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阙芙蓉粉面沉落,变脸如翻书,冷不防一挥藕臂,“唰!”居然转过大半边的肩膊,几乎生出“扭了腰”的错觉,见两尺来长的硬杆马鞭从耿照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侧,却没有这厮仰头闪躲的印象。

少年的脑袋或鞭梢至少得有其一化作烟雾鬼影之类,才能交穿而过,无半分挥中的手感。

她连“你敢闪躲”都说不出口,阙芙蓉确定他没动,仍维持着仰头微笑的欠抽模样。

二小姐对耳目向来极有自信,这份自信此际却卡死了她自己:这黑炭头分明未动,怎地我却打他不中?

旁人不料她说打就打,没瞧清发生什么事,只道二小姐作势吓他,锦衣纨裤们鼓噪起来,给她加油助威。

“好!”

“教他一个乖!”

“乡巴佬学着点啊!”

“我想芙蓉妹子打我都没机会,你小子要记得说谢谢啊!”

“谢谢二小姐。”耿照老实巴交地说。

鹘鹰卫和山庄武士还不觉如何,在场的天霄城众人泰半是见过他同方骸血交手的,当时这位“赵公子”最神奇处,还不是和魔头打得有来有往,而是那诚恳的口吻、笃实的态度,应对之间总能将方骸血衬得无比可笑,比什么羞辱诟骂要强上百倍。

原本压迫感极强的七玄魔头,三言两语间沦为参军戏里捧哏的苍鹘,如眼前的二小姐般,委实解气。

马弓手间忽地爆出一声噗哧,众人无不捂嘴缩颈,忍笑忍得浑身发颤。

“笑什么!”阙芙蓉杏眸圆瞠,气虎虎的扭腰一指,才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回见那黑炭头手里捧着马鞭,诚恳道:“二小姐马鞭掉了。”马弓手们捧腹弯腰,有的还不得不用力拍腿捶地,才不致笑出。

一干锦衣纨裤中不乏钟阜武门之人,终于看出不对,嘻笑揶揄声迅速沉落,面上惊疑不定。

再怎么不学无术,他们的眼界仍远高于玄圃山众人,明白这“空手夺白刃”施行上有着诸多不可能,如马上马下的距离、何以快到肉眼难觉等,遑论阙氏兄妹的武功在这帮二世祖中,向来是拔尖儿的,要从她手里无声无息取走马鞭,如变戏法般,整个钟阜武林新生代中怕找不出一人来。

除非这名憨笑得令人心底发寒的黑炭头,是放大到渔阳武林级别、也是锋头一时无两的超级新秀。

(……梅少昆!)

“麟童”落在天霄城手里的耳语,连这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都已听闻,但传说中梅少昆生得十分俊俏,有龙凤之姿,没想到会是个貌不惊人的黝黑少年,说到底还是东西两燕峰那种乡下地方少见多怪,乌鸦都能吹成凤凰。

阙芙蓉恼羞成怒,眦目狠笑:“让你作怪!”铿啷一声,拔出鞍畔革囊里的双刃,长的略短于两尺,就是普通的短剑形制,唯剑锷护手处铸成打横的“乙”字,显有挡架敌刃的能耐。

另一柄果然是更短的长匕首,匕锷不同于短剑的上下双杈设计,只留缺口向上的单边杈,如“屮”字对剖,像极了带刃的笔架叉,十分怪异。

短剑与长匕的握柄末端以细金链相连,注定双刃须得齐出,没有只拔一柄的选项,阙芙蓉却是以单手擎出双刃。

耿照注意到她将长匕夹在食、中二指间,拔出时不见停顿,两枚刃尖“唰!”止于他鼻前,剑匕齐平晃也不晃,全凭指劲,浑无花巧,只能说二小姐气焰高张非是无端,是下过死功夫的。

耿照并未修习过指爪,凝眸望去,见阙芙蓉箝着双柄的手指白皙幼嫩,无明显的棱节浮凸,除纤长之外,看不出蓄有如此雄劲的征候,不由得啧啧称奇。

阙芙蓉背脊发毛,少年盯的虽是她的手,未往胸腰等紧要处瞟,不能说轻浮,不知怎的阙芙蓉却有种被看穿之感,仿佛一丝不挂,再藏不了秘密,切齿厉笑道:“你瞧什么!”剑尖往他双目上一搠,不意外地再度落空。

“瞧小姐的手。”少年维持捧马鞭的姿势,微露恍然。“我以为锻练指力,不免将十指练成鸡爪,原来并非如此。”

“谁准你瞧我的手了?”阙芙蓉简直气炸:

“你丫的……不许再躲!”

“人有逃生避死的本能,请恕小人办不到。”耿照略感抱歉,但还是有商有量的。“还是我再躲快些?这样小姐便看不见我躲了。”

没刺中就是躲了呀!

阙家二小姐差点吼叫出声,但她较兄长更敏锐,很快就发现少年最可怕的不是鬼影般的闪避身手,而是硬生生将她们这些人上之人从云端扯落,沦为周遭下人眼里的笑柄。

失去威严未必会失去权力,但肯定会动摇阶级。所有的反乱最初无不是起于毫末。

她知道这些山猴子的罩门是什么。

阙芙蓉将剑收于肘后,拨转马头,檀口里“驾驾”两声,径朝大车而去,行经兄长身畔时见他僵住不动,鲜菱儿似的红唇微勾,忽扬声道:“你们不是要看新娘子么?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一干纨裤如梦初醒,几个胆子大的有样学样,也不下马,嘻嘻哈哈自阙字旗下穿行而过,朝大车踅来。

天霄城众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下拿捏不准该不该拦、哪个能拦,晏昭低声急道:“……少爷!”阙侠风如梦初醒,看看他又看看妹妹,终究是低下头,跟在阙芙蓉的马屁股后,哪有半点新郎的昂扬意气?

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意浓、意浓,姐姐来瞧你啦!”阙芙蓉咯咯娇笑:“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别那么生分。你再不开门,姐姐自来便了。”

她驻马处离车门还有丈余,说什么“自来”全是吓唬人。

更何况要将折辱的效果最大化,自好是舒意浓开门行出,被骑着马高高在上的锦衣纨裤们围在中间,如玩物示人;留这一丈长短,正是为前少城主准备的处刑台。

车厢内传出舒意浓的声音,稳稳压过纨裤子们的怪声起哄。

“阙芙蓉,从小到大我没喊过你一声姐姐,就别恶心了罢。非是我不愿见三郎哥哥,此番乃是公事,这里是公事公办的场合,不涉私谊。外头这些人是二爷请来的么?”阙侠风哑口无言。

阙芙蓉想不到她沦落如斯,还兀自嘴硬,怒极反笑:“舒意浓,我请来的人就是我爹请来的,你趁早死了搬弄的心思,认清处境才好。”车内久久无声。

怼得她无言以对,阙芙蓉心情转佳,怡然道:“外头几位都是我哥的好友,不算外人,今儿专程来看新嫂子。你且下车与他们一见,日后也有情面。”等了许久仍无声息,冷冷一哼:

“舒意浓,你这是给脸不要脸了?”

车中女郎曼声道:“我方才说过,今儿是公事公办的场合,有你说话的份?回你两句,你倒飞天了。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瞎闯祸。”

“你————!”阙芙蓉柳眉倒竖,肘后精芒标出,长匕“笃!”钉在车门板上,直没至柄。

耿照始终留心她的行动,判断这下伤不了舒意浓,也不急着拦,暗忖:“她手劲倒是不弱。”

长匕脱手之际,迸出轻细的卷绞声,柄末的细金链暴长逾一丈,看来握柄中另有精巧的机簧设置,链子可长可短,全不碍运使。

阙芙蓉却非亮刀立威而已,将链子扣在鞍头,猛夹马肚,胭脂马跳蹄人立,筋肉虬结的硕躯一拧一拽,在她巧妙的操纵下掉头放蹄,轰然一响,硬生生将车门拽下,拖了小半圈才回。

木屑尘土飞扬间,但见车厢内舒意浓端坐不动,一身皮甲袎靴的俐落男装,换下的裙裳叠在车座上,木然迎视着门外十几双错愕的眼睛。

“……你干什么!”

大喝间,几条人影扑入场中,却是阙入松等不及上马,施展轻功赶至。

墨柳先生和乐鸣锋拉上防尘的覆面巾,远远见得是二爷的宝贝龙凤胎,料想无大事,立即放慢脚步,装着气力不济的样子,以防被潜伏的细作看出端倪;阙牧风越过两位叔伯,赶在父亲前掠至阙芙蓉鞍畔,伸手抓住胭脂马的缰绳,往后拉开,口中吁吁有声,有意无意挡在父亲和妹妹间。

阙入松处世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府中大小事全交夫人王氏操办,在子女长大的过程中,夫妻俩总是秉持慈父严母的分工,阙入松几乎不曾责骂过女儿。

这声厉喝连阙芙蓉都吓了一跳,瞬间有些六神无主,阙侠风更是应声滚下马鞍来,父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掠至胭脂马前才放缓脚步,神色似不若断喝声严峻,应该不甚严重,不知为何二哥阙牧风仍隔开父亲与么妹。

“我跟舒……跟少城主玩呢,也没怎么。”

阙芙蓉回过神来,心中不豫,噘着嘴儿腻声混赖,声音却越说越低。

父亲要是脱口教训她,那就没事,软磨硬泡总能揭过,但阙入松停步时面上已无愠意,瞧着与平日并无不同,反倒令阙芙蓉心下惴惴,拿不准爹的心思。

“好了,少说两句。”二哥拍拍她的腿,转对低唤:“……爹。”却没继续说下去。

阙入松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语,只点了点头,怡然垂询为首几名锦衣纨裤的姓名,问候其亲长师傅,态度十分亲切。

纨裤子们一见他来,本吓得腿软,缩颈垂肩不敢造次,没想到这位玄圃天霄的新主和蔼可亲,都觉得自己搭上大人物了,志得意满,纷纷向阙入松抱拳告辞,说改日再携重礼,前往山庄恭贺,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

阙入松跨上从人牵来的马匹,余光见阙侠风还失魂落魄杵在原地,伸长脑袋往另一辆车望去——少城主自不能再待在无门的车厢内,只得与秋家主仆同乘——冷道:“上马。”便无别话。

经阙家兄妹这么一闹,原本的诸般绸缪算是黄了,舒意浓换穿马弓手服饰的模样不知被多少人瞧去,机事不密,无谓徒劳。

阙入松一声令下,大队调转方向,朝酒叶山庄进发。

人在山庄的阙夫人见少主移驾,面色微变,仍是殷勤接待,百忙中向丈夫投以询色,阙入松淡道:“你儿子女儿干的好事。”摒退婢仆,闭紧窗牖,清空偏院里外,让晏昭带心腹管制进出,戒备森严。

不一会儿工夫,马弓手装扮的墨柳、乐鸣锋推窗而入,解下防尘巾落座,乐鸣锋带着无奈的苦笑,墨柳则是一贯的冷脸,只是较平时更霜寒些。

耿照坐在同侧下首,挨着乐爷,对面是阙入松、阙牧风父子,这配置与当晚卫城大堂的军议相若,只多了站在一旁的阙侠风兄妹。

片刻王氏带着换好衣服的舒意浓回来,众人纷纷起身,王氏扶着少城主登上主座,女郎和声笑道:“姨娘也坐。”她打小喊惯了,改不了口。

王氏面露惭色,但她非是你推我让虚耗时光的性子,快步下阶,于次子身畔坐定。

阙入松瞥了双胞胎兄妹一眼。

“……跪下。”

阙芙蓉对舒意浓仍坐主位已是万分不满,那神神叨叨的黑炭头马弓手竟也有座次,更教二小姐气炸胸膛,本想犟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顶一句“偏不”,见母亲二哥连使眼色,才心不甘情不愿跪落。

“我发鹰书给你二哥时,多的一字没提,他便知我心意。”阙入松站在低首垂肩的三子身前,瞧的却是满脸不服的阙芙蓉。

“我让你娘筹办婚礼,多的一个字没说,你娘便知此事须得急办,还不能教人看出是假。”

阙侠风听得“假”字,十指揪紧裤膝,头垂得更低了。

耿照才发现他虽生得颀长,其实身形颇单薄,难称结实的肩背标示着武功剑术的上限,身板看似撑不起华服,但若无华服遮掩,只怕更显孤零。

阙芙蓉似不意外,习惯性的勾起一边嘴角,俏丽的笑容既清纯又冶艳,满是张扬和挑衅。

阙入松不为所动,淡然续道:“你大哥在玄圃山下坚拒我入城,达两个时辰有余,无半分情面可讲,阿爹一个字都用不着说,便知他是好样儿的。只有你们两个,饱食终日,无尺寸之功,还敢坏众人的大事。”

“也没忒糟。”乐鸣锋插口。

“经他们兄妹一搅和,‘少主失势’更是板上钉钉,那帮二世祖把消息带回城里,是个人都不能不信。”对面阙牧风瞥他一眼,投以感激之色,乐鸣锋装作没看见,免被老二窥破端倪。

阙入松这回却没给他面子,淡道:“乐兄弟,我在教训孩子。”乐鸣锋微举双手示意知错,摸摸鼻子低头喝茶。

酒叶山庄之主转对阶上的舒意浓,单膝跪地。

“属下教子无方,冒犯少主,致令计划生变,多添风险,请少主责罚。”女郎示意他起身,摇头道:“敌人势大,我等须得团结戮力,才有胜机。三郎哥哥同芙蓉并非有意,不过是此事难以鹰书传递,才生出许多误会,我没放在心上。”

阙入松俯首谢恩,回见阙芙蓉也要起身,淡道:“让你起来了?”女郎又悻悻跪下。

阙入松垂敛眼帘,轻道:“这个教训,你们给我记入骨髓里,不许忘记。我阙氏没有贰臣,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阙芙蓉敷衍应付,撩裙径起,忽听父亲叹道:“你就是学不乖。多吃点苦头也好。”倏忽扬臂,一巴掌将老老实实跪着的阙侠风掴翻!

慢得一霎,才迸出“啪”的短促风压,劲如鞭梢爆响,又似钝器猛击皮肉,听得人遍体生寒。

阙侠风仰倒前已失去意识,忽地剧烈呛咳,发出气窒的咯咯声,整个人痉挛似的抽搐。

阙牧风眼明手快,及时离座接住么弟,运功往他背心一拍,真力之至,阙侠风“?”的一声呕吐出来,成滩的酸腐秽物中泡着两枚带血臼齿,牙根碎裂,足见父亲掌劲沉雄,再重几分,打断颈椎也非不可能。

几乎在同一时间,阙芙蓉两眼一翻,抽搐着向后弹开,眼看脸面将触地,横里掠出一人将她抱住,免去头颅撞地之厄,却不是耿照是谁?

英雄救美有时不一定会得到感激,得到呕吐物也说不定。

如同胞兄一般,阙芙蓉浑身扭颤,气息欲窒,随即吐了他一身。

主位上的舒意浓幸灾乐祸地乜着爱郎,仿佛在说“让你做好人”,趁众人未留意,冲他扮了个鬼脸。

阙夫人王氏赶紧将女儿接过去,见丈夫冷眼袖手,也不敢埋怨。

阙芙蓉与阙侠风之间,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感应,两人小时候甚至能以心意沟通,毋须着落言语。

这项异能差不多七岁后便迅速消失,但共感仍在,兄妹俩无法自主决定是否共享,通常是面临巨大冲击——如剧烈的痛楚——无法独自化消时,才会触发共感机制,类似“一人分一半”的概念。

但,实际上感觉并没有因此分薄,只是复制给另一人罢了。

这个复制感受的机制存在若干缺陷,特别是在疼痛方面:接收的一方由于没有真的受伤,痛楚的生成消褪无法按常理运作,产生近似于“幻肢痛”的效果,往往会痛得比受伤的一方更久也更剧烈。

耿照抱住阙芙蓉之际,发现她通体发热,宛若身受金创后所产生的炎症。

失去两枚臼齿的阙侠风肯定也会发炎,但那至快是一两个时辰后的事,并未真正损失牙齿的妹妹反倒先于他而有了症状。

“处罚妹妹最好是打哥哥”,以及“打妹妹的话哥哥也会疼”的异象,也是王氏最后放弃管教么女的原因之一。

阙侠风性格内向,相较于大哥的木讷寡言和二哥的佻脱飞扬,毋宁是更纤细易感的,因为共感不得不与阙芙蓉绑在一块,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大的灾难。

阙入松这一巴掌,掴得双胞胎三五天内都下不了床,耿照与舒意浓正好落了个清静。

期间舒意浓去探望过“三郎哥哥”一回,硬拉耿照同往,少年才发现兄妹俩居然同住一院,房间就在隔着中庭相对的两厢,连婢仆丫鬟都是两人共用。

酒叶山庄最不缺的就是亭台楼阁,阙入松夫妇便再多生一倍的子女,人人也尽能配个独院。

据说在阙芙蓉来红之后,母亲王氏便将双胞胎分置于两处,刻意保持距离,但阙芙蓉总有各种理由烦哥哥,三天两头赖在阙侠风院里,指使他的丫头、任意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使用哥哥的厢房等,久而久之“分置两院”变得毫无意义,其实两处院落都是二小姐的。

她嫌隔得太远用起来不方便,先是搬到近处,又搬到隔邻,最后在庄内觅地盖了间大院,能容纳兄妹俩的家生、下人等,住用至今。

此院较庄主和夫人的居停更宽敞舒适,有个威风的名目叫“日月居”,斗大的泥金匾题乃是阙二小姐亲炙,笔迹虽略嫌稚嫩,却有破匾飞去的气魄,是字挤仄了匾,而非是匾压过字,也算大器。

“叫‘双辉居’或‘齐明居’不好么?”母亲乜着她冷笑,像是在用眼神狠狠掐她脸颊。

“口气非得这么大,非占一占你哥哥的便宜才舒坦?”知女莫若母,甭管比谁,在阙芙蓉心中她永远不会是排后的那一个,只有她日人,休想人日她。

“行啊。”少女单手叉腰,笑得狠厉。“什么时候天上有两个太阳再叫我,本小姐立马改。”

但和舒意浓的攀比较劲却不是这样。

阙芙蓉打小就没当舒意浓是对手:她大舒意浓三岁,有甚好比的?

论武功论样貌,论伶牙俐齿、讨人喜欢,谁无聊到同个小女孩比较?

况且她还笨。

要不是会投胎,有个城主爹爹,在阙芙蓉眼中舒意浓简直一无是处,和她那个病猫哥哥半斤八两,都是废物。

“长大”在阙芙蓉看来,就是一夕间风云变色。

她终于明白“城主的女儿”是难以跨越的鸿沟,无论舒意浓有多不如她,注定要踩在她头上,这点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

更糟的是:舒意浓想变漂亮,就成了当代的“北域四绝色”、“渔阳第一美人”,是每个男人垂涎的“妾颜”;想要有好武功,突然便成为能一剑挑了烟山十鼍龙、挫败“不着天”宇文相日的渔阳新生代高手……

而这一切,都远不如“舒意浓成为城主”令人愤怒。

就算她爹是城主,舒家的女儿也只有烂死在回雪峰尼姑庵的路可走——这是注定的事,几百年来都不曾改变,凭什么她舒意浓可以逃过?

就因为她死了爹又死了娘么?

可恶……简直可恶透顶!

想像父亲在水精穹顶下向舒意浓俯首跪拜,阙芙蓉便恶心得想吐,深究下去,或许就是父女渐渐疏远,乃至离心的关键。

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爹爹,其实只是那臭丫头的奴仆贱役,鞍前马后曲意侍奉,言必称忠义,鹌鹑似的陪小心,连带使自己矮了舒意浓一头。

这全是爹的错。

她爹明明有能力翻转形势,根本毋须下人。

若无阙家撑持,姚雨霏能挨到马上疯死在男人身上?

钟阜这厢人人都说,二爷才是天霄城正主儿,是撑天的顶梁柱。

玄圃山的破落户早该绝门,全靠阙氏捐输续命,吃酒叶山庄的、喝酒叶山庄的,连遐天谷都是她二哥在照管,还有脸以主上自居?

高堡行云、明霞落鹜都是主子不肖,退位让贤给家臣的例子。玄圃舒氏连个男丁都没有,若非爹爹惯着,她舒意浓能有今天?

这都是自己贱。阙芙蓉心想,怨不得别人。

她整整烧了两天才退,估计该轮到三郎了,舒意浓来日月居时,她就着门缝偷看,见那杀千刀的黑炭头——据说他自称赵阿根——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两人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瞧着十分可疑。

舒意浓会看上这其貌不扬的粗鄙俗物,阙芙蓉倒不意外,乡巴佬的女儿毕竟还是乡巴佬,皮囊生得再好,骨子里的贱是不会变的。

也好,三郎正需要这个,他也该清醒清醒了。阙芙蓉不无恶意的想着,姣美的唇勾微扬,在单边嘴角抿出个好看的小巧细褶子。

很少人知道,双胞胎的感情其实一点都不好,能共感痛楚的尤其糟糕。

她是在成为父亲眼中学坏了的逆女之后,才和三郎亲密起来的;此前的形影不离,不过是过于强势的妹妹,单方面的侵凌戏弄而已。

破碎的人,只能和破碎的人站在一边。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二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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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像是个好哥哥。”耿照忽道。

阙牧风嚼着草秆,嗤之以鼻。“原来咱们有聊这种事的交情了。我什么时候睡的你,自个儿都忘啦。第二天屁股疼不?下回我温柔些。”

载满草料的牛车行于山路间,轴轮的些许错位益发显得颠簸,短褐草笠的阙牧风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赶牛呼喝,时不时迸出几句骂人的土话,怎么看都是个百无聊赖的庄稼人。

耿照藏匿在车斗堆放的草方之内,毋须乔装改扮。

事实上,此行或将见到一位在渔阳大有身份之人,舒意浓特意请王氏为他置办全新的行头,以免失礼。

舒意浓和耿照在酒叶山庄内仅盘桓三日,便即分头行事。

在阙入松的安排下,舒意浓仍由墨柳和乐鸣锋暗中保护,秘密移往钟阜城南的阙家大宅。

被称作通古坊金风巷的这片街区全是华美的宅邸,最新的一座也有二十多年历史,变动极罕,寸土寸金,住的全是豪门富户;纵有闲置,也由专人悉心打理,街景一片盎然古意,大气风雅,宛若图画。

由于没有店铺食肆,食货输运、下人进出,走的都是宅邸后的通巷,莫说举目不见乞丐闲汉,连庶民都不太能在此闲晃,偶有误入者,瞧着格外惹眼。

即使在通巷内,什么人走哪段路,都是日常见惯的,若遇生人,轻则盘问驱逐,重则报官处置,可说是世间探子的恶梦。

相中通古坊的好处,阙入松才让少城主驻跸于此。

万一生变,酒叶山庄纵使易守难攻,就怕对手围城,在荒僻的山坳里叫天不应,又无处突围,耗到最后还是个死。

想在通古坊金风巷动刀兵,不如直接放火烧官署算了,两者是一个意思。

恁谁入得此间,都只能文斗,没法掖着脑袋掀桌蛮干,以免惊动了官府乃至东镇,没的自寻死路。

耿照身负铸令之责,成功与否将决定劫远坪之会的走向,重要性不比少主的安危稍逊。

酒叶山庄和阙宅没有现成的打铁设备,就算花钱布置,在宅邸中打铁也很难不被外人知悉。

偌大的钟阜城不难找到能买或租的打铁铺子,墨柳先生却顾虑耿照在外施作,纵使安全无虞,恐瞒不过遍布全城的耳目,惊觉在山上把事情想简单了,实际竟有诸多窒碍难行的关节。

众人正伤脑筋,阙牧风却提议前往一处,大人们面露惊喜,商议半天实在觉得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才拍板定案。

舟山乃阜山余脉,又叫帆幔山,地理上虽是阜山的西向延伸,与知名的几座主峰间还隔着若干谷壑,迁延甚远,如非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等闲不会把舟山算入阜山,更不知有“帆幔山”的别名。

耿照对钟阜一带的印象是聚落稠密,梯田挤仄的农村与店铺扎堆的大镇比邻相接,分界模糊,颇有戏台布景的错置感。

这当然和钟山、阜山之间肥沃的冲积平原开发甚早有关。

但往舟山的路上,却是越走越僻,酒叶山庄附近还有田,这厢矮丘陵间全是野地,只脚下这条日积月累轧出的牛车路堪称人迹。

兴许是车行无聊,耿照才主动与阙牧风搭话,对他印象最深的除了登城那晚,肿着挨掴的半边俊脸、旁若无人的潇洒自若,就属拦在阙芙蓉身前的细腻周全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的怒气已至临界,是只差一点便要爆发的程度。

阙芙蓉还存有几分侥幸之心,阙侠风却是浑无所觉,在兄妹三人中最不会看眼色,也最不了解父亲。

“我姐姐天生耳朵听不见,”没理会青年的揶揄,耿照自顾自地笑道。

“对周遭的感受特别敏锐。小时候,我阿爹打铁,她总有意无意挡在我和铁砧之间,约莫对她来说,落锤的震动感觉上是很危险的。那天在老松林,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她。”

“我记得梅少昆没有姐姐,别王孙应该也不会打铁。”

“所以我只是赵阿根啊。”少年诚恳地说。

阙牧风哼笑,看似随意,双手十指飞快比了个手势,耿照不假思索地以手势相应。

阙牧风没想到他是真会“道玄津”手语,容色稍霁,挑眉似笑非笑。

“你同你阿姊比粗口?真不怕挨揍啊。”

“反了。”耿照正色道:“通常是挨了教训,才比粗口的。”阙牧风仰天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这个我有经验。我兄弟姊妹这辈子挨的揍全加起来,都不及我四岁单一年挨的多。”

“为什么是四岁?”

“我外公说‘三岁无过’。小孩子三岁前无所谓懂不懂事,干啥都没错,不需打,所以我四岁生日隔天就挨揍。”青年摸摸鼻子,明显在忍笑。

“我爹是憋得狠了,一天都不肯多等,新仇旧恨一并了结,那叫一个爽。”

目录 · 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