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耿照在晃摇的马车中苏醒。

才一动,浑身就酸如千针攒刺,关节处尤其难当,滚烫到像要融化也似,饶以他过人之坚忍,也忍不住轻哼出声。

血行之法的爆发力绝强,比长力也未必逊于内功,却有个远不及内力系统的短板,就是使用后的副作用极之磨人。

这异样的酸痛是连耿照都几乎挨不住的,换作旁人,大概宁死也不肯再使第二回。

他只记得挑飞了天痴的五莲冠,意识便忽然中绝,但其实并不是很意外。

血行系统要说有第二个麻烦处,即是难以收放自如。

心跳未超过一定程度,存想的效果同瞎猜也差不了多少,然而,如同煮水至沸腾,此一过程是不可逆、无法调节,甚至是不能中断的;柴火熄了,就得重来一次吹苗生火的流程,没有能在炉火纯青和冷柴死灰间任意切换的法子。

热身也是。

这意味着:即使超用了血行之力,身体也不会停下来。无关乎意志,是原理使然。

他双手绷带从手背缠至肘部,齐整服贴,精巧得宛若工艺品,当出自欣尘姑娘的巧手,比起听不过耳便推人进火炉的某人,简直不似一母所生。

绷带下的敷药清凉,应是消肿化瘀的方子,已凝成薄脆硬壳,不复原本的膏泥状,耿照怀疑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全醒之后,他才意识到此间并非石世修的马车,内装迥异,虽也宽敞,却无收纳轮椅的结构。

摸到贴着大腿放置的长布包,布底鞘形十分熟悉,却是石世修慷慨出借的驺吾刀。

“你醒啦?”出声的是阙牧风。他坐于一臂外的横座,背倚车厢,长剑搭肩,双手抱胸似是假寐,耿照没料到他是醒着的。

“这是……我们在哪儿?山……山主呢?”开口才惊觉舌唇焦苦,歙动间有如裂创,衬与周身酸乏,活像病了一场。

自内功有成,耿照已许久不曾有这种虚弱的感觉。

“咱们进城啦。”阙牧风满不在乎地一耸肩。“老东西自回舟山去,你见过离得开龟壳的乌龟么?”简单交待他昏倒后的情况。

天痴失了宝冠,还遭驺吾刀破相,乃平生仅见的奇耻大辱,理智登时断线,掌迸金芒,便要掼出;千钧一发之际,诸葛残锋抓住少年后领奋力一拖,这已是他速度的极限,也仅挪开尺许,既未脱出天痴伸臂能及处,更不及出手格挡。

但他似乎也没有挡架的意思。

阙牧风的惊叱都到嗓子眼了,“你他妈倒是拦住他啊”未及出口,天痴突然身形一顿,仿佛在目睹老友的瞬间,想起违誓动杀这种破事,将受他何等的鄙夷,回神撤掌,面上阴晴不定。

诸葛残锋接住少年,点足飘退,转头交给石欣尘,大剌剌将背心朝向天痴。

石世修低哼:“你倒信他。”诸葛残锋淡道:“此间无旁人。”石世修差点笑出,不想太过刺激刚跌落神坛的渔阳武林第一人,以免他疯狗病发作,把众人全杀了,强自忍耐,掩嘴道:“也是。若百姓未散,指不定吊头陂将成血海。”

阙牧风愣了一愣,蓦地省觉:“他知我是酒叶山庄的阙二郎。”若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天痴便知要找谁算账,最不济阙府、舟山、靡草庄各走一趟,杀光铲平也就是了,料这厮也不当回事,不禁从头顶凉到脚心,暗把泄漏他家门的石世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天痴握拳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眉心汩出的乌红饱腻沿鼻侧、嘴角淌到颔下,才突然回过神,抓着织锦袈裟的叠襟“泼喇!”一甩,竟将整袭外衫扯下,露出底下的铅白小褂;袈裟离手的瞬间,凭空碎成了千百片,随风化作片片蝶舞,煞是好看。

僧人信手抹去血珠,内力到处,眉间刀创竖凝,连原本的殷红翻卷似都消淡许多,是肉眼可见的变化,只能说神技惊人,超乎想像。

石世修知他修为非同小可,但收合创口、眨眼愈创已超过舟山主人对内功的理解,适才那似笑非笑的调侃戏谑全凝在脸上,本能朝膝上一握,才想起驺吾已然借出。

天痴要的正是这个效果,死对头的惊怖于他堪比醇酒,抬头时又回复一贯的嚣狂自负,笑意狞戾,摇指耿照。

“让梅家小子把那套半生不熟的刀法练好,莫要糟蹋绝学。下回再见,老子要破得他痛哭流涕,无话可说!哈哈哈哈!”扬长而去,心情居然看似不坏。

只要不开尊口,僧人白衣珠履、昂首长笑的背影,瞧着还是十分出尘的,尽显北域第一人的矫矫不群,风采照人。

耿照在心里默默向梅少昆致歉,只盼上人不要一时兴起,杀上双燕连城吵着要破刀法,毕竟无论东燕峰或西燕峰,都是端不出《非为邪刀》来的,但上人一贯不听人话,那可就糟糕至极。

《卫江山剑》乃石世修成名武技,天痴谅必不陌生,能看出耿照使的是刀法而非剑法,是全然迥异的另一套新系统,且尚不精熟,只能说眼光确实毒辣,不负盛名。

耿照昏厥后通体滚烫,汗水蒸腾化烟,横抱着如捧火炭,石欣尘坚持要将他带回舟山,仔细检查。

阙牧风正自为难,不想是石世修缓颊,众人观察少年约莫盏茶的工夫,直到体温恢复正常,才将阙、耿送至钟阜城门外,调头返回舟山。

“那……”耿照不禁有些懵。“这是谁的马车?”

车厢前的吊帘一掀,自辕座探入一张如花娇颜,笑容灿烂,霎那间宛若春风吹拂,小小的马车内似乎明亮起来,满室生馨。

没想到她笑起来忒好看,耿照心想。

这般明媚,多笑笑不好么?

“呀,你醒啦?”女郎笑道:“咱们先绕点路去接三郎,一会儿便回家。你嘴唇裂得厉害,是不是口渴得紧?”

确实是。

耿照讷讷点头,倒也没真说出口。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在这般狭小的空间里再见到阙芙蓉,哪怕她笑靥如花,似无芥蒂,也很难不尴尬。

从天痴扛着城尹衙门的大钟闯出城关,此事便注定难以善了。

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全城,过午之后,怕方圆百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钟阜城尹彭歆彭大人做为父母官声名不恶,但毕竟是流官,不比本地人,若与外来的前朝贵族发生冲突,渔阳氏族是乐得隔岸观火,两不相帮。

以天痴名气之大,钟阜武林势力便不敢亲临现场,恐被这厮认出,无端遭受池鱼之殃,肯定也要派出眼线,至少尽量接近些个,全程追踪事态发展。

从城外官道往吊头陂的方向,未时一过便多了许多平时不会来此的家丁小厮之流,不住向入城之人打听见闻,热闹处怕还胜过了吊头陂。

及至东镇铁骑撤退,吊头陂集子散去,有位少年英雄从战马背上、救下骑队统领的传闻不胫而走,有人绘声绘色说,这位身手了得的少年姓赵,便是寄居金风巷阙府的赵阿根——这个化名在钟阜武林早已传开,如“麟童”般,指的是大伙儿都知道、只是不便迳呼的某人。

根据阙芙蓉的说法,她从午后便在城门外等候,若非惧怕天痴上人威名,恐遭父亲责备,早驱车赶往吊头陂看热闹;听人形容舟山一行的模样,猜到其中必有二哥,待到城门将闭仍不肯走,果然等到了马车。

她与石欣尘见过一两次,对这位貌美艺高的女菩萨颇有亲近之意,表现得极为乖巧。

阙牧风正愁雇不到车,已有觉悟要扛耿照回府,见么妹乘着母亲日常所用车驾——阙二小姐一贯是驰马多于乘车的,没有自己的车——虽觉有异,也只能说来得忒好,遂与姑姑作别,掖着少年换乘,赶在闭门前进了城。

阙芙蓉见耿照苏醒,不顾弯腰探头姿势艰辛,叽哩呱啦地缠着他说话,频问救人过程,又想知道天痴的武功有多高,星眸灿亮,仿佛得了什么新玩意的小女孩,兴奋得说个不停。

那股子天真直爽比精致脸蛋更动人,英气、娇气、孩子气等合于一炉同冶,偏又融合得毫无扞格,直是明艳不可方物。

耿照初见她时,只觉此姝刁蛮无礼,对她只有满心厌弃,此际才觉也有可爱的一面。

但阙芙蓉连珠炮似的语速令人难以招架,少年频以眼色向阙牧风求助,青年却抱剑沉思,似是陷入长考,无动于衷。

耿照略一思索,登时恍然:“是了,《非为邪刀》与《卫江山剑》的异同,肯定深深困扰着他。以他的资质,此际每多想一刻,便有多一分的体悟,沉湎其中是再自然不过。”阙牧风是能自行悟出《卫江山剑》的剑法真义,不受图刻等表面之物蒙蔽的人,纯论剑心,也算天纵奇才了,会被《非为邪刀》的招式吸引,乃至从中得益,可谓理所当然。

连耿照自己都想趁印象正深刻的时候,细细复盘,进一步提升威力,可惜被阙芙蓉缠住。

直到马车减速,车外人声杂沓,似是进入闹市,才见阙牧风将窗帘拨开一小条缝,蹙眉:“你来‘弹剑居’接三郎?”

“二哥许久没来,眼下这个‘弹剑居’,已非过去那个‘弹剑居’啦。”阙芙蓉咯咯娇笑,眨眼吐舌的促狭模样更添丽色。

“现在的弹剑居专卖好酒,二哥没见他嘴唇都裂了么?咱们进去接三郎,顺便喝杯酒润润嘴唇,岂非甚好?”

阙牧风故意板起脸。

“你打什么鬼主意?再敢胡来,不怕爹拧了你的脑袋!”

“只骗不过我的好二哥。”阙芙蓉钻进车厢,搂他胳膊一迳撒娇。

“现在钟阜武林最出名的,就属他梅少昆啦,我那些个江湖朋友,都想见一见他。我说他就不是个三头六臂的,偏没人信,三郎在里头摆了桌酒,过午就开始喝了。你让我带他进去绕一圈,长长脸,若三郎还未喝吐,咱们再带他回家,好不好嘛。”

“……好。”

阙牧风答得干脆,女郎以为听错了,差点没伸手掏耳朵,喜出望外,乖觉道:“那……我让车伕绕到后门,免得太过招摇?”要阙二小姐不招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阙夫人有幸听见,怕是要当场落下泪来。

“不,继续往前走。”阙牧风的视线穿透帘隙,须臾未离,随口道:“咱们在门口下车,越招摇越好。”眼见岔口将近,阙芙蓉赶紧钻回辕座,指挥车伕径行穿过人潮,以免二哥改变主意。

“怎么了?”耿照了解阙牧风的轻佻不过是表面,阙二爷对他的无条件信任便是最好的证明。容忍阙芙蓉中途改道,乃至招摇过市,必有原因。

“我看见诸葛残锋。”青年目不斜视,低声喃喃,显然在两人说话的当下,危机丝毫没有解除的迹象。

“跟着我们?”听着更像天痴会做的事,但耿照并不意外。

自始至终,诸葛残锋才是盯着他不放的那个。

身份、武功、动机……少年不知他怀疑的是哪一项,但被精明剽悍的猎犬死咬着不放的感觉十分糟糕,令人本能生出绝望。

“希望不是。”阙牧风风一般放落吊帘,微向后仰,但面上乍现倏隐的一丝懊恼,耿照猜测是诸葛残锋发现了他。马车也在这时停下。

即使遭人尾随,赶回金风巷应该是最好的应对之策,除非阙牧风极有把握,较之阙府,弹剑居毋宁是诸葛残锋更不愿接近的地方,得以动些手脚,摆脱追踪。

“这里是——”少年终是没忍住好奇心。

阙牧风暧昧一笑,露出齐整好看的白牙。

“还用得着问?当然是青楼啊。”

……………………

梅宁看起来脾气不错,耿照想。人小鬼大不说,还明事理。

但愿将来她听到未婚夫逛青楼的这则传闻,能让梅少昆好好解释——少年在心中合什祝祷,不无悲悯。

渔阳地方武风兴盛,又多门阀,武林人地位甚高,大城小镇的秦楼楚馆背后不乏江湖资本,乃是常态。

在阙牧风笑傲风月的那会儿,“弹剑居”虽有个江湖气的名字,却是钟阜城少数没有武门势力挹注的青楼异数,据说是位花魁脱籍后所开,也就好了几年,其后每况愈下,盖楼的大家不知所之,留下几名老人苟延残喘。

当时弹剑居既无好酒,也无美人,胜在无甚规矩,随兴快意,是阙牧风这种自命不凡的武林新秀最喜欢聚集的地方——阙二爷齐家如治军,不是能养纨裤子的那种爹,更别提还有位雌威烈列的阙夫人二郎他妈,阙牧风兜里的银钱未必够他流连顶级的妓院。

以他早早便心有所属,来这种地方就是要跟三五知己饮酒论剑、月旦武林,粉头什么的一点儿也不重要。

双胞胎头一回上妓院,就是二哥带来的弹剑居,阙芙蓉从此迷上了在席间拔剑饮酒、掷骰赌钱,伴着丝竹弦音,与一干意气相投的好兄弟胡闹的气氛。

只是眼前簇新的粉墙、华美的琼楼,以及透出茜红纱窗的迷离灯晕,仍教久居外地的阙牧风不敢置信,遑论较过去那寒酸小楼大了两三倍不止的园景,怕是圈起与原址相连的整片街航,才有如此规模。

——连牌匾都是新的,就是幢不相干的俗物罢了,哪里还是弹剑居?

“……换了新东家,年头才刚落成。”阙芙蓉提高声音,试图在莺啁燕啭、人声鼎沸间说得清楚些。

“全是央土风格,平望最豪华的风月楼也不过就是这样。猜猜看是谁的物业?”

阙牧风毫无兴趣,甚至感慨更多,只是面上未泄漏半分,眯眼笑得暧昧不明,余光却始终瞥向一处,同时搀护着耿照的臂膀,留心不让任何人碰着他。

“……慕容柔的?兔儿爷的身份终于暴露了么?”

阙芙蓉噗哧一声,娇娇横他一眼:“去你妈的!”以粗口而言,可说是无比动听,眼角眉梢如春侵染,能给她骂上一整天也不腻。

阙牧风故作讶然:“妈也有份?跟兔儿爷?”阙芙蓉捧腹并腿,笑得差点原地蹲下,一拳抡上二哥肩臂,可惜抖得有些软了,无甚杀伤力。

老鸨亲切地迎将上来,看得出不是生张熟魏地瞎攀一气,口气亲昵到都能嗅出阙二小姐的银两那味儿,可见花了不少。

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瞟得高大俊朗的阙牧风一眼,怕是裙底都酥了,开口前倒抽口凉气,竟有几分少女娇羞,却被阙芙蓉无情打断:

“别忙,那是我哥。这位才是。”朝耿照努了努挺翘的下巴。

她乍看有张精巧绝伦的瓜子脸,其实腮帮下颔的转折有点方,尽管线条的变化十分细致精微,等闲未必能看出,却是这张脸蛋娇美中透出英气的根源。

阙芙蓉当然不肯承认长得像父亲,尽管阙二爷年轻时是渔阳驰名的美男子。

老鸨不愧是人精,春情倏敛,规规矩矩冲阙牧风一颔首,像突然捡到了贞节牌坊,热切的神情转向不甚起眼的黝黑少年。

“哎呀,孤身打退了百人铁骑的,就是这位小英雄么?”忽然一愣,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实在无法与容貌出众的“麟童”想在一块儿,暧昧有一霎瞧着更像尴尬,只是眨眼间又转回来,无比丝滑,不着痕迹。

双胞胎在弹剑居饮宴从不用包厢,向来都在散座最多的大厅里,甚至不清场,因为阙芙蓉喝高了闹起来,只能说是鬼神辟易,其实也用不着赶人,要命的早跑了个清光。

三人在曲廊间绕转,沿途所有侍女、清倌、红倌等,无不投来好奇的眼光,且无一再将阙牧风误认为“那人”的,显然有某种从老鸨的言语神态辨出谁才是最重要的客人的能力,阙牧风简直佩服得不行。

富丽堂皇的主厅约莫能容纳两百余人,眼下却只有不到十名客人,阙侠风虽被围在中间,明显非是焦点,身边人常越过他交谈、推搡,饮酒嬉闹,有没有这人似乎无所谓。

“匡”的一声酒樽砸桌,厅中忽然一静,阙芙蓉举杯环视众人,扬声道:“怎都不喝?”一人笑道:“不正喝着么?”旁人悄悄推了推他,那人省悟过来,执杯干笑:“来!侠风,老哥哥敬你一杯,大伙儿都来啊!”众人眼神飘忽,直到见女郎嘴角微扬,才各自松了口气,齐齐举杯,亲热地劝阙侠风饮尽。

阙芙蓉向众人介绍二哥与“赵阿根”,诚如天痴言,眼下钟阜内外,无人不知这是“麟童”梅少昆的化名。

这人先是逃过七玄围杀,又引得天霄城与反天霄城的双方直接决裂,能熔其师梅玉璁所不能熔的星陨异铁,可说是祸水一般的男子,这都还没提那充满传奇色彩的脐玉、批命等,屌得不行。

与其说仰慕到欲睹尊容,倒不如说是珍禽异兽错过不再,“容貌过人”这点虽嫌过誉,考虑到东燕峰乡下地方,说不定这样就算英俊的了,重点是稀有。

都说凑热闹不抠细节,参与感才是关键,阔少们也十分上道,友好地轮流上前劝酒;不多时约莫觉得这麟童比阙老三还无聊,又唤上舞姬乐工,热热闹闹喝上了。

大厅原是开放空间,但凡阙芙蓉未霸占场子,该是不断有姬人恩客相挽进出,时时都有新客落座。

无奈阙芙蓉声名卓着,八成的寻芳客都认得这位美艳更胜花魁的阙府二千金,便未挨过她揍,也看过她揍人,没敢自讨苦吃瞎凑热闹,实际上也形同包场。

阔少们喝开后,老鸨和楼里的伎伶等判断阙二小姐今晚没什么威胁,不再刻意引导客人绕开,有两人一前一后,分别坐于大厅角落,其一是诸葛残锋,另一人却是披头散发,白袍黑靴十分朴素,软绵绵的懒惫步伐似是将醉而未醉,与如脱鞘长剑般逼人的诸葛恰成对比。

可惜阙牧风笑不出来。

以诸葛残锋自律极严,鳏居多年未曾续弦,能让石世修那老东西羞愧而死,阙牧风赌他不愿踏进青楼半步——事实上,他最后瞥见的锦袍衣影,是诸葛残锋步入对门酒肆,该是在二楼临街的雅座监视弹剑居大门,居高临下,以免错漏。

许是他们在弹剑居待太久,也可能诸葛终于意识到他打算从后门开溜,不惜踏入藏污纳垢之地,来个瓮中捉鳖。

他想过唤人悄悄通知父亲,点齐府中武士前来,靠着人数优势抱团撤退,以保不失,但在看过诸葛残锋与天痴交手的短暂片刻后,阙牧风深知这种等级的高手或不能杀尽数十甲士,甚且未必能在群战中全身而退,但要杀掉其中一二人则几乎没什么困难,不能让父亲冒此奇险。

“那人是谁?”他唤来老鸨,下巴往白袍黑靴的鸟窝头男子处一比,虽是刻意压低嗓音,但他肯定诸葛能听见。

“是一位用金叶子会帐的爷。”老鸨笑吟吟道:“其他的,我也不便多问。住在楼子里大半个月了,净是喝酒,又喝不多,一小壶能喝一天,总是细细品尝,每回瞧着瞧着,连我都忍不住想喝。”掩嘴轻笑起来,似觉有趣。

“不找女人?”虽是声东击西,阙牧风也不禁感兴趣起来。

“该找还找,只不睡。”老鸨的口气听得出一丝惋惜,可见是有点意思的。

阙牧风虽未见男子全貌,但能长住在高级妓院里,不太可能是不体面的人。

男子的衣发只是朴素到不起眼,至多是蓬乱,却远不到蓬头垢面的那种脏污,细看还是能看出精洁考究处,只是十分低调而已。

高级妓院里只两种物事须付钱:女人,酒。

吃住是毋须花钱的,只消该花钱的地方花得够多,便是顶尖的销金客。

男子点了粉头却不让她们侍寝,显然只为住在这里,虽非寻常,倒也算不得如何突出,老鸨说不定见多了。

阙牧风听过最奇怪的性癖,可远不是这样。

他唤老鸨过来,是为了制造机会,让芙蓉悄悄嘱咐她在后门备妥三辆马车。

付钱的才是爷,同样的话由他或么妹交办,对老鸨来说肯定分量不同。

算算时间应备置得差不多了,阙牧风搂了名艳妓起身,一手隔着裙裳掐住女郎的屁股蛋儿,掐得女子“呀”的一声惊呼,整个人都偎在青年怀里,阔少们怪叫起哄,诸葛残锋却微微转头,金眉压眼更甚,似哼了一声,连看都看不得这般淫猥无行。

“诸……诸君!”阙牧风大着舌头醉态可局,振臂笑道:“都让梅……让赵小子做英雄,委实憋屈,他妈……他连酒都不喝,出什么锋头!咱们可不能就这么输了,是吧?”阔少们大声叫好。

“挺枪纵马,才是真英雄!咱们来个马车竞快,四辆车,往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处,摘下轮值门将盔上的红缨,给美人簪上!哪个最快,哪个便是赢家!”众人击桌怪叫起来。

阙牧风乜着醉眼,得意洋洋道:“我……我的车在前头,我去北门,你……你们去东……东西南门。”一人抗议道:“二哥你这不地道哇,咱们眼下就在城北,去北门岂不——”被人拉住,附耳几句,这才眉开眼笑,改口道:“就听二哥的!二哥怎么说,兄弟哪有别的话?”

弹剑居前门大街直通鬼市,人潮熙攘,马车驶于其间,未比徒步快上多少,何况还得来回,似近实远。

后门拐出巷弄之后,一条大路走到底,至城中心再分东西南三岔,纵马狂奔虽不合城禁规矩,这帮阔少过往也没少干过。

诸葛残锋孤身一人,再快也只能选追一辆,还是要盯着阙牧风卡在人流里的慢车,确实是难题。

阙牧风正欲宣布竞赛开始,与老鸨相偕而出的阙芙蓉忽然回转,低声道:“二哥,你师傅来啦,我在廊间瞥见她的身影,决计不会认错。她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我师傅?”阙牧风一下没反应过来。

阙芙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石姐姐呀,你傻啦。还是我打发她去?”初见石欣尘时,阙芙蓉曾与二哥打赌,能喊她“姐姐”而非“姑姑”,果然石欣尘欣然接受,并未纠正小女孩。此后阙芙蓉便都管她叫“石姐姐”。

阙牧风面色丕变,喃喃道:“……不好!”将怀中艳妓推开,仓皇而出,竟未理睬妹妹在身后叫唤。

他不怕被误会逛窑子,反正他在姑姑心中已是无行浪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石欣尘绝不会抛下石世修,现身于此,若非石世修也来了,便是石世修出了事,而这两者皆能引开诸葛残锋。

阔少们正商量同谁搭一辆车、要不拈阄抽选,闹得不可开交。

一个眼尖的瞥见阙牧风掠出大厅,叫嚷着:“二哥怎么先走啦?这车还比是不比?”

阙芙蓉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拍手大笑:

“好啊,丫的这是先跑啦!真他妈是条癞皮狗!”一把抓起耿照的手,往后进发足狂奔,又笑又叫:“快走快走!都给本小姐闪了开去!谁想输给癞皮狗啊!”挡道的仆役妓女纷纷尖叫让开,一路上杯盏酒食哐当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宛如狂风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阔少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冲向后门,原本在外头吃酒的随从伴当等摸不着脑袋,忙不迭地跟过去,里外撞成一片,大厅登时乱成一锅粥。

此地阙芙蓉熟如自家灶房,咯咯娇笑间,拉着耿照东绕西转,轻盈如燕的脚步竟未稍停。

耿照只觉指触凉滑轻软,胜似敷粉,发香沁人,不时拂过鼻尖头面,分不清是脸痒还是心痒。

阙芙蓉只比他略矮,有双匀称笔直的细腿,便着衣裙亦能看出,那是天生的比例佳,似乎渔阳一地的女子不是身高就是腿长,总能沾上一样。

从背后望去,阙芙蓉腰肢细窄,应是扁身,却有两瓣圆翘的绵股;较之扁窄小腰,她的屁股算是相当有肉,迈步间弹颤不休,亦是隔着裙便能见得。

打屁股这样的惩罚,想必很适合她——少年不觉心猿意马。

或许是因为小手太过软滑,被指腹间练剑练出的硬茧子一衬,更凸显出雪肌柔腻,充满女人味。

弹剑居内直如迷宫,约莫是想营造出千门万户之感,耿照绕得头晕,依稀察觉是往后走的。

两人来到回廊尽处,冲过一扇洞门,原以为是停放马车处,岂料却是间华美绣阁。

“……咱们穿过去!”阙芙蓉毫不犹豫地冲上阶台,一脚踹开阁门,拉他直奔锦榻,应有能通后院的密门之类——

蓦地耿照福至心灵,停步转身的霎那间,已回臂将阙芙蓉遮护在后,及时架开点向他背心要穴的两根指头,扑面一阵衰朽的草木气息卷至,夹杂檀香之类的呛人浓氛,来人身影恍惚朦胧,宛若蓬蒿倾落。

正待细瞧,突然右肩一痛,眼前倏黑。

倒地之前,余光瞥见肩头甩过一串金灿灿的步摇流苏,镶嵌着细小真珠的桃形金叶十分眼熟,其上沾染的沁人发香也是。

那无疑是阙芙蓉的发簪。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