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原来是他!)

威慑诸魔的七玄之首,堪称当今外道第一人的耿盟主亲至,梅玉璁心如死灰,还没开口,墙头人影忽然不见,鼓风如帆的巨大氅影遮月而下,他只来得及将少年揽至身后,眼前一黑,一只手掌停在鼻尖两寸前,冷汗自梅玉璁的额角无声滑落,濡湿了衣领。

雪艳青、符赤锦,甚至是那吞吃重伤同僚的玄帝神君,梅玉璁自问尚有一斗的能耐,若然状况良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从耿照跃至半空、居高临下轰落的这掌,他便知自己决计不是这个小魔头的对手;置身掌下,如遇雪崩崖倾,既闪避不及,也被骇人的掌势压得无法闪避,而耿照竟能在着体之前硬生生撤掌,不受劲力反噬,修为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鬼面青年一收掌,随手打开布包,拈出一块黑黝物事,噗嗤一声,乜眸哼道:“咱们辛苦了大半夜,就为这条烤焦兔腿儿似的破泥炭?”诸魔哄笑。

梅玉璁这才发现异铁被夺,然而惊骇已有些麻木,连说几句逞强话语的气力也无,明知师徒俩是他人俎上肉,却舍不下少年,低道:

“盟主要此物,梅某当双手奉上。但昆儿不单单是我的徒弟和义子,更是我亡妹唯一的骨血,‘龙野冲衢’别氏未来的家主。请盟主网开一面,使小徒与梅某同去,莫加留难,我梅、别二氏,自当感激不尽。”

梅玉璁的胞妹梅玉珠,嫁与同列渔阳七砦之一的“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夫妻情笃。

别王孙一脉单传,为延续龙野冲衢的基业,梅玉珠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偏偏苍天弄人,所诞男婴俱不幸夭折,没有能活过一岁的。

因别王孙不肯纳妾,梅玉珠不顾身子,坚持为别氏留后,最终死于难产。

有相士为婴儿批命,说二十岁前不得姓别,否则必定夭折,别王孙遂将爱子交由妻舅梅玉璁抚养,待过了双十大劫父子始得重会,以回避“别氏无后”的天命,因此梅少昆本该叫别少昆才是。

以他双燕连城之主的身份,梅玉璁这话可说是低声下气之至,足见梅少昆在他心中的分量。

鬼面青年哈哈一笑:“你以为我会活剐了他,吞吃落腹么?人肉又不好吃。真要吃,我宁可挑个婴儿,起码肉质鲜。”话锋一转,冷冷乜斜:

“我听说你得到这块焦炭兔腿排,已有年余,就算没灵感,先整出一截剑胚,也没后头什么事了。梅大掌门这是公务繁忙,还是近铁情怯,迟迟不肯上砧落锤,心底兀自转着小九九?”梅玉璁语塞,面色益发青白。

“答案出奇简单。”

耿照冷哼:“因为你干不了。这块连天火都熔不掉的兔儿腿,你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说整成剑胚了,放砧上捶一下,估计坏的是铁砧铁锤,直到某天你发现它少了一小块。”

“能从你房内的密格拿出异铁,且截取部分的,肯定是东西两峰之人。但毕竟你对销熔异铁一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不似初得那会儿日夜把玩,爱不释手,能乘机潜入下手的人着实不少,于是你联系了交情深厚的西宫川人,以访友为名,将异铁带来浮鼎山庄。”

“那取走一小块异铁之人,很快会发现你带走宝物,必来追赶,且看来的是山上哪一位,便知是何人破解销熔异铁的关窍;螳螂捕蝉,不想蝉竟是黄雀所化,实在是高明之至。我一直以为梅掌门‘血火灵燔’的浑号,指的是光明磊落,君子气度,但说心计厉害,燔血如熔铁,似也能通。”

“可最终,来的只有你们七玄盟。”梅玉璁眸光阴沉,咬牙低道,难判断是认了耿照的指控,抑或语带嘲讽。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不是?”鬼面青年一摊手,耸肩道:

“因为那人一直都跟着你,毋须担心异铁被藏起或熔炼。他知道他的义父舅舅并没有熔掉这块兔儿腿的能耐,也知这是你和西宫川人串好的引蛇出洞之计,只可惜他没想到,若东西峰皆无人追来,是他熔下一小块异铁的事就会曝光,毕竟他舅舅的心计可不一般。”

梅玉璁感觉身后的少年微微一震,及时反握住他扶持自己的手,投以宁和而坚定的一瞥,轻轻摇头。

“我知道但不责怪”的意思虽未能好好言说,一霎间的眼神交会不下于万语千言,胜似出口。

鬼面青年未能离间甥舅二人,也不着恼,悠然道:“老实说,你更该担心自己的性命,梅少昆只要肯乖乖熔铁,为我铸刀,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他离开。他若肯为我七玄盟效命,你也知我是最爱才的了,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可放了你,于我却只有麻烦而已。我不信什么立誓赌咒,要你不泄漏,那就是割舌缝嘴断手,还不如一刀杀了省事。”

“我可看在梅少昆乖乖听话的份上,饶你一命,将你关到大事底定后再放出,但我这人极讨厌麻烦,让我干忒麻烦的事,你得给我足够的诱因,证明你有这个价值。”眼洞中黑白分明的瞳眸滴溜溜一转,“啪!”打了个响指,故作恍然:

“巧了,眼前有件事,说不定是你能做的,梅掌门要不试试争取下活路?”朝庄内摆了个“请”的手势。

敌众我寡,受制于人,梅玉璁师徒别无选择,只得拾级越槛,依言进入。

那髹金罗汉般的南冥恶佛侧身让道,就近端详,才发现他光滑到浑无毛孔的头手,似是罩了层金质外壳,但又不像面具手套;身上的檀香味浓到熏人的地步,以致梅玉璁经过他身边许久,才闻到一丝血腥气。

浮鼎山庄衰颓多年,如今能住人的地方只剩前院这一小块地,西宫川人自掏腰包支应庄中的日常所需,以清流庄的家底,能动用的银钱也有限,许多下人都是从伊川郡老家那厢带来,此际悉数陈尸院内,竟无一名活口。

死者全集于一处,看样子像是在逼问什么,来到后进一幢书斋模样的独屋前,赫见檐阶下倒卧着一具颀长的尸体,白靴白袍,儒服形制,手中一柄握着青钢剑,染血的数重衣领间空空如也,不见首级,正是西宫川人。

“……西宫吾兄!”梅玉璁奔前几步,失态地跪倒在地,伸臂欲抚,颤抖的指尖却始终悬在尸身的胸膛之上,怎么都落不下手。

西宫身下漫出小爿块血泊,浸红了领肩背衫,周身不见其他伤口,像被硬生生扭下头颅而死,出血量却远少于断首应有的模样。

以西宫的内外修为,是不可能站着不动被人摘下脑袋的,梅玉璁悲愤之余,想起昔年凌云三才和五极天峰等文武两榜七大高手,拥有名曰“凝功锁脉”的超凡武境,能将对手凭空凝住,任意斩杀,寻常武人绝难匹敌,当以神明目之。

连人都能凝住,凝血不出,自然是小事一桩。

莫非这名头戴鬼面的耿姓少年,也因缘际会练成此等神通,才使玉面蟏祖、南冥恶佛之流的大魔头俯首卖命,以免落得如西宫川人这般收场?

梅玉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没敢再想。

“秋家小姐、小姐随身的乳娘,连秋意人那瘫子都没找到,肯定是躲了起来。这庄子里还能住人的地方,就数这间屋子最可疑。”鬼面微抬,似是以下巴朝独屋比了比。

“我听说你对机关术也颇有研究,若能停止屋内机关,打开藏人的密格或通道,我便饶你不死,按照约定,囚禁到我七玄一统江湖之日,再还你自由。”突然一笑,回顾鱼贯而入的群魔道:

“这厮心里肯定想:‘那不是跟关我一辈子差不多?’”众人尽皆大笑。

梅玉璁敏锐地抓到蹊跷,蹙眉道:“盟主说‘停止屋内机关’,莫非此前已派人进去过,试出了什么异状?”

耿照笑道:“阴宿冥派麾下五鬼进屋,前四个就没有出来的,试到了第五个大头鬼,说什么也不肯进,给鬼王一掌拍死,倒是唯一一个见尸的。”讪笑怪叫之声此起彼落,只墙影下一名粉面高冠、凤眼红唇的青衫人寒着瘦脸,手拈须茎,翘起指甲长如玉钩的苍白尾指,估计便是鼎鼎大名的“鬼王”阴宿冥。

梅玉璁拾了枚拳头大小的石胆,拈拈分量,扬手掷出,“砰”一声撞开屋门,半天听不见落地声,彷佛凭空消失。

月光自窗门照进蓝幽幽的无灯之室,依稀能辨出桌椅之类的家生,但地上空空如也,全无掷石的踪迹,令人寒毛直竖。

“……术法。”梅玉璁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我所知者,是机簧、齿轮一类的构件机关,非是术法阵图。此屋之秘我破不了。”

“那也是死啊。”七玄盟主笑了。

“不如你替我省点事,自个儿走进去死罢,念在你这般贴心的份上,我会对‘麟童’好些的。”袍袖微动,梅玉璁顿觉一股无形劲力透背穿胸,推得他身不由己,醉酒似的扑上阶台,无奈屋门大开,已无施力顿止处,踉跄两步,踏进了独屋里。

“师傅!”少年正欲抢上,鬼面青年倏忽而至,硬生生截住了进屋的路径,两人拳掌推挪,眨眼间换过几招,七玄盟主“咦”的一声:“你身手不错啊。”蓦听屋内梅玉璁大叫:“昆儿住手,莫要轻举妄动!”

少年微怔间,咻咻几声细响,白绫由四面八方射至,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蛛网般将少年拉起来,离地缚于半空。

一人由身后抱他腰杆,粉面贴背香风袭人,咯咯娇笑道:

“好结实啊!我来替盟主验一验,你小子是不是正牌的‘麟童’梅少昆。”正是那白衣裸足的玉面蟏祖。

少年面红过耳,扯得白绫唰唰弹动,始终挣脱不开,慌道:

“姑、姑娘!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那边、那边不行!姑娘你别……”紧张得声音都尖了。

白衣女的一双滑软小手,肆无忌惮地摸进他衣里,明明襟带未解,也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少年本能缩退,但玲珑浮凸的娇躯贴背,毋须伸手便能感受两座坚挺弹滑的乳峰,肤质滑若凝脂;摁于他臀上那团小小的、微凸的,新发雪面似的饱满软腻,少年根本不敢细想是什么部位,一头热血猛往下身流窜。

“你这……”白衣女惊呼道:“这也太……”将后头的话咽落腹中,不知想说的是“粗”、“硬”抑或是其他,见盟主微露不耐,赶紧摸向少年脐间,只觉凹陷处似嵌一物,坚滑微凉,触感如玉,不觉诧然:“还真有‘玉冰脐’这种玩意!”嘻嘻笑道:

“启禀盟主,这是真货,与先前那个冒牌儿的不同,脐里真有块寒玉。”

梅少昆生来脐中便有块宝玉,江湖上人尽皆知,但实际见过的却不多。

其父别王孙所使“龙鳞古铗”剑末,嵌了枚极稀罕的宝玉“水元之精”,兆水于剑,其势如洪,乃渔阳有数的大剑豪。

一说梅少昆之所以能免于夭折,正是受水元之精的物灵庇佑,肚脐内因此生了块同质玉石,称为玉冰脐。

这就跟神灵转世是差不多的意思,此子注定不凡,故“麟童”本作“鳞童”,意即“此童乃龙鳞古铗所托生”。

梅少昆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名,武艺、铸术无不出类拔萃,更增加了水元庇护之说的可信度,益发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但人无至善,事无常圆,彷佛为了制衡宝玉赐予的禀赋,梅少昆生来便有心疾的毛病,虽说修习内功应有改善,毕竟落下了病根,过于激烈的打斗还是可能要了他的命,此亦非是秘密,至少在渔阳三郡广为人知。

心疾和玉冰脐,可说是“麟童”梅少昆的两大标记。

鬼面青年哼道:“既已验明正身,该把手拿出来啦,要扒了他的裤子,让老子瞧见那腌臜物事,仔细你的脑袋!”旁边一名壮实如熊、胸毛粗浓,双手提着两柄精钢三钩爪的大汉猥亵淫笑:

“玉面蟏祖,你要痒得紧,不如来扒本狼首的裤头,包管你三天三夜……不,七天七夜下不了床,比这银样镴枪头的黄口小儿要强。”

赤帝神君闻言,不顾眇目淌血,怒道:“聂冥途,你嘴巴放干净点!”

玉面蟏祖微举小手,示意她不必较真,巧笑嫣然。

“狼首饶命,奴家怕疼啊!都说‘不怕棍打,只怕针扎’,狼首之针,还是莫朝奴奴为好,嘻。”

“嘻你妈的————!”

忽听屋内一人森然道:“玉面蟏祖,你说的‘冒牌货’是什么意思?”却是梅玉璁。

白衣女微笑:“你在钟阜渡口安排的那俩替身,以走访行云堡为名,想将我等引开,盟主目光昭昭,轻易识破,从行云堡手里把他俩劫了过来。你那与你面貌酷似的族弟,把你的计画全招了,他们是你秘密养在双燕连城之外,打算将来对付西燕峰的奇兵吧?可惜没熬过来,拷打三天就断了气;他儿子瞧着出息些,比老子多熬一天。都怪聂冥途下手太重,要不还能炮制成人彘带与你看。”

聂冥途哼道:“哪里重了?抽他几条肋骨也挺不住,废物!”

便在东燕峰内,“不与本家相争”的意见仍是多数,梅玉璁领着他们与西燕峰斗斗气还可以,要把掌门之位留下,哪怕只再多留一代,那些累世家将们也不与他站在一边。

为此,他特意把族弟梅韶月送往他派习艺,让他在镇海镖局、天马镖局等大镖号中历练多年,最终建立了“夜韶庄”,在北武林虽然名头不显,却也养着若干好手、百余家丁,日后要为少昆竞逐大位,就靠这支奇兵克建殊功。

梅韶月与其子梅一仑,是以夜韶庄的名义拜访行云堡,途中与梅玉璁接头。

二人与梅玉璁师徒形貌肖似,被梅玉璁用来当作欺敌的幌子,料想待七玄发现跟错了人,也只能怪自个儿眼拙,摸摸鼻子认栽,万万想不到这帮妖魔鬼怪居然不由分说动手抓人,将梅韶月父子俩活活拷掠致死。

梅玉璁静默片刻,“噗”的一声呕出大蓬血箭,踉跄几步,坐倒在屋内的主位上,额发垂落,容色较在屋外炬焰下看时更加枯槁,似是油尽灯枯,惨然道:

“凭……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想一统武林,真真笑煞人也!当天下五道之间,没有英雄豪杰了么?”

“好嘛,进屋就不怕打了。”鬼面青年失笑:“仔细说话啊,梅玉璁。梅韶月父子的下场,就是榜样。”

梅玉璁一抹唇畔血渍,厉声道:“你错了,魔头,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义士,总有人会挺身而出,令你的野心满盘落索。”转头道:“昆儿,你要尽力活下去,哪怕要为邪魔熔炼异铁,铸造妖刀,也不要轻言牺牲。你的命太金贵了,是牺牲你母亲之命才有你的诞生,更担着梅氏与别氏的中兴希望,舅舅对不起你,这便先行一——”

鬼面青年眼神一变,纵身飞退:“不好,快避开!”语声方落,独屋中轰然一响,窗牖迸开,破片与血肉残肢齐飞!

原本摸近屋侧、伺机抓捕梅玉璁的聂冥途首当其冲,被炸得面目全非,仰着插满木碎的焦烂胸腹倒落,炸断的左足右掌不知飞往何处。

现场硝烟弥漫,人人耳鼓欲裂,还未缓过神,飕飕飕一阵密雨狞响,数不清的狼牙利箭射至,惨叫声此起彼落,不停有人倒地。

白衣女被爆炸震飞,背脊重重撞上一物,撞得她尽吐肺中之气,几欲昏厥;回神才发现自己双脚悬空,本以为是断了脊柱,惊出满背香汗,继而意识到是被挟在一条异常粗壮的臂膀间,不用看也知是哪个。

正因她撞的是赤帝神君而非院墙,才免于半身瘫痪、乃至骨裂身死的下场。

(贱婢,让你多事!)

不知怎的,受其恩惠让女郎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周遭这帮恶徒一有机会就会肏翻她俩,先奸后杀也不奇怪;主人甚至不会阻止,毕竟不够强悍的人连工具都算不上,她们存在的价值仅仅是做为主人的绝杀之剑,无往不利,除此无它。

谁有那闲工夫,同你搞什么姊妹情?

“放……呕……放我……放我下来!”声音远得像自深水中传来。

“梅……梅少昆人呢?那小子……莫走脱了那小子!放开我……唔……快放开我!”随手抓住一枚簪子,想也不想便往紧箍着小蛮腰的臂膀上扎落。

“……我带着他。”符赤锦的声音突然浮出深水,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吵杂声响穿透耳膜,刺得她眼角迸泪。“我带着他,没让走脱。”

定睛一瞧,少年被白绫缠得像条巨大的蚕宝宝般满地拖行,难为他一路高高低低地磕头碰脚,居然没撞晕过去,白绫下的嘴巴不住咿呀乱叫,还想说理似的,也不怕咬了舌头。

白衣女狠狠瞪他一眼:“给姑奶奶闭嘴!”约莫自己也觉好笑,噗嗤一声掩住嘴,倏忽恢复了冷静。

粗粗望去,此番携来的鬼卒伤亡过半,还折了聂冥途与白帝神君,却没能捕获秋意人两父女,亦未搜出秋拭水秘藏的神兵剑谱等,连惨胜都说不上。

堪称战果的除了星陨异铁,就只有她手里的梅少昆。

梅韶月父子会被折磨到死,是因为她们中了梅玉璁之计,转而去追形貌肖似、但衣着更为气派的夜韶庄一行,大意轻纵乔装改扮的师徒俩。

耿照骂梅玉璁这厮心计深沉、“伪君子”并非无的,他确实骗过七玄盟众人,逼得她们不得不冒险拿下梅韶月,拷问梅玉璁的目的地。

酷刑之下无铁汉,梅韶月其实招供得挺干脆,并未耗费多少辰光。

只是他万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梅玉璁的替罪羊,既问出去处,还留他两父子过年么?

恶徒们遂在两人身上发泄被主人问责的鸟气,结果就是这样了。

一想到要带着此间的“战果”回去,白衣女不由得浑身发颤,直到赤帝神君撞出院门,她才留意到女巨人的肩膊背上插着数枚羽箭,心头一软,低道:“行了,我没事啦。放我下来。”赤帝神君依言而行,放落之际单膝跪地,便再也站不起身来。

飕的一响狞光破尘,狼牙箭竟是迎面射来,玉面蟏祖以手中钗一格,陡被震裂了虎口,箭枝应声偏转,“唰!”仍在她大腿侧拉了道长口,热辣辣一痛;箭杆入地逾半,尾羽嗡嗡摇颤,可见劲急。

蟏祖还来不及咋舌,第二枝箭削开的锐风已至,千钧一发之际,赤帝神君忽然举臂,被狼牙箭“噗!”射穿,忍痛抓住箭羽,锋利到停不住血珠的镞尖止于雪艳青胸前,差寸半就要射入乳峰。

偏偏还有第三枝箭。

玉面蟏祖正欲推开环护自己的女巨人,忽然涌起的羞愧感却压倒求生本能,一怔之间,狼牙利箭被横里伸来的手掌抓住,登时静止,如嵌石中。

“……盟主!”女郎失声欢叫,从未如此刻般乐见青年现身。

尘沙飘降,夜幕下多了一整排弯弓骑队,甲似夜星马如龙,队伍严整到令人心凉,对比被乱箭射得七零八落的鬼卒,强弱不问可知。

为首之人放落雕弓,提气喝道:“兀那妖人,还不速速就擒!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本公子可酌情宽赦;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之人,今夜便是尔等死期!”语声挟真气远远送出,修为甚是惊人。

玉面蟏祖与赤帝神君面面相觑。

鬼王阴宿冥、玄帝神君等七玄魔头,此时亦都聚集到盟主身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古怪的表情。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蓦地“嗤”一声响,群魔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东倒西歪,只差没有满地打跌。

那几乎是玉面蟏祖此生所听过,最甜最腻、如撒娇般极之酥麻,曼妙到难以形容的嗓音。

用这种声音喊出劝降词,直令人忍俊不住,没笑到脱力都算好的了。

靠嗲声教男人丢盔弃甲,雪艳青自己也没少干过,但那全是装。

她原本的嗓音虽也动听,却不特别娇腻淫冶,遑论催人欲情。

极少女子天生如此,那种嗓子在生活中带来的难堪不便,肯定远大过好处。

此姝偏就是这样的声线:娇、软、糯,带着近似哭腔的轻细鼻音,听得出她努力压扁抑平,可惜徒劳无功。

“这是哪来的窑姐儿?射得这般好箭。”鬼王阴宿冥笑得淫猥。

“肯定是红牌。”玄帝神君一本正经。“熟客一拉就是一长串,成马队了都。本神君亦颇擅驰马,几时能试骑姑娘一二?”

七玄外道的讪笑,毫不意外地换来羽箭连环,飕飕连珠密响之后,只七玄盟主扔掉满手箭枝,鬼王和玄君虽未中箭,一被射落高冠,一被划破袍角,额臂披红,十足狼狈,再也笑不出来。

女郎射空了囊中箭枝,翻身下马,擎剑踏出尘雾,身量不逊男子,蜂腰长腿,双丸跌宕,手里的银装大剑既长又沉,光瞧便觉威压极强,直到在月下露出脸面。

由火辣的身形剪影,以及一步一抛的沉甸奶脯,能猜到是个姿容出众的美人,不想竟是这么一张含嗔薄怨、如泣如诉的娇俏脸蛋,与其说能激起男性的保护欲,其实更能激发兽欲,蹂躏她的快感肯定是非比寻常,正是所谓的“嬖妾之相”,合当被金屋藏娇,一辈子做小。

彷佛自知难有威仪,女郎刻意作臂鞴鳞靴的男装打扮,青碧比甲白衫袍,飒爽俐落;束着高马尾的小巧银冠雕作比翼翅形,清雅之中带着凛凛威风。

然而,受闭月羞花的妾颜所累,什么装束都掩不了那股尤物之媚,沃乳丰臀、妖娆惹火的曲线更不知该往哪儿藏,男子形制也仅是聊备一格,剪裁全依女郎的身形,只能说是英气十足的女子劲装。

她单人孤剑深入敌阵,身后的骑队为免误伤主帅,索性放落弓矢,亦未擎出腰刀,对女郎的本领显现出绝对的信心。

这股气势之强,连七玄魔头都为之震动,直到女郎停步为止,谁也没敢多吱一声,遑论淫猥调笑。

“你是何人,敢管七玄同盟的事?”鬼面青年冷冷地问。

“连玄圃山天霄城‘凤愁公子’都不识,”女郎昂然道:

“还敢来渔阳地头撒野,不怕扶棺难觅归乡路么?”

鬼面眼洞里的锐眸一眦,精光暴绽。

“你是舒意浓?”忽尔笑出,低道:“果然名不虚传。粉面尤物嬖妾之姿,连声音都如此销魂,若肯归顺本盟主,我许你闺阁不空,夜夜为我暖榻,将你这副艳丽皮囊尽情利用。要是生得男娃儿,考虑让你当大妇,一改你那天生做小的命途。小姐意下如何?”

“玄圃天霄”号称渔阳七砦之首,在十二家或颓或灭的现而今,可说是这片古老大地上的最后余晖;执天霄城牛耳者,正是这位双十年华的绝色丽人。

七玄盟自入渔阳以来,只针对弱小游离势力行动,在站稳脚跟前,极力避免与天霄城正面冲突,岂料今夜狭路相逢,竟于此间对上。

舒意浓身后的家将们听他语出不逊,纷纷怒喝起来,女郎微举柔荑,瞬间杂声止息,周遭重又陷入一片死寂。

这异常严整的纪律本身就是偌大的威胁,七玄一侧从干部到鬼卒,面上顿无血色。

在这样的距离下开战,天霄城的强弓未必能有先前的效果,江湖势力的马队也无法与朝廷骑军相提并论,对步战方存有压倒性优势。

但七玄鬼卒伤亡逾半,数量和士气上的劣势不言可喻,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

舒意浓眯起明媚杏眸,娇躯微向前倾,轻声道:“你不是真的想开战。我若被这些浑话气昏了头,你逮到机会便要抽身。”

鬼面青年耸肩。

“而你很想打,巴不得在今晚决一死战,这将会是你最接近胜利的一刻,良机稍纵即逝。但你只能忍着,为了……”细辨女郎眸中闪烁,眺向缠裹在白绫间的少年:“……这小子?”

“加上你手里的异铁。”舒意浓微带鼻音的腻嗓,听来活像花栗鼠之类的小动物说话,可爱到令人想笑,七玄盟主却半点也笑不出。

从白衣女的角度,能清楚望见他搁在腰后的拳头攒紧,指缝间掐出血来。

就算是“凤愁公子”舒意浓之箭,也伤不了盟主。绝对是他自己捏爆了指甲,才能忍下撤退的屈辱,以及对方毫不掩饰的裹胁索价。

“我若说梅玉璁也死在庄里,”鬼面青年随手将异铁抛给了她,满不在乎道:

“你会后悔价码开得太低不?”

“总能讨回来的。”舒意浓轻道,一指北方。“只有那面我未伏兵马,将人解与我后,你的人可自行离去,一刻内我绝不追击。”

鬼面青年笑道:“非你亲来,谁追都是个死。”冲白衣女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放开梅少昆。

雪艳青却迟疑起来,暗忖:“失了异铁和黑小子,回去怕是比死还要痛苦。”正欲反驳,赤帝神君却往她手里塞入一物,温黏硬韧,赫然是女巨人自臂间拔出的半截箭杆。

你是白痴吗——玉面蟏祖几乎叫喊出声,连翻白眼的气力也无,忽在箭上摸到一排细小凹凸,发现刻得有字。

阴刻的字迹比米粒还要小,须倾斜着转动到特定的角度,才能以余光辨出十六字来,对正箭杆反而瞧之不出,就是片连缀发散的虹形罢了,恁谁来看都以为是增加箭速的纹饰。

先放麟童,再聚玄圃;擒贼擒王,圣命归吾!

字刻尽处缀了个小小的鬼面浮雕,白衣女无法想像这是怎么办到的,但正是这神乎其技的图样,令其上十六字有了意义。

那是“主人”的号记,决计不会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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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