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面面相觑。

以时程论,哪怕须于鹤一抵达靖波府,便掉头赶往钟阜城,三天前也才到中途,更别提他身上有伤,几无可能兼程赶路。

须于鹤与莫宪卿并无深交,到了七砦之主这样的地位身份,不是想见便能轻易见得,更不可能以鹰书鸽信缔盟议事;要赶在天霄城之前接触莫宪卿,然后相约在钟阜,除非他有缩地成寸的神仙本领。

阙入松解释道:“按须于鹤之说,他并未返回靖波府,离开浮鼎山庄后径来钟阜,非但毋须折返,连路程都只有原来的一半,才赶在了前头。”

舒意浓蹙眉。“用不着请示林罗山,他是打算自把自为了?”

“林大爷据说人在钟阜。”阙入松的颔颊绷出刚硬的线条,可见在意,但语声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属下因循怠惰,致使耳闭目盲,未能掌握对手的行踪,不敢推诿责任。”

钟阜是“艮昌号”的重要据点,林大爷到钟阜城巡视总铺的可能性,差不多就是夏雨冬雪的程度,连说巧合都称不上有多惊奇,只叹天霄城运气不佳,偏在这会儿遇上。

“席上除须于鹤之外,还有谁?”墨柳先生忽问。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

“……烟山北望。”

青袍客仰天闭目,轻捶扶手,眉心深蹙如刀镌,舒意浓的脸色更是极不好看。

宇文、寇二人均从属于题匾为“烟山北望”的烽烟楼,但若是认真计较起来,这两个却都不能算作是顾家之人。

烽烟楼乃七砦中最北的一支,烟山非是一座山,而是名为“烟海望”的绝崖岬角。

最古老的烽烟楼塔高有七层,建筑在岬角边缘,顶端以大釜燃烧黑油,透过巨大的黄铜镜,不分昼夜将焰火投往浓雾弥漫的海上,引领着来往船只;烟山北望最盛时,在黑罗海——北关土话,意即“寒潮”——的地位与纵横海上的五岛奇英相比肩,一度成为渔阳十二家的魁首与象征。

烟海望的位置,不仅能监视晨昏雾涌的寒冷黑洋,透过骧公留下的奇妙望远机具,更能眺见联系东海、北关两地的陆路街道,据此一地,兵马往来无所遁形,重要性可见一斑。

正因地处要冲,同时与五岛奇英关系紧密,在与游尸门的鏖战中,烽烟楼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和盘据黑罗海的五岛盟友一样,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到了顾非恩这代,不得不依靠偶然流浪至此的北方浪人宇文相日,以及外公寇慎微大力支持,才能勉强维持家业,但也无力对抗如“烟山十鼍龙”之流的剧寇入侵,甚至得同他们维持台面下的往来,默许贼寇以自家领地为补给点乃至根据地。

试图向陆地拓展势力的十鼍龙,被天霄城打回了烟海望,追击而至的舒意浓在前往拜会烽烟楼之主的途中,撞见与南方来的人贩船交割的宇文相日,误认其为海寇而出手,宇文相日败在少城主剑下,双方就此结下了梁子。

可想而知,在宇文相日的阻挠下,天霄城没能得到烽烟楼的允可,遑论联手剿匪。

久候无果,徒耗粮秣,就地补给又屡遭土人掣肘,舒意浓索性独力剿灭了十鼍龙,也不无负气的意味。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素不对盘,眼见天霄城兵强马壮,有意拉拢,以期对付日趋跋扈的异乡莽汉。

但天霄城无意涉入他砦权争,烟山北望也支应不起兵马长驻的用度,此事遂不了了之。

从结果来看,寇慎微最终选择和对头宇文相日站到一边,使烟山北望顾氏加入反天霄城阵营。

而宇文相日败于舒意浓之手的因由,渔阳武林多不知晓,两家失和的责任自然落在舒意浓头上。

况且在许多地方,贩奴根本算不上事,对这帮北地氏族而言,擅入他领妄动刀兵的罪,要比区区牙侩严重多了。

天霄城理屈在前,伤人于后,说一句“嚣张跋扈”都算客气,差不多就是这两三年间除“妾颜”外,舒意浓普遍在渔阳本地口耳流传中的形象。

烟海望位于渔阳三郡东北端,半只脚已跨入北关境内,以岩盘为基的地面只有薄薄土壤,既苦又咸,啥都种不活,偏又缺乏良港岸形,只能泊渔船筏艇,农渔不兴,靠的是人脉手腕。

在五岛奇英活跃的年代,运送贵重的货物如蟠宫岛的珍珠、神芝岛的珍稀药品等,因价高量寡,烟海望自是首选;各岛之人返回母陆,也多循此地而非更大的港口。

除顾氏能提供的武力保护之外,基于“不窥阴私”的江湖规矩采取的宽松入埠策略,毋宁更符合武林中人的需求。

这样的便利是有弹性的,大至邪道魔头,小到得罪了某派大老的白眼狼,想从龙蛇混杂的烟海望悄悄出海,看似宽松的网罟便会突然收紧,恁谁也逃不出顾家的掌握。

失去五岛支持,烟山北望在三十年内迅速凋敝,沦落到不得不仰赖海上剧寇施舍肉渣的地步。

便无宇文相日作梗,顾非恩也不能加入舒意浓的剿寇大计——烟海望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渔民,在黑罗海寒潮未至的汛闲期间,干的就是出海劫掠的勾当。

少城主要除“海寇”,说不定连烟海望之主都逃不掉,哪有自己制裁自己的道理?

这般贫穷寥落,也是墨柳认为顾家不足为惧的另一个理由。

要走出烟海望参与合纵连横,顾非恩的钱囊怕都稍嫌羞涩,饿汉子不会掺和饱汉子的过家家,他们得非常努力才能活着。

但有件事更令人在意。

“烟海望到钟阜只能走陆路,比往返于浮鼎山庄和钟阜之间更远。”青袍客眉头都快皱脱了,质疑里隐含怒气,自非冲着阙二爷,而是这当中太不合理。

“除非他们能预知须于鹤在浮鼎山庄战后的动向,提前从烟海望出发,否则就算须于鹤赶得上,寇慎微和宇文相日如何能赶上?”

阙入松咬了咬牙。

“那正是林大爷在钟阜城的原因。”

艮昌号欲在离烟海望最近的昌平镇设立分铺,提供汛闲期的“补网钱”给烟海望领民,拍板定案后招待宇文和寇老爷子来钟阜,参观艮昌号的渔阳总铺,饮酒作乐自不在话下。

要不是顾非恩先天体弱,难耐车马劳顿,这会儿肯定也在城中。

讽刺的是:烟山十鼍龙完蛋后,林罗山是渔阳三郡唯一一个公开赞扬了舒意浓的闻人,表示海寇既平,艮昌号终于能把铺子开到烟海望,昌平分号的设立正是林大爷所展现的支持之意,不想却被须于鹤逮到了机会。

林罗山的公开发言并未受到责难,一方面他实在不能算是武林人,不懂天霄城所犯禁忌也合情理,人还是南方来的,民情风俗有异,况且这也不是林大爷头一次说错话。

这位号禺富商很擅长拿自己闹的笑话来说事,包括他那令人捧腹的南蛮乡音。

久而久之,林大爷的失言反而成为鲜明的标记,舆论对他的容忍度也特别高,就算替舒意浓说话也不致招来批评,反正没人当回事。

在“翠光涵”的包厢隔间,除了烟海望顾氏的两名当权者,还有一人自称是落鹜庄怜氏代表,坚持不通姓名,但须于鹤极力担保此人可信,以“玄先生”的化名呼之,自非姓氏之玄,而是玄远滩的“玄”。

“……那人明显是女扮男装,在场都能看出,只是无人揭破。”阙入松娓娓续道。

“玄先生”无意遮掩其女儿身,粉面上未施以易容,男装也只是聊备一格,然容色之艳,气质之出尘,令翠光涵群伎相形失色。

以落鹜庄曾出“明霞三美”的底气,光凭这份容色,现场余人也难质疑她的资格。

反天霄城阵营端出了行云堡、烽烟楼、落鹜庄和鸣珂帝里的结盟大菜,翠光涵这场鸿门宴的后半截,只能以“失速坠落”四字形容:

须于鹤给阙入松两条路走,一是坐实武林公敌的指控,让天霄城四百多年的基业与舒意浓一同殉葬,渔阳七砦余其六;二是整军回城“清君侧”,把攒掇少城主的小人——意指反对者——连同罪魁祸首舒意浓一并处置,再从旃州舒氏迎回新的继任者,届时无论是阙入松要垂帘听政,抑或取代主家成为云中寄的新主,新的渔阳同盟都将尽力支持自己人。

“须老鬼有这么能干啊,真看不出。”乐鸣锋啧啧有声,很难说是感慨抑或狐疑。

阙入松的选择其实不多。

好在先前他应付莫宪卿时,附和了不少批评少主的话语,阙入松对外一贯予人稳重温和的形象,讲难听点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说到这份上,足见积怨已深。

须于鹤对于说服他可说是自信满满,果然得到阙二爷的笼统承诺,表示将回城彻查少主身边,究竟是哪些小人在作妖,离席之后便即召集庄中武士,刻不容缓,连夜驰往玄圃山。

渔阳七砦保有北地贵族驯鹰递信的传统,但鹰书并没有想像中安全。

扁毛畜生毕竟是畜生,天性难改,以饵料拦截猛禽、看完书信后再予以释放的手法,几百年前便已发展纯熟,再怎么勤于迭代换鹰都不可能根绝风险,连天霄城密探“荻隐鸥”都常态养着拦截各砦鹰书的路子,认为自家能幸免于此,未免太过天真。

阙入松出发前只发一信,送给远在遐天谷的次子阙牧风,命他点齐兵马,于玄圃山地界会合,对少城主发动兵谏,以免她一错再错,陷天霄城于万劫不复。

父子俩会合后,沿途不曾谈论过此事,无论是酒叶山庄的护庄武士,抑或遐天谷的精锐鹘鹰卫,都不知此行的目的;直到逼近卫城,才隐约察觉不对。

然而,如忠犬般无法抗命的本能,早已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髓之中,就算阙家父子下令攻城,这些人也会贯彻到底,宛如梦游。

这与他们对玄圃舒氏的忠诚毫无扞格,懊悔、错愕、愤怒、感觉遭到背叛……那都是梦醒之后的事。

“我爹会说他信不过我的人,”阙牧风咧嘴一笑。

“要我说呢,其实是我信不过他的。若不小心说溜了嘴,演这出就没意义啦,干脆什么也别说。”

“你怎知你爹是玩假的?”

乐鸣锋抱臂冷笑,拇指啪嚓啪嚓地刮着下颔青髭,眸光阴冷。

“好不意思啊二爷,我纯粹是好奇。万一这小子铁了心造反,一夹马肚大声喊杀,二爷不及劝阻,那是要一剑斩爱子于马下,以免铸成大错呢,还是就这么顺着玩儿下去?我个粗人愣是没想明白,二爷勿怪。”

这也是众人心中之疑。阙入松缓缓抬头,似还想着要怎么分说,阙牧风却满不在乎地一耸肩,怡然笑道:

“我爹答不上的,叔,说不定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阙家人不会写‘造反’二字,也看不见,我爹便照着描了满纸,也知我不认得,有甚好怕?想过造反的人,还敢跪在这儿?”忍不住哈的一声,却非悲愤难抑,是真觉好笑。

“……牧风!”阙入松回头瞪他一眼,捏紧的拳背上绷出青筋。

若说城外打儿子是作戏,此刻约莫是真心了。

他父子俩未带兵刃,孤身入城,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取决于说服少城主与否;谁都能插科打诨,唯独他两父子不能。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交换眼色,墨柳点了点头,女郎沉思片刻,才摆手道:“我明白了,阙伯伯请起。阙氏的忠诚毋庸置疑,今日之事虽是险极,事急从权,亦属无奈,我无追究之意,众人也莫往心里去。大郎尽忠职守,阙伯伯别见怪。”这话却是说给乐鸣锋听的。

阙入松算盘打得极精:从遐天谷调来鹘鹰卫,就算大队开回钟阜城郊的酒叶山庄,外人必以为是他初夺大权,难免惴惴,须兵马拱卫才得安睡。

此举等若将大兵压到七砦争盟的第一线,说到人多势众能拼能打,还得看天霄城,极可能在瞬间便扭转形势,杀六砦个措手不及。

父子俩起身复座,墨柳先生接着问:“须于鹤后头还有什么布置?”阙入松看了他一眼,却未答腔,视线微偏向对首末座,停在耿照身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能为他担保。”墨柳心领神会,淡道:“这位赵阿根赵公子能信得过,不仅如此,我城想要突破劣势,转守为攻,还须着落在他身上,二爷用不着顾虑。”

阙入松点了点头,他就算仍有顾虑,也不会当着墨柳的面说,斟酌字句般停了片刻才道:“最迟在月内,行云堡将于阜山劫远坪召开七砦盟会,让我把少主和浮鼎山庄秋家的小姐带去。此事已通知双燕连城和龙野冲衢,时辰紧迫,料想英雄帖也将于近日发出,只有本城还被蒙在鼓里。翠光涵那顿算是我送上去,倒省了须于鹤登门密访的工夫。”

劫远坪位于阜山名刹锭光寺的下首,依武林山头的划分,已算是锭光寺地界,须于鹤敢约在这儿,必是得到了天痴上人的首肯。

以这位佛门武尊为人所知的偏帮癖性,差不多就是替行云堡背书的意思,会中哪个敢与高堡行云不对付,就等着被《鸣杵传夜千灯手》教做人。

天痴独善其身,素来不管江湖事,蹚此浑水的理由不难想像,当是为了通宝钱庄遇袭、弃徒“金罗汉”陆明矶夫妇下落不明一事。

只是须于鹤若说服天痴上人做公证,天霄城和舒意浓自然而然成为他口中的恶人,乃至影射玄圃舒氏才是幕后黑手——偏偏还真是——也非不能想像,这情况实在糟到了极处。

“……须于鹤这厮,有这么厉害么?”墨柳先生喃喃道:

“简直像每一着棋都下在咱们前头,每当搬出什么杀着,才发现他早已备妥解法,随手化消于无形。以咱们的兵马,就算要一打六也不怕,但锭光寺的天痴和尚掺和进来,情况便大不相同了。二爷与锭光寺不是有点交情,能不能让秃驴别来搅和?”

墨柳曾对耿照夸口,说渔阳无人是其对手。听他对这位天痴上人的忌惮,少年不由得留上了心,牢牢记住这个名号。

阙入松苦笑。

“我识得锭光寺的住持智晖长老,上人不过挂单寺中,说好听些是借住,其实就是同吃一桌霸王斋的食客,横竖也赶他不走。智晖长老怕是说不动他。”

锭光寺从来就不是武林一脉,开山六百多年来,不曾出过一名武僧。

直到二十多年前,智晖长老替“阜山四病”之首的“痴道人”樊轻圣剃度,赐法号“天痴”,樊轻圣自此长居于锭光寺修行,而后练成佛门绝学千灯手,乃至收徒传艺、开枝散叶,全是以挂单形式寄于寺中,锭光寺遂由香火鼎盛的丛林摇身一变,成为渔阳武林第一人的修行地,威震江湖。

至于天痴的千灯手由何处学来,一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智晖长老其实是不世出的高人,因避仇怨出家,偶被樊轻圣发现身负绝技,软磨硬泡之下,不惜削发追随,终于得授绝学千灯手。

也有人说在锭光寺后山禁地的石洞中,刻有千灯手的心诀图影,乃是一名游方僧人所遗。

游方僧立下规矩,非佛门中人不得入洞,痴道人把心一横,遁入空门成了天痴僧,才得偿心愿入内观视,最后练成千灯手。

至于从什么佛骨金身上所得、打过五百罗汉阵拿到的秘笈,乃至杀死竭鱼江里吃人的恶龙,从龙腹中掏出……再离谱的说法都有人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无论口味再重、癖好再奇,总能从中找到说服自己的版本。

阙入松的夫人王氏礼佛虔诚,其父王赦的骨灰供于寺内,年年办法事回向,香油供奉毫不手软,巢鹤居闹鬼时才请得僧人诵经,但这些都与天痴上人无关。

而须于鹤的盘算也不难猜测:把舒意浓拉到劫远坪上,让秋霜洁指控她伙同七玄盟妖人屠庄劫财,再宰了祭旗。

趁此气势结成同盟,推家主高竞上位当傀儡,又或由他自居盟主——

“……不对劲。”墨柳先生见阙入松忽然闭口,摇了摇头,喃喃说道。

乐鸣锋与主位上的舒意浓对望一眼,也摇摇头,啧的一声。

“确实不对,不是这样的。怪了。”

高家四郎是只绣花枕头,莫说盟主,连当个傀儡堡主都是笑柄,须于鹤自己亦无此人望。

恁他机关算尽,若只为走到这一步,须于鹤算是白干了,结果必不会如他所预想。

千辛万苦搞掉舒意浓、抑制天霄城,最后为人作嫁,这种傻事的确也挺须于鹤的,却与此际逼得众人束手的周密布置不般配。

“不是他。”墨柳先生代替众人做出结论。

“算计咱们的另有其人,须老儿就是台面上跑腿的一条狗。有人指点他搞东搞西,处处针对本城,图的就是顺理成章坐上盟主大位,捡个现成的便宜。”

天霄城欲借抵御七玄盟之便,号召七砦重新缔盟,其余六砦多持反对。

只是随着假七玄盟越杀越狠、灾害扩大,联手御敌的趋势似不可挡——这原本就是血骷髅的计划——尽管舒意浓风评不佳,各家疑虑甚多,最终仍须结盟联保,而实力最雄厚的天霄城将无可避免主导同盟,这就是形势比人强。

操纵须于鹤之人,却无声无息地扭转了形势,若非阙入松忠诚如犬,无一丝动摇,今晚便是胜负逆转的关键,思之令人胆寒。

“林罗山?”墨柳以眼神相询,阙入松却谨慎到近乎迟疑。

“我同他饮宴的次数之多,双手都数不过来,我以为他是真不会武。除非他修为高过我太多,看不出也是理所当然,但我想不到他要盟主的位子做甚。”

除了水泼不进的西山,林大爷在天下四道都有生意,央土南端的大城号禺是他发家的根本,旗下船队跑遍南陵、北关乃至近期的东海,整年能待在北方的时间不知有无三个月。

七砦哪怕不结盟,都不妨碍林罗山挣钱,若要说是他在背后兴风作浪,实在想不出所为何来。

缺乏根据的怀疑就像风寒,待察觉到时已然浑身不对劲,舒意浓主持会议的次数多到清楚何时必须加以抑制,以免由恙转病,清了清喉咙。

“我让‘荻隐鸥’再查查他,不必作无端的揣测。至于反制的法子,请阿根弟弟同诸位说明。”

********************

这场军议,直到戌正一刻才结束。

初闻如梦飞还令的阙牧风、乐鸣锋难抑雀跃,连稳重的阙入松都禁不住喜形于色,澎湃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延长会议仿佛能延续胜利的预感,越说越上头,舍不得轻易放手。

虽然天痴上人的威胁尚未有解,指使须于鹤的甚至都不知该怀疑谁,但“能打开骧公宝箱的钥匙”实在是过于强大的杀器,更别提执中贯一的重要性;而少城主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则是对三人莫大的信任与肯定,主从间再无芥蒂。

这绝对是旗开得胜的预兆。

况且飞还令出自“麟童”梅少昆之手,冲着这层关系,龙野冲衢和双燕连城两家不致被须于鹤拉拢,反天霄城阵营只消有一家倒戈,形势又回到己方,须老儿终究一场白忙,怕是要气得吐血。

会中做成决议:尽快拣选马弓队精锐,带上秋家主仆,往钟阜城进发,装作阙家父子已控制住舒意浓和赵阿根的模样,将两人软禁于马车中;墨柳、乐鸣锋则扮成马弓手隐于行伍,大队由副统领易从业指挥,随侍阙入松身畔。

天霄城管制日常进出,只维持最基本的补给运输,形同戒严。

如此不管是哪家探子见了,都会做出“天霄城已被阙氏把持”的判断。

除此之外,阙入松更以鹰书通知酒叶山庄,让夫人王氏着手筹办婚礼,暗示三郎阙侠风将与少城主成亲。

这样一来,阙家留着舒意浓的意图也就昭然若揭,是打算以姻亲之姿入主天霄城,如须氏之于行云堡、解家之于落鹜庄,不仅符合阙入松一贯予人的温和敦厚形象,夺权后并未对主家赶尽杀绝,也代表他对天霄城掌控之甚,毋须斩草除根。

返回钟阜后,阙入松将会频繁拜访须于鹤、莫宪卿等,极力为舒意浓缓颊,绕着圈子请他们留少主一命,同时开出足够诱人的条件,再商议出一个能在劫远坪拿得出手的说法,替换掉杀舒意浓祭旗的脚本。

这一切都是为了松懈幕后黑手的警觉心,让他以为天霄城已是囊中物,不足为惧。

商议停当,舒意浓命阙家父子在卫城过夜,明日再上云中寄,墨柳先生、乐鸣锋亦留于此间,连司剑都在公子爷的行馆留宿,未与耿照、舒意浓同回。

少女似笑非笑,抿着一抹了然于心的暧昧唇勾,瞧得耿照浑身不自在;脸皮子一向薄的舒意浓却没甚反应,似是想着什么心事,神思不属。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坐进仙人渡的木栏中,舒意浓仍是单手托腮,眺向月下山间,夜风吹得她柔鬓飘扬,衬与精致超凡的五官剪影,宛若仙子凌波。

木栏是个不完全封闭的大箱,可容四人两两对坐,据墨柳先生言,哪怕塞进七八个人,滑轮钢索依旧运作顺畅——事实证明青袍客所言非虚,耿照攀于栏底、尾随舒意浓下山时,无论是栏内的舒意浓,抑或两端操作机关的刀斧值弟子,皆未察觉有异。

可见这动力源不明的神秘机关,其酬载量远超四人之数。

舒意浓坐在他对面,维持叠腿托腮的姿势,想事情想得出神,下意识换腿时忽轻轻“嘤”了一声,本能低头。

只见她薄薄的白绸裆底湿濡一片,连同骑马汗巾一并打湿,在肉感的大腿间清晰浮出X的形状,如夹蜜桃。

那股黏腻不是水,是耿照留在她身子里之物。

少年总算明白,她为何问司琴要汗巾,非为清理之用,而是要把他给她的留在玉宫深处,勿使流去。

难怪整场军议间女郎始终叠着长腿,他原以为是端出一城之主的威严,不曾想竟有这般香艳的由头。

两人在半密闭的狭小空间相对而坐,若女郎托腮咬唇,直勾勾盯着他,缓缓将叠膝的长腿放落,换叠一侧,腿心里绷出浑圆饱满的X,于挪腿间随蜜膣绞拧,缓缓沁出;越来越透的裆底不但见得粉色的晕红酥脂,还有被汗巾和裆部压裹在……光是想像,便硬得他不得不弯腰。

舒意浓肯定是打算这样馋他的,说不定还想试试在万丈峡谷之上,悬在摇摇晃晃的木栏中,冒着遭人撞破的危险,就着皎洁的月光同少年偷尝禁果。

突如其来的思绪,打乱了女郎原本的计划。

她这才想起骑马汗巾的事,已没了求欢的心思,奈何化水的阳精宛若失禁,非水可比,夜风一吹凉沁心脾。

舒意浓激灵灵一颤,并起大腿,拉着衣摆遮掩,小脸红透,垂眸回避耿照的目光,殊不知这反应更加可爱诱人。

踏上云中寄,耿照安静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在无人的铺石道间,经过客舍时他本欲作别,舒意浓却牵起他的手,闷着头继续走,直到偏僻的挂松居,汗津津的掌心感觉不出一丝挑逗,没有要共度春宵的旖旎怦然,只有满满的湿凉。

“……有位前辈训斥我,求人原谅,头一步得先认错,而后付出代价,尽力偿还;能不能得到原谅,在人不在我。前辈以为我是不懂的,其实我听进了,只是我怕。”

“我怕你不肯原谅我,我不敢想像那会是怎么样的可怕炼狱。”

舒意浓牵着他来到偏间前,颤抖着挤出一抹微笑,掌寒如冰。

“但我已决定,不想再瞒你任何事,我说过的谎、做过的事,害过的人——无论有心或无心——你都应该知道。我希望你会原谅我,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但那不是我能奢求的。”

“能更早想通就好了,可惜我是笨。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这险我终究得冒,我愿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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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