已,劫远坪上该怎么做,二爷心中有数。我等诚心相邀,盼二爷莫教大伙儿失望。”匆匆告辞,低头离开,宇文相日等纵有异议,也只能跟着去了。

“……不是他。”檐荫里,取下马弓手皮兜搧风的墨柳先生喃喃道,微眯的凤目中迸出锐光,仿佛能穿透园林屋墙,望见须于鹤狼狈登车、其余四人各种牢骚质疑的即时街景。

“他就是枚棋子而已,还是很烂的那种。算计咱们的不是他。”

乐鸣锋倒是服仪齐整,连站姿都透着股卑微谨慎的小人物感,不愧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早说过了不是?来点新鲜的罢?”

“也不是林罗山。”

阙入松立于檐前,似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不看身后坐没坐相的墨柳,二爷平日目送宾客也就是这样,恁谁来都瞧不出蹊跷。

“确实。”墨柳先生皱眉。

斩钉截铁的两字显然没能解开心底疑惑,线头反而更乱了。

“他不管买在城里哪一处,调虎离山的效果都比买在对街要强。须老儿差点吓尿了都,他们俩不是一伙儿的。”

原本阙入松认为是林罗山以艮昌号的利益为饵,钓得势同水火的寇慎微、宇文相日握手言和,同归反天霄城阵营。

但林罗山若是幕后黑手,今日之局理当排布得更加细致周密,而非适才那番全凭巧合运气的胡搞瞎撞。

为防灵囿庄里有什么埋伏,乐鸣锋是与二爷同去的,墨柳则留在阙府,护卫少城主周全。

王氏与须于鹤一行周旋时,墨柳便在厅外装作站岗的模样,至于厅门何以仅一侧有岗,好在无人多问。

即使须于鹤五人齐上,墨柳也有打趴他们的把握。

但他武功极高这个秘密除了舒意浓之外,府内仅阙入松知晓,亦不曾向夫人透露,是以王氏始终不知强援随侍在侧,如临大敌,半点不敢轻忽。

要骗敌人,就得先骗自己人。二爷深知这个道理,他更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以墨柳之能,在白衣女子闯进大厅之前,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不让后头的事发生,偏偏墨柳什么都没做,眼睁睁让事态发展至此,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揭过的。

“说到骗人,”阙入松没有回头,以防有人在远处窥视,见他放任随从偷懒,难免察觉有异,但能听出他极力克制的不满。

“老四胡闹之前,你就没试着阻止她么?秋家主仆始终要在公众之前露脸的,须于鹤姑且不论,莫宪卿、寇慎微,乃至那玄远滩来的女子,将来要是问起本城今日何以李代桃僵,这条‘愚弄盟友’的罪名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你让少主如何分说?”

“老四是他管得了的么?”

乐鸣锋露出夸张的诧色,仿佛听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异闻。

“老四是你管不了的么?”

阙入松略微回眸,眯起的星眸之中殊无笑意,问的却是墨柳。

墨柳自不能承认,是宇文相日那厮言语无状,亵辱少主太甚,要不是想到自己身为本城最后的王牌,不能为这二货泄底,墨柳早冲进去揍扁他了。

老四瞧着也像是要给少城主出气的,哪知她玩得这么脱?

后头见一场喋血鏖斗竟不可免,那厢阙入松才刚进大门,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得以气机隔空锁住众人,勉强赶上阙二爷施展轻功一掠而至。

至于五人回去后一琢磨,惊觉天霄城内还藏有一名不下天痴的绝顶高手,不免要预备更大的阵仗更狠的杀局对付本城,那也顾不得了。

失算。早知如此,不如冲进去揍宇文相日一顿,起码解气。

幸好己方尚有七玄盟主赵阿根,论打架,还是稳操胜券的——但他要以什么名目和身份为天霄城而战?

如何才不会被视为本城勾串外人的铁证?

这是打赢比打输更令人头疼的麻烦,未有良解前绝不可轻用。

“要不你来管一管老四?”中年马弓手起身,没好气的把皮兜往脑门上一转,歪头接住,疲惫地捏捏眉心。“不行,我头好痛。我要喝酒。”

乐鸣锋哈哈一笑,正欲勾他肩膊拉去找酒喝,突然间远方传来一声女子尖叫,竟是来自于叠院深处,就在这阙府之中。

……………………

直背交椅上的舒意浓弯睫瞬颤,却只低低唔了一声,随即传出平稳轻鼾,睡得十分香甜。

白如霜把木盆里的水倾于窗外,两只小手在布巾上细细按干,才把那双薄如蝉翼、似丝非丝的异质手套除下,纳入油布包中贴身收藏。

血使大人将这双避水鲛袋,连同“柔筋弱骨散”一起交给她。

“化在水里,能使人沉睡不醒,起码一个时辰。”血骷髅叮嘱她——自非出于关心——唯恐稍有不慎,导致任务失败。

“切莫碰着了,此散无药可解。”

这原是撤退计划的一部分。

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她得从戒备森严的阙府中带走三人,这无法单纯地依靠少城主的善意或忠诚完成。

而成功的不二法门,永远只有时间。

白如霜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塑造出善于沐发的年轻寡妇“李月华”:她在钟阜的城南区有间小小的竹篱偏院,左邻右舍有的认识她五六年了,甚至知道她上一段婚姻的各种流蜚,包括翁姑的虐待,丈夫的无情,还有令人心碎的小产——当然这些人全都是暗桩,只是他们光了更长的时间在钟阜城布建,时间令他们的证言有了分量。

打进上流的贵妇圈里,比想像中容易得多,难的反而是在阙府安插进己方的细作。

戒备森严的酒叶山庄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阙入松对根据地大本营的耙梳清理已到了洁癖的程度,由玄圃山下的牧民血亲所串连而成的狭隘人际链,完全无从下手。

但城里是更文明、更舒缓,同时也是更腐败的地方,从阙入松总把胡作非为的双胞胎留在这里,便能窥得他看待两处据点的本质不同。

白如霜靠着美艳动人的胴体和床笫风情,姘上阙府中的某位中级武士,令他深深迷醉,流连忘返,甚至开始生出安家落户、生儿育女的心思。

接下的部分就简单多了:沐发技艺出众的小寡妇李月华,有个从乡下来城里投靠的亲戚,想在大户人家谋份稳定差使,可能是个年轻机灵、讨人喜欢的小伙。

武士想在心爱之人的面前显威风,教她明白自己的男人可有本事了,值得托付终身,二来不想让小伙留在竹篱院里,免得孤男寡女,惹出事端反倒不美。

但管吃住的好差使不是随处都有,也不能让他出什么事,安排在熟悉的阙府宅内,想来最合适。

小伙可能被安插在厨房马厩,或暂代休年例的长工之职,这些都不是中级武士管的地方,他的关系只是领进门罢了。

但小伙机灵勤快,深得宅中老人欢心,到了找临时工的时节,小伙想起他在城郊一块儿长大的亲戚,也是个勤恳能干的,赶紧推荐给管事……

渗透在短短的三个月里,无声地发生在阙入松夫妇、舒意浓,乃至墨柳等天霄城首脑们触碰不到,也无从知悉的小地方,除李月华的远亲小伙,出入之人甚至已换过几轮,连白如霜也不明究理,以免她失陷敌手时,情报网会被连根拔起。

少妇前两日已将到手的阙宅平面图记得滚瓜烂熟,才就着烛火烧成了灰,把握四下无人的机会,迅速离开偏厢,无声无息翻入曲廊,以匕首抵住拿着清水木盆、身穿单衣衬裙的白衣女子,压低声音凑近她耳后。

“你若发出一丝声响,这柄利刃便刺进腰眼,贯穿你的肾。你会痛到无法发出声音,遑论行走求救,直到把血流干,断气为止;我跟你一样,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明白的话就点点头。”白衣女子迟疑了片刻,才温驯点头。

“你叫绣娘对不?”

女子再度颔首。

白如霜其实不记得她的长相,但天霄城人马撤离浮鼎山庄的一路上,受命监控敌踪的白如霜曾远远看过她几回,与其说记住了她的样子,更多是她挺腰昂首的骄傲姿态、优雅曼妙的举手投足,以及那股子难以形容的清冷空灵,仿佛某种会行走说话的精巧人偶,总之不似人。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血使大人交待任务时,不经意地说。

“容貌可以易容变化,但身形姿态,尤其气质骗不了人。你在这方面足够细心,我才派你走这一趟。”

白如霜透过偏厢绣窗,瞥见女子远远行经的一瞬间,便知是她,不假思索地药倒舒意浓,急急追出,总算及时截住。

秋霜洁是个傻子,一问三不知,浮鼎密库的线索全落在这个名叫绣娘的女人身上。

白如霜不想冒着撞见他人的风险潜入两人居停,绑架痴傻的少女,反正她从头到尾只有带走一人的打算,梅少昆的武功她没有制服的把握,绣娘始终是白如霜的首选,一旦得手便可撤离,足够向血使大人交代了。

她押着绣娘在廊间左弯右拐,倒比住了大半个月的白衣女郎熟稔,忽听洞门外人声鼎沸,有男子的嗓音嚷着“撤了撤了”、“总算走啦”、“哎唷累死老子”之类,猜测大厅那厢须于鹤的危机已解,赶紧避开人群,来到厨房边上堆放食材干货的库房,不急不徐地叩了九声门板,长短轻重不一,带着奇妙的节奏。

门内一人低声道:“奉天崇敬。”白如霜接口:“指玄为武。”咿呀一声门扉开启,一名小厮打扮的短褐青年将两人拉进,确定左右无人,赶紧闭门。

白如霜随手切在绣娘颈后,少妇哼都没哼,闭目软倒,被青年接个正着。

白如霜就着天窗微光,见青年的面孔十分陌生,微蹙柳眉:“王俊呢?”青年木着脸道:“茯使另有要务在身,撤离点改由属下负责,已等候蟏祖多时。后门才刚刚解封,人心松懈,此际最易混出去,咱们这就走罢?”

王俊正是血骷髅座下茯背使所用的化名,即冒称李月华远房亲戚的小伙。

其名连白如霜都不知晓,只知此人已然三十好几,偏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蛋儿,便说十六七岁也有人信。

而白如霜在组织中的代号,乃取冒称雪艳青的“蟏祖”二字,青年瞧着应是王俊的手下,以此当作对白如霜的称谓,应对尚称合宜。

对过切口,短褐青年明显也对组织内情了如指掌,女郎不再耽搁,点头道:“东狮子胡同口,过了甜水井之后右转,左侧数来第三间屋子,门上只贴半幅门神的便是。”

“叩门的暗号呢?”青年随口问,边取出两只麻袋,一只兜进绣娘,巧妙地束成粮袋模样,大大敞开另一只的袋口。

白如霜暗叹了口气。

每回出入无际血涯,这都是免不了的流程。

血使大人惯用的保密手法,就是不让底下人有机会接触完整的信息链,所有的关键资讯都是断开的,一旦脱离组织,便再也派不上用场。

如此番的撤离行动中,潜伏阙府的王俊掌握出入门禁的方法,但接应的地点只有白如霜知道,如此一来即使王俊被捕,对手也拷掠不出血骷髅阵营在钟阜城的据点;据点之人只负责将白如霜和绣娘送出城,通往下一个接头处的资讯,掌握在短褐青年手里,若然跳过白如霜或据点负责人,青年所知便形同废纸——约莫便是此理。

即使白如霜已是血骷髅派在假七玄里的监军,也不知无际血涯的位置;负责戍卫无际血涯的鬼面武士、半面俏婢等,日常虽能接触血使大人,却不知奉玄教在外搞出的腥风血雨,甚至未必听过“奉玄教”三字,对手无从渗透起,也不怕机密泄漏出去。

被装进麻袋是很没尊严的,那些鬼面武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借机摸把胸脯屁股等直若等闲,没想到这回在阙府内就得装麻袋,也不知要转几手才能回到无际血涯,光想就累。

白如霜别无选择,俏脸微沉,仍是矮身钻了进去。

“就是方才那样,只是得反过来。”袋口收束前,她不忘撂下这句。

怪的是短褐青年并未借机吃豆腐,女郎连人带袋被搁上车,嗅着身畔厨余菜叶的微腐气息,心想还好不是大粪之类,居然有些宽慰。

板车骨碌碌地动起来,走走停停,阙府中似乎有什么骚动,她听见侍女奔跑惊叫,还有此起彼落的呼喊……盘问短褐青年的人似乎无休无止,他却没有打听发生什么事的意思,还是问话之人自己说“枯井里刚发现个死人”,似想引青年开口追问,却始终没等到,意兴阑珊地放板车通过。

最后,伴随着门扇开启又闭合的长长“咿呀——”响声,车轮辗过石板铺地的颠簸震动,代表终于平安离开阙府,撤离计划的第一个环节宣告完成——

板车忽停了下来。

白如霜摒住呼吸,唯恐被人发觉,直到一人道:“下来罢,白如霜,袋口没绑死。还是你没带兵刃?”

女郎浑身一颤,从头凉到脚底心。

事已至此,装聋作哑绝非良策,硬着头皮以匕首“唰!”划破麻布袋,挣坐起来,赫见板车停在一座小院天井中,从屋瓦栏杆的形制颜色看来,根本就还在阙府中。

一名修长窈窕的绝艳美人托着腮,交叠长腿坐于院廊的栏杆上,湿漉漉的发梢兀自滴着水珠,却不是舒意浓是谁?

“你——”她勉强吐出一个字,才发现嗓音陌生得活像垂死之人,料想脸色也是,无言以对,又不想开口讨饶,索性闭嘴。

这院子小而偏僻,从长及脚踝的杂草和明显缺乏修剪的树木可知,应该许久没人来过。

院中有口井,但取水的轳辘是坏的,损伤处看起来很新,怎么坏的倒是不难猜想。

井边的克难担架上,躺着一具尸首,浑身布满凄厉的细碎伤口,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显是为了将尸体拉出枯井,才把年久失修的旧轳辘给拖垮了。

白如霜没少见被拷掠致死的,但这具尸体便在奉玄教的标准中,也算是很惨的了,无法想像他身前经历过多可怕的事,大概只有脸还能依稀辨认。

那是一张白如霜很熟悉的娃娃脸,看不出有三十出头,说十六七岁约莫也有人信。

——王俊。

女郎倒抽一口凉气,却见一名华服乌氅、燕髭微带淡金的中年人手一挥,家丁便将尸体复上白布抬走,其余人等也跟着退下,在场除了明显是此间主人阙二爷的华服美男子和舒意浓外,就只剩下推着板车的短褐青年,以及本该装在袋里的白衣女子绣娘。

“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绣娘忽露出惊恐之色,跟着复述了一句,声音听来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尽管“绣娘”的五官同她没半分相似,但刹那间白如霜忽生出揽镜自照之感,女郎脸上的细微变化,如嘴角扬起的角度、眉梢弯睫的颤动等,尤其是眼中不自觉透出的、宛若惊弓之鸟的凄婉柔媚,分明是她每日在镜中看见的自己,决计不会错认——

这种荒谬的笃定感,令她简直要疯。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人怎能如此不像,却又这般像我?不,她分明是我!我看着就该是这样,虽然鼻子眼睛半点也不像……我到底在说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如霜都快哭出来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绣娘”又学她说了一遍,突然间似乎产生什么微妙变化,虽然身姿不变,就是稍稍放落了原本微昂的下颌,缩起肩头、站得更随意些之类,但那股子的清冷空灵蓦地消失不见,而是性感诱人风姿万千,瞧得人脸红心跳。

(她……她变成了我。)

白如霜忍不住双手抱头。

上回如此崩溃,是目睹“心珠”作用于叛徒身上的恐怖景象,但眼前诡事甚至不见有血,却骇得少妇魂飞魄散,软软坐倒在地,泪水溢满眼眶。

阙入松轻哼一声,淡道:“老四,你要在我府里杀人,好歹同主人说一声罢?有比扔井里好上百倍的法子,你若曾问,我一定会告诉你。”

“绣娘”——不,这会儿该叫她“白如霜”了——妩媚一笑,以白如霜的声音和神情道:“奴奴错啦,二哥不计小妹过,让奴奴将功折罪可好?”

“阙某担不起。”见舒意浓欲言又止,阙入松心里叹了口气,抢先道:“‘荻隐鸥’直属少城主,就算有什么不对之事,也是向少主负责。你这手‘拟神化声形为下’确实是神技,但孤身潜入敌人老巢,还是冒险了些,愿你好生掂量,当退则退。”

白如霜回过神来,暗忖:“老四……莫非她是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中的‘五里扬鞭’卢荻花?”多看了两眼,忽觉恍然,原来先前在舒意浓院里的那名侍女,说话很快又爱笑、自称从夫人院里调来,名叫皓雪的,居然也是她。

白如霜半个月前为阙夫人沐发时,明明就见过她的两位贴身婢女,还记下了两人的姓名容貌。

但今天这个女人主动上前,亲切地招呼自己时,她竟没发现这位“皓雪”并非此前见过的俏婢皓雪,毫无扞格地接受了她就是印象中的那个女郎,不曾有过半点疑心。

白衣女子浅浅一笑,连这个微小而收敛的动作都是“白如霜”,白如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会如此,亲眼见得时却又觉“果然是我”、“原来我做这个表情的时候是这样”,错乱感再度袭来,几乎吞噬理智。

“奴奴先走一步啦。二哥等好消息便了。”白衣女子说着,提裙爬上板车,钻进短褐青年手里的麻袋。

她的身量要比白如霜略高,比例上双腿明显更加修长,但模仿得维妙维肖的肢体动作和细微表情,却让整个人看起来很肉感,而这样的肉感又与绣娘极之不同,一眼便知是白如霜。

此门不靠易容、纯以肢体神情模仿他人的绝活,是从讽刺时人时政的参军戏演变而来,其后流传于江湖术士间,用于骗人多过娱乐大众。

但须得练到卢荻花这般境地,才能被称作“拟神化声”,她在被云枭掳为小妾前,是在父兄经营的黑店中长成,于观察和模仿上实有惊人的天赋。

卢荻花和“荻隐鸥”的手下离开了,阙入松也悄悄退下,终于又只剩舒意浓和白如霜,一坐檐栏一踞于地,两人隔空相对,久未言语。

“你说我救过你一次,”最后,还是舒意浓先打破沉默。

“不是指我将你悄悄移出黑牢,交了给血骷髅,而是我斩杀‘恶蛟’沙阎,消灭烟山十鼍龙,使你终于能摆脱那厮的魔掌,毋须再受他蹂躏……是也不是?”

白如霜惨然一笑。

“做压寨夫人和做性奴都得挨肏,有什么分别?至多是不用给别人肏。”她自忖必死,也甭管什么体面了,不觉用上了旧时的粗鄙语癖。

“但我把你送入奉玄教,那是另一处炼狱,并没有比烟山十鼍龙更好。这是我的过失。”

舒意浓的俏脸上掠过一丝歉疚和惭愧,垂首咬唇,旋即又恢复如常,正色道:

“那时我太害怕、太软弱,顾不上做个人,遑论做正确的事。你该恨我的,我不会为自己辩解,虽非我之本意,但我对你做的不比沙阎好到哪儿去,我希望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白如霜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说过了,有心珠在,我无法背叛血使大人——”

“你早已背叛血使大人。”舒意浓打断她。“你知我有叛心,但血骷髅不曾问过你,你也从未回报此事。试问心珠惩罚你了么?”

白如霜本欲反驳,忽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这矛盾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她十分意外自己到现在才发觉,不禁瞠大美眸,若有所思。

“没有什么蛊术能检视你的忠诚,那是妖法才办得到。”

舒意浓直视她。“而你点醒了我,世上并无妖法,全是人能办到的事。只要寻到无际血涯的所在,倾本城之力剿灭,我们就自由了;你和我,从此不再受那人控制,不用做那些我们不想做的……一切到此为止。

“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们一起找出无际血涯,彻底了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办不到。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再救你一次么?”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