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无际血涯之所在,正是其母姚雨霏秘密置办、欲复生爱子的庄园。

姚雨霏身故后,舒意浓困于母亲四分五裂的梦魇,不愿重游故地,便将庄子迅速脱手,眼不见为净,正应了血骷髅的盘算,层层转手隐去买家真身,以极低的价钱购得,打造成血海一系的基地。

舒意浓自是一无所知,最先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依旧是耿盟主。

自听得姚雨霏那极富戏剧张力的死状,耿照便对石屋充满兴趣,直欲一观,不想姐姐早已脱手,由是冒出另一条思路来。

舒意浓饱受母亲之死的惊吓,又疑兄长之灵作祟,无意继续持有庄园,亦属常情。

正因是人情之常,有没有可能阴谋家在布线之初,已将这层考量在内,料准少女的心思,必会速速出脱,以免睹物思人,才设计出如此恐怖的舞台机关?

如此一来,即使墨柳、阙入松不愿贱价抛售,也不能不顾少主的心情,而排布了姚雨霏之死的诡异机关,自此落入阴谋家之手,真相隐瞒得妥妥当当,再无昭雪之一日。

如这般华园美宅,肯定不能在市集插标叫卖,须透过专门的中介之人,让消息在富户大贾之间流通。

不说渔阳三郡本是五帝窟的地头,光以药材豪商“乌夫人”之名,漱玉节也绝不能被排除在买家的名单之外,怪的是她对此事毫无印象,甚至没听说有这么一座庄园,可见此笔买卖必有蹊跷。

况且严格说来,这座宅邸也非是首度出现在七玄盟的视野之内。

浮鼎山庄一役,汪士炳断臂逃亡,漱玉节故意追得不松不紧,放风筝似的任他逃窜,正为钓出假七玄盟的老巢,差不多也就是在这附近失了汪士炳的行踪。

待盟主传来园址,潜行都盯上这座名义上并不存在的庄园,继而发现外围布哨巡逻的鬼腰牌,证实此间果不寻常。

为防漱玉节贪功冒进,造成手下无谓牺牲,耿照严禁她轻举妄动,饶是如此,漱玉节仍取得庄园外有阵法的重要情报。

考量到己方没有精通阵法术数之人,耿照赶紧联系韩雪色一行,求得聂雨色支援。

指剑奇宫从未放弃对风云峡的追索,万料不到秋霜色等人非但不曾离开东海,也未如诸脉所想的逃往南方,反而北上靖波府——东海武林人总下意识地避开慕容柔,镇东将军的大本营对他们来说,不啻是龙潭虎穴、阴曹地府,有多远躲多远,风云峡诸少拿住这条,径来此逍遥快活。

聂雨色成天被师兄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愁没啥好玩的,二话不说便赶到无际血涯。

破坏阵法使之失效,于他也就是信手为之,但奉玄教的阵法系统前所未见,聂雨色兴致盎然,索性住下细细研究,饿了便潜入厨房偷吃,困了找空房或于梁上小憩,多听鬼面武士与侍女们对血使大人的议论,才有前头煽动他们找耿照麻烦的言语——

只要是能让这小黑炭头不舒坦的事,聂二做起来总觉格外舒坦。

且不说平白得了师父本欲授予宫主的新。

真龙之传,就他那副光伟正高大上的德性,简直像吃了老大的口水,天生与聂二犯冲。

若非宫主再三告诫严令不许,老大更眯眼笑称“有种你试试”,笑得他背脊生寒,浑身悚栗,聂雨色早玩死那小黑炭头十遍都不止;虽说应与潜行都主动联系,传回庄内情形,聂雨色却懒理那帮小妮子,一想到这也能教黑炭头如坐针毡,便觉得值。

耿照与七玄盟只知此处必与奉玄教有关,却无法进一步厘清,兼且盟主忙于铸造飞还令,难与舒意浓照面,不及告知这条重要的线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站在盟主的立场,对奉玄圣教的复仇之战须得由七玄盟主导,才能对盟内的头人交待。

毕竟被冒名的是七玄中的大佬们,抹黑的亦是本盟声名,不能亲手惩凶正名,如何在道上立足?

但对天霄城来说,若能悄悄剿灭血骷髅的势力,拿下魔头,拷问出解除少城主所受禁制之法,便能自困境中彻底脱身,不再授人以柄,无论持柄的是奉玄教抑或七玄盟。

说到底,这是门派对门派、势力对势力的合纵连横,牵涉的利害既多又复杂,不是耿舒小俩口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便能揭过。

耿照兀自斟酌着向姐姐透露的时机、怎生说服她配合七玄盟的行动,又不致引起墨柳先生、阙二爷反弹……弹剑居的意外便倏忽发生,快得不及反应。

被血骷髅带上马车的耿照,判断行进的方向正是那座可疑的庄园,当机立断传出暗号,早已集结完毕的七玄盟人马便即开拔,对无际血涯发动总攻。

适逢末殇、王士魁的行动功败垂成,虽是巧合,却也彰显了在少年的领导下,七玄盟惊人的动员实力,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似疾风徐林,侵敌更胜燎原野火。

而舒意浓这厢所遇,竟也出奇的相似:透过白如霜的情报,以及卢荻花所留的记号,天霄城的首脑们赫然发现,当年仓促抛售的庄园竟沦为恶党贼窟,考虑到血骷髅极可能是容嫦嬿所扮,却又入情入理。

阙入松本欲尽起阙府、酒叶山庄及鹘鹰卫的人马,前往接应卢荻花,此时荻隐鸥却传来消息,七玄盟无预警地展开行动,剑指处显然也是东家——卢荻花在组织中的代号——潜入的园邸。

虽是盟友,卢荻花不忘监控七玄动向,此节已得少城主首肯,三位同僚亦皆知情。

七玄盟径自行动却未照会天霄城,阙入松、乐鸣锋甚为不满;墨柳先生则持保留,并非是他特别支持耿照,而是考虑到耿照本身正在外头活动,命令传递难免会有时间差,应该再观察一阵,而后续的事态发展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晚原本预计带回如梦飞还令的耿、阙迟迟未归,连双胞胎都不见踪影,午夜过后才有探子带回消息,似乎有人看见在弹剑居后巷,赵阿根被一名红衣兽面的高大女子带上马车,那车有城尹大人的手令,得以在宵禁后出城,探子只能追到城关前,自此断了线索。

盟主被人挟持,似也能解释七玄盟仓促动员、未及知会盟友的鲁莽,奔袭无际血涯看来不是抢攻,而是救援。

虽说赵阿根武功卓绝,脸厚心黑,应是自保无虞,就不知是真中了敌人的暗算才失手被擒,或又扮猪吃了回母老虎,借此潜入敌人巢穴。

而赵阿根的安危,并不是眼下天霄城最大的麻烦。

众人一夜未阖眼,直到平明时分,仍未见阙牧风回来,只能认为是被人所劫。阙牧风之所以比赵阿根更紧要,盖因如梦飞还令在他身上。

赵阿根被认定是“麟童”梅少昆的化名,对头若猜到舒意浓有意仿造令牌,好在劫远坪会上以骧公遗命为护身符,梅少昆过人的匠艺必不可少,绝对会成为各方截胡乃至狙击的首要目标。

反而担任护卫的阙牧风容易被人忽略,因此从一开始便定下“由阙牧风将真正的令牌从不应庐带回”的策略。

耿照甚至另造一枚伪令,带在“赵阿根”身上,让人夺走也无妨,还能收欺敌之效。

谁也想不到,敌人就像有天眼通般洞悉一切,精准锁定阙牧风,显然府内有潜伏得更深的细作,早已窥破己方的布计。

同一晚消失的,还有阙夫人宠爱的心腹侍女燕犀,很难认为两件事之间毫无关联。

阙入松不得不派出所有人手,满城搜索阙牧风,试图拼凑出他失踪前的行迹。

而从探子察觉七玄盟有所动静、沿途跟踪确认去向,到消息传回阙府,起码过了大半天,想追赶也来不及了,这是受限于传递信息的手段所致,非是有谁刻意拖延,实属无奈。

但舒意浓的照夜雪狮子和墨柳的踏雪青骢马,乃万里挑一的名驹,雪狮子雄健擅驰,青骢马则有长力,若在天亮开城之际追出,未必慢上多少,没准还能赶上救援盟主的大战。

主从俩遂轻装上路,来到无际血涯时,恰遇着外围被俘的鬼腰牌们被逆转的阵法爆破心珠,理智为破珠而出的蛊虫所噬,发了疯似的无脑攻击,场面既混乱又恐怖。

墨柳先生不欲少主涉险,两人调转马头远远避开,舒意浓想到曾与小姑姑在石室内发现密门,或能循此密道避开混战,绑走容嫦嬿,于是转往后山,不想堵着血骷髅与方骸血这对奸夫淫妇,正好了却宿怨。

血骷髅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她一直喊自己“容嫦嬿”,是替被剥夺脸皮,乃至差点被剥夺身份、李代桃僵的母亲抱不平,不觉嗤笑,冷道:“你也不是多受疼爱的孩子,犯得着么?”

舒意浓娇躯微颤,咬紧贝齿忍住鼻酸,手中的“冰澈宝轮”立开门户,动摇不过一霎眼,俏脸又寒。

“想激我杀你,怕是白费心机了,容嫦嬿。你之后要吃的苦头,一丝一毫都少不了,有大把的时间让你好生反省,痛悔前愆!”唰的一声冰剑递出,径取她胸颈要害,正是家传《玄英剑式》里的一招“素手抽针”!

玄英剑式共有三招起手,不同的起手式有着不同的串招顺序,以冬季的节气命名,分为小雪、冬至、大寒三种功架:

小雪架试探诱敌,出招三分自留七分,如冬初至,寒气于草木凋零、蛰虫休眠间悄悄沁人,历霜而不见霜;冬至乃黑夜最长的一日,都说“冬至大如年”,发之于剑,则穷守如长夜,取其“不见尽头”之意。

大寒架主杀,毋须赘言。

每式玄英剑皆能从“探、守、杀”三种面向来理解。

粗浅些的,或能使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架,然而真正练透了的舒家子弟却是一剑三变,在一招内自由变换剑意剑指,看似试探忽成杀着,明明是守势突然后发先至,防不胜防,亦如严冬之尽夺生机,毫无道理情面可讲。

“素手抽针”做为小雪架的起手,非但不见凌厉,反有些情致缠绵、欲发不发的黏滞,想也不想就被一刀架开,乃至乘势反击,可说是非常直觉的应对法门。

殊不知此招就厉害在这个“抽”字上,长剑先递后收,冷不丁地抽将回来,那股欲发不发的黏劲将对手的兵刃一并拖至,非但反击不了,若不能果断弃兵后跃,等若拿胸膛自撞剑尖,死得不明不白。

舒意浓一上来便使“素手抽针”,是存了一击拿下的心思,不欲缠斗,似弱实强,似莽实精,除非小姑姑亲至,又或对上指点她这招的墨柳,单论剑法,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连常伴少城主的亲信如阙入松、卢荻花等,俱都防不了这一手,况乎容嫦嬿?

哪知茜衫骨盔、近乎半裸的修长女郎蛇腰一拧,既不挡架,也未抽退,却是和身贴上了剑刃也似,被舒意浓带着拉近推远,看似翩翩踅了一趟,其实也就是一霎眼,逮住少城主力竭的瞬间,突然点足后跃,完美地避过了“素手抽针”的无声杀机。

棉里藏针最是耗力,舒意浓与其说错愕,更多是不明所以,怎地精心排布的杀局倏忽遭破解,耗尽劲力的自己就像傻瓜似的……回神女郎已被莫名涌现的怒意驱使,猱身扑去!

一旁观战的墨柳先生与她同感诧异,未及开声,一条人影已插入两女间,掌臂青芒隐隐,间不容发地接下“冰澈宝轮”,一一还击次序井然,同厉声娇叱的女郎打得有来有回,半步也未退,却不是那名唤方骸血的青年是谁?

少城主天赋绝佳,更有明师倾囊相授,碍于性格柔弱,实战经验不足,尚不能轻取这厮,毕竟是成长了许多,不致落败。

墨柳无意介入战局,双手环胸,抱臂远眺:

除开满嘴污言不堪入耳,这方骸血与公子确有几分神似——不是五官轮廓上的像,而是隐于青白瘦削之下,那按捺不住、亟欲迸发的顽固与倔强。

许多人都被舒凤愁的温和体贴善解人意骗了,以为他是颗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但墨柳知道那孩子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是能练武的话,肯定会出类拔萃的那一种。

为了母亲和妹妹,舒凤愁是字面上的“忍着不死”,连生死簿载明的寿限都带不走他,硬生生活过了每位神医大国手预言的死期,意志之坚定,一如他后来求死的决绝。

只有舒凤愁能杀死他自己。连阎王和病魔都办不到。

墨柳不懂他为何求死,始终不明白他的绝望是什么。

那孩子不怎么跟人说心里话,或许是没必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开解,一直是那样坚强,不恨上苍无理的折磨,从不迁怒旁人,比他的母亲和姑姑更像成熟的大人,莫名地令人心安。

墨柳至今仍深深后悔,没向那孩子显露自己的武功。

“少主,我能打。你用不着练武,有我当你的拳头,够用了。”早这样说的话,少年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墨柳无从知悉,也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方骸血绝对想不到,少城主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是因为他身上那一丝很难不令人联想起舒凤愁的微妙气质:同样苍白,同样瘦削,同样不肯向天地、向命运之类,常人绝难撷抗的庞然巨物屈服的倔强。

或连舒意浓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她确实受够了方骸血的那张嘴。

“哈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来啊,来打老子啊,你个淫荡的小贱货!”

青年眦目欲裂,嚣狂的嘴脸很难说是嘲讽抑或是单纯的发泄,翻搅的灰色舌头不住喷出唾沫星子,舒意浓几乎是本能仰避,唯恐被那令人作呕的体液溅着,越发施展不开,顿时陷入僵持。

“你的奶子上下晃哩,软得两只水囊似,让人怎么打?不如扔了剑,让老子捏一把!哈哈哈哈————!”

他把被赵阿根痛殴的窝囊气全发在女郎身上,但遭心珠狠狠蹂躏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想起拳头带来的痛楚,只记得屈辱,益发怒上心头。

他依稀忆起了“随风化境”失效的事,冲上前并非替手无寸铁的血骷髅挡剑,而是对被赵阿根打败、哭号求饶的自己感到厌恶,狂气发作之下,自暴自弃地迎向剑锋,心想就算是死,也要用脑浆鲜血溅赵阿根的女人一头一脸,把她彻底弄脏,就像拿阳精喷她也似,岂料铣兵手竟丝毫无损,稳稳接下了出自流影城大匠的碧水名锋。

武功仍在,方骸血恶向胆边生,岂能满足于以血污之?

这会儿他想要真真切切把精水射进这小骚浪蹄子的嫩膣里,射得她小腹鼓起、腿心狼藉,再也无力哭喊挣扎,便如一只坏掉的肉娃娃……想着想着,裆间不觉硬挺了起来,要不是舒意浓微仰着颤晃绵弹的酥胸左支右绌,勉强与他斗了个不过不失,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原本还能依稀听见的山前呼喊杀伐声,不知何时起已然歇止,保不齐七玄盟会发现石屋密道,方骸血没打算挟持舒意浓逃亡;算上先奸后杀的时间,须得尽快拿下,以免玩得不尽兴,草草结束灭口,可惜了这张名满天下的妾颜。

舒意浓也是真蠢。孤身前来便罢,带个文弱的中年书生随行,顶个屁用!也就多个人瞧老子强奸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无可救药,方骸血。”

甜脆而清冷的嗓音猛将他拉回神,方骸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把想头说了出来,但也不在乎,淫笑道:“舒意浓!老子不嫌你是破鞋,可惜为了教训赵阿根,今儿我得毁了你这只好看的破鞋。别怪我。”猿臂暴长,怪掌一翻,冷不防拿住“冰澈宝轮”的剑脊,快得教人不及瞬目,犹如鬼魅一般。

此非《铣兵手》的定式,而是靡草庄诸葛氏的秘传,对付的不是剑者,而是利剑。

就像武功有罩门、人身有死穴,刀剑皆有结构上的最强和最弱处。

诸葛家历代钻研铣兵手与铸剑术,归纳出一套迅速判断剑身弱点的法门,以武学心诀的形式流传下来,因与三尺秋水为敌,故称《断水诀》。

冰澈宝轮纵使系出名门,坚锐非常,被拿住最脆弱的一点,毋须铣兵手的无坚不摧,劲发点落,也可能应声断折。

方骸血甚至已算到了三招之后:折断剑脊,箝着断剑往前一送,刺入舒意浓肩窝;待女郎吃痛松手,反足一勾一蹴,抢在剑柄坠地前朝后踢,正中那黄酸仔的心口,牢牢钉上树干,眼睁睁看他奸淫自家主子——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直到剑锋在指间一转一弹,倏忽失去形体。

方骸血寒毛直竖。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青年天生有股野兽般的敏锐直觉,能清楚感受到一瞬间,原本牢牢箝在手指之间的剑变了,是像毛虫化蝶、水凝成冰那样,彻底成为另一种东西的变化,再无一丝一毫雷同。

这样的转变令他深深恐惧起来。

但变的其实不是剑,而是剑者……或者该说是剑招。

难以形容的剧痛无预警地炸开,方骸血眼前一白,但徘徊于生死之间淬练出的战斗本能超越了意志,反射般“砰!”一夹,合于口鼻之前,硬生生箝住剑尖,任凭舒意浓使尽气力,也难再入分许,不禁暗呼“可惜”。

这一剑快到超乎方骸血的预期,仿佛瘸犬忽成骏马,猝不及防,然而又柔韧到了难以想像的境地,剑刃螺旋般绞入中宫,精钢于霎那间质变成了牛筋皮索,以全然相悖的质性撞入方骸血口中,刺穿嘴唇、敲下牙齿、搅碎舌尖,爆出大蓬鲜血;只要再进分许,绞断半条舌头,出血之甚,便足以使方骸血再难凝聚真气,铣兵手挡不住剑锋,落得穿颅而死的下场。

再强烈的疼痛也有麻木的时候,况且忍痛一向是方骸血的长处。

用不着照镜,也知受伤极重,何况是伤在脸上,方骸血怒极反笑,竟不思退,双手径抓长剑,顺势飞起,一个膝顶撞向舒意浓的心窝,快到简直不像同一个人,终于动了杀心。

可惜《青阳剑式》与天霄城嫡传的玄英剑法有着根本上的区别。

舒意浓上次使出这门绝剑,以一式破了薛百螣、漱玉节、阴宿冥的合围,三人尽皆披创,无一幸免。

方骸血分明抓住了剑,却又没有真正抓着,女郎手里的冰剑一抽一转,似鞭似盾,半退半进,不攻不守,冷不丁扎他左眼一记,仿佛是蝇落蛉飞,轻巧得毫无道理,就这么穿过他那双坚逾金铁的手臂圈子,缩回竟还比穿入要更快得多。

方骸血惨叫一声,仰天栽倒,捂着眼满地打滚,缺牙迸血、糜烂如血洞的嘴里呜呜出声,听不清他骂的是什么,只觉惨极。

舒意浓起脚将他踢翻个跟头,正欲一剑了结之,红影一晃,血骷髅已拦在她与方骸血间,冷冷俯视女郎。

舒意浓抬眸便能见到骨盔下的真容,然而余光一瞥见那酷似母亲的轮廓,没来由地心怯起来,小退了半步。

“……伤他到这般田地,你也该消火了。”茜衫丽人冷道:“言语冲撞而已,真要赔你一条命么?快滚开!我没时间同你算账。”

舒意浓止不住颤,她恨透了缩起肩膀的自己,恨透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低头,不敢直视她的面孔,遑论眼眸。

可是她害死了娘,舒意浓对自己说。

是啊,你不开心么?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慵懒地交叠起双腿,没好气的冷笑道。

别说你没感激过她。娘死后的每一天,你都快活得像只花丛里的蝴蝶。好意思说!

“你——”她鼓起勇气霍然抬头,冷不防被一掌掴得倒退两步,粉颊热辣辣地疼。

血骷髅还未放落手掌,墨柳先生已至舒意浓身后一丈,微微拎起满嘴鲜血、不住抽搐的方骸血朝她示意,瞥了她并起高扬的五指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再动少城主一根汗毛,我担保这小子会死得很惨——她知道墨柳先生的武功很高,料不到短短数年之间,竟还能再提高境界,练至“进退无影”的地步,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又如何劫走的骸血,再如没事人般回到少主身后。

这等造诣遍数渔阳地界内,除教尊之外,怕只有天痴和尚堪与周旋。

方骸血像只毁损的巨大提线傀儡,软弱地挣扎着,落在中年文士身上的拳头绵软无力,还不如侍女捶背,只余狞狠的眼神兀自不屈,瞧着十分险恶。

血骷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着实小看了意浓丫头,没料到她敢向刚正不阿、脾气死硬的墨柳供出圣教之事,更没想到墨柳会原谅她。

过去在天霄城时,她不是没想过动用这张王牌,但实在没把握墨柳在听闻此事后,是会继续效忠舒氏呢,还是为先城主清理门户,不敢冒此奇险;况且要在其人眼皮下暗行诸事,已够她伤脑筋了,只得假意豢养面首、日夜宣淫,狂信滥醮,多信神佛……荒唐事干得够多够狠,才好掩盖圣教的活动。

舒意浓不仅说服了刘末林站到她那边,更以美色迷住赵……迷住七玄盟主,得到足以和圣教叫板的强横武力。

若连扩张最力的血海一系,不倚靠教尊赐下的奇阵都挡不住七玄盟,只能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虫海、灯海二系就更不消说。

今日之败,十年经营付诸东流,只因我小看了她。血骷髅切齿咬牙,姣美的唇勾微微扬起,心中五味杂陈,莫可名状。

舒意浓不知她心中计较,银牙一咬,鼓起勇气。“容嫦——”

“……啪!”清脆的掌掴声再度响起,舒意浓俏脸微侧,美眸圆瞠,片刻才回过神来,不觉动了真怒,惧意顿减,切齿回头:“贱人!你——”

“啪!”血骷髅反手一扬,搧得无比俐落,连看都不看舒意浓一眼,视线越过女郎肩膀,静静回望墨柳。

中年文士单掌扼住方骸血的脖颈,提小鸡似的举在半空中,方骸血奋力扳着他收紧的五指,整张脸迅速胀成了猪肝似的紫酱色,抽搐的双腿连踢蹬之力也无。

“我说到做到。”墨柳先生淡道。

方骸血唇齿间的凄厉创口喷出血来,血色由鲜红转为乌红,最后隐带青紫,渐渐地出气多进气少,眼见不能活了。

“我知你一向如此,刘末林。”血骷髅揭下兽盔,随手扔在地上,披散的浓发美艳而凄楚,一如她带着满满自嘲般的冷蔑笑容。

“但请你莫要杀他。他若身死,我也不活了。”

墨柳先生浑身一震,掌间的方骸血呕咳起来,挣扎也稍见气力,应是文士心思震动,不知不觉间松手,并未一径收紧之故。

“他若死,我也不活了”这两句,他曾听同一人说过两回,两次都是在棺前。

头一回是舒焕景暴卒后,舒子衿躲在房里不吃不喝,不开门窗不发一语,谁也不让见,姚雨霏一肩担起了治丧整顿、收拢人心的重任,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谁都知道舒焕景待她不好,不怪她心硬,直到某夜墨柳拎着酒壶偶经灵堂,想同其实也不怎么待见自己的舒焕景喝上一杯,才听见有人在灵前抽抽噎噎哭泣,宛若女童。

他没想到高挑出众、落落大方,长枪使得虎虎生风的夫人,哭起来会是这般模样。

墨柳本想走,姚雨霏却瞥见了他,这样一来掉头离去,似乎太不近人情,只能摸摸鼻子走进去,斟了三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洒在棺上,一杯讷讷地推至女郎眼前。

姚雨霏只是哭,半天才哽咽道:“我总想着他若身死,我便不活了……夫妻一场,为何这般对我?”说完又委委曲曲地哭了,十分伤心。

墨柳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坐在一旁,直到她又恢复成众人印象里高冷的城主夫人,起身离去为止。

第二次,是在舒凤愁的棺前。

少年连灵堂也没有,母亲不肯承认他已死去,但遗体经历了一整个严冬,在即将春暖花开的当儿,尸臭已令一众下人难以忍受。

家臣抬棺欲殓,姚雨霏却横枪挑翻了几个,众人只得请墨柳去说。

“……他若死,我便不活了。”

她连头都没抬,语声宁定,硬梆梆的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在描述什么自然景象一般,不明白何以人人都不懂。

他差点就信了,直到瞥见她那微扬的嘴角勾起一抹小褶,即便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几二十岁,那份横眉冷对的讥诮仍透着一股活灵活现之感。

墨柳忽觉姚雨霏不是疯了,而是行走在梦中。

“你说凤愁是死了,还是没死?”他无法回答。

姚雨霏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她是在威胁。

若众人拒绝玩这场“凤愁没死”的过家家,天霄城不仅要失去少主,也将失去主持大局的城主夫人——天知道她还要带走谁。

而这两次都只有墨柳在场,容嫦嬿不可能听见。

脱下兽盔的丽人终于抬起眼眸,正视着他,眼底掠过那抹既陌生又熟悉的讥诮讽刺,仿佛这一切不过就是个糟糕透顶的玩笑。

“放我走,刘末林,我和他不能死在这儿。”她毫无疑问就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墨柳无语望天,几乎呻吟出声。

茜衫女郎不是在请求他,一城之主母何须求人?

她是在威胁墨柳,威胁天霄城,威胁兀自困于玄圃山四百年的荣光之中,无由、也无从离开的人们,或还带有一丝解脱之人的怜悯和傲慢。

唯一比少主为邪教所驱策更糟糕的,就是驱策她做尽坏事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少主的母亲!

天霄城早被绕进了死结里,紧紧纠缠,注定无法逃脱。

这……就是城主夫人的复仇吗?

——苍天啊!

刘末林闭上眼,脑中浮现老城主的面孔。

记忆中舒龙生从未如此绝望,连“不怪你”、“你尽力了”之类的宽慰都说不出,只能悲伤地抬望水精穹顶,仿佛正细数着距天霄城的崩毁之日,还剩下多少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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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