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书名:妖刀记(二)奇锋录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3 05:34

陆明矶在疼痛中苏醒,尖锐的叽叽声与毛茸触感贴着头脸肩膊磨蹭着,时停时窜,直到垢腻的皮脂兽臭钻进鼻腔,他才意识到是老鼠。

再醒迟些,这些猥崽畜生就会挑他身上柔软的耳垂、眼睑、鼻翼等部位落口,一旦啃出血味,便会更疯狂地嗫咬,速度能比原先快上几倍,唯恐吃得慢了,无法自闻香而来的同胞嘴下多抢得几口。

虽非本家,出身靖波府陆氏的陆明矶也不算寻常百姓,对老鼠习性如此熟悉,还是到了锭光寺以后的事。

天痴上人乃是出名的严师,处罚弟子绝不手软,陆明矶被关柴房、饿上几顿,乃至皮肉笞责的次数,多到数不来。

那会儿六岁孩童细皮嫩肉的,老鼠能啃的地方可多了,他都不记得是怎么撑过的,从此对这类于阴暗潮湿之中,不住从角落迸出轻叽的幽狭处有了心魔,能避则避。

地面坚硬湿凉,像是石窖一类,随着感官复苏,右臂的痛楚冷不防径冲脑门,仿佛又被斩断一回。

陆明矶本能张口,岂料两片嘴唇像是被缝上后又硬生生地连线撕开,疼得他眼前刹白,差点又昏过去。

他浑身滚烫到像被架在火炉上烘烤,流的却全是冷汗;勉强定了定神,撑开肿胀的眼皮,双眼慢慢适应黑暗,依稀见断臂比印象中略短,末端遍扎布条,簇新的白布在漆黑中格外刺眼。

渗出缠裹的显非鲜血,清凉的触感应是药泥一类,鲜烈的草木气味十分刺鼻,连老鼠都不敢接近。

没活活流血致死,肯定有人为他施行了锯骨连皮的皮瓣缝合法——这种完成后看似腊肠两端的截肢缝合技术,不是随便找个乡下大夫就能做。

为让他活下来,这批恶徒也花不少心思,所图必更甚于此。

(延玉……我的延玉……)

爱妻看似娇嫩如水,但她绝不会吐露通宝密库所在,那自称方骸血、老管他叫“师兄”的恶徒若舍不得杀她,也只能留陆明矶一口气,活剔慢剐,以胁迫贺延玉就范。

妻子惨遭奸淫,令他心痛如绞,远超过肉身所受苦楚。

虽然前头等着他的是惨绝人寰的拷掠地狱,汉子却庆幸自己还活着,能取代妻子,成为恶人折磨的首要目标。

被捏碎的左掌骨轮便无断臂的运气,被包成了臃肿一团,手心手背似有夹板一类,从分量就能察觉。

唯一的共通处就是稍动即疼,摆着不动也疼,饶以陆明矶硬气,挨了片刻也不禁低声呻吟起来。

疼不打紧,要命的是毫无感觉。

青年自腰部以下仿佛空空如也,丝毫感觉不到臀腿的存在,遑论挪动。

血骷髅那双雪白的大长腿死死箝住他的腰,于陀螺般的急旋间一拧——这是陆明矶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他不惯自欺,无论从何种角度推想,都只能得到“腰脊已断”的结论。

证据之一,就是他直不起腰。

陆明矶发现自己不是无意间采行侧卧,而是只能如此,任何意图改变姿势的尝试,无不以剧痛作结,显是血骷髅重伤了脊椎所致。

残废固然可怕,然而,得名师青睐、获传绝世神功,风雨不辍勤修二十余载,于无数死斗中以命淬炼,使之名动渔阳的一身武艺,就这么付诸东流,毋宁更令人扼腕。

他并非寻常武者,而是“渔阳武林第一人”唯一的衣钵传人,是师父殷切的盼望,连带使这份扼腕,也变得非比寻常起来。

“在你身上,有我的‘道’。”天痴上人对他说:“有朝一日,张冲、诸葛匹夫,和那最没出息的石老么,会明白我是对的,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你就是我的答案,你要证明这件事。”

这是师父对他说过最有感情的话语,那股难以遏抑的热切与骄傲令青年动容。

——如今,什么都没了。

想着想着,陆明矶眼鼻骤酸,满满的不甘、遗憾、愤怒等几欲鼓爆胸膛,恨不能仰天狂嚎,尽情发泄,但又清楚这毫无意义。

一切都没有了,做什么也没用,“金罗汉”三字从此自江湖除名,不比块墓碑更强;被师父认为有机会青出于蓝的《千灯手》,也失去了更上层楼的可能性。

无尽的悔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蜷缩如虾的新残者,陆明矶张嘴却嘶嚎不出,痛苦颤抖着,任由涕泪爬满了脏污的脸庞。

“咿呀”一声,铁门推了开来,透进石窖的炬芒间滑入一抹长长的斜影,陆明矶忍痛扭头,见来的既不是血骷髅,也非方骸血,及腰的乌浓直发未簪未束,身上的布疋层层叠叠,如披几件大氅似,逆光的脸看不清五官,却像涂了垩粉般白得吓人,移动时不闻跫音,只发出氅角“唰——”滑过地面的细响,简直比幽魂还像鬼怪。

“……你也有今天哪,陆明矶。”

刻意压低的嗓音本该是尖亢的,听着有些柴烟熏烤似的嘶薄,隐忍如伤,透着难以言喻的阴冷。

陆明矶认得这个声音,心底骤凉。“末殇?‘鬼舞蝶’末殇?”

披氅人阴恻恻一笑:“大名鼎鼎的‘金罗汉’记得我这妖人,荣幸之至。”

医者在刀光剑影的武林乃是珍贵的资源,技艺毋须太高,只消略懂做人,黑白两道都卖面子。

毕竟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谁还没个两短三长?

当大夫想当成武林公敌,老实说是极难的,偏生“鬼舞蝶”末殇便是一个。

数年前渔阳几座镇子连出大案,死者清一色是妙龄女子,死得都不清白。

其中有两人出身江湖门派,引得群豪联袂缉凶,最后锁定案发时必于左近出没的“鬼舞蝶”末殇,以为涉有重嫌,欲除之而后快。

末殇脾气古怪,不与人群,被找烦了,出手也不客气,连伤数人,都是无法善了的重手;群豪眼看骑虎难下,来求陆明矶缉捕妖人。

末殇修习的《古林残魂功》份属阴功,非是《鸣杵传夜千灯手》之敌,被陆明矶击破功体,沦为正道群豪的阶下囚。

到了这个份上,末殇仍矢口否认犯行,极言自己采不了花,本就无法对女子出手,听着像是有天阉一类的残疾,却不肯让有名望的大夫验身,说词遂不被众人采信。

陆明矶嗅得蹊跷,略一打听,才发现主导缉凶的“青溪剑隐”祖逸人与末殇有隙,其独生爱女久病,上门求医,却被末殇断然拒绝。

一句“国手治不了短命”冷语令祖逸人怀恨在心,早在采花案之前,便以三番四次与他为难。

祖逸人未必有意栽赃,但前事不忘,难免干扰判断,双方梁子越结越大,终至无路回头。

为免冤枉好人,陆明矶让众人善待末殇,先不以疑犯目之,他独力追踪采花贼所留下的线索,花了十天的时间,终于将真凶缉拿归案。

陆明矶带着人回到青溪山庄,召集群豪,开堂审问,出示铁证使其认罪,末了一掌将采花贼打死——讽刺的是,奸淫妇女在历朝历代都不是重罪,拿进官府一年半载就能出来,要肯送钱,有时连牢饭都吃不上。

武林中若遇淫贼糟践,十个里有十一个是私了,残酷之甚,往往骇人听闻。

似乎江湖默许受害家属在报复的手段上可以抛却人性,再怎么残毒都是替天行道,不伤阴德,把惨不忍睹的淫贼残尸随意抛进山里喂狼后,还能回头做个好人似的。

陆明矶果断打死淫贼,当场便有受害女子的亲属表示不满,愤而离席;而当陆明矶问起该如何弥补被冤枉的末殇时,群豪突然安静下来,个个眼神闪烁,还有人打圆场说“鬼舞蝶”也不是什么好人,练阴功的能是善茬么?

便没犯这桩,肯定干了别的——

最后陆明矶从地牢里,捞出了奄奄一息的末殇,不只是遍体鳞伤的拷掠痕迹惨不忍睹,还有那令人发指的污辱和践踏。

末殇并非天阉,而是名“二尾子”,同时拥有男女的性征,既有女子的胸乳,腿间亦叠生着阴户以及具体而微的阳物,乃是不折不扣的雌雄同体。

陆明矶发现他时,末殇身上没有一处孔窍是完好的,沾着血污的木橛与其他刑具随意扔在地上,粪尿臭和铁锈般的湿涸血味中人欲呕。

陆明矶万料不到两人的重逢之地,会是另一个同样充满骚臭血气的肮脏地牢。

“我将那些贼厮鸟一个一个折磨至死时,总想着‘金罗汉’陆大侠不知几时找上门,唯恐不遇,特别放慢速度,却始终没能等到。”

披氅人点亮火炬,焰火照出一张涂满白垩的脸,以夸张的靛红二色绘成的眼影斜飞入鬓,依稀见得五官清秀,甚至说得上是艳丽,但嘴角分裂近寸,可怕的缝线上下交错,既似鳄齿,又像横过嘴唇的蜈蚣,便涂成死白,丝毫不减惊心。

他们试图把阳物塞进他嘴里,被狠狠咬伤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茶碗口粗细的木桩。

若陆明矶再晚到半日,或特意从外地叫来的骟驴人早来了一两个时辰,那帮所谓“正道人士”是打算把其阳物割以示人的。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怪物。有张怪物般的裂口有甚奇怪?

“看来你是真的心中有愧啊。”末殇啧啧阴笑。“还是你也变了,开始接受那套‘复仇无过’的说法,我有本事报仇,陆大侠也不来管我?”

果然是他——陆明矶心中“喀登”一声,不纯是因为那帮人死有余辜,约莫是那天地牢所见过于惊心动魄,听末殇自承其事,惊讶并不是最强烈的,而是有些遗憾、有些感慨,又隐有一丝解气的痛快,总之是五味杂陈,莫可名状。

要将那样的末殇带出青溪山庄,不可能毫无阻碍。

隐庇栽赃但凡有一人不认,共犯结构便无法成立。

身为东道,祖逸人代表众人出面,试图说服陆明矶这名二尾妖人是罪有应得,他从身体上便是邪异,活着都是天谴。

“……让开。”陆明矶只回这句,仿佛同他多说半个字都是自污。

天痴上人是出了名的护短,“金罗汉”陆明矶莫说缺角,只消掉了根头发在青溪山庄,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不完兜着走。

但陆明矶的眼神令他们莫名恐惧,那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鄙夷愤怒,不只是丢掉性命这么简单,而是会毁掉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嫉恶如仇。

每人心中浮现这四个字,浑身剧颤,不约而同下定决心:想走?

没问题,有本事你打出去!

这庄内几十号人里,哪个不是渔阳有数的万儿——

可惜决心没坚持太久。

陆明矶手里抱人,让过祖逸人三招之后,一掌打得他瘫坐在地,七孔流血,活像个哭累了的小孩儿。

那甚至不是威名烜赫的《千灯手》,就是信手一推而已。

祖逸人迄今还活着,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吞咽如厕,眸焦空洞地浮于虚空处,没有大夫能确切辨出他被震碎几条经脉,又何以留得半口气在,想刻意弄成这样都办不到。

在这之后,末殇消失了好一段时间,当日聚集在青溪庄里的人却一个接一个死掉,陆明矶也曾怀疑是“鬼舞蝶”在背后搞鬼,但急症、意外所在多有,而祖逸人并未遇害,按说末殇最痛恨的,除了陆明矶外便属此獠,首恶不诛,如何消恨?

“我确定他有知有识之后,就决定不杀他了。”

仿佛猜中了陆明矶的心思,白面裂口的披氅人阴阴一笑,蜈蚣般的嘴角缝线微见扭曲。

“何必呢?他在咽气前的每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地狱,是你金罗汉一手为他打造的。我已觅得一绝妙地点,待此间事了,向血使大人讨了你去,把你俩并头摆在一块,那是何等有趣的光景!哈哈哈哈哈!”

他在祖逸人耳畔说出类似的话语时,瘫痈的昔日“青溪掌剑第一”吓尿了,温热的新鲜尿气一霎间盈满竹庐,盖过了渗进竹床竹椅间隙的陈臭,也算带来些许生气。

都说“久病无孝子”,祖氏家人连三年五年都没能撑过,照拂得越来越敷衍应付;即使如此,祖逸人还是想活下去——这样的悲哀令末殇十分满意,决定饶他一命,希望过几年再来,能在他眼里看到一心求死却不可得的绝望,那也算孵化顺利了。

但末殇在陆明矶眼底找不到恐惧、哀求、后悔莫及,这厮连绝望都是清澈通透的,泼不进半点污浊,令披氅涂垩的二尾妖人烦躁起来,直到蜷缩在地的狼狈汉子哑声嚅嗫了一句。

“你说什么?”

“……谢谢。”

谢——末殇强抑着倏然飙起、霎那间几乎失控的狂怒,咬牙阴笑:“谢我不杀你?陆明矶,你脑子不好使了么?还是方骸血那小子将你打成了白痴?”

陆明矶的状况极差——当然这加倍印证了青年汉子心中的猜想——没法成句地表达,勉力摇头,不再浪费气力说话。

末殇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身体似乎渐渐适应了高烧和疼痛,陆明矶的思路也越发清楚:左掌合上夹板,代表有人将粉碎的掌心骨轮一一对合,尝试复原,才须以夹板固定成果,这是极困难的外科手法,且无足够的柔劲修为,亦无法在不开皮肉的情况下微调骨裂,使其复位。

末殇的《古林残魂功》完全符合这项推想。

况且,无论是锯骨缝合的皮瓣术,抑或修复骨轮、在断掉的指骨贯钉,必然带来巨大的痛楚,而陆明矶并没有痛醒又痛晕过去的记忆,必是施术者对他用了大量的麻沸散所致。

他可能已昏迷超过三天甚至更久,以致身体衰弱得不可思议。

但这样的伤势,不饮不食是不可能挨过三日的,须得以参汤一类的珍贵物事吊命,喂食也极麻烦。

虽说末殇的种种举措可能只是为了向上级有所交待,但毕竟是承了他的好处,陆明矶可不是默默受恩的那种人。

这样的从容加倍激怒了末殇。

“你装什么好汉?听说方骸血当你的面,肏得你老婆死去活来,你的愤怒呢?悲哀呢?力不从心软弱无助呢?还是你全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你的,只有无尽的拷掠地狱?求我啊,求我放你一马,求我给你个痛快,求我……求我什么都好。”陆明矶却默默闭眼。

“你的命,此刻便在我手里,就算杀了你,一句‘抢救不得’便能轻轻揭过,我只是个大夫,并非大罗金仙。你要像祖逸人那般卑微,仰望我,恳求我,才有机会活下去。莫忘了我是‘鬼舞蝶’,是生受天谴的邪异,什么事都干得出。”从氅襟里无声探出一物,却根指骨粗细的白骨杖,裹着厚皮垫的杖底弹出小半截利刃,指向陆明矶的咽喉。

“……末大夫!”铁门外,忽响起一把清脆甜美的嗓音,听着便似娇憨的天真少女一般。

“血使大人有交待,陆明矶只能比五天前好,不能更糟。大夫探望他便罢,可别有什么不妥适的念想,以免自误。”

末殇连头都不回,冷哼道:“白如霜,你就是个监军,莫拿血骷髅的名头来压我。再说了,我让你们把他扔到这种鬼地方来么?屎尿有无即刻清理?食药有无按时灌喂?但凡哪个环节稍有差池,我便把伤口处理得再好,都能让你们弄死,别想推到我头上。”

门外之人正是那冒牌的“玉面蟏祖”白如霜。

她沉默片刻,约莫也觉血使手下的丫头们散漫无纪,好逸恶劳,恁谁都不会把抢救回来的重伤之人扔地窖,要不是陆明矶命硬,没准儿都死透了,忍着烦躁咯咯娇笑道:

“大夫言重啦,如霜不是那个意思。不若我唤人把陆明矶抬到大夫院里,再找几个可靠的婆子打下手,大夫以为如何?”末殇阴笑不语。

白如霜玲珑心窍,整一个水精人儿,并不真怕末殇痛下杀手。

这位“鬼舞蝶”是血使大人相中已久、极力争取的人才,却直到开出“那人任凭你处置”的条件,末殇才点头答应,可见在他心目中陆明矶的分量。

只是罕见他情绪如此激昂,忍不住提点一下。

果然末殇又恢复平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阴恻恻道:“三日内他若死了,也算你们的。滚。”

白如霜不会为个“滚”字动气,“咭”的掩口一笑,仿佛听了什么赞美言语的怀春少女,葫腰款摆,扭着圆鼓鼓的丰润腴臀步上石阶,又想起什么似停下脚步,回头道:“大夫入教未久,兴许还不知‘心珠’的厉害,若然对血使大人的命令心存侥幸,是极度危险而不智的。心珠发作,你会宁可自己死了才好。”说完快步离去。

石窖中终于又只剩两个人,末殇低头乜着半醒半昏的青年汉子,炬焰的劈啪轻响,使静默长得令人生疑。

阴冷的鬼医始终没等到求肯,终于明白陆明矶不是拉不下脸,而是他的骄傲和持守连绝望都无法动摇。

你以为自己有忒强大么,金罗汉?还是你其实仍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或已沦落成什么?

妖人还藏着一样足以击溃他的武器。

“看着我,陆明矶。”末殇幽幽道:“还是你不敢看?”

被高烧炙得昏沉的陆明矶勉强睁眼,赫见末殇身上层层叠叠的氅子次第翻至肩后,在微晃的焰芒下露出一丝不挂的雪白胴体,白腻细致的肌肤无疑使得上头惨烈的疤痕更怵目惊心,以致陆明矶几乎是本能阖上了眼睛。

“原来你不敢看。”末殇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了原先的愤世嫉俗含恨隐忍,不知为何听着却更加刻骨,那股子幽冷并非是从外头渗进,而是自体内无明处丝丝冒出,仿佛它们一直都在。

陆明矶浑身颤抖着,咬牙强迫自己睁眼。

末殇是对的。这是他的业,他不能不看。

虽说是雌雄同体的二尾子,末殇的身子却是不折不扣的女人,有着不逊男子的修长身量,香肩斜削,胸脯浑圆;不只柳腰纤薄,连胳膊、大腿都是肉眼可辨的纤细,益发衬得乳房玲珑小巧,透着少女般的纯稚。

就连延玉照顾他时,都忍不住对丈夫夸奖过他的精致——妻子一直对自己过分丰腴的奶脯屁股,有着难以对人说的自卑厌弃,总觉得很臃肿似的,末殇的纤薄身板正是贺延玉梦寐以求、“充满女子风情”的理想典型。

在青溪山庄内,他们对他的拷掠在这副迷人的胴体上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交错的鞭痕、炮烙遗留的足虫疤,刻在大腿和小腹上诸如“妖怪”、“淫妇”之类不堪入目的歪斜金创,即使痊愈后仍能依稀辨得字迹,可见入肉之深。

左侧乳蒂被烧红的火钳整个摘掉,留下如肠衣旋扭般的丑陋瘢痕;乳侧被烙出几个莲蓬似的窟窿,陆明矶还记得闯进地牢时那股散不掉的脂肪焦臭。

他经常在梦里闻到,惊醒后须得急运内力抑制,才不致吐在床边。

与这枚半残的乳房相对的,是他原本尖翘如椒实、下缘沉甸甸的,即使小巧也极有女人味的酥嫩美乳,浅栗色的艳丽乳晕比铜钱还小,乳头更是豆粒也似,以细小反衬出雪乳的分量。

这边完好的理由尤其令人发指,竟是留作奸淫时助兴之用,“弄得破破烂烂的谁还硬得起来”,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意见。

陆明矶一掌打瘫祖逸人时,心中没有丝毫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把末殇留在青溪庄,误以为这帮禽兽还能做人,但这无法除去末殇身心上的恐怖创伤。

二尾子在很多地方是会被当成恶兆杀掉的,陆明矶只能把他带回家,天幸延玉的善良与聪慧世上无双,对丈夫的负疚感同身受,不假他人,亲自照料昏迷卧床的女相妖人。

那一个多月里,他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但夫妻俩合力为他换药喂食时,早已习惯丈夫寡言的贺延玉,总是自顾自地轻声向末殇说话,“这样他才知道外边有人等着,晓得要赶紧回来。”延玉如是说。

她很少同外人说话,对婢仆虽亲切,日常也仅以手势和微笑沟通,辅以简单的句子,多半还是不愿被笑是“咬舌子”。

除了丈夫和几位心腹的账房,末殇该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多话的对象了。

陆明矶是靠爱妻的陪伴,才能抵抗那股黑洞般的愧疚感,这是他此生真正意义上犯的第一个错,头一次亲手害了无辜之人。

他的江湖以此为分水岭,再也不复过往那般清朗明亮,陆明矶学会了自己的侠义道和他人所说的未必一样,而这份体悟在往后救了他很多次。

“对……对不起……”他哑声说着,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不仅是因为愧疚,更多的是无助和茫然。

在这个当下,陆明矶终于会过意来:自始至终不是他保护延玉,而是延玉在照顾他,理解他的痛苦,陪伴他、等待他,不求回报。

他只是个武夫而已,钻研着伤害他人的技巧,使用暴力应对一切,然而武功里没有答案,盖世绝学也无法倒转时光,还给末殇一个不曾受害的人生。

他可以打死祖逸人和其他犯事的王八蛋,但对末殇而言,所有的支离破碎都不可能再复原,就像这副书满残虐的胴体一样。

邪异的二尾妖人并未停止宽衣。

他一层层解开裹脚的厚厚布疋,他们几乎剥掉了他所有的趾甲,裸露的脆弱趾肉连穿鞋袜都是折磨,只能以柔软的布质包裹起来。

末殇并非有意隐藏跫音,而是不得不如此。

陆明矶在心中呼喊着延玉,强迫自己直视错误,却无法控制涕泗横流。

名满渔阳的大侠“金罗汉”像做错事情却兀自逞强的孩子,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但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这是他的错。这错误是如此绝对且自明,不容混赖,而他无法弥补。

“像我这种天地不容的邪物,需要拼了命修练武功才能活下来。”末殇轻道:

“是你剥夺了我自保的爪牙,再将我扔进禽兽窝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好人?”

陆明矶咬牙呜咽,满脸是泪,即使高烧疼痛还未能侵夺他的神智,断臂、碎掌和熟虾般的弓背却使他连抱头转身都办不到。

而残破的身体竟还能呼应他崩溃的情绪,蓦地一阵恶臭钻入鼻腔,直到令人不适的温湿漫至胁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禁了,下半身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一刻他总算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我不是……但延玉是……”他浸着秽物奋力挪向末殇,不顾汁水溅入口鼻,哑声嘶道:“我的妻子是好人,她……她跟我不一样!她照顾过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呜……救救延玉……”

“讨人情了么?不错不错,是个好的开始。”末殇蹲下来,同样不避恶秽,微侧着头瞧他,仿佛看的是道旁仰覆的干瘪蝉蜕,阴恻恻的涂垩白脸上饶富兴致。

“我救不了她。方骸血可喜欢她了,镇日干个没完,我连你也打不过,对上那厮毫无胜算;也别求我带你去瞧她,理由同前。通知你师父救你嘛,看似是条路,可我去不了锭光寺。这是通敌,你凭什么求人为你冒险?”

陆明矶艰难地吸吐着,身体意志差不多都到了极限。

但末殇说得在理,以师父不爱见外人的脾性,要想递帖拜山,除非名头响亮到他老人家有兴趣一见,否则便生生跪死在山脚下,也休想如愿。

盖因“渔阳武功第一”这个名头,本身就是天大麻烦。

多少不自量力、抄短取巧之辈就想钻空子蹭一蹭,烦不胜烦,又不能全打死了事,只能垒起高槛,闭门谢客。

身心俱疲的青年汉子强支病体,索遍枯肠,蓦地灵光一闪,勉力低道:“不必找我师父,你去这个地方,决计……决计没有通敌的嫌疑。那人……与我师父颇有嫌隙,且聪明绝顶,你连我的名号都不用提,他见了你,打量你的模样,就什么事都知道了。”

末殇冷笑。

“忒也神奇,还说不是神仙?”见陆明矶讲完之后颇见宁定,分明已耗尽了体力,意志也已崩溃,光想到“那人”便足以收拾心神,暗自纳罕,倒也不忘问明地点,又道:“我去神仙便肯见我?要备三牲五礼不?”

陆明矶的眼皮如挂铅锤,面颊渐渐贴地,仍极力把话说完:“不……不必,就说‘重圣轻凡之人,给您捎来了答案’,或说重……重圣轻凡四字亦可,他……那人肯定……肯定能明白……去蓼菱洼……舟山……”语声渐落,终不可闻。

末殇飞快替他号了脉,与前度连碰都不碰的冷漠判若两人,听身后上方跫音细碎,三缠五转裹腿披氅,无声无息起身,见白如霜如蝴蝶扑至,又蹙眉止步门前。

“怎成了这副模样?”

“半身不遂,也就是这样。”末殇将他最后那段一字不差地转述,白如霜与他对过两遍,确认无误后,紧绷的俏脸也稍稍放松,至少能坦然地嫌恶起臭气来,语带试探:“这样还要送你院里?”

末殇肩头一绷,语气骤寒,涂着夸张眼影的冰眸居然还能再冷几分,白如霜瞧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好的条件,莫非你们想反悔?”

“现在是‘我们’了,末大夫,我劝你还是上点心为好。”娇小的白衣女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赶紧转开话题。

“弄得这般肮脏,丫头们怕是不肯来抬,还是我找男丁罢?”

“不必,我自己来。”披氅妖人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将骨瘦如柴的青年汉子横抱起来,无声无息滑过白如霜身畔,虽说是缓步拾级,冉冉上升的模样却与幽魂无异,瞧得人背脊直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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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物介绍 第2章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3章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4章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5章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6章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7章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8章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9章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10章 本卷人物 第11章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12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13章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14章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15章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16章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17章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18章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19章 卷简介 第20章 本卷人物 第21章 燕几何藏 遥弃太阿 第22章 苹羞可荐 汗赩娇娥 第23章 鹤巢松边 信道存者 第24章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第25章 参覃鬼面 门雪人无 第26章 损则有孚 素丝易污 第27章 佛现娑河 千灯尽处 第28章 痴人醉真 此心永固 第29章 君与妾有 鹤立先途 第30章 风烟可望 箭去飞书 第31章 人面薄俗 谁教冥路 第32章 残末之殇 蝶飞鬼舞 第33章 非因己过 阙下蕖芙 第34章 为吾害咎 莫踒手足 第35章 呼来不应 蓼洲结庐 第36章 剑卫江山 哪堪言武 第37章 口彻为甘,顾塞其窦 第38章 如风茹华,柴生乎守 第39章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第40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 第41章 并孪孰先,凝气应手 第42章 无患刳肠,知有所困 第43章 引臂为辙,使子承流 第44章 上下无常,德嘉于容 第45章 卷简介 第46章 本卷人物 第47章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第48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第49章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第50章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第51章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第52章 一双两好 青琐名缄 第53章 刃仇不义 佛降殃天 第54章 卷简介 第55章 本卷人物 第56章 续胤箕裘 不丧匕鬯 第57章 龙虎交回 风行云荡 第58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 第59章 或当利铰 罕遇真阳 第60章 惟尔誓兮 愿解霓裳 第61章 欲杀者谁 凤帔鹰枪 第62章 弱水三变 趾秀足香 第63章 卷简介 第64章 本卷人物 第65章 飞似鸿羽,钩如蛇信 第6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 第67章 谁曰无衣,异兽神禽 第6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第69章 狭路翦径,膏雨沉淫 第70章 人面相映,欲化石淋 第7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第72章 本卷人物 第73章 盗泉无饮 恶木徙阴 第74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 第75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第76章 慎恤伤慈 玉宫合衾 第77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 第78章 爱卿入肉 吟哦可矜 第79章 天晴欲挽 血净沙尘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本卷人物 第82章 污家别示 如蛙仆噙 第83章 系石无渡 地迥鹰疾 第84章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第85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第86章 遍照慈晖 一念直平 第87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 第88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